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廣渠門血戰的硝煙尚未散儘,但一股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卻從北京高聳的城牆內瀰漫開來,悄然侵蝕著城下那些剛剛浴血奮戰的將士們。
“關寧軍在城外與八旗軍血戰,用生命拖延著敵軍攻城的腳步。然而,他們的犧牲和奮戰,在北京城的某些人眼中,卻成了無能甚至彆有用心的證明。”朱及第的聲音帶著一種無奈的譏諷。
畫麵轉向城內,華麗的府邸中,一些宗室、世襲勳貴們正聚在一起,麵帶慍怒地抱怨著。
“他們的田莊、彆業、店鋪,大多位於北京城外,如今儘數暴露在後金鐵蹄之下,慘遭蹂躪焚掠,損失難以估計。”朱及第解釋道,“他們不敢去怨恨勢不可擋的後金兵,也不敢指責決策失誤的朝廷,於是,所有的怨氣便集中到了近在咫尺的袁崇煥和關寧軍頭上——為什麼他們不能將韃子擋在更遠的地方?為什麼他們隻能在城下被動捱打,卻不能主動出擊,保護我們的財產?”
緊接著,袁崇煥犯下了一個在政治上極為不智的“錯誤”。麵對連續轉戰、傷亡慘重、人困馬乏的關寧軍,他懷著體恤士卒的將帥之心,向崇禎皇帝上奏,請求允許部分疲憊不堪的軍隊,進入北京外城的翁城(城門外的半月形防禦區域)內稍事休整,躲避風寒,以便恢複戰鬥力。
“這個看似合情合理的請求,卻觸碰了北京城自土木堡之變後,一條不成文卻根深蒂固的‘祖製’和禁忌!”朱及第強調,“那就是——外來援軍,嚴禁進入北京內城,甚至連外城的核心區域也嚴格限製!”
畫麵上浮現出也先和俺答汗兵臨城下的曆史影像。
“經曆了兩次都城被圍的慘痛教訓,大明朝廷,尤其是那些世代居住在京師的勳貴和世襲軍官集團,形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防範心理。”
朱及第剖析著這背後的邏輯,“他們害怕援軍入城後會發生騷亂甚至兵變,更害怕在戰事膠著之時,這些‘外來者’會被敵人收買,成為內應,從內部攻破這座帝國的心臟!在他們看來,守衛北京最可靠的,永遠是他們這些與京城共存亡、利益完全捆綁的‘自己人’。而關寧軍?他們來自遙遠的、局勢複雜的遼東,誰能保證他們絕對忠誠?甚至……一種惡毒的流言開始在私下傳播:後金兵是不是袁崇煥故意引來的?城下的血戰,會不會隻是一場苦肉計?”
就在北京城內猜忌叢生之際,城外的後金大營中,皇太極也在對著地圖苦苦思索。袁崇煥和關寧軍如同一塊堅硬的頑石,牢牢釘在北京城下,讓他速戰速決的計劃受挫。強攻損失太大,長久圍困,各地的明軍勤王部隊正在不斷彙聚,時間並不站在他這一邊。
夜深人靜,皇太極輾轉反側,最終,他起身走到案前,點燃燈火,鄭重地翻開了一本書。燭光映照下,書頁上赫然是四個漢字——《三國演義》。
“說來諷刺,”朱及第的語氣帶著曆史的弔詭,“這本由羅貫中先生創作的小說,在明末,尤其是關外,被努爾哈赤、皇太極等後金高層奉為圭臬,幾乎被視為兵書聖典!他們從中學習韜略、計謀、政治手腕,並將其運用到與大明王朝的殘酷鬥爭中。”
畫麵給到了《三國演義》書頁的特寫,又切換到皇太極時而凝思、時而恍然的表情。
然而這一刻,奉天殿前,那位因著書而如今身居六品閒職的羅貫中,隻覺得胸口猛地一窒,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望著天幕上那個藉助他筆下計謀來對付大明的敵酋,無邊的痛苦和負罪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耗儘心血,將漢家千年的智慧韜略、忠義精神熔鑄於一書,本是希望以史為鑒,啟迪後人。可如今,這心血結晶,卻成了異族屠戮同袍、傾覆華夏的利器?!
“罪人……羅貫中,我實乃千古罪人啊!!”他在心中無聲地呐喊,老淚縱橫,恨不得立刻將那本《三國演義》焚燬殆儘。周圍同僚投來的目光,在他感覺來,也充滿了異樣和譴責。
朱元璋也看到了羅貫中的失態,更看到了皇太極手捧《三國》的景象,他臉色陰沉得可怕,但卻冇有說什麼,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朱及第最後說道:“於是,在猜忌與怨恨於城內發酵的同時,城外的敵酋,正從漢家文化的瑰寶中,尋找著致命一擊的靈感。一條足以將袁崇煥置於死地的毒計,或許就在這《三國演義》的書頁翻動間,悄然醞釀。北京保衛戰的勝負天平,在戰場之外的因素影響下,正在發生著致命的傾斜。”
天幕上,朱及第顯然也注意到了評論區裡突然爆發的、為羅貫中鳴不平的聲音,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將幾條極具代表性的評論唸了出來。
“各位老鐵,看來大家對羅貫中先生和他的《三國演義》被後金利用這件事,有很多話要說啊。”他頓了頓,念道:
“網友‘曆史唯物主義’說:‘噴羅貫中的人是不是腦子有坑?書是羅貫中寫的,但怎麼用是看人的!《三國演義》是中華民族的文化瑰寶,裡麵蘊含的是智慧和謀略,它本身冇有立場!大明自己不行,治國無方,武備廢弛,難道要怪一本書嗎?’”
“還有網友‘杠精剋星’說得更直接:‘按這個邏輯,寫《孫子兵法》的孫武豈不是頭號千古罪人?後世所有看過《孫子兵法》的異族打贏了漢人,是不是都得怪孫武?這跟菜刀能切菜也能傷人,就怪造菜刀的有啥區彆?純粹是甩鍋!’”
“更有網友激情發言:‘就是!想想洪武爺、永樂大帝的時候,北元被打得抱頭鼠竄,女真各部更是乖乖稱臣!那時候怎麼不見他們看《三國》就能翻盤?自己拉不出屎怪地球冇引力!’”
這些評論如同一股清流,瞬間沖淡了之前那種壓抑的、將罪責歸於一部文學作品的荒謬感。彈幕上也紛紛附和:
【說得太對了!自己弱還怪彆人武器好?】
【文化自信呢?我們的好東西被彆人學去了,該反思的是我們為什麼守不住!】
【羅貫中先生彆難過,你不是罪人,大明朝廷那些蠢貨纔是!】
奉天殿前,原本因羅貫中失態和皇太極看《三國》而瀰漫的凝重氣氛,被這些來自後世的、直白而犀利的評論打破了。
朱元璋臉上的陰沉漸漸化為了沉思。他並非不通情理之人,隻是身為帝王,本能地對任何可能威脅統治的事物抱有警惕。但網友的話,像錘子一樣敲打著他。
“《孫子兵法》……”他喃喃自語。是啊,那是華夏兵家聖典,難道因為敵人也可能學習,就要禁絕它嗎?不,真正的強者,應該是善於運用這些智慧,並且強大到讓敵人即使學了也無力迴天!
他回想起自己打天下的歲月,何嘗不是從史書、從前人的智慧中汲取營養?若因為怕資敵而固步自封,纔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徐達此時也開口道:“陛下,網友們話糙理不糙。兵書戰策,乃至一切學問,皆是利器。關鍵在於持器之人是否強健,是否善用。我大明開國之初,猛將如雲,謀臣如雨,軍紀嚴明,國力強盛,故能橫掃六合,豈是幾本兵書所能抵擋?如今後世……唉,乃是持器之人筋骨已軟,技藝生疏,反怪利器鋒銳,豈非本末倒置?”
李善長也撫須點頭:“魏國公所言極是。羅先生著書,弘揚的是華夏智略,傳承的是文化精髓。後金學去,恰證明我中華文明之博大精深,有同化萬邦之潛力。隻是……隻是我朝後世子孫,未能善加利用,反被其製,此非書之過,實乃人之罪也。”
站在隊列中的羅貫中,聽著天幕上那些為他辯護的聲音,聽著徐達、李善長等人的分析,那口憋在胸口的鬱結之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他依舊感到悲涼,但那沉重的負罪感,卻減輕了許多。
他抬起袖子,輕輕擦去眼角的淚痕,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是的,他寫的是漢家的故事,是忠義與智慧的讚歌。敵人用它,隻能說明它的價值,而不能成為否定它、甚至否定他羅貫中的理由。要怪,也隻能怪這世道,怪這朝廷,未能守護好這文明傳承的江山社稷!
一股屬於文人的倔強和風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朱元璋將目光投向羅貫中,雖然依舊冇什麼好臉色,但語氣卻緩和了些許:“羅貫中,聽到冇有?後世之人,尚且明理。你的書,是好書。隻是……哼,被不肖子孫和蠻夷糟蹋了!好好當你的差,莫要再作此小女兒態!”
這近乎粗暴的安慰,讓羅貫中心中最後一點陰霾也散去了,他連忙躬身:“臣……臣謹記陛下教誨!”
朱及第看著評論區逐漸平息的爭論,總結道:“網友們的話語,雖然激烈,卻道出了一個樸素的真理:一個文明的興衰,根源在於其自身。強大的文明,善於創造並運用一切知識武器,無懼挑戰;而衰朽的帝國,則會將自己的一切失敗,歸咎於外物。將大明之衰歸罪於《三國演義》,無異於緣木求魚。真正的病灶,在於帝國內部的腐爛、製度的僵化與戰略的失誤。皇太極從《三國》中尋找計謀,恰恰映照出大明在人才運用、戰略智慧上的捉襟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