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京城這幾天熱鬨得像個剛開張的雜貨鋪——到處掛紅綢,滿街飄綵帶,連護城河裡的錦鯉都被迫換上了喜慶的紅頭繩。
定北王府的臨時駐地,此刻卻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池塘。
“孃親!你看這個!”
寶兒舉著一隻剛捏好的泥兔子,從花園一路飛奔進暖閣,泥點子甩了一路,在嶄新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梅花狀的小腳印。
慕容晚晴正對著鏡子試戴明日要用的髮簪,從銅鏡裡看見兒子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寶兒,”她轉過身,語氣儘量溫和,“你猜猜,這塊地毯值多少隻燒雞?”
寶兒眨巴著大眼睛,低頭看看地毯,又看看手裡的泥兔子,認真思考了三秒:“五隻?”
“五百隻。”南宮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下朝回來,一身玄色蟒袍還冇換下,整個人站在那兒就像一柄出鞘的劍,“而且是禦膳房特供的那種。”
寶兒倒吸一口涼氣,趕緊蹲下身試圖用手去擦那些泥印子,結果越擦越花,地毯上那朵盛開的牡丹直接變成了抽象派的潑墨山水。
“完了完了,”小傢夥哭喪著臉,“爹,要不咱們把地毯翻過來鋪?”
南宮燁走到慕容晚晴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髮簪幫她試戴,鏡子裡映出一對璧人。他挑眉:“翻過來?然後讓明日來賀喜的賓客都踩在‘波斯名家精織牡丹富貴圖’的背麵?你爹我丟不起這人。”
“那怎麼辦?”寶兒急得快哭了,“要不……要不我把我的壓歲錢拿出來?”
慕容晚晴終於繃不住笑了,伸手把兒子拉過來,捏捏他的小臉:“行了,騙你的。這地毯是周巧昨天剛送來的試驗品,表麵有特殊塗層,泥巴一擦就掉。”她說著,拿起帕子隨手一抹,果然,那些泥印子瞬間消失無蹤。
寶兒瞪大眼睛:“哇!周叔叔真厲害!”
“不過——”慕容晚晴話鋒一轉,眯起眼睛,“你剛纔跑進來的時候,是不是又用輕功了?我說過多少次,在屋子裡不許——”
“孃親我錯了!”寶兒反應極快,立刻舉起泥兔子,“這個送給您賠罪!這是我照著咱們家後院那隻肥兔子捏的,你看這耳朵,多像!”
那泥兔子的耳朵長得像兩根歪歪扭扭的天線,慕容晚晴接過來端詳片刻,誠懇地說:“嗯,確實像,特彆是這種‘隨時準備接收天庭指令’的氣質。”
一家三口正說笑著,春華端著茶點進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王爺,王妃,小世子,先用些點心吧。秋實剛去‘一品酥’排了半個時辰隊買回來的。”
點心匣子一打開,桂花糕的甜香和酥皮的奶香飄了滿屋。寶兒歡呼一聲撲過去,卻被南宮燁拎著後領子提溜回來。
“洗手。”王爺言簡意賅。
“爹,我用內力震一下就行,保證乾淨!”寶兒試圖掙紮。
“內力震不掉的叫泥巴,叫汙垢,”慕容晚晴慢條斯理地淨手,“快去,不然桂花糕可就冇你的份了。”
等寶兒洗完手回來,暖閣裡已經擺開了下午茶的架勢。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街市上籌備婚禮的喧鬨聲,更襯得這小院裡的安寧格外珍貴。
“孃親,明天是不是會有很多人來?”寶兒嘴裡塞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問。
“嗯,很多。”慕容晚晴接過南宮燁遞過來的茶,“多得你可能數不過來。”
“那會有壞人混進來嗎?”寶兒突然問,小臉上是與其年齡不符的認真。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慕容晚晴和南宮燁對視一眼。南宮燁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寶兒皺著小眉頭,“我這兩天做夢,總夢見黑壓壓的鳥在天上飛。趙青叔叔說,做夢都是反的,那應該就是會有壞事發生。”
慕容晚晴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放心,有你爹在,什麼鳥都飛不進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但垂眸喝茶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事實上,從三天前開始,京城表麵的喜慶之下,暗流已經湧動到了連她這個“外來戶”都能清晰感知的程度。
太子雖然被關在宗人府,但他那些年經營的關係網就像野草,燒不儘吹又生。三皇子南宮鈺表麵安分,可據趙青最新傳回的訊息,這位“溫文爾雅”的三殿下最近頻繁密會幾位手握實權的武將。至於皇後周氏——那位被軟禁在冷宮的前中宮之主,這幾天竟反常地安靜,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對了,”南宮燁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寶兒,你周巧叔叔新做了個玩具給你,放在你房間了,不去看看?”
這是明顯的支開孩子的信號。寶兒多聰明,立刻會意,抓起兩塊桂花糕就往外跑:“我去看看!如果是會飛的木鳥,我就原諒他上次給我做的‘自動寫字筆’老是寫錯字的事!”
等孩子的腳步聲遠去,暖閣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慕容晚晴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今日朝上如何?”
“風平浪靜。”南宮燁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禮部報備婚禮流程,戶部呈上開支明細,連禦史台那幾個老頑固都隻說了些‘節儉持禮’的場麵話。太安靜了。”
“安靜得反常。”
“嗯。”南宮燁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筒遞給慕容晚晴,“趙青半個時辰前送來的。”
竹筒裡卷著一小條薄如蟬翼的紙,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了十幾個名字和簡簡訊息。慕容晚晴快速掃過,眼神越來越冷。
“禁軍副統領、內務府采辦管事、司禮監掌燈太監……”她念著那些名字,“這些人要麼是太子舊部,要麼最近與三皇子府有過‘正常往來’。倒是周全。”
“不止,”南宮燁又從懷裡掏出一張更小的紙條,“蕭震那邊也摸到了些東西。皇後身邊那個老嬤嬤,三天裡出了兩次宮,說是去皇覺寺祈福,但皇覺寺的知客僧說,根本冇見到人。”
慕容晚晴將兩張紙條並排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麵劃過:“這是打算在婚禮上給我唱一出‘群英會’?”
“更像‘群魔亂舞’。”南宮燁淡淡道,伸手將那紙條收回來,指尖一搓,紙張瞬間化為齏粉,“不過也好,省得我一個一個去找。”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但慕容晚晴聽出了那平靜下的凜冽殺意。這是南宮燁進入狩獵狀態時的標誌——越是冷靜,下手越狠。
“你打算怎麼安排?”她問。
南宮燁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夕陽的餘暉給他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卻照不進他深邃的眼底。
“他們要鬨,就讓他們鬨。”他緩緩道,“婚禮繼續,流程不變,賓客照請。隻是——”他轉過身,看嚮慕容晚晴,“我需要你配合演場戲。”
慕容晚晴挑眉:“說來聽聽。”
“明天開始,你‘病’了。”
“?”
“風寒,頭痛,需要靜養。大婚前不再見客,所有試妝、試衣都在房內進行,由春華秋實全程陪同。”南宮燁走回桌邊,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這樣一來,那些想從你這兒下手的人,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彆處。”
慕容晚晴立刻明白了:“聲東擊西?讓他們以為我這邊防備森嚴,轉而從其他環節突破,正好落入你的陷阱?”
“不僅如此,”南宮燁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你‘病了’,我這個準新郎自然要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照顧,也就有理由推掉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專心……佈局。”
好傢夥,這是一箭雙鵰還帶拐彎的。
慕容晚晴忍不住笑了:“南宮燁,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麼狡猾?”
“近朱者赤,”王爺麵不改色,“跟你學的。”
“少來,我這麼善良單純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