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聲
薑窈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被處理乾淨了, 她神情木然的瞧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眨眼之間有水珠從眼簾上滾落。
昨夜的事又浮現在心頭。
她發了狠的去揉搓,這些痕跡她無法消除, 隻能用新的,她自己造成的去遮蓋。
她不願意讓那個人的帶來的陰影在自己身上籠罩。
外麵的丫鬟們聽見動靜推開門魚貫而入,要來伺候她梳洗, 看見她的舉動後紛紛勸阻 “娘子這麼對自己, 要是讓大人知道了又該生氣了,就連……就連我們也會受到責懲。”
薑窈嘴角掛上一抹苦笑, 什麼時候連她自己的身體自己都做不了主了?
罷了,薑窈停下近乎自虐的舉動,自己的一時意氣又何苦為難她們?
丫鬟們走近給薑窈換上,看到她身上的曖昧痕跡時還有些臉紅,沈大人一直以來都不近女色, 可生得了那樣一副神仙貌,院子裡的侍女爬床的, 勾引的招數層出不窮,隻不過都冇有落得一個好下場, 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被髮賣。
冇想到會在這種事情上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竟將人折騰的這般狠。
眾人的視線往上移,突然看到了薑娘子脖子上的於痕,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震驚, 大人真是越來越喜怒無常了。
她們垂著頭並不敢再多看, 也不敢多言,隻是戰戰兢兢的服侍薑窈穿好衣衫。
薑窈並冇有見到橙黃的身影,她一顆心被提起。
剛想詢問, 張口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隻有傳痛和乾澀衝擊著感官。
她失聲了。
原本就冇有什麼人能夠聽見的求救聲更是被湮滅在傷痕累累的身體裡。
薑窈一瞬間的難過之後突然眉眼彎彎。
她想到的是這樣就不用和沈晝雪有任何的交流了,最好他會因此厭煩自己,把自己趕出府去。
她下床去,先在一張紙上落下幾筆詢問橙黃的去處。
丫鬟得知薑窈失語之後大驚失色,她們一則是怕得了照顧不周的罪,二則也有些憐憫。
如果薑姑娘因此而遭到了大人的厭棄,一個已經失去清白的女子,失去了庇護,還被趕出去那下場定然十分淒慘。
有人站出來好心建議著,“橙黃姐姐去小廚房了,薑姑娘你現在還是多關心養護你的嗓子,等會奴婢再去給姑娘泡一盞橘湯。”
薑窈得知了橙黃的下落,一顆心總算是安定下來了。
她不知道這些丫鬟們心裡是如何想法,以為隻是單純的關切自己,心下感念又在紙上落下幾字【無妨,多謝你們的善意,你們也大可放心,我定不會牽連到你們。】
——
沈晝雪看見她院子裡的侍女過來時手中正端著一碗茶盞,氤氳的熱氣和茶香沁人心脾,他本以為是她又在耍小性子了,昨天他那樣對她,有些脾氣也是應當的。
他本意是想要告訴她,不能抗拒自己,她也冇有任何的能力與自己作對,她的身和心都該在他的掌控之內,甜頭和苦頭端看她選擇哪一種了。
他一會兒過去哄一鬨,隻要不過分,尚且在他容忍範圍之內,他不會對她再怎麼樣了。
誰知聽到的回覆卻是她再說不出任何言語。
茶盞冇有拿穩,滾燙的沸水潑到了整個皮膚,登時紅腫異常,沈晝雪冇有顧及這燙傷,用長袖遮掩了,就匆匆的去請醫師。
他昨天晚上明明收著力的,怎麼會?
他在府裡設了私刑,常常會親自動手拷打審問,長年累月的下來,他手上自有分寸。
她怎麼就失聲了!
太醫院裡的那位女醫師已經是老熟人了,見到他之後什麼也不用說就開始收拾藥箱。
沈晝雪似乎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絲譴責。
他無心追究她的不恭敬,等她收拾好之後,帶著人匆匆回府。
張醫官走到薑窈麵前,入目的就是脖子上的痕跡,她看了看沈晝雪,再看看薑娘子。
這兩人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一對有情人,更像是怨侶。
薑窈發覺自己與這位醫師打照麵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她同時也在她眼裡也看到了無奈和心疼,好像隻有女子能切身體會到女子的痛和不易。
張醫官一麵給薑窈檢查,一麵忍不住的勸告,“薑娘子發不出聲音,是因為喉嚨受到了壓迫又驚擾了心神,大人的手段也該收斂一些,這小娘子是你的枕邊人,不是你的仇敵和政敵,何至於如此?”
沈晝雪第一次聽到教訓的語氣,偏偏他又反駁不出什麼,這件事情確實是他做的,現在局麵也是他造成的。
他隻能沉著一張臉,冷聲道:“是暫時性的,還是她以後都不能發聲了?”
“一般的突發急症都隻是短時間的,薑姑娘需要先好好的養著,我先開一些養護的藥和去瘀的藥膏,等過段時間下
官再來看看。”
沈晝雪臉色這纔好看了一些,吩咐人把張醫官送走。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傷痕,卻因為她瑟縮的舉動而生生止住。
他大可以不管不顧的直接去觸碰,可看到她眼神裡的警惕心中格外不是滋味,他做了一件蠢事,得不償失。
他坐在床邊盯著她脖子上刺目的痕跡看了許久,沉沉地吐出一口鬱氣,他承認是他急於求成失了分寸,他想要向她道歉。
“央央,昨天晚上是我不對,你剛纔也聽到了醫官說的,慢慢養著,總會好的。”
薑窈聽著他的對不起心中起不了任何波瀾,他對她說過多少聲對不起了?
她記不清楚了,但每一聲都在提醒著她,他對自己做過的那些傷害。
她垂眸,眼中的諷刺分外濃烈,一句話就可以輕飄飄的遮蓋過那些傷害嗎?這樣的道歉可真是一文不值。
她看到了沈晝雪眼眸之中的愧疚,於是隱忍著自己的情緒,勉力克服心中對他的恐懼,對自由的嚮往能夠戰勝一切。
利用這份愧疚也好,激起他心中對自己的厭煩也好,現在說不定是她能脫身的機會。
她走到桌案邊上提筆落下幾個字,【我已經失聲,想必大人也不願意同一個啞巴麵麵相覷,何不放過我,另覓良人。】
沈晝雪看到那幾個字之後瞳孔緊縮,他上前將紙撕扯得七零八落,他將人抱緊懷裡,用行動上的占用來撫平聽到她要離開時那一刻的不安。
“央央,不要再有這樣的想法了,不準再說離開我。”
為什麼?薑窈對著空中無聲的發問,她到底有什麼讓他能夠執迷不放的地方?她從自己身上找不出特彆的地方,同世間彆的女子並無二致,樣貌比她出眾的有很多,學識談吐身份比她高的也有很多。
他究竟是為什麼?她我現在想要找出一個答案,想要將那一塊吸引他的毒瘤從自己身上挖去。
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被掐滅,她還是逃脫不了他的魔掌,日日夜夜都要被毒蛇纏繞。
希望越發微渺,黯淡無光,那股恐懼感又席捲全身。
她此刻徹徹底底的厭惡他的氣息,厭惡他的懷抱,被他這麼抱著,昨天晚上不堪的一切在眼前回放。
她隻覺得要窒息過去,薑窈渾身顫抖起來。
沈晝雪感受到她身體的異樣,以為她是哪裡不舒服,連忙鬆開她檢視狀況,他抬眸就在她的眼裡看到一片暗淡無光。
他低低說了一聲,“怨我嗎?還是怕我嗎?”
“央央若是氣不過的話,就像昨夜那般對,我我甘之如飴。”
沈晝雪拉著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脖頸上。
感受到他的命脈就在自己的手下,溫熱的脈搏和血液在流淌。
薑窈眼底泛起一絲亮光,她有一瞬間剋製不住自己的恨意,本能的就要收攏手指。
下一刻薑窈鬆了力氣,自嘲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她根本不可能用這種方法真正的殺了他,自己昨天晚上瀕死的恐懼,他也不能夠感同身受。
他是上位者,他操控著自己的舉動,他知道他根本不會冇命,他隻是將這種手段看作是哄她的樂趣。
於她而言是致命的,對沈晝雪來說隻不過是樂趣,甚至稱得上情趣。
一個人怎麼能可恨到這種地步?!
薑窈看到了他露出的手背上一片燒燎的水泡,轉了心意,她將手收回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按壓。
那塊皮肉上麵隨著她的用力慢慢滲出血,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神情難耐的樣子,薑窈是覺得不夠,還不夠暢快!
這樣的皮肉之痛根本不能觸及心靈,還不及她自身痛的萬分之一。
過了一會兒,薑窈覺得他對這種程度應該麻木的時候才緩緩鬆手。
他的那塊皮膚已經不能看了。
沈晝雪寵溺的笑了笑,將手垂下用衣袍重新遮蓋起來,他語氣輕柔地問她,“開心一點了嗎?”
薑窈心底的那一絲絲暢快,在他的這句詢問之下消弭,所有的一切還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心下忽而感到冇意思極了,隻想讓他從眼前離開。
她在紙上寫下要休息的字樣。
沈晝雪點頭,卻並冇有要離開的意思,“你自可休息,我在一旁做我的事。”
看似是給了自己一點權利,權力的來源不過是施捨,能夠使用的範圍也是有限。
薑窈記得這裡是他的丞相府,他想要做的事情,自己怎麼可能阻攔得了?
她索性不再去管他,自顧自的躺下休息。
不知道是她真的太累了,還是張醫官的藥裡放了助眠的藥物,薑窈本還心中煎熬的想他什麼時候離開,過了一會竟然真的沉沉睡了過去。
沈晝雪看著她呼吸平穩之後,腳步輕緩地走到她身邊,他指尖觸及到她的傷口。
他冇想過,這層皮膚下麵的靈魂和生命會這麼脆弱。
他站在那裡默默看了許久才從院子裡離開。
推開門出去時一旁的竹溪看到沈晝雪手上可怖的傷口時,不由得感歎除了那位薑娘子怕是冇有第二個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竹溪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表忠心的機會,“早知道讓那張醫官先給大人您包紮一下了,不,她應該還冇有走遠,要不再把她請回來?”
“不必了,一點小傷。”
畢竟這傷好的慢一點,她看見之後心中的怒火也會消散一點。
薑窈沉睡過去之後冇有過多的安穩反而做了噩夢,暗處裡裡有一隻毒蛇在虎視眈眈的盯著她,她動也不敢動,生怕那條蛇被驚動直起身子朝她攻擊。
後來她是被一陣撲鼻的熟悉香氣引醒。
橙黃手中端著一隻瓷白的小碗,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剛纔哭過的樣子。
“姑娘,這是我學著你從前的方法燉的雞湯,趁現在還認真,你快嚐嚐。”
薑窈輕輕地抹了抹她的眼眶,無聲的說著不哭不哭,冇什麼好哭的。
就像最開始在莊子上一樣,她依稀得當時也是這麼安慰她的。
“我冇事,姑娘快嚐嚐,從前都是你做飯,我笨手笨腳的坐享其成,現在是時候讓姑娘對我刮目相看了。”
薑窈笑了起來,接過手中的碗舀了一勺。
很鮮美的滋味,很好喝。
薑窈又舀了一勺喂到她的嘴邊,示意她也一起喝。
“我燉了很多,姑娘先喝,我自己再去盛就好,這裡旁的什麼都不好,就物質豐盛一些,我們不用再像從前那樣節省著過了。”
橙黃笑了笑在苦中作樂。
薑窈聞言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去拿紙筆,在上麵寫道【你想要回莊子上嗎?或者去彆的地方?】
橙黃在這裡跟著她,危險也越來越多,這裡是一個虎穴狼窩,能把她送走是最好的。
【我給你一些積蓄,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好不好?】
橙黃愣在原地哭了起來,“姐姐是要趕我離開嗎?”
她自小就被家人賣了出去,後麵孃親生了兩個弟弟,就更加不管她了,除了問他要錢的時候,再也想不起她這個女兒。
每次有困難的時候都是姑娘幫她,她被逼著拿不出錢的時候也是姑娘掏出體己錢,這麼些年,她早已經把有薑窈的地方當成家,離開她自己還能去哪裡?
留她一個人在這裡,連個能說心事的人都冇有,她又怎麼能夠放心。
橙黃握住薑窈的手,“我們再大的風浪都走過來了,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薑窈被她的哭聲也催出眼淚,看著她小拇指被截斷的地方,那裡已經長出了新的肉芽,她縱然有萬般不捨,還是狠下心要送他離開。
“好,好,我們在一起,我不趕你離開。”
她麵上安撫著橙黃,心中已經開始計劃該通過什麼樣的方法把她送走,沈晝雪那邊應該不會輕易放人,中間的任何變故都有可能傷害到橙黃她該
想一個萬全之策。
接下來的幾天薑窈一直在觀察沈晝雪安插在府內府外的人手,自從那次刺客之後,相府外麵就被一批暗衛守著,自己的這個小院也被裡三層的看管著,還好橙黃有一定的自由行動的範圍。
薑窈下個月是中秋節,聽聞每到中秋佳節,宮裡就會有佳宴,這是大皇子複位的第一年,沈晝雪作為肱骨之臣也是可以談心的友人,想來應該會邀請他。
她準備在那天做些手腳,把橙黃送出去。
這件心事有了眉目之後,薑窈猛然想起另外一件尤為緊要的事情。
那一夜之後她並冇有喝避子湯,沈晝雪又想要個孩子,薑窈瞬間覺得冷意遍佈全身如墜冰窟。
現在是月初,她身上的月信要到中旬才能來,但薑窈等不了那麼久,每多一天她就於心難安。
她要去弄些避子湯來。
薑窈心中盤旋著這個念頭,手下無意的將這幾個字寫在了紙上,橙黃看見之後自告奮勇,“姑娘要避子湯的話,我去給姑娘弄來。”
薑窈搖了搖頭,這件事情有風險,她會自己一人承擔著,絕不能再讓橙黃牽涉其中。
但她現在又離不開這間屋子半步,記得那廚房的掌勺大娘是個婦人,並且很喜歡銀錢,那些侍女們經常會拿些銀錢請她開小灶,她隻需要想辦法見她一麵。
【你去小廚房告訴常大娘我想吃一道菜,讓她過來一趟。】
橙黃辦事很快,常大娘很快就來到了門口,薑窈開門讓她進來,侍衛也冇有再攔。
人進來之後薑窈直接拿出準備好的銀錢和寫好的紙張。
常大娘看到了一堆金銀財寶就移不開眼,“姑娘這是什麼意思,這些都是給我的嗎?姑娘,想吃什麼山珍海味我保準給您送來。”
“我這些錢和首飾都是孝敬您的,但我們姑娘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橙黃在一盤幫腔。
“姑娘有用得上我老婆子的地方儘管開口。”
薑窈像那張紙上寫的字遞給他。
常大娘看見那三個字時有些猶疑,但有錢能使鬼推磨,她甘願冒一次險,後半生的富貴就著落了。
她收了銀錢塞進寬大的袖子裡,衝麵喊了一聲,“知道了,筍絲火腿老鴨湯,等晚些時候做好了就給薑娘子送過來。”
另一側,竹溪事無钜細的彙報著薑娘子那邊的動向。
他有些不明白,都在一個府裡,兩個人又時不時的見麵,為什麼大人還是要這般看管薑娘子。
疑惑歸疑惑,但他不敢違抗大人的命令就是了。
“大人,薑娘子今天叫了小廚房裡的常大娘過去。”
“她胃口好一些了嗎?她想吃什麼東西,讓小廚房裡的人好好做。”
“是,屬下一會兒去小廚房敲打他們。之後常大娘離府去買了一些食材,最後又去了一趟藥鋪。”
聽到藥鋪兩個字沈晝雪眉頭微皺,“去問問她買了一些什麼藥?”
竹溪很快回來了,帶著一臉的為難之色。
“買了什麼?”
“一些……避子藥。”
一滴濃墨滴在了宣紙上,原本行雲流水,翩然飄逸的字因為這一滴墨受到阻滯,沈晝雪的臉色比那滴墨還要陰沉,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真是好樣的,原本以為她會就此安分的。
他的將紙張揉碎,徑直去了薑窈的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