接下來的幾日,在沈婉兒精湛醫術的調理和周晚晴自身“棲霞心經”的緩緩滋養下,她的傷勢恢複得頗為順利。丹田處那針紮般的絞痛感日益減輕,內息雖然增長緩慢,但運行起來已不再有灼痛滯澀之感,如同乾涸的河床重新迎來了涓涓細流。左肩和肋下的外傷癒合得更好,新肉生長,隻留下兩道粉色的疤痕。右腿腳踝處那最後一絲陰寒也被沈婉兒以金針徹底拔除,雖然依舊有些痠軟,但已能支撐她緩慢行走。
這一日,天氣難得的晴好。雖然北風依舊凜冽,但陽光穿透了連日籠罩在鐵壁關上空的陰雲,灑下一片稀薄卻寶貴的暖意。金色的光芒照在關牆那斑駁累累、卻又處處可見新近加固痕跡的牆體和垛口上,彷彿為這座飽經戰火的雄關披上了一層充滿希望的輝光。
周晚晴在房間裡慢慢踱了幾圈,感覺氣力恢複了不少,便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氣。一直悶在充斥著藥味的房間裡,對她這活潑好動的性子而言,實在是一種煎熬。
她征得了沈婉兒的同意(沈婉兒再三叮囑不可走遠,不可勞累),便披了件厚實的棉鬥篷,慢慢走出了守備府後院。
鐵壁關內,依舊是一片緊張而忙碌的景象。士兵們隊列整齊地穿梭於街道,進行著日常的操演和巡邏;工匠們扛著木材、石料,在一些受損的民房和防禦工事上進行著搶修;醫營方向依舊飄來淡淡的血腥與草藥混合的氣味,但傷兵的呻吟聲似乎比前幾日少了一些,顯見情況在好轉。
周晚晴沿著熟悉的路徑,慢慢走向關牆的方向。她想去看看,那熔鍊了“星殞之金”鑄成的新構件,是否已經開始安裝?關外的景色,是否還是記憶中的那片蒼茫?
還冇走到關牆馬道,一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馬蹄奔騰聲以及金鐵交鳴的模擬聲響,便如同潮水般從關城內最大的校場方向傳來。
周晚晴心中一動,改變了方向,朝著校場走去。
校場位於鐵壁關內靠近西側城牆的一片開闊地上,地麵夯實,四周設有簡易的觀武台和兵器架。此刻,校場之中,煙塵滾滾,殺聲震天!
隻見約莫兩百餘名精銳邊軍騎兵,正分為兩隊,進行著激烈的對抗演練。其中一隊約五十騎,裝束與中原騎兵迥異,他們穿著雜色的皮襖,頭上戴著毛茸茸的皮帽,臉上塗抹著赭石色的油彩,手中揮舞著彎刀,口中發出如同狼嚎般的怪異呼哨,騎術精湛,在場上縱橫馳騁,時而聚攏如同鐵錐,時而散開如同飛蝗,箭矢從馬背上刁鑽地射出,專攻對手戰馬或者防護薄弱之處。他們的戰術飄忽詭詐,時而伴裝敗退,引誘對手追擊,時而突然回身反撲,凶狠異常!
這分明是在模擬北狄遊騎的戰法!
而與他們對抗的另一隊約一百五十名邊軍騎兵,則盔甲鮮明,隊列嚴整。他們以什為單位,組成一個個小型的三角衝鋒陣型,彼此呼應,如同移動的磐石。麵對“狄騎”飄忽的騷擾和箭雨,他們並不盲目追擊,而是依靠盾牌格擋,以強弓硬弩進行壓製反擊。一旦“狄騎”試圖靠近衝陣,他們便立刻收縮陣型,長槍如林,刀光似雪,穩守反擊,配合默契,顯示出極高的訓練素養。
戰場中央,煙塵最濃處,不時爆發出小規模的激烈白刃戰。彎刀與長槍碰撞,火星四濺;戰馬嘶鳴,人聲怒吼,雖然使用的是未開刃的訓練兵器,包裹了布頭,但那慘烈的氣勢,卻與真實戰場無異!
周晚晴站在校場邊緣的觀武台旁,看得目眩神馳,心潮澎湃。她雖武功高強,但更多是江湖路數,講究個人武藝、輕功和機變。像這般大規模、強調紀律、陣型與配合的騎兵對抗,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完整地觀看。那如同洪流般的衝鋒,那如同磐石般的防守,那瞬息萬變的戰場態勢,都帶給她一種與江湖搏殺截然不同的、屬於戰爭的宏大與殘酷的震撼。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到了她身邊,正是秦海燕。她今日換上了一身輕便的戎裝,未著甲冑,但那股久經沙場的彪悍氣息卻絲毫未減。她看著校場中的演練,目光銳利如鷹,不時微微點頭,或者輕輕搖頭。
“二師姐。”周晚晴輕聲喚道。
秦海燕轉過頭,看到她,咧嘴一笑:“能下地走動了?看來婉兒醫術果然了得。”她拍了拍周晚晴的肩膀(力道控製得很好),“怎麼樣,這場麵,比咱們江湖上單打獨鬥,如何?”
周晚晴由衷歎道:“氣勢磅礴,令人心驚。我以前隻覺個人武藝練到高處,便可縱橫天下,如今看來,在這千軍萬馬的戰陣之中,個人勇武,實在渺小。”
秦海燕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校場,語氣帶著一絲感慨與凝重:“不錯。江湖是江湖,戰場是戰場。江湖爭鬥,講究的是快意恩仇,是招式精妙,是內力深厚。而戰場廝殺,拚的是紀律,是陣型,是配合,是意誌!個人武功再高,陷入大軍圍困,內力總有耗儘之時,身法總有受限之處,亂箭之下,高手亦如草芥。”
她指著場中那些模擬狄騎的士兵,詳細為周晚晴講解起來:
“四師妹,你看這些‘狄騎’,他們並非胡亂衝殺。你看他們的隊形——”她指向一隊正從側翼高速掠過,不斷拋射箭矢的“狄騎”,“——這叫‘狼群撕咬’,以小隊為單位,不斷騷擾,消耗你的體力和箭矢,尋找防線的薄弱點。他們騎術極精,能在高速奔馳中精準開弓,這是他們自幼在馬背上磨鍊出的本事,我們中原騎兵,在這方麵先天不足。”
她又指向另一隊佯裝敗退,引誘一隊邊軍騎兵脫離大隊追擊的“狄騎”:“這叫‘回馬槍’,佯裝不敵,誘敵深入,一旦你貪功冒進,脫離了主力掩護,他們便會立刻回身,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更勝一籌的騎射,將你分割包圍,一口吃掉!我們剛來北疆時,不少兄弟就吃了這虧!”
周晚晴凝神細看,果然,那隊被引誘的邊軍騎兵追出一段後,其帶隊軍官似乎察覺不對,立刻吹響了警哨,隊伍強行止步,迅速後撤,與主力靠攏。而那隊佯退的“狄騎”見無機可乘,也呼哨一聲,散入煙塵之中,消失不見。
“那咱們該如何應對?”周晚晴虛心求教。
秦海燕眼中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指著場中那始終保持著嚴密陣型、穩紮穩打的邊軍主力:
“對付這些狼崽子,第一,便是不能亂!任他千般詭計,我自巋然不動!結陣,結陣,還是結陣!依靠盾牌、長槍、弓弩,構築防線,讓他們無處下口!”
“第二,便是要以快打快!他們不是飄忽嗎?我們就要比他們更快地發現其主攻方向,更快地調動兵力堵截!你看——”她指向場中一處,“——那裡,‘狄騎’試圖集中力量衝擊我左翼薄弱處,我們的指揮旗號立刻變化,中軍分出兩個什,迅速向左翼靠攏,同時右翼前壓,進行牽製!這就是反應速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秦海燕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起來,帶著一股沙場宿將的殺伐之氣,“抓住他們的破綻,往死裡打!這些狄騎,凶殘成性,但往往也貪功冒進,或者……在劫掠輜重、分散搶掠時,紀律最為渙散!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她回憶起某次戰鬥,眼神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記得有一次,一小股狄騎突破了外圍防線,衝進了咱們一個轉運糧草的後方營地,隻顧著搶掠財物糧食,隊形散亂。我們接到訊息,立刻親自帶了一隊精銳騎兵,不顧一切地長途奔襲,在他們最得意、最鬆懈的時候,如同尖刀般直插進去!那一戰,殺得他們人仰馬翻,一個都冇跑掉!”
她的話語鏗鏘有力,帶著身經百戰的自信與決斷,彷彿將那血與火的戰場直接搬到了周晚晴的麵前。
“所以,四師妹,”秦海燕總結道,目光炯炯地看著周晚晴,“在這北疆戰場上,光靠個人勇武是遠遠不夠的。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要懂得看旗號,辨陣型,要相信身邊的袍澤,更要學會在電光石火間,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戰機!該守時,如磐石不動;該攻時,如雷霆萬鈞!”
周晚晴聽得心馳神往,又深感責任重大。她終於明白,為何大師姐、二師姐她們能在這北疆站穩腳跟,贏得邊軍將士的敬重。她們不僅武功高強,更是真正融入了這片土地,理解了戰爭的真諦。
“二師姐,我明白了。”周晚晴鄭重地點了點頭,“守護,並非隻是一腔熱血,更需要智慧、紀律和與袍澤同生共死的信念。”
秦海燕欣慰地笑了,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明白就好!你腦子活,輕功好,以後未必非要像我和你六師妹那樣衝鋒陷陣,或許在刺探軍情、傳遞訊息、或者像這次西行那樣,執行一些特殊的任務上,更能發揮你的長處。但無論如何,瞭解這些基本的戰陣之道,總冇有壞處。”
就在這時,校場中的演練也進入了尾聲。代表邊軍的一方,依靠嚴密的陣型和果斷的反擊,成功擊退了“狄騎”數輪進攻,並抓住一次“狄騎”配合失誤的機會,以優勢兵力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合圍,將大部分“狄騎”“殲滅”於場中。
代表“狄騎”一方的士兵們雖然“戰敗”,卻並無沮喪之色,紛紛下馬,與對手互相捶打著胸膛,發出酣暢淋漓的笑聲,顯然這種貼近實戰的演練,對他們而言已是家常便飯。
陽光灑在校場上,照耀著這些渾身汗水和塵土,卻眼神明亮、鬥誌昂揚的將士們。他們是大楚北疆的脊梁,是用血肉之軀築起這道雄關的真正英雄。
周晚晴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充滿了敬意。她握緊了拳頭,感受到體內那正在一點點恢複的力量,對於未來的道路,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
她不僅要養好傷,提升武功,更要像師姐們一樣,真正理解並肩負起守護這片土地和這些可愛的人的責任。
校場演狄騎,非為炫武勇。
海燕授機宜,碧血鑄丹心。
俠女明大義,赤誠護蒼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