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終於輪到。烤肉的胡人老闆嗓門洪亮:“客官,要幾串?辣的還是不辣的?”
南宮燁看著那烤得油亮焦黃、撒滿調料的肉串,想了想:“十串,微辣。”頓了一下,補充,“烤焦些,去些油膩。”
“好嘞!”老闆手腳麻利,很快,十串滋滋冒油、香氣撲鼻的烤羊肉用油紙包好,遞了過來。
南宮燁接過,付了錢(再次讓侍衛掏錢袋),在周圍百姓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從容地回到馬車上。
食盒裡是精緻的江南梅花糕,手裡是粗獷的西域烤羊肉。南宮燁看著這兩樣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但一想到晚晴或許會喜歡,那點荒謬感又變成了隱隱的期待。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慕容晚晴是神醫,對產後飲食自有嚴格講究。而坤寧宮的小廚房裡,此刻正按照她的吩咐,溫著適合她此刻體質的藥膳湯。
於是,當南宮燁帶著他的“驚喜”回到坤寧宮時,慕容晚晴剛剛睡醒,正披著外袍,由春華伺候著在暖閣裡喝溫補的參芪茶。
“陛下回來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南宮燁“嗯”了一聲,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麵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眼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獻寶似的亮光:“路上看到些吃食,想著你或許喜歡,便帶了回來。”
慕容晚晴目光落在那精緻的食盒和……那包散發著濃鬱燒烤氣味的油紙上,微微挑眉。
春華已經機靈地打開了食盒,露出裡麵小巧的梅花糕。“呀,是梅花糕!娘娘前幾日還唸叨呢!”她驚喜道。
慕容晚晴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糕點鬆軟,帶著淡淡的、彷彿隔了年的梅花香和蜂蜜甜,味道尚可,但……確實不是記憶裡那股鮮活清冽的雪中寒梅味道。
“江南春的?”她問。
南宮燁點頭:“掌櫃的說,時令未到,用的乾花。”
“有心了。”慕容晚晴微微一笑,放下糕點,目光又轉向那包油紙,“這是?”
南宮燁親手打開油紙,頓時,更加濃烈霸道的烤肉香味瀰漫開來,瞬間蓋過了梅花糕那點清淡的甜香和參茶的藥味。
“西市‘胡記’的烤羊肉,”南宮燁將肉串往她麵前推了推,“聞著香,想著或許能開胃,嚐嚐看?朕讓他們烤焦些,去了油膩。”
慕容晚晴看著那油光鋥亮、撒著厚厚一層辣椒孜然的肉串,沉默了。產後調理需清淡溫補,忌食辛辣油膩、燒烤炙煿之物,以免動火生痰,影響恢複。這烤肉聞著是香,但對她現在的身體而言,實在不算合適。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接過一串,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肉烤得外焦裡嫩,香料十足。一口下去,濃烈的辛香和油膩感瞬間充斥口腔。
“咳……咳咳……”慕容晚晴被那辛辣氣嗆了一下,連忙側過身,捂著嘴咳嗽起來,胃裡也隱隱有些不舒服。
“娘娘!”春華秋實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拍背遞水。
南宮燁臉色驟變,一把扶住她:“怎麼了?可是這肉不乾淨?”他眼中瞬間湧起殺意,看向那包烤肉的油紙,彷彿在看什麼劇毒之物。
“冇……冇事。”慕容晚晴順了口氣,擺擺手,接過溫水喝了一口,壓下喉嚨的不適,“隻是……這烤肉辛辣油膩,與我現下飲食不宜。不怪烤肉,是我自己身子還需調理,用不得這些。”
南宮燁懊惱不已,立刻讓人把烤肉拿得遠遠的,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是朕疏忽了。隻想著或許合你口味,忘了你需忌口。”
看著他緊繃著臉、眉頭緊鎖、滿眼自責的模樣,慕容晚晴心裡那點因飲食不當引起的不適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這個男人,朝政千頭萬緒,卻還記得她隨口一提的念想,甚至親自跑去市井排隊……這份笨拙又用心的“驚喜”,雖然有點“失誤”,卻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讓她心動。
“真的冇事,緩一下就好。”她拉過他的手,輕輕握了握,眼中帶著笑意,“那梅花糕我很喜歡,多謝陛下。烤肉……留著晚點給寶兒吧,他肯定愛吃,也合他練武耗神的體質。”
正說著,外頭傳來寶兒放學歸來的聲音,還有他興奮的嚷嚷:“孃親!爹爹!我回來啦!咦?什麼味道這麼香?好像是烤肉!”
小傢夥像隻聞到肉骨頭的小狗,循著味兒就衝了進來,一眼就看到桌上那包油紙,眼睛頓時亮了:“真的是烤肉!爹爹,你買給我的嗎?”
南宮燁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妻子含笑的臉,心中的懊惱散去大半,點了點頭:“嗯。微辣的,你孃親不能用,給你。”
“爹爹最好了!”寶兒歡呼一聲,撲過去拿起一串,啊嗚就是一大口,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含糊地誇讚,“好吃!真香!謝謝爹爹!”
看著兒子吃得歡快,慕容晚晴也笑了,對南宮燁道:“看,總冇白跑一趟。”
晚膳時,寶兒啃著烤肉,喝著專門給他燉的強筋骨的骨湯,不亦樂乎。慕容晚晴用了些清淡的藥膳和半塊梅花糕。南宮燁自己冇什麼胃口,時不時瞥一眼妻子,確認她無礙。
飯後,寶兒被乳孃帶去溫習功課。暖閣裡隻剩下帝後二人。
慕容晚晴靠在軟枕上,手裡把玩著那塊冇吃完的梅花糕,忽然輕聲說:“其實,比起梅花糕和烤肉,我有時候更想念在江南時,行醫到深夜,街角那家餛飩攤的熱湯餛飩。清湯,幾顆小餛飩,撒點蔥花紫菜,熱乎乎的,吃完渾身都暖了,疲憊也消了大半。”
她說著,眼神有些飄遠,像是陷入了回憶:“那時候日子雖不安穩,卻簡單。一碗餛飩,就能讓人覺得滿足踏實。”
南宮燁靜靜聽著,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他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等玥兒璃兒再大些,等朝局再穩些,朕陪你去江南。我們去吃街角的餛飩,看真正的梅花,也讓你再看看……你當年救朕的那處山崖。”
慕容晚晴回神,看著他認真的樣子,莞爾一笑:“好。”
其實她知道,以他們如今的身份,所謂的“街角餛飩”,恐怕再也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了。那山崖,也必然不再是記憶中的模樣。但身邊這個人,這份願意陪她去追溯過往、彌補遺憾的心意,卻是真的。
窗外的夜色漸濃,坤寧宮的燈火溫暖明亮。裡間隱約傳來玥兒咿呀學語和璃兒咯咯的笑聲。
一次算不上成功的“浪漫”嘗試,一場小小的、源於關切的“失誤”,卻讓兩顆心在柴米油鹽、育兒理政的瑣碎日子裡,靠得更近了些。
愛有時候冇那麼複雜,不是非得要驚天動地、完美無缺。或許,就是他知道她隨口一提的念想,然後笨拙地、甚至有點考慮不周地,去為她尋找。而她,懂得這份笨拙背後的真心與珍惜,並欣然接納,再溫柔地引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