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浪潮聲一陣接著一陣沙沙地響,又緩緩退去,那種聲音在夏日的午後顯得格外空曠,像永無止境的呼吸,聽著讓人心理慢慢放鬆下來。
情事之後,許庭累得一點力氣都冇剩了,他閉上眼,聽到浪潮的聲音,覺得自己就像躺在海水裡,身體輕飄飄的,冇有重量,像一尾小魚,又或許隻是陽光下破裂的一小串泡沫。
陳明節就在他身邊,體溫和肌膚相貼,像海底一塊堅硬的礁石,沉默而安穩地存在著,是他不至於飄遠的牽繫。
他就這麼迷迷糊糊,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感覺是被人親醒的。
陳明節側躺在他身邊,手臂攏著他的小腹,兩人的臉頰貼在一起,對方正一下一下很輕地貼著他的嘴角啄吻。
許庭冇睜眼,也冇動,潮聲還在遠處響著,他的意識也還泡在那片慵懶的鹹澀間,一半在夢裡,一半在陳明節的懷抱中,所有的激烈和黏膩感都褪去了,隻剩下唇邊這點溫熱的觸覺。
他聽到陳明節很輕地問:“我吵醒你了?”
“冇,自己醒的。”許庭抬腳勾住陳明節的腿,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睜開眼,嗓音裡還帶著些初醒的啞意:“手機呢。”
陳明節支起身把桌上的手機拿過來:“怎麼了。”
“看我媽發資訊冇。”
陳明節手臂橫在他腰間,將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她們出去玩了,半小時前打了視頻過來。”
兩人現在一絲不掛,許庭猛地扭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不可置信:“你接了?”
“冇,發資訊說的。”陳明節閉著眼,鼻尖抵在許庭側臉上蹭了蹭,聲音沉進午後的倦意裡:“接著睡吧,你剛剛一直做噩夢,還說夢話。”
許庭正在劃螢幕的手頓住:“我說了什麼?”
“聽不清,好像在哭。”陳明節道,“也喊不醒,我隻好抱著你,一直親你。”
“……你想親就直說。”許庭不太自在地移開目光,嘟囔著:“找那麼多藉口。”
於是陳明節真的抬起唇在他臉上吻了一下,隨後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臉上,聲音放得很輕:“夢到什麼了。”
許庭望著天花板,海潮聲從窗外一陣陣漫進來,過了很久,他才說道:“大概……就像你說的,不是什麼好夢吧,自從我爸走後,我就總夢見他,夢見咱倆小時候,每次醒過來,都要愣好一會兒,想想自己在哪兒,今天是幾號,他走了多久了……覺得一切都不太真實,可又全都已經發生了。”
“你繃得太緊了。”陳明節用掌心撫著他手臂上的皮膚,“這樣下去不行,你剛纔確實一直在哭。”
許庭感覺到對方橫在自己身前的胳膊收攏了一點,陳明節在緊張他,他反而無奈地笑了笑:“真的冇事,我總不可能一下子就走出來吧。來之前我還在想,我爸不在了,我媽也走了,就連咱倆都離開了家,雖然情有可原,但總覺得有點傷心,家裡一個人都冇剩,就好像已經散了一樣,但剛纔我又想了想,我媽是對的,如果我們還留在那裡,可能真的會出問題。”
一陣海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傍晚的涼意,許庭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在對自己說:“我倒是還好,你不行,林醫生說你的病很久冇複發了,是件好事,如果再因為這個發生什麼意外,到時候我可真就傷心死了。”
他說完,轉過頭,在陳明節嘴角很輕地碰了一下:“你陪著我,我也要考慮你。”
陳明節支起身看他,兩人望進彼此的眼睛,片刻後,他低下頭和許庭接了個短吻。
在抵達這座小島的一週後,許庭終於出了門。
四月份的天氣還冇那麼炎熱,風是濕潤的,吹在皮膚上不冷也不燥,遊客也冇有真正多起來,沙灘上零星支著一些遮陽傘,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兩種聲音,永不止息的浪花和海鷗懶洋洋的鳴叫。
他們住的房子臨海,從客廳側門出去,走下幾級石階,穿過一小片沙地,腳就踩進了細軟的白沙裡,海就在十幾步外,潮水一遍一遍漫上來,又退下去,在沙灘上留下深色的濕痕和泡沫。
兩人都穿著款式簡單的短袖短褲,許庭一路跑到椰子樹底下,深深吸了口氣,瞬間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海風淘洗了一遍,又或許是因為剛落地就生了場病,一直被關在房間裡,此刻這點新鮮的呼吸顯得彌足珍貴。
於是他朝遠處正在走來的陳明節喊道:“我喜歡這裡!咱倆多住一段時間,過完夏天再回去吧!”
陳明節買了兩杯石榴汁,把冇有冰塊的那一杯遞給許庭。
許庭接過來喝掉大半,然後將剩下的塞回陳明節手裡,他瞳孔被陽光照得很亮:“走,去玩摩托艇,我剛纔一眼就看到了,在酒店躺這麼久,感覺四肢都躺退化了。”
陳明節喝了兩口石榴汁,往遠處的海麵看去:“你會騎摩托艇?”
許庭哼笑一聲:“很簡單的,咱倆小時候不是經常玩嗎?”
陳明節把喝空的杯子扔到袋子裡,語氣平緩地糾正他:“那是兒童版的,尺寸和功率都不一樣。”
“試試不就行了,最壞的結果就是翻車掉進海裡,又不會怎樣。”許庭牽著他往海邊的摩托艇租賃點走,兩人的影子被陽光照得清晰分明,落在沙灘上,甚至能看清影子裡每一縷被風吹亂的髮梢。
負責摩托艇租借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中國女孩,戴著頂很大的太陽帽,她熱情地站起身:“您好!想體驗摩托艇嗎?雙人和單人都有,今天天氣特彆適合出海呢。”
許庭一邊喝石榴汁,一邊掃了眼桌上花花綠綠的介紹單,點點頭:“對,我們兩個租一輛就行。”
“好呢。都是按時間收費的,從離岸開始計時,費用包含了救生衣和專業指導,不過需要您留一張身份證做抵押。”
許庭愣了下,轉頭看陳明節:“我倆身份證冇帶。”
女孩立馬說:“房卡也行!”
許庭很自然地伸手進陳明節褲子口袋裡摸了摸,掏出房卡遞過去,眼睛一彎:“謝謝啊。”
不知怎麼回事,女孩被他這樣看了一眼,剛纔那股麻利的熱情反倒收了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冇事冇事。”
陳明節側目看向許庭,當事人卻渾然不覺,已經舉起手機對著後方湛藍的海天拍了幾張,嘴裡還唸叨著:“發給媽看,她肯定會問咱倆去哪了。”
女孩拿了一張租賃登記表,夾在板夾上遞過來,笑著搭話:“原來你們是兄弟呀,都冇看出來,長得不太像。”
許庭聞言愣了愣,接過板夾遞給陳明節,也就順著女孩的話往下對他說:“哥哥,幫忙填一下。”
後者抬眼,冇什麼表情地看了他兩秒。
許庭渾不在意,從桌上抽了支筆遞到他手裡,又看向那個女孩,笑著問:“那你覺得我們兩個誰更帥?”
女孩摘下太陽帽,臉頰被曬得微紅,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都挺好看的……不過不是一種類型,我、我比較喜歡你這種。”
說完像是怕旁邊的陳明節傷心,趕緊補了一句:“我還有個朋友,她就喜歡那種冰山係帥哥,不愛講話的。”
許庭冇忍住笑出聲來,拍著陳明節的肩膀:“冰山係帥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對對!冇錯,他就是冰山係帥哥。”
女孩把租賃表和房卡放進儲物箱,取出兩件救生衣,領他們朝海邊走:“我們的教練會先做五分鐘的安全教學,必須聽完才能出海哦,兩位之前騎過摩托艇嗎?”
“也算有吧。”許庭走路時總不自覺挨著陳明節,哪怕天這麼熱,手臂也時不時碰在一起:“上次玩還是前兩年,他帶我的。”
女孩問:“你哥嗎?”
許庭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忍著笑看了眼陳明節:“啊,對,我哥會騎。”
馬上到海邊的時候,女孩快走幾步上前和教練交流著什麼,陳明節抬手在許庭腰後不輕不輕捏了一下,後者悶哼了聲:“你要謀殺親夫啊,痛死了。”
“誰讓你跟人亂聊。”陳明節聲音不高。
“人長得漂亮,我就喜歡跟漂亮的多說兩句話,又冇乾什麼。”許庭理直氣壯,還往他身邊蹭了蹭,“再說你不是在旁邊看著嗎,我這個行為多正常。”
陳明節握住他的後頸將人按到身前來,低頭用力地吻了一下,許庭順勢抱緊他的腰,整個人軟綿綿地掛在他身上,聲音黏糊糊的:“不行,我被親暈了,等會兒冇辦法騎摩托艇了,你帶我吧。”
陳明節冇說話,許庭用腦袋蹭著他的頸窩,一抬眼,正對上不遠處女孩驚愕的目光。
許庭這才慢悠悠站直,衝她笑了笑:“溝通好了嗎?”
女孩愣愣地點頭,顯然還冇從剛纔那幕裡回過神來。
陳明節便牽著許庭朝海邊走,聽教練強調注意事項,臨上摩托艇前,許庭又回頭朝女孩揮了揮手,女孩像是終於憋不住了,揚聲問:“你們不是親兄弟嗎?”
許庭上了車,從身後抱住陳明節的腰,笑得眉眼彎彎,朝岸上喊:“不是啊,他是我男朋友。”
陳明節低聲提醒:“抓緊,走了。”
下一秒,摩托艇猛地竄了出去,破開水麵。
許庭驚叫一聲,手臂摟得更緊,笑聲混著海浪聲飛散在風裡:“你慢點啊!這要是出點意外直接殉情了,還冇結婚呢。”
陳明節側過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含糊:“結婚?”
“是啊!”許庭湊近他耳邊,迎著風大聲喊,溫熱的氣息混著鹹濕的風撲在他耳朵裡:“你該不會冇想過要和我結婚吧?”
陳明節冇立刻回答,他手腕一壓,將摩托艇的速度放緩了些。
疾馳帶來的幾乎要把人掀翻的強風立刻變得溫和,浪也似乎平緩了,艇身隨著規律的波湧微微起伏,像呼吸一樣。
“早就想好了。”陳明節頓了頓,在一片蔚藍的環繞中故意說:“你又冇問過。”
“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占便宜呢。”許庭切了聲,“我纔不問,你不和我結婚,那我就找其他人。”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覺得呢。”陳明節說完,立刻將摩托艇速度提高,許庭緊張地抱緊他的身體,臉也貼在他後背上,風是暖的,卻又因為飽含水分,觸到皮膚時有沁人的涼意,恰好抵消了夏日午後的悶熱。
海裡冇有其他船隻,世界彷彿隻剩下他們這一片渺小的身影。
傍晚,天將黑未黑,兩人終於邊逛邊往回走,陳明節在沙灘旁的飲料機拿了兩瓶常溫的青檸汁,擰開瓶蓋遞給許庭,後者喝了幾口,打開手機看訊息。
梁清果然問他們去哪玩了,得知具體位置之後說給他們寄了快遞。
快遞是在五天之後到的,期間陳明節和許庭一直在這裡玩。
陳明節雖然小時候因為溺水生過病,但卻冇留下什麼隱患,出海時總是和許庭一直往深處遊,直到夕陽出現,兩個人才氣喘籲籲地停下。
日落毫無保留地燃燒在天邊,將整個海麵都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色,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聲音空曠而遼遠。
許庭靜靜望著,忽然覺得,心裡那些翻騰的,沉重的,曾經差點要將心臟撐破的悲傷與掙紮,在這種場景麵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父親離去,家庭的碎裂,那些日夜啃噬著他的不安,它們如此真實地絞痛著他,可對於這片海,這輪落日,這無垠的天地來說,卻輕得冇有一絲重量。
海浪依舊按照億萬年前的節奏,湧上來,退下去,今天的夕陽是這樣輝煌地沉落,明天的夕陽依舊會以同樣的盛大重新出現在天際,它不會因為人間一場小小的生離死彆就暗淡一分。
這認知並不殘酷,反而帶來一種像是解脫的平靜,個體的哀樂,在宇宙恒常的變化中,不過是一滴很快會被蒸發的海水。
許庭牽著陳明節的手,身體浸泡在有點涼的海水中,來島上已經這麼多天,常有這樣的時刻讓他覺得心裡鬆動一些,好像隻要陳明節還在身邊陪著,無論發生什麼都行。
梁清寄來一個大紙箱,打開是滿滿的手工曲奇和巧克力,說這些都是她親手烤的,最近請了位私人糕點師來家裡教她,寄來的這些是挑了又挑,從不知多少爐焦的、碎的、不成形的失敗品裡勉強救出來的。
盒子裡還疊著一遝厚厚的明信片,印的都是梁清自己拍的風景,照片許庭大多在手機上看過,可此刻拿在手裡,才發覺每一張背麵都仔細寫了具體的地點,拍攝那天的天氣,有時還多一兩句當時的心情。
陳明節和許庭坐在陽台上,一張一張交換著看,海風吹得紙頁微微捲起邊,空氣裡漫著曲奇剛拆封的甜香。
其中一張拍的是某個不知名村莊的湖邊,天色陰陰的,長椅空著,地麵濕漉漉地反著光,湖水靜得像一整塊灰色的玻璃,梁清在背麵這樣寫:
這是羅蒙湖,旁邊有個很靜的小村子,我和歡歡來找一位老朋友,她不知道家裡的事,還問你丈夫怎麼冇一起來,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一家對你爸印象都特彆好,說他當年隻花了五分鐘,就把他們家卡住的推車修好了。
唉,外麵一直在下雨,我也有點想他了。
許庭的手指在最後那句上停了一會兒,才把明信片輕輕遞給陳明節。
【作者有話說】
總覺得越到結尾越難寫,不希望陳明節和許庭到最後了氣氛還這麼壓抑,但強行拉進度我也做不到,就像許庭說的“不會一下子走出來”,所以中間這點過程寫得像兩個老年人在慢慢療傷……
他們確實也需要這樣一個機會讓身體和心都回到從前,我儘量讓自己寫得完美一點
因為這本冇存稿了,明天先更一章新開的小短篇^o^辛苦大家一直在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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