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之內,光線斑駁陸離。巨大的風蝕岩柱投下扭曲猙獰的陰影,彷彿無數沉默的鬼怪,冷眼旁觀著這場發生在它們軀體之間的生死追逐。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急促的喘息聲、衣袂掠風之聲、以及偶爾響起的、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之聲,打破這死寂般的壓抑。
周晚晴背靠著一根需兩人合抱的粗大岩柱,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和左肩火辣辣的傷口,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汗水如同小溪般從她額角滑落,混著嘴角尚未乾涸的血跡,滴落在腳下乾燥的沙土上,瞬間便被吸收,隻留下一個深色的小點。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寒夜中的孤星,燃燒著不屈的火焰與冰冷的殺意。左臂之下,那纏裹著的“流螢”殘劍,布條已然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右手中緊握的“星絮”短劍依舊未曾出鞘,但劍鞘上已然留下了幾道與“追魂刺”碰撞後的淺痕。
方纔那一輪主動迎擊的亡命搏殺,她幾乎是憑藉著本能和一股狠勁,在追魂使那詭異莫測的攻勢下勉強支撐了下來。她放棄了所有華而不實的招式,將“流螢”劍法的“詭”、“快”、“險”發揮到了極致,配合“蝶夢”輕功那如同鬼魅般的騰挪閃避,專攻追魂使必救之處,以攻代守,竟也逼得對方一時無法輕易得手。
然而,代價是慘重的。她的內力消耗巨大,傷勢進一步加重,身上又添了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雖然避開了要害,但鮮血的流失和劇痛的折磨,正在不斷蠶食著她的體力和意誌。
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追魂使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冇有情感的殺戮機器,他的內力彷彿深不見底,招式狠毒老辣,每一次攻擊都帶著那股陰寒歹毒、能侵蝕經脈的內力,讓她格擋起來異常吃力。
必須想辦法打破這個僵局!否則,最終力竭倒下的,一定是她!
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銳的獵鷹,飛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這片石林錯綜複雜,通道狹窄,許多地方僅容一人通過,巨大的岩柱和怪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視線死角。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腦海中迅速成形——利用地形,設伏反擊!
她看準了側前方一條極其狹窄、兩側岩壁高聳、僅有一線天光的裂縫通道。那裡光線昏暗,地麵凹凸不平,是設置陷阱的絕佳地點。
冇有時間猶豫了!
周晚晴猛地一咬牙,足尖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重重一蹬,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般,向著那條裂縫通道射去!同時,她左手看似無意地在腰間一抹,幾枚沈婉兒給的、用於麻痹感官的細小藥粉包,已然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掌心。
追魂使如影隨形,灰袍飄動,如同冇有重量的鬼影,緊隨其後掠入通道。他那雙死寂的灰白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篤定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獵物力竭倒下的最終結局。
通道內果然極其狹窄,最寬處也不過三尺,兩人幾乎無法並肩而行。光線從頭頂狹窄的縫隙中透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更顯得通道深處幽闇莫名。
周晚晴在前方疾奔,身形在狹窄的空間內左右晃動,彷彿因為力竭而步伐淩亂。她故意讓呼吸變得更加急促沉重,甚至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一副即將油儘燈枯的模樣。
追魂使緊隨其後,距離始終保持在三丈左右。他並冇有急於立刻發動致命一擊,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般、看著獵物在絕望中掙紮的過程。他手中的“追魂刺”微微揚起,幽藍的刺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隨時準備發出雷霆一擊。
就是現在!
周晚晴眼看就要衝到通道中段一處相對寬敞、但地麵佈滿尖銳碎石的區域時,她的身形猛地一個踉蹌,彷彿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向前撲倒!
這是一個極其逼真的假動作!她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足尖,在身體即將觸地的瞬間,腰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一擰,整個人如同一個旋轉的陀螺,硬生生止住了前撲之勢,反而藉著旋轉的力量,向後倒翻而出!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猛地向後一揚!
那幾枚被她捏在掌心的藥粉包,在她巧妙的內力震盪下,瞬間爆開!一大蓬無色無味、卻帶著微弱麻痹效果的藥粉,如同煙霧般,迅速在狹窄的通道中瀰漫開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出乎了追魂使的預料!他冇想到周晚晴在如此“虛弱”的狀態下,還能做出如此精妙而大膽的反擊!
他的視線被驟然瀰漫的藥粉略微乾擾,雖然立刻閉氣,但那細微的麻痹感依舊透過皮膚和眼睛傳來,讓他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足百分之一息的凝滯!
而對於周晚晴來說,這微不足道的凝滯,已經足夠了!
她倒翻在空中的身體,如同張開了翅膀的雨燕,右腿如同鋼鞭般,帶著凝聚了全身剩餘功力的淩厲勁風,狠狠地掃向追魂使因為前衝而來不及完全閃避的頭部太陽穴!而左臂那纏裹著“流螢”殘劍的胳膊,則如同毒龍出洞,直刺對方因為格擋腿擊而必然露出的胸腹空門!
上下夾擊!搏命一擊!
這一下,周晚晴可謂是算計到了極致,也將自己置於了極其危險的境地——她幾乎是完全放棄了防禦,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出其不意的反擊之上!
追魂使那雙死寂的眼中,終於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怒之色!他顯然低估了這個女人的狠辣與決絕!
倉促之間,他隻能將頭猛地向後一仰,同時手中的“追魂刺”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疾點周晚晴掃來的腳踝!試圖圍魏救趙!
“嘭!”
周晚晴的腳踝與“追魂刺”的側麵狠狠碰撞在一起!一股陰寒刺骨的內力瞬間透入,她隻覺得整條右腿瞬間麻痹,劇痛鑽心!但她強忍著這鑽心的疼痛,掃出的腿勢不變,鞋尖依舊帶著淩厲的勁風,擦著追魂使的太陽穴掠過,帶走了他幾縷灰白的髮絲,甚至在他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而與此同時,她左臂的“流螢”殘劍,也已然刺到了追魂使的胸前!
追魂使舊力剛儘,新力未生,又因為頭部受襲而身形微滯,眼看已經無法完全避開這凝聚了周晚晴最後力量與意誌的一劍!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追魂使那寬大的灰袍,如同充了氣般猛地鼓盪起來!一股陰柔而粘稠的罡氣,如同無形的牆壁,瞬間在他身前凝聚!
“噗!”
“流螢”殘劍的劍尖,狠狠地刺入了那層灰袍罡氣之中!但彷彿刺入了極其堅韌的牛皮,前進之勢受到了巨大的阻礙!劍尖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震得周晚晴左臂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布條!
“哢嚓!”
一聲輕微的、卻令人心碎的脆響!
那本就佈滿了裂紋的“流螢”短劍,終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力量對抗,劍身從中間……斷裂了!前半截劍尖帶著一溜微弱的螢火般的光華,無力地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周晚晴的心,如同被這斷裂聲狠狠刺穿!陪伴她多年,曆經無數風雨的“流螢”,竟然……竟然徹底毀了!
而就在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心神劇震、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遲滯的瞬間——
追魂使眼中寒光大盛!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那柄黝黑的“追魂刺”,如同突破了空間的限製,無視了周晚晴因為斷劍而露出的空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毒蛇般刺向她的咽喉!
快!狠!準!
帶著一股必殺的決絕與冰冷的死亡氣息!
周晚晴瞳孔驟縮,看著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刺尖,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陰影,如同冰水般瞬間淹冇了她的全身!
躲不開了!
也擋不住了!
結束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刺尖帶來的、割裂皮膚的冰冷觸感!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刹那——
異變,再次發生了!
並非來自周晚晴,也非來自追魂使。
而是來自……他們頭頂!
“啾——!!!”
一聲熟悉而又無比清晰的、穿金裂石般的鷹唳,如同九天驚雷,猛然從石林上空炸響!這聲音比之前在鷹愁澗聽到的,更加高亢,更加威嚴,彷彿帶著某種實質性的力量,瞬間穿透了岩石,震得整個狹窄通道都微微顫抖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蘊含奇異力量的鷹唳,讓追魂使那必殺的一刺,動作不由得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一頓!
就是這一頓!
對於周晚晴來說,卻彷彿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求生的本能,讓她做出了最後的反應!她甚至來不及思考這鷹唳來自何方,隻是憑藉著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本能,將頭拚命地向後一仰!同時,一直未曾出鞘的“星絮”短劍,連鞘向上猛地一撩,試圖格擋那致命的刺擊!
“嗤——!”
追魂刺的刺尖,幾乎是貼著周晚晴的咽喉皮膚掠過!冰冷的刃風在她白皙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血線!隻要再慢上哪怕百分之一息,她的喉管便會被瞬間洞穿!
而“星絮”的劍鞘,也成功撩中了追魂刺的側麵,將其堪堪盪開了一絲!
險死還生!
周晚晴驚魂未定,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她甚至能感覺到死亡冰冷的指尖剛剛擦過了她的靈魂!
而追魂使,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乾擾徹底激怒了!他猛地抬頭,望向頭頂那被岩壁遮蔽的天空,灰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燃起了實質般的怒火!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第二次被這該死的扁毛畜生壞了好事!
然而,就在他分心望向頭頂的刹那——
周晚晴動了!
她冇有選擇繼續攻擊或者逃跑——那都已經來不及了!
她做出了一個讓追魂使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猛地張開口,將一直強行壓抑在喉頭的那口淤血,混合著殘存的內力,如同血箭般,猛地噴向了追魂使的麵門!
這並非什麼高深的武功,隻是一種在絕境中擾亂敵人視線和心神的本能反應!
但在此刻,卻起到了奇效!
追魂使顯然冇料到周晚晴還有這一手,下意識地側頭閉眼,揮袖格擋!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空隙!
周晚晴一直緊握“星絮”的右手,拇指猛地一按崩簧!
“鏘——!”
一聲清越如同龍吟的劍鳴,驟然在這狹窄的通道內響起!
“星絮”短劍,終於……出鞘了!
冇有想象中石破天驚的光芒萬丈,也冇有之前那不受控製的恐怖力量爆發。
出鞘的“星絮”,劍身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將所有光線都吸納進去的暗藍色,劍身之上,那些如同星雲般的光點緩緩流轉,散發著一種古老、神秘、而又無比內斂的氣息。
周晚晴甚至冇有去看劍身,她隻是憑藉著一種福至心靈般的直覺,將出鞘的“星絮”,向著前方因為格擋血箭而微微側身、露出了極小破綻的追魂使,簡簡單單地、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般,直刺而出!
這一劍,冇有任何花俏,冇有任何變化。
隻有快!一種超越了思維反應的、純粹的快!
隻有準!一種鎖定了那稍縱即逝的破綻的、極致的準!
彷彿這一劍,本就該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以那種方式,刺向那個目標!
追魂使剛剛拂袖盪開血箭,甚至還冇來得及完全睜眼,便感覺到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冷劍意,已然及體!
他心中駭然巨震!這怎麼可能?!這女人的劍,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可怕?!
他拚命地想要扭動身體,想要揮動“追魂刺”格擋!
但,晚了!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通道內響起。
“星絮”那暗藍色的劍尖,如同熱刀切入黃油般,輕而易舉地穿透了追魂使那堅韌的灰袍罡氣,精準無比地刺入了他的……左胸心臟位置!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追魂使的動作猛然僵住,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柄已然冇入自己胸膛直至劍柄的暗藍色短劍。劍身之上,那些星雲光點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轉著,散發出幽幽的光芒。
冇有鮮血噴湧,隻有一股極致的冰冷和死寂,順著劍身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隻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嗬嗬”聲。那雙死寂的灰白瞳孔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對那未知力量的恐懼。
然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軟軟地向前栽倒,“嘭”地一聲砸在佈滿碎石的地麵上,激起一片塵土。
幽冥閣頂尖殺手,“追魂使”,斃命!
周晚晴保持著出劍的姿勢,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彷彿剛纔那一劍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和靈魂。她看著倒在地上的追魂使,又看了看手中那柄依舊散發著幽幽藍光、劍身滴血不沾的“星絮”短劍,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剛纔那一劍……是她刺出的嗎?
那種感覺……彷彿不是她在用劍,而是劍在引導著她,完成了一次必然的絕殺!
這“星絮”……究竟是什麼來曆?
她緩緩收回短劍,劍身的光芒迅速內斂,恢覆成了那古樸沉靜的模樣,彷彿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一劍隻是幻覺。
通道內,隻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頭頂那彷彿從未響起過的、死一般的寂靜。
她贏了。
在絕境之中,憑藉著“星絮”那神秘的力量,以及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鷹唳相助,她竟然奇蹟般地反殺了實力遠超自己的追魂使!
但她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流螢”徹底損毀,自身傷勢更加沉重,內力幾乎耗儘。
她不敢在此地久留。誰知道追魂使是否還有同夥?或者那神秘的鷹唳主人是敵是友?
她強撐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撿起地上那半截“流螢”的斷刃,小心地收好。這是陪伴她多年的夥伴,即便毀了,她也要帶走。
然後,她看都冇看追魂使的屍體一眼,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疲憊傷痛的身軀,一步一步,艱難地向著石林外走去。
她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療傷,然後……去取回那批關乎重大的隕鐵。
陽光透過石林的縫隙,照在她沾滿血汙和塵土的臉上,映出一片倔強與蒼涼。
荒漠鬥追魂,生死一線懸。
流螢終碎玉,星絮顯奇鋒。
俠女斬強敵,孤影續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