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港大學,行政樓保衛處臨時指揮中心。
濃重的煙味,汗味和絕望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幾乎凝成實質。
昏暗的應急燈光下,人影幢幢,卻一片死寂般的忙亂。
對講機裡傳來的,不再是清晰的指令,而是夾雜著慘叫嘶吼的絕望呼喊,以及不時響起令人心悸的狂笑。
陳平安站在一張攤開的海港大學平麵圖前,雙眼無神。
他不是軍人出身,隻是個高校的保衛幹部。
病毒爆發之初,他和所有人一樣驚慌失措。但在最初的混亂和慘重傷亡後,帶著保衛處殘存的十幾的保安,又勉強收攏了一批驚魂未定的青壯年教師和敢於拚命的男學生,硬生生開闢出了安全區。
這就是師生決死隊的雛形。最初響應者有五百多人,有剛返校的體育老師,有校籃球隊、足球隊的主力,有武術社的骨幹,甚至一些平時看著文弱、但血性未泯的普通男生。
他們用血肉之軀,在最初的逃亡潮和感染者的撲殺中,為更多的師生爭取了逃入避難所的時間。他們用簡陋的武器,清理過被感染者堵塞的通道,從超市和食堂搶回過救命的食物和水,也護送過小批倖存者轉移。
代價是慘重的。五百多人,在一次次的出擊、阻擊、搜救中,不斷減員。有人被撲倒後再也沒起來,有人在搬運物資時被暗處的感染者拖走,有人在絕望的堅守中被突破了防線……病毒、飢餓、傷病、絕望,像一把把鈍刀,慢慢切割著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的隊伍。
如今,還能拿起武器,還能站在陳平安麵前聽他命令的,已不足百人。他們人人衣衫襤褸,手中的武器從最初的消防斧、鋼管,變成瞭如今五花八門的樣子,綁著尖刀的晾衣桿、用課桌腿削尖的長矛、甚至還有從實驗室找來的、噴出去不知有沒有用的化學試劑瓶。
但他們眼中,大多還殘留著一絲不肯熄滅的火,那是目睹了太多死亡,失去了太多同伴後,混合著仇恨、麻木和最後一絲守護執唸的複雜光芒。
“陳處!校醫院已經徹底沒了,所有醫生全他媽死光了,那群瘋子在裡麵開始搞屠殺,有一些瘋子已經衝出校醫院了!”
對講機裡傳來帶著哭腔的嘶吼,背景是激烈的搏鬥和慘叫。
“陳處!食堂裡麵有感染者了!他們…他們完全不怕疼啊…啊…”
通訊這時候變成了感染者的狂笑聲和一些低俗咒罵聲。
“我們…我們守不住了!四麵八方都是!撤吧!從西邊那個小門,或許還能衝出去一些……”
旁邊一個滿臉煙灰的年輕老師顫聲道,他是校團委的幹事,也是決死隊的副隊長之一。
“撤?往哪撤?外麵就安全了?看看外麵!城裡哪裡不是地獄?我們走了,全校大幾千的倖存者怎麼辦?他們很多人把自己的口糧都給了我們,我們是白眼狼嗎?讓他們等死嗎?!”
他胸口劇烈起伏,腦海中閃過妻子溫柔的笑臉,女兒紮著馬尾辮叫他“爸爸”的樣子,還有老母親絮絮叨叨的叮囑……畫麵最終定格在幾天前,他帶著最後一點食物回到那個已成廢墟的家,隻看到牆壁上飛濺的、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和散落在地上熟悉的衣物碎片。他連她們的屍骨都沒能找到,大概也早已變成了外麵那些遊盪怪物中的一員。
他抓起靠在牆邊的一把血跡斑斑的消防斧,斧刃已經崩了好幾個口子。又從一個箱子裡拿出兩瓶用酒精和碎布自製的燃燒瓶,插在腰間。
“還能喘氣的,還能掄得動傢夥的,” 陳平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跟我走。咱們去校醫院。”
一片死寂。去校醫院?那裡是感染爆發的源頭,是怪物最密集的巢穴!去了,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去那兒幹啥?送死嗎?”
有人低聲問。
“對,就是去送死。”
陳平安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中卻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但不是白死。咱們去鬧出點動靜來,把那些狗娘養的玩意,盡量引過來!給行政樓和圖書館,多掙一點時間!也給外麵可能…可能存在的救援,創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恐懼、或決然的臉。
“家裡沒人等了的,不怕死的,跟我走。家裡還有念想的,留下,幫小張守好這裡,多守一分鐘,樓裡的人就多一分活的希望。”
沉默了幾秒鐘。
體育老師老趙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拎著鋼筋站到了陳平安身邊:“媽的,老婆孩子都沒了,跟這幫畜生拚了!算我一個!”
“我爸媽在老家,應該…。我留下也守不了多久,跟你們去殺個痛快!”
“我…我女朋友…在上次的轉移時…我也去!”
一個,兩個,三個……最終,有二十多個人默默地站了出來。他們大多身上帶傷,眼中含著淚,或是燃燒著仇恨的火,或是隻剩下空洞的死寂。但他們的腳步,都邁向了陳平安。
最後一絲牽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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