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梅在病房外的長條椅上蜷縮成一團,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她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走廊裡凝成無形的網。
當醫生推門而出時,她幾乎是彈起身,白大褂下襬掃過地麵的聲音讓她心臟漏跳一拍。
“監護儀出現了些電路故障,不過病人生命體征穩定,好好看護,有問題再找我。”
“好的,謝謝醫生。”
醫生的聲音像穿透迷霧的陽光,王紅梅這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連內衣都黏在了皮膚上。
電話接通時,高笙勉正在醫院監控室檢視錄像。螢幕藍光映得他臉色發灰,指尖反覆暫停在霍明掏藥瓶的畫麵。
王紅梅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笙勉,醫生說父親冇事……”這句話讓他握著鼠標的手突然僵住,監控室的空調發出輕微嗡鳴,走廊裡護士推車的軲轆聲由遠及近,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仰頭靠向椅背,突然自嘲地笑出聲——笑聲裡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沙啞,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是我……太緊張了。看誰都像壞人。”
高笙勉對著玻璃窗裡自己的倒影苦笑,他抹了把臉,金屬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或許從霍秀英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起,就在防備她。
高笙勉推開病房門時,衣服下襬還沾著消防樓梯的灰塵,額前碎髮被冷汗黏在蒼白的皮膚上。
王紅梅正給高振輝掖被角的手突然頓住,消毒水映照下,她看見高笙勉眼下烏青濃重得像團化不開的墨,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筋骨,隻剩副搖搖欲墜的軀殼。
“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裡看著。”王紅梅快步上前,指尖懸在他髮梢又怯生生地收回。
高笙勉身上帶著潮濕的水汽,混著醫院特有的冰冷氣息,她喉頭髮緊,突然很想伸手抱住這個固執的男人,卻被他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打斷。
“我冇事。”高笙勉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金屬。
他踉蹌著走到病床旁的摺疊椅前,椅麵被他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裡,他盯著父親平穩的呼吸曲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
王紅梅咬著嘴唇冇再勸。她輕手輕腳地拉過另一把椅子,從小櫃裡翻出條備用毛毯,猶豫片刻後,將毛毯輕輕搭在兩人身上。
高笙勉身上傳來的熱度透過單薄的布料滲過來,讓她想起某個加班的深夜,父親留在餐桌上的那碗溫了又溫的粥。
消毒水的氣味漸漸淡去,監護儀的嗡鳴化作催眠的白噪音,她歪著頭,慢慢靠在了高笙勉肩頭。
高笙勉感覺到肩頭一沉。王紅梅的髮絲掃過他脖頸,帶著若有若無的茉莉香。
他僵硬的脊背漸漸放鬆,恍惚間回到了童年夏夜,母親抱著他坐在天井裡數星星,蟬鳴混著蒲扇輕搖的聲響,溫柔得能把人溺斃。
眼皮越來越沉,最後一絲清醒時,他聽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與父親監護儀的節律,竟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中午的時候,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病房。透過虛掩的門縫,她看見兩個年輕人相擁而眠,陽光在毛毯邊緣鍍上金邊。
高振輝的呼吸綿長而平穩,監護儀依然規律地跳動,彷彿昨夜的驚心動魄,隻是一場未醒的噩夢。
另一邊,黃瑩在休息室吃泡麪,忽然瞥見儲物櫃門縫裡露出一角棕色紙袋。打開時,溫熱的牛奶還在冒熱氣,旁邊壓著張便簽,字跡被水暈染得模糊:“暖胃。”
她捏著便簽紙輕笑出聲,窗外的陽光漫進來,當護士站傳來呼叫鈴的聲響,她利落地紮起頭髮,白大褂掠過走廊時,腳步都不自覺輕快了幾分。
黃瑩在工作時,發現魏道奇常在走廊的長椅上枯坐,目光追隨著她穿梭的身影,看著她耐心地給患者講解病情,看她在護士站前翻看病曆,髮梢垂落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溫柔的陰影。
走廊儘頭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黃瑩摘下頭繩,烏髮如瀑般垂落肩頭。她轉身時白大褂下襬帶起一陣風,腕間的手錶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察覺到身後投來的目光,她側過臉,眼尾彎彎漾起梨渦,像是春日裡最溫柔的漣漪:“小魏今天又來啦?”
魏道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攥著記錄本的指節微微發白,黑色製服襯衫的第二顆鈕釦不知何時崩開了,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襯衫。
他聽見黃瑩與自己說話的聲音,但是卻緊張的說不出話,轉身就要走。
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從兩人中間穿過,金屬軲轆碾過地麵的聲響格外刺耳。
黃瑩看著他的行為就覺得好笑,從口袋裡掏出顆水果糖,透明糖紙在日光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上次聽你說忙得冇空吃飯,這個提神。”
糖果落入掌心的瞬間,魏道奇聞到她袖口淡淡的消毒水味。
“謝...謝謝。”他結結巴巴地說,然後轉身跑了。
玻璃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魏道奇在樓梯拐角處停下來,望著黃瑩遠去的背影,看她在醫院門口停下與同事說笑。
暮色將她的輪廓染成暖金色,他想起李福爾曾經告訴他的話:“我們的字典裡不該有猶豫。”
可當黃瑩回頭望向住院部方向時,他卻鬼使神差地躲進了消防通道的陰影裡,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轉角。
晚風掀起他衣服的下襬,口袋裡的水果糖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
魏道奇靠著冰涼的消防門,聽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他懊惱地扯了扯領帶,金屬領帶夾硌得鎖骨生疼——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開口,卻總是在對視的瞬間,讓那些醞釀許久的話語,化作喉間消散的歎息。
消毒水味瀰漫的臨時休息室裡,吳戰鋒斜倚在鐵架床沿,看著對麵床上的魏道奇。
對方正對著糖果發呆,空調外機的嗡鳴聲裡,吳戰鋒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小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