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改不掉,但許庭還是點了點頭,一陣冷風吹來,他不自覺抖了下,忽然察覺到兩人正在站大街上,旁邊偶爾會瞟過來一些古怪的眼神。
許庭也哭夠了、鬨夠了,鬆開陳明節,輕聲啞著嗓音說:“先上車吧,我給林醫生打個電話,去找他再檢查一下情況。”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陳明節拿濕巾給他把擦臉上的淚痕一點點擦乾淨,許庭還正回想著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其實他明白放下並不是說句話就可以完成的事,但當時頭腦一熱,硬是要從陳明節嘴裡聽到"不喜歡"這幾個字。
簡直像在逼迫陳明節說謊,一句話,聽在耳裡,卻痛在其他地方。
許庭有些頭疼,自己之前不會這樣的,一切都是從那天聽見對方有喜歡的人之後,全都變了。
複診時陳明節總是話很少,甚至許多時候麵對林醫生的提問,大部分要許庭來答,就好像關於陳明節的一切他都知道。
林醫生給出的答案依舊客觀冷靜,還是那句話,雖然陳明節這些年來的各項指標正在恢複正常,但突發性失語症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冇有規律,最後又按照之前的處方配了一些藥物,說過注意事項纔算結束。
回去的路上,許庭躺在後座睡了一覺,他有些累,這些天來神經緊繃,一直在惦記陳明節的病,今天哭得那麼厲害,又聽到醫生說以後隨時都會發生這樣失聲的情況,到家時竟還冇有要醒的意思。
外麵冷,陳明節下車也坐到後麵,剛打算脫了大衣將人裹住抱出去時,電話響了,他看了眼,備註是那個叫鄭鉛的樂隊隊長。
許庭睜開一條眼縫,迷迷糊糊問:“誰啊?”
陳明節將螢幕放到許庭眼前,後者也不知看冇看清,似乎隻是想隨口一問,問完便困得閉上了眼,順勢躺在他腿間,將臉朝向陳明節的小腹,不耐煩道:“你接,有事說事,冇事就掛。”
原本要直接掛斷的,但陳明節又聯想到什麼,調至靜音,等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按下接聽鍵。
車內安靜,鄭鉛的聲音傳出來,有點故意端著的感覺:“喂?許庭。”
無人應答,幾秒後,對方又遲疑地喚了一聲:“許庭,可以聽到我講話嗎?”
陳明節這纔開口:“有事嗎。”
鄭鉛"啊"了聲,意識到不是本人,就問:“許庭呢。”
陳明節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熟睡的人,用手慢慢颳了下他的臉頰,平靜地告知對方:“在睡覺。”
“……”
鄭鉛沉默幾秒:“你是陳明節?”
陳明節並冇有講話,手指卻蹭到許庭的嘴唇,有意無意用指腹按了按,睡夢中的人被打擾得有點煩,皺起眉輕哼了聲。
電話那邊又是一陣沉默,隨後鄭鉛說:“組樂隊的事他考慮得怎樣了?另外,聖誕節在‘河馬’會有場小演出,他來不來?幫忙轉達一下,謝謝。”
陳明節嗯了聲,鄭鉛接著又問出了剛纔就疑惑的事情:“他的手機為什麼在你這兒,你們住在一起嗎?”
這種問題比較隱私,問出來顯得很冒犯,但既然鄭鉛開口了,陳明節也不好裝作冇聽見,輕描淡寫地回答:“是啊。”
對麵沉默片刻,陳明節不欲再等,達到目的之後便乾脆地掛斷電話,用大衣將許庭包裹住,打橫抱起來往家裡走。
許庭個子高,但其實很瘦,骨架也比較小,又或許是陳明節過於高大的緣故,他被這樣輕輕攏在懷裡,像一隻不易被人察覺的小貓。
家裡的傭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誰都不會抬眼多看多問,這些都是周婉君親自選的人,話少安靜,必要時出現,迅速收拾完之後就會離開,去附近另一棟樓裡住。
許庭真的太累了,精神緊繃到一定程度,今天發泄出來反倒成了件好事,因此一覺睡到了半夜三點。
醒來後喊著肚子餓,陳明節給他煮了雲吞麪,他吃到一半說要喝酒,陳明節隻好又去藏酒室裡選了一瓶,加橙子和蘋果切片一起煮。
許庭一嘗就知道煮得時間長了,因為紅酒太燙的話會變得很苦,很澀,即使加再多水果也會有些酸味。
陳明節裝聽不到,麵無表情地叫他趕緊吃,不吃就睡。
許庭這才撇撇嘴,問:“回來的時候誰給我打電話了?”
陳明節坐在他身旁,膝蓋被對方的腿壓著,不冷不熱道:“牛蛙。”
“……”
很難從他嘴裡聽到這種冇什麼教養的詆譭詞,許庭冇忍住笑了一下,繼續吃飯:“不是吧我的哥哥,你跟人有仇還是怎麼回事?這麼冇禮貌。”
又是這個稱呼,陳明節眼底浮現出一絲很淡的波動,接著聽到許庭問:“他打電話來做什麼。”
“問聖誕你有冇有空。”
“聖誕節?”許庭放在唇邊的酒杯頓住,“當然冇空了,那不是你生日嗎?你該不會擅自替我接了什麼活吧。”
“冇。”
“那就行。”許庭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把酒喝完。
陳明節的失聲在生日來臨之際又發作了一回,但非常慶幸的是,小狗在這之前終於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橘子。
原因也比較詭異,據許庭回想,將小狗帶回家那一天,他們不僅吵了一場很凶的架,還在吵架之前吃了很多橘子,所以就要取名叫橘子。
根本不明白二者之間有什麼前因後果,於是陳明節用眼神發出疑問。
許庭立刻生氣地指責他:“那叫什麼?你什麼都不說,我隻能隨便取了,而且我原本打算喊它朗姆的,你又不同意。”他喜歡喝朗姆酒,所以剛剛執意要這麼喊,陳明節阻止了。
“你選吧,橘子,朗姆,選一個。”許庭麵無表情地靠在沙發裡。
陳明節冇作聲。
感到自己被忽略了,許庭非常不爽地問:“為什麼不講話?”
陳明節無奈地歎了口氣,剛打算去拿紙筆,許庭就抓住他,已經換上了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又冇辦法說話了嗎?”
前者點點頭。
許庭安靜了會兒,忽然有些愧疚,聲音放低一些:“就叫橘子吧。你以後要是忽然不講話,我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凶你了,你彆傷心。”
陳明節倒不會因為這個傷心,許庭從小在家裡自稱為王,不管對誰不滿意了就要大喊一聲撒氣,其實就是仗著彆人喜歡他而已。
冇等陳明節作出迴應,許庭將趴在他腿上的小狗慢慢推下去,自己坐了上來,麵對麵靠在他懷裡:“該我坐了。”
他很少有像現在這樣聽話到近乎詭異的時候,陳明節很輕地彎了下嘴角,冇有拒絕他跟一隻小狗爭寵。
聖誕節這天,許衛僑和梁清來陪他們吃了飯,隻不過冇等到天黑就被許庭催走了。
他將陳明節一路帶到琴房,用那種有點小興奮的語氣唸叨著:“我要乾正事了,我要乾正事了。”
陳明節暫時還冇有恢複說話這項技能,所以默不作聲地任由他牽著自己。
琴房被許庭簡單裝飾了一下,桌上放著一個蛋糕,是晚餐時糕點師做好的,非常簡單的款式,栗子咖啡口味。
但兩人晚上都吃得太飽了,冇有肚子去享用,於是許庭說:“先拍張照片吧,我要發朋友圈,讓他們都祝你生日快樂。”
他指揮著陳明節坐在沙發上,隨後把琴房裡的燈關掉,將蠟燭插進蛋糕裡點燃。
那是一小團溫暖而柔軟的光暈,隔著幾十米,隨著小心翼翼的步履輕輕搖曳、跳動,光影在許庭的臉頰上流淌,眉骨下有很淺的陰影,專注的眼底映著兩簇小小的光點。
他珍重地托著蛋糕走過來,同時陳明節聞到一種蜂蜜與奶油被燭火微微加溫後,散發出來的甜暖香氣。
燭光無法照亮整個琴房,隻填滿了兩人的方寸之間。
許庭將蛋糕放進他手裡,拿出相機,隨便調了個清晰的參數,又朝陳明節坐近一些,舉起相機,回頭提醒道:“我要拍了。”
顯示屏裡,陳明節捧著蛋糕,火光映亮他的臉,頭髮漆黑,目光沉靜地看著鏡頭。
連笑都冇笑一下,怎麼還這麼好看,許庭想著,同時看了看自己,幸好也是十分帥氣,心裡瞬間平衡一點,甚至覺得他們很登對,於是按下快門。
他將照片導出來之後直接原圖發在了朋友圈,配文是一句正式的生日快樂,以及一堆不太正式、花裡胡哨的小表情。
蛋糕暫時還吃不下,許庭其實也冇心情,他迫不及待地拿來吉他,要給陳明節唱自己寫的歌。
“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許庭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雀躍,“雖然你知道詞,但還冇真的聽我唱過吧?噢,我忘了。”他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你現在還不能講話,沒關係,你可以聽。”
陳明節安靜地靠在沙發裡,目光專注地落在許庭身上,默不作聲。
房間內依舊冇有開燈,隻有那截短短的蠟燭還在燃燒,除了一圈光暈之外,都是沉沉的黑暗。
許庭撓了撓頸側,有點尷尬地笑了下:“這首歌冇有名字,我也不知道取什麼,你先聽吧。”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後,他垂下眼,用手指交替地撥著弦,簡單平靜的旋律隨之而來。
把藥片折成一紙月亮
在淩晨兩點的窗台放涼
我們數過的幾百隻羊
絨毛正在輕輕落進手掌
所有沉默熬成一晚霜
依靠我 就像靠著一麵牆
當春天學會悄悄降落
等回憶被曬成淡金色
你是我最痛的那條經絡
也是我最後一脈溫熱
所以沉默就沉默吧
我是你最後的聲音啊
當世界收走所有迴響
讓我來 聽懂你的安靜 有多喧嘩
沒關係 沉默就沉默吧
我是你未說出的那句話
當溫順的魚從掌心遊過
讓我來 陪你度過冬夏 繪一幅畫
【作者有話說】
詞是我自己亂寫的【對手指.jpg】發出來還有點不好意思,也冇有想歌名,但這首歌確實是許庭最想和陳明節說的話了
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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