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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妾 00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21:19

◎可是病了?◎

清晨,裴元洵打馬去往樞密院。

裴元浚難得起了個大早,與大哥一道同行。

他今日穿著件靛藍鑲粉邊錦袍,腰繫玉帶髮束玉冠,手裡還搖著把風雅的竹扇,眉眼中的笑意掩飾不住,看上去不像是衙署,倒像是去外麵吃酒赴約。

裴元洵睨了他一眼,淡聲道:“你可是與賈大正在做什麼生意?”

裴元浚的神思正魂遊天外,聽到這話,臉色突地變了。

他下意識左右轉頭看了看,壓低聲音神秘道:“大哥,你知道了?”

裴元洵擰眉,審視地打量著他。

裴元浚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悶笑兩聲,含糊著說:“大哥,你原來還不知道......”

不知他在打什麼啞謎,裴元洵也無心去猜測他到底在做什麼,他冷聲道:“賈大正好賭懶惰,不可信任,不管你與他私下有什麼生意來往,以後必須斷了。”

裴元浚啪的一下闔上扇子,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

昨晚,因為要納妾的事,金珠找藉口跟他吵了半宿,他一氣之下去書房坐了半夜,連覺都冇睡好。

大哥這麼冷不丁一提,他還以為是金珠去跟大哥告狀了。

不過,轉念一想,金珠就算心裡不爽快,也不會跟大哥說這件事,畢竟大哥已有了妾室,若是她拿這件事去煩大哥,那不是讓大哥冇臉?

但這件事,大哥遲早要知道的。

本想待事成之後再說,擇日不如撞日,索性就提前告訴大哥。

“哥,我堂堂一個戶部官員,能跟他一個賭棍合夥做什麼生意,純粹無稽之談,”裴元浚信誓旦旦說完,話鋒突地一轉,“這不是賈大正最近在做人牙子買賣,手頭有幾個賣身的姑娘,其中有個地方落難官員家的小姐,樣貌才情樣樣都好,我想納回府中......”

話音未落,裴元洵冷冷掃了一眼。

眸光沉沉,威勢迫人。

裴遠浚剩下的話冇敢說,訕訕地閉了嘴。

“弟妹懷有身孕,即將給你誕下子嗣,你怎可此時納妾?”

被大哥訓斥,裴遠泓立刻改了口:“行,大哥,我聽你的,此事暫且按下不提。”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暗暗打著小算盤。

大哥說此時不能納妾,不代表以後不能,納妾的事,就等金珠生後再說。

反正他已經把人養在外頭做了外室,早晚會想個法子把人接回府中,到時生米煮成熟飯,大哥和母親也不能再阻攔什麼。

~~~

如意堂內,裴元瀅從侯府回孃家,正坐著跟殷老夫人說家常。

殷老夫人支開旁人,低聲問她:“那湯藥吃了,可有效果?”

裴元瀅容貌並不出眾,但身為大將軍的妹妹,當初來將軍府提親的人簡直踏破了門檻,其中長平侯府的嫡子容源,家世門第都是極好的。

殷老夫人極為滿意這一樁婚事,除了擔心一點——裴元瀅已嫁到侯府兩年有餘,肚子卻遲遲冇有動靜。

容源是侯府嫡長子,以後襲了侯爵,她就是正經侯夫人,當務之急,是早日誕下子嗣。

裴元瀅倒不怎麼在意,貼在殷老夫人身旁撒嬌。

“娘,吃著呢,哪有那麼快見效?再說,容源時常去外麵辦差,經常半個月一個月的不回府,想懷上也冇那麼快。”

殷老夫人不放心地叮囑:“這事你要多上心。若是那湯藥冇效果,就換個大夫來看。”

裴元瀅點點頭應下,抬手間,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鳳釵。

她今日戴了一整套頭麵,發間的赤金鳳釵熠熠生輝,金光流轉,腕上的鎏金玉鐲碧綠輝煌,華麗貴重。

裴元瀅唇邊含笑,撥弄著手腕上的玉鐲給殷老夫人看。

“娘,這一整套頭麵都是南安侯府沈姑娘送給我的,這玉鐲可是西金國的進貢,貴重得很呢。”

二嫂鄭金珠是伯府嫡女,她家那伯爵的封號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鄭家有錢,是大雍的富商,二嫂陪嫁來的金玉珠寶足足堆滿了半間廂房。

但無論哪件首飾,都不能與裴元瀅戴的這套相提並論。

殷老夫人低頭細細瞧了一回,笑道:“這麼珍貴的物件,是沈姑娘與你投緣,才送與你的。”

宮宴之時,殷老夫人見過南安侯府沈姑娘,是個花容月貌,知書達禮的姑娘,隻是因老沈老夫人去世守孝,年近二十還未定親,現在孝期已滿,也不知沈老夫人會給沈姑娘挑個什麼樣的勳貴子弟當夫婿。

一想到沈姑娘還未定親,殷老夫人心念微動。

沉吟片刻,喝了一口茶,慢慢道:“沈姑娘是隻送與了你一人頭麵,還是也送給旁人了?”

裴元瀅輕笑一聲,臉上滿是得意:“自然是隻送給我一人了。”

說著,突地想到什麼,忙道:“娘,我差點忘了,再過幾日,沈老夫人要去香雲寺禮佛,我婆母,左相家的老夫人,還有幾位平日愛禮佛的老夫人都要去,婆母還要我請您一塊去呢!”

殷老夫人摩挲著杯沿,出神了一會兒。

殷老夫人不常吃齋唸佛,但京城高門貴地的婦人們素喜此事,為了交際應酬,老夫人偶爾也念兩句佛應景。

若是以往,這種禮佛的事她會婉拒。

殷老夫人默默品著茶,佈滿細褶的眼皮掀起,認真琢磨起來。

長子的親事是她的心頭大事,這沈姑娘也還未定親,那可是個家世門第模樣性情都挑不出毛病的好姑娘,若是長子與沈姑娘有意,真真算得上一樁好姻緣。

想到這兒,殷老夫人心頭一喜,道:“那我必須得去一趟。”

~~~

香雲寺禮佛定在下月初一,一共一旬。

應下禮佛的事,殷老夫人便吩咐靈芝準備去香雲寺的用物。

一去十日,要帶上府裡的人隨行。

靈芝與孫嬤嬤不消說,素來伺候在身側,是一定要去的。

隻是鄭金珠快要生了,挺著大肚子出行不便,隻能留在府內。

想來想去,殷老夫人道:“去木香院說一聲,讓薑沅跟我一道去香雲寺。”

如無必要,殷老夫人是不打算帶她去的。

隻是一去十日,近日又偶感頭暈?璍目眩,需得薑沅在身側伺候湯藥,按摩筋骨。

木香院內,玉荷按照薑沅的吩咐,收拾了幾套日常穿的裙裳。

眼看到了深秋十月,天一日日變涼,玉荷想了想,又在箱子裡塞了件厚實的絳紅色鬥篷,好給姨娘早晚時候禦寒用。

薑沅在箱籠裡放了幾本她日常愛看的醫書,轉眸間,看到桌上的桂花,不由蹙了蹙秀眉。

這幾日,趁得閒暇時,她把院子裡落下的桂花收起來,打算再加上枇杷葉,做幾罐桂花枇杷蜜茶。

天氣乾燥,這茶可以潤肺止咳,隻是現下才做了一半。

玉荷見薑沅看著那罐蜜茶出神,自告奮勇道:“姨娘,做蜜茶的事,你就交給我吧。”

這乾枇杷葉得煮幾次,熬好的水方能與桂花一道做蜜茶,玉荷此前冇做過,薑沅不怎麼放心,便叮囑她:“做好後,先不要沖水喝,待放上兩日纔可飲用。”

玉荷啪嗒一下扣好箱籠,信心十足道:“姨娘放心吧。”

將軍府外,兩輛馬車已經準備妥當。

孫嬤嬤與靈芝一左一右攙著殷老夫人登上前麵的馬車。

待老夫人在車上坐穩,薑沅自覺躬身坐上後麵的馬車。

車伕還未揚鞭催馬,薑沅坐在車內,卻聽到熟悉的聲音,清冷磁性,低沉有力,似乎是將軍在說話。

他也會陪同老夫人一起去禮佛?

薑沅有些意外。

接連數日,她已冇有見過他的麵了。

偶爾送些她親手做的糕點到慎思院,都是東遠接了,他並未露過麵。

薑沅知道他是軍務繁忙,又有不少宴飲應酬,回府的時辰也冇有定數,這樣一來,她也自覺如以前一樣,不會貿然去慎思院打擾。

想了一會兒,為了驗證自己冇有聽錯,薑沅悄悄拉開窗牖上的簾子,去搜尋他的身影。

東遠牽了將軍的高頭大馬過來,裴元洵接過韁繩,長腿一跨,翻身上馬。

坐上馬背的同時,驀然偏首,視線循著窗牖旁一直凝視他的那道目光望去。

突然被髮現,薑沅微微一愣,捏著窗簾的纖手不好意思地縮了縮。

裴元洵看了她片刻,朝她微一頷首,沉聲道:“我送你們去香雲寺。”

原來如此。

將軍公務繁忙,但恪守孝道,此行自然是為了特意護送老夫人。

薑沅朝他點了點頭。

香雲寺在京郊三十裡外,馬車緩緩而行,大約需要一個時辰。

裴元洵打馬在側,與她的馬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薑沅默默坐在車內,聽著耳旁得得不斷的馬蹄聲,一時覺得無事可坐,便拿出本醫書打發時間。

她的馬車內並不寬敞,還堆滿了幾人出行攜帶的包裹用物,隻有她靠窗的地方有一方小小的空間。

坐得久了,腿腳伸展不開,便覺得腰痠背痛。

行了一半路程後,薑沅把書放到一旁,隻覺得頭暈噁心。

馬車每顛簸一次,腸胃便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是她在馬車內看書太久,暈動的毛病犯了。

薑沅用力掐了一把手掌的穴位,好止暈抑吐。

但,掐著掌心也不頂用,白皙的額頭很快滲出一層薄汗。

裴元洵騎馬在前,轆轆車輪聲中,突地聽到後方馬車的窗牖被推開。

轉眸看去,隻見薑沅一張小臉煞白,雙手扒在窗沿上,病懨懨地靠在窗牖旁透氣。

裴元洵勒馬停在原地,待薑沅的馬車駛來,立掌示意車伕停下。

馬車停穩後,薑沅有氣無力得向他問安:“將軍。”

裴元洵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馬車旁。

“可是病了?”他沉聲問。

薑沅蹙眉搖了搖頭:“冇有,隻是有些頭暈噁心,不礙事的。”

此時,前頭的馬車已經甩下他們一大截,不能因為自己耽誤了去香雲寺的時辰。

薑沅儘力坐直身體,勉強笑了笑:“將軍,我冇事,繼續趕路吧。”

剩下的路不到二十裡,雖然難受,隻要忍一忍,能堅持下來的。

裴元洵沉默看著她,劍眉微微擰起,道:“下車。”

薑沅怔了怔,不由睜大眸子看向他。

他的神色是一貫的清冷無波,語調也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想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但他的話,不能不聽。

薑沅抿了抿唇,忍著頭暈不適,躬身從車廂出來,踩著車轅跳下馬車。

裴元洵複又翻身上馬,朝她伸出一隻大手,言簡意賅道:“上來。”

薑沅愣住。

片刻後,反應過來,頭搖得像撥浪鼓,提著裙襬急急後退幾步。

她怎可與他同乘一騎?

好端端的,有馬車不乘,偏生要與將軍同坐在馬背上,若是讓旁人看到了,說不定又會傳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

“將軍,不必了,我真得冇有大礙......”

話音未落,裴元洵驅馬上前,在她身側停下。

下一刻,不待薑沅反應過來,強健有力的鐵臂環住她的腰身,不由分說將她帶上了馬背。

裴元洵沉聲道:“抓緊。”

說完,他抖開韁繩,一夾馬腹,繼續驅馬前行。

雖是坐在馬背上,薑沅卻如坐鍼氈。

她輕咬著唇,一顆心七上八下。

隻是,眼下她得聽他的話,不能再提下馬的事,隻得硬著頭皮呆在馬背上。

而裴元洵看她臉色煞白,雙手無措得緊緊抓住馬鞍,似乎怕自己掉下去,便一手握韁,伸出另一隻胳膊攬在她身前。

距離倏然拉近,男人結實的胸膛緊貼在背後。

薑沅抿了抿唇,脊背僵硬得挺直,耳根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他們的馬腳程快,不多久便快要追上前頭的馬車。

方纔那暈動噁心的毛病,此時已好了許多。

薑沅稍稍側眸,低聲道:“將軍,我已經無礙了,還是回馬車裡吧。”

裴元洵垂眸看了她一眼,冇有多言,隻點了點頭。

他率先翻身下馬,落地站定後,朝薑沅伸出一雙手臂。

昳麗天光下,他的身形挺拔偉岸,漆黑如墨的星眸一動不動看著她,臉色不似往常那般清冷。

薑沅看著他,莫名想起了幼時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崔二哥,他剛學會騎馬時,也曾這樣帶著她騎了一段路,然後伸出雙手接她下馬。

神思飄忽了一瞬,待反應過來,她下意識抱歉地衝裴元洵笑了笑。

裴元洵冇作聲,示意她快些下馬。

薑沅扶著他的手臂,借力躍下馬背。

轉眸間,看到前麵的馬車轆轆而行,根本無人注意到這一出小插曲,而趕車的車伕目視前方,對眼前的一幕恍若未見。

薑沅放心地輕舒一口氣,轉身登上馬車。

此時,殷老夫人的馬車裡,靈芝悄然放下窗牖處的簾子,暗自撇了撇嘴角。

心內鄙夷地暗哼一聲——薑沅這勾引將軍的狐媚手段,可真是爐火純青了。

殷老夫人正在扶額休憩,睜開眼來,看到靈芝擰著兩道細眉在想什麼,便問道:“可是有什麼事?”

方纔看見的事,不能隨便說出口,若是將軍知道她在背後嚼舌根,肯定不會輕易饒恕她。

一想到將軍冷颼颼的厲害眼神,靈芝便感覺頭皮發麻。

她定了定神,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忙說:“老夫人,我在想,待會兒到了香雲寺,您老再加一件保暖的披風,那裡不比咱們府裡,要寒涼幾分的。”

殷老夫人點頭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

孫嬤嬤也道:“盛衣裳的箱籠擱在後頭馬車裡,那件禦賜的靛青繡暗金紋錦裘披風就很好,趁老夫人的氣色,還端莊體麵,待會兒讓薑姨娘找出來......”

8 ? 第 8 章

◎十日之後,我再來接你們。◎

香雲寺外,南安侯府的沈老夫人與沈姑娘已先一步到達。

遙遙看到將軍府的馬車走近,沈老夫人冇有進寺廟,而是攜著女兒沈曦的手,駐足在原地等待。

待看到那馬背上身姿英挺的裴將軍驅馬走至近前時,沈姑娘微微勾起唇角,攙著沈老夫人上前來打招呼。

裴元洵立即翻身下馬,拱手向老夫人請安。

沈老夫人忙上前虛虛扶了一把,笑著道:“裴將軍不必多禮。”

沈曦勾唇未語,扶了扶鬢髮上的鳳釵,朝他輕柔地福身施禮。

這邊寒暄幾句,殷老夫人的馬車也緩緩駛了過來。

沈老夫人笑吟吟上前,竟打算親自扶著殷老夫人下車,沈曦也侯在一旁,作勢要移來車凳。

殷老夫人被唬了一跳。

沈老夫人是國公府嫡女出身,與皇後孃娘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又因官家膝下的公主接連早夭,沈曦頗得皇後姨母喜愛,兩人身份貴重自不必說,殷老夫人哪能讓她們攙扶移凳。

靈芝眼疾手快,先一步擺好車凳,孫嬤嬤也伸過手來,攙著殷老夫人的手下了車。

殷老夫人站定後不安地拍了拍心口,笑眯眯地說:“老夫人與沈姑娘真是折煞我了......”

沈老夫人笑道:“何必見外,咱們雖不常說話,我心裡一直想著你。這幾日在寺中禮佛,咱們可有時間一起話話家常了。”

那邊殷老夫人與沈老夫人說著話,寺廟的主持也迎了過來,眾人簇擁著侯府與將軍府的女眷們,浩浩蕩蕩一起走進寺院。

沈曦落後幾步,冇隨著母親一起去寺廟,而是悄悄轉首,側眸看向負手站在不遠處的裴將軍。

他身姿高大偉岸,肅然而立,像一株直挺的青鬆,無形中散發著清冷凜冽的威勢。

看著不易親近,身姿容貌卻是無可挑剔的。

他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身居高位,極得官家看重,如今年近而立還未定親,不知有多少京中名門貴女暗中將他視作心上人。

沈曦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輕移蓮步向他走去,

此時,裴府落在後頭的馬車跟了上來,堪堪在寺外停下。

沈曦還未走近,忽見裴元洵驀然轉身,大步走向剛停下的馬車。

馬車停穩,一隻玉白纖細的手輕輕掀開車簾。

年輕的姑娘從車廂躬身出來,她頭上未插釵環,臉上未施脂粉,衣裳是素淨的杏色裙衫,卻長了一張閉月羞花的臉。

裴元洵伸掌上前,扶著那女子下了馬車。

沈曦展目看著,腳步一頓,不覺微微蹙起了眉頭。

薑沅扶著裴元洵的手臂跳下馬車,感激地衝他一笑:“多謝將軍。”

說完,抬眼時看到一個女子端著手緩步走來。

對方釵環華麗耀目,衣裙精緻繁複,貴氣逼人。

薑沅莫名怔了一瞬。

聽聞老夫人要與沈老夫人一道禮佛,沈老夫人膝下還有個未出閣的小女,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沈曦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薑沅,視線緩緩打了個轉,微笑看向裴元洵,道:“將軍,禮佛之事已經備好,我們一起進去吧。”

裴元洵轉過身來,沉聲道:“我還有公務,沈姑娘請吧。”

東遠侯在旁邊,聞言,便牽馬走了過來。

裴元洵冇有多言,撩袍翻身上馬,揚鞭催馬前,看了薑沅一眼,溫聲對她道:“十日之後,我再來接你們。”

說完,一揚馬鞭,駿馬甩開蹄子,絕塵而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目送將軍離去後,薑沅莫名覺得脊背冷颼颼的,似乎有人在審視地打量她。

轉過頭來,赫然發現,沈姑娘正蹙起秀眉,冇什麼表情地盯著她。

薑沅愣了愣,突地想起還未來得及向沈姑娘問安。

她歉意地一笑,恭敬地福身施禮:“沈姑娘安好。”

沈曦淡淡睨了她一眼:“嗯。”

說完,她一甩手裡的帕子,扶著丫鬟的手,不悅地轉身向寺院中走去。

~~~

晚間,將軍府女眷在香雲寺安排的院子住下。

院子地處寺廟的西北角,偏僻安靜,殷老夫人住在正房,薑沅歇在東邊的廂房。

院內有一間居士使用的小廚房,裡麵爐灶一應俱全,因是禮佛,這幾日要吃寺廟供應的素食,不用薑沅親手做飯,隻需借用寺廟的小廚房給老夫人熬滋補的湯藥。

除了熬湯,老夫人還要抄寫一部佛經以示事佛之心,薑沅寫得一手簪花小楷,抄寫經書的任務自然也落在了她頭上。

抄經的事緊急,收拾完房屋後,薑沅便鋪開紙張,研墨提筆。

隻是,剛抄寫了一張,廂房突地被重重叩響兩聲。

薑沅筆墨未停,輕聲道:“進來。”

話音落下,吱呀一聲,靈芝推門進來。

她一手抱著個盛山參的錦盒,另一隻手中捏著包甜辣餞,進屋看到薑沅,不冷不熱道:“姨娘,明兒聽完方丈講經,老夫人要邀夫人們一起喝參茶,你趁早燉上,彆耽誤了。”

說完,她把山參丟在桌子上,便轉身要走。

剛走了一步,突地想起來老夫人盛衣裳的箱籠還放在這裡,靈芝停住腳步,吩咐道:“姨娘把老夫人的錦裘披風找出來,天兒涼了,老夫人早晚要披上禦寒。”

薑沅抬頭,視線落在靈芝手中的甜辣餞上,秀眉不由微微一挑。

看薑沅坐在椅子上冇動,靈芝不耐煩地催促她:“姨娘快點,彆讓我久等。”

薑沅點了點頭,把筆擱在桌上,起身去屏風後的箱籠裡找。

靈芝等著無事,小口嚼著甜辣餞,走近看了一眼薑沅抄的佛經。

她鬥大的字不識幾個,看不出薑沅寫了什麼,但光看著那字不大不小整整齊齊,應當是不錯的。

靈芝心內輕蔑得暗哼一聲,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

薑沅抱著老夫人的衣裳走來,遞給靈芝,道:“你看看,可是這件?”

靈芝斜了一眼,“是。”

看她抱了衣裳就要走,薑沅躊躇片刻,開口道:“靈芝,你等等。”

靈芝已經走到了門檻處,她腳步一頓,不高興地轉過頭來,“什麼事?”

薑沅指著她手裡的甜辣餞,道:“這零嘴過甜過辣,對月事不利,以後少吃些吧。”

靈芝盯著手裡的零嘴,微微愣了一瞬。

她慣常愛吃這種花椒芥末白糖醃的甜辣餞,味道又辣又甜,吃一口便停不下來,每逢空閒,便會買來一大包吃。

她是有月事不準的毛病,每次要麼推遲要麼提前,偶爾準時來一次,還會痛得渾身冒冷汗。

竟不曉得,這零嘴跟月事不利有關係。

“你說得是真的?”靈芝狐疑地盯著她。

薑沅輕輕點頭,道:“辛辣刺激,會造成身體不適,容易誘發疾病,確實會影響月事。”

靈芝知道薑沅的身世,她進府為婢前,外祖父是給人看病的大夫,她自小耳濡目染,多少會一些簡單的醫術。

所以,她說的話,應當是可以相信的。

靈芝把剩下的甜辣餞包好揣在懷裡,道:“那你可有調理月事的法子?”

其實,這等女子常用的病症,去藥堂找大夫診脈開藥,總能調理好的。

但藥堂坐診的儘是些男大夫,姑孃家難以張口,靈芝也不例外,所以,這婦科的毛病她便能忍則忍,一拖再拖了。如果薑沅能幫她出個方子調理,那就再好不過了。

薑沅沉吟片刻,輕聲道:“你等會兒。”

說完,她回到桌案前,取了一張紙提筆寫下方子,有益母草,當歸,白芍、川芎、香附若乾。

她把方子遞給靈芝,道:“這些藥都不貴,尋常藥房都有,你抓這些藥來煎煮著喝,慢慢調理身子,七日後便會見效了。”

靈芝以前常視薑沅為眼中釘,動不動便對她陰陽怪氣,但自打上次她親口致歉後,她對薑沅便和氣了許多。

兩人有先前同為婢女的情分,薑沅本就不想與她為敵,方纔見她還冇改愛吃甜辣餞的習慣,她便想提醒她一二。

靈芝接過方子看了幾眼,看不懂,嘴角一撇,暗暗翻了個白眼。

薑沅長得好,會針織女紅,甚至還會寫字看病,明明以前都是將軍府的婢女,卻樣樣都比她強得多!

細想起來,就連運氣也比她好,落水竟還能被將軍救下,一躍成為他的妾室!

靈芝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簡直對薑沅嫉恨的牙癢癢。

她冇說什麼,把方子往懷裡一揣,冷臉抱著錦裘出了門。

9 ? 第 9 章

◎這親事到底定不定下?◎

回到正房,靈芝琢磨著薑沅開的方子可不可靠,一不小心,抖開的披風襟擺勾住屏風凸起木釘,隻聽刺啦一聲,完好的錦裘竟被她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靈芝看著那口子目瞪口呆。

這是官家禦賜給老夫人的衣裳,老夫人愛惜得很,竟被她弄破了,這該如何是好?

都怨薑沅那什麼破方子,害她方纔走了神。

不過她很快鎮定下來,嘴角一撇,想出個機靈的法子應對。

晚間,等殷老夫人與幾位夫人敘舊聊天回房後,靈芝尋機捧著那披風出來,裝作什麼都不知情的模樣,道:“老夫人,這衣裳裝箱前還好好的,我明明檢查過了,誰知從姨娘房裡拿出來竟破了。”

殷老夫人看到那道足有五寸長的口子,臉色頓時變了。

她冷聲道:“把薑沅叫來!”

薑沅很快來到正房。

殷老夫人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滿臉生氣地盯著她。

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觸怒了老夫人,薑沅滿頭霧水地看向靈芝,靈芝指了指那錦裘上的裂痕,滿臉無辜地搖了搖頭。

薑沅明白過來—看老夫人生氣的模樣,定是誤會她弄壞了衣裳。

她不知該說什麼,抿唇站在原地,等著老夫人開口詢問。

殷老夫人心疼自己的衣裳,毫不留情地數落起她來:“怎麼能這麼不小心?我看著你平時也算是行事妥帖仔細的人了,這可是官家禦賜的衣裳,破了那麼大一道口子,以後還怎麼穿出去?”

薑沅記得從箱籠裡拿出衣裳時,明明是完好的,但靈芝眨著眼睛十分無辜,似乎她也不知情。

薑沅一向與人為善,不願惡意揣測她人。

她想了想,道:“老夫人,興許是這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聽她分辯,殷老夫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捂著氣得隱隱作痛的胸口,道:“你還學會犟嘴不認了?不是你弄壞的,難不成還是我汙衊你?”

薑沅沉默了一會兒。

老夫人此時氣上心頭,不分青紅皂白便認定了是她做的事,她若辯解下去,老夫人隻會更加生氣。

老夫人有心悸的毛病,動不得怒,眼下最要緊得是平複她老人家的怒火,以免她引發舊疾。

至於那錦裘的事,清者自清,早晚會真相大白的。

薑沅冇再說什麼,低頭道:“興許是我大意了,請老夫人責罰。”

聽到薑沅認錯,老夫人的怒意便消散了些許,她喝口參茶潤了潤嗓子,胸口悶痛也減輕了許多。

隻是衣裳變成這個樣子,薑沅認下也補救不了什麼,老夫人不悅地歎口氣,語氣冷冰冰道:“這幾日你呆在院子裡抄十部佛經,好好靜靜心思過,切記以後再不可犯這樣的錯。”

十部佛經,需要一日不停地抄寫方能寫完,薑沅咬了咬唇,叩頭謝過老夫人。

~~~

翌日,待香雲寺的方丈講完經後,殷老夫人邀夫人們一起品參茶。

沈老夫人有事冇有前來,隻有幾位年紀相仿的老夫人喝茶聊天。

容老夫人啜了幾口參茶,連聲稱讚:“這茶味道甚好,入口清香,回味悠長,可是靈芝煮的?”

容老夫人是裴元瀅的婆母,對裴府的情形略知一二,靈芝時常侍奉在殷老夫人身側,所以才如此猜測。

隔座的王夫人嘗著蜜餞,也點頭連連誇讚:“確實如此,比我們府上的手藝好。”

那參茶是薑沅煮的,幾個老夫人並非客套誇獎,而是真心讚賞,殷老夫人掙足了麵子,摩挲著手中的佛珠,笑道:“你們什麼茶冇飲過,隻要不覺得這茶難以入口,我就阿彌陀佛了。”

殷老夫人冇直接回答,容老夫人已猜出了是誰。

在座的還有其他夫人太太,不便提及裴家長子的那個妾室。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放下茶盞,轉而說起了方丈今日講的經。

幾位夫人太太一直說了兩盞茶的功夫,殷老夫人提神應和著。

眼看天色將晚,其他人相繼離開,容老夫人特意晚走一會兒,跟殷老夫人說了好一會子話。

容老夫人所說的話,與殷老夫人所料不差。

親家有意給長子做媒,說親的姑娘正是是沈曦,沈姑娘身份貴重,容貌姣好,無論哪個方麵都與裴元洵極為相配,可謂一對天定良緣。

容老夫人與沈老夫人是表姊妹,她既然願意從中做媒,自然是先摸清了沈家的態度。這樣一想,這親事其實已有五分的可能,剩下的,便是殷老夫人與長子提一提此事,如他冇有異議,就可以正式去侯府提親了。

不過,說完這些,容老夫人還有些擔心道:“親家,彆的不說,我隻有一樣擔心,元洵那個妾室,看著模樣太好,又心靈手巧的,元洵娶妻以後,該不會寵妾滅妻吧?”

這話原是有些不中聽的,但容老侯爺成婚前先納了一房妾室,寵得如珠如寶,惹得家宅不寧,讓容老夫人暗恨了十幾年,殷老夫人知道這事,所以容老夫人說出這話來,她也並不介意。

殷老夫人篤定道:“這個你務必放心,元洵那孩子最講孝道規矩,絕不會做出什麼逾距的事來!”

得此保證,容老夫人笑著道:“那我就等著喝你們將軍府的喜酒了。”

殷老夫人喜不自勝,回到住處後,立即打發人回府送信,讓長子忙完公務後務必到香雲寺一趟。

~~~~

幾日後,暗雲遮空,秋風漸涼。

香雲寺地處山腳,寒意似乎格外重。

寒涼的秋冬,老夫人早起有喝蔘湯暖胃的習慣。

薑沅昨晚抄了大半夜佛經,一早又揉著惺忪睡眼起身,到灶房熬了半個時辰的蔘湯。

待端著蔘湯送到正房,卻意外地發現,老夫人正在廳內坐著與將軍說話。

裴元洵今日穿著一身玄色束袖武服,髮束黑墨玉冠,薄唇微抿,神色如往常般清冷無波。

薑沅愣了愣,輕輕抿唇一笑。

她記得將軍說過,後日禮佛結束,纔會到香雲寺來接她們回去,冇想到今日竟提前來了。

裴元洵看到她,捏茶盞的長指突地一頓。

星眸掀起一絲波瀾。

沉默片刻,衝她微一頷首,繼而神色清冷地垂下眸子,轉首不自在地看向一旁。

薑沅將蔘湯放到桌子上,像往常一樣,正要站到老夫人身後侍奉,殷老夫人突然開口道:“你不用在這裡伺候了,儘快把佛經抄完,交到寺院的功德殿裡。”

薑沅輕聲答好。

離開前,她悄悄側眸看向將軍。

即便是坐著,他的脊背仍然挺直如鬆。

隻是,從她的角度望去,他的下頜線緊繃,劍眉微微擰起,似乎不太高興。

匆匆一瞥,薑沅理好裙襬,無聲退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裴元洵緩緩轉首回來,大手不安地摩挲了下杯沿。

殷老夫人不悅地歎口氣,按下方纔母子倆關於定親的話題,轉而提起那件不能再穿的禦賜錦裘來。

聽完緣由,裴元洵劍眉微抬,沉聲問道:“衣裳是靈芝從薑沅的住處取來的?”

殷老夫人說是,“靈芝做事一向細心,回來檢視那錦裘,才發現破了道口子。”

裴元洵思忖片刻,展目環顧四周,待銳利視線落在屏風凸起的木釘上時,他擰起眉頭,立刻起身大步走了過去。

片刻後,他去而複返。

那凸起的刺釘掛著根細細的絲線,絲線的顏色,正與那禦賜錦裘的顏色一模一樣。

裴元洵道:“母親問問靈芝吧,這事她應當最清楚。”

殷老夫人不敢置信,但證據就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靈芝很快被叫了過來。

看到那根絲線,靈芝的臉色霎時變了。

她想向將軍求情。

裴元洵神色肅然,眸光淩厲地看了她一眼。

靈芝嚇得頭皮一緊,隻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向老夫人求情。

還冇等老夫人開口,裴元洵冷聲道:“你屢次詆譭薑沅,現在還用這種汙衊的手段,將軍府不留你這種品行不端的人,你即刻離府自尋出路。”

聽到長子這番話,殷老夫人驚了一瞬。

元洵莫不是把他的軍紀用到家宅來了?這處罰也太嚴厲了!

她本想罰靈芝半吊月錢了事,讓她長長記性就是了。

不過,除了兒女定親成親,綿延子嗣等大事不容含糊,其他事,一旦長子定下,殷老夫人也不會說什麼。

等打發走靈芝,殷老夫人琢磨出不對勁來。

方纔提及定親的事,長子一直冇有應下,給薑沅出氣他倒是十分上心,他對薑沅,未免太袒護憐愛了!

容老夫人“寵妾滅妻,家宅不寧”的話言猶在耳,殷老夫人不得不警惕起來-長子該不會是因為薑沅,才遲遲不肯定親娶妻吧?

想到這兒,殷老夫人眉頭緊鎖,看著長子道:“沈曦是侯府嫡女,身份貴重,模樣性情也好,哪一點配不上你?娘現在一心盼著你早日娶妻,你今日倒是給我個痛快話,這親事到底定不定下?”

10 ? 第 10 章

◎一定會對她多寵愛幾分。◎

聽完母親的問話,裴元洵靜默片刻,動了動唇,卻冇有說什麼。

看長子又在無聲推拒,殷老夫人胸口悶痛起來,她痛心疾首道:“娶妻的事,你剛回府時就答應娘了,現在還想反悔不成?你都多大了,要是再不娶妻,是打算讓娘死前都看不到你娶妻生子嗎?”

母親有心疾,不宜動怒生氣,默了片刻,裴元洵重呼一口氣,沉聲道:“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殷老夫人咄咄相問:“那你到底是何意?”

裴元洵道:“不知沈姑娘性情如何?娶妻娶賢,需得知書達理,良善大度,不能驕縱刁蠻,狹隘善妒。”

殷老夫人眉頭擰起,“你是擔心沈曦嫁來後苛待薑沅?”

裴元洵毫不避諱,直言道:“是。”

殷老夫人不以為然:“隻要薑沅安分守己,不爭風吃醋,沈姑娘怎會自降身份為難她一個妾室?你且放心。”

裴元洵沉默不語。

良久後,他開口道:“娘,定親的事,不必急於這一時。”

殷老夫人頓時心口一疼,直氣得拿帕子抹眼淚:“你爹去得早,我拉扯你們兄妹三人長大,費儘心力。現在你成了大將軍,就不聽我的話了?要是你還知道孝順二字,今天就把親事定下!”

裴元洵掀袍起身跪下,沉聲道:“娘不要動怒,以免傷了身體,婚姻大事一切由娘做主。”

兒子依然孝順聽訓,殷老夫人發白的臉色好看了些。

她抹了抹眼淚,道:“既然你冇有異議,我這就讓人送了你的庚帖過去。沈老夫人與沈姑娘都在香雲寺,彼此交換庚帖,再找寺裡的方丈合一合婚事,隻要八字相合,就把你的半塊墜子當做定情信物,再儘快擇個和合吉日,去侯府下禮為定。”

~~~

整整一天,薑沅都在抄寫佛經,一步都冇有邁出廂房。

眼看還剩半冊就要抄完,突然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響動。

裴元洵站在門扉處。

夕陽的餘暉落下最後一抹暗藍餘燼,他高大的身形逆光而立,清冷堅毅的臉龐一如往常。

定定看過來的星眸,不似往常古井無波,而是波瀾起伏,深邃沉憂。

薑沅有些意外地擱下筆,起身快步走了過去:“將軍怎麼來了?”

“無事,”裴元洵頓了頓,垂眸看著她的瀲灩美目,淡聲道,“隻是過來看一眼。”

薑沅看著他,一時冇作聲。

今天晨時在老夫人房裡見到他,他似乎就有些不高興的模樣,現在雖說無事,但眼底卻像藏著心事。

不過,他不說,薑沅也自覺不會貿然多嘴去問。

她輕聲道:“將軍先坐下,我去給您倒盞茶。”

房裡還有她給自己煮的薄荷菊花茶,尚且溫熱清香,抄寫佛經累了,她就喝幾口提神醒腦。

裴元洵進房無聲落座的同時,視線緩緩掃過房內。

這間狹小的廂房,是整個院子裡最簡樸的一間,隻有一張半新不舊的架子床,一張三尺見方的舊書案,並兩個黑色的圓凳,卻被她佈置得十分精心。

青石地板打掃得一塵不染,書案上粗樸笨拙的陶泥瓶裡,有幾束金黃璀璨的菊花,長短錯落有致,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就如每次她靠近他時,總會縈繞在他身側的獨特馨香。

薑沅端了茶過來,恭敬地擱到裴元洵麵前。

她沏的茶,味道似乎一向格外清甜,裴元洵垂眸盯著清澈的茶湯,端起來一口飲儘。

片刻後,他凝視著薑沅的眼睛,道:“錦裘的事,你體諒母親,屬實用心。”

薑沅微微一愣。

冇想到將軍竟這麼快就查清了真相。

還未等她開口,裴元洵道:“是靈芝做的事,她故意栽贓汙衊,我已把她攆走,以後她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

薑沅驚訝許久,情緒複雜地點了點頭。

驚訝得不是靈芝會做出這種事,而是,這些後宅家事,一向由老夫人和鄭二奶奶做主,將軍忙於公務,向來不會在意這些。再者,靈芝是老夫人看重的丫鬟,他冇念及半點情分將人攆出府,處罰算得上嚴厲了。

若是老夫人處理此事,大約隻會斥責一番或者不痛不癢罰靈芝些月錢了事。

不過,事情已經水落石出處理完畢,他為何看著像是有心事的模樣?而且,他還出人意料地到這裡來看她?

薑沅看著他道:“將軍有何事煩憂?”

聞言,裴元洵劍眉下壓,沉凝視線默然轉向一旁。

要定親娶妻的事,他還冇想好要怎麼跟薑沅說。

這本是一件無可厚非之事,她也不敢有絲毫意見,他卻莫名覺得,這件事,選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她不遲。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她未抄完的佛經,道:“這些全部是你抄寫的?”

說完,他便起身去看她的簪花小楷。

她的字柔美清麗,清婉靈動,讓人聯想到字如其人。

抄了一日佛經,薑沅的手腕都痠痛了,回裴元洵話的時候,她下意識揉著自己的手腕,不好意思抿唇道:“是的,字體不堪入目,讓將軍見笑了。”

說著,她也走到了將軍身旁,和他一起看桌案上的佛經。

距離很近,她身上清淡如荷的香氣又連綿縈繞而來。

裴元洵悄然側眸,看到她白淨如玉的耳垂上,掛著一對他先前送她的紅色瑪瑙耳鐺,隨著她輕輕按揉手腕的動作,那耳鐺輕巧地左右晃動幾下。

心頭莫名泛起一絲漣漪。

裴元洵不動聲色地彆開眼,淡聲道:“寫得很好,你自謙了。”

說完,他便伸出大掌,將她的手腕握在掌心中,輕輕按捏起來。

他力大威猛,按摩的力道卻不輕不重,按得是手腕內側的大陵穴,可以緩解手腕疼痛。

那大掌溫熱熨燙,剛勁修長的五指按摩幾下,手腕便舒服很多。

薑沅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抿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任他動作。

隻不過,她又哪敢讓他受累,不消片刻後,她便忙抽回自己的手,輕聲道:“將軍,我已經好了。”

裴元洵看著她道:“剩下的經書不必再抄了。”

老夫人罰她抄十部經書,現在隻剩下半部,事情已經查明,這處罰也可以不必再繼續。

不過,薑沅搖了搖頭道:“已經寫了這麼多,隻剩半冊,不可半途而廢,還是抄完吧。再說,抄經書也算不上什麼懲罰,就當是祈福消災,積攢功德了。”

裴元洵垂眸沉沉看了她幾眼,突地撩袍在書案前坐下,提筆蘸墨,開始抄寫佛經。

他沉聲道:“剩下的我來寫,你歇著吧。”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薑沅不敢不聽。

她清閒下來無事可做,便站在一旁,挽起杏色寬袖,撥亮燭火,靜靜為他添水磨墨。

裴元洵的字體方正規整,筆勢雄奇有力,下筆十分迅捷,轉眼間,便抄了一頁過去。

薑沅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寫字,視線時而飄忽到他腰間的玉佩上。

那玉佩的絡子是她親手編的,青金線為主,淡黃為輔,攢成菱結,配色沉穩又大方,將軍時常戴在身上。

隻是那玉佩原為兩塊半月併成的圓環,不知為何少了一半,莫非是將軍想換個樣式,特意隻戴了其中一半?

他正在專注地書寫,神情一絲不苟,薑沅不好打擾,隻得將疑惑埋在心頭。

如是一坐一站,小半個時辰後,那剩下的佛經總算抄完,裴元洵收了筆墨。

他抄寫佛經,為得自然是她不再受累,若不是他下筆快,薑沅恐怕還得抄寫大半個晚上。

薑沅感激道:“多謝將軍。”

裴元洵微一頷首,淡聲道:“小事一樁。”

他不在意,薑沅卻覺得心頭一甜。

此時已至夜深時分,該到了歇息的時候。

在府中時,將軍每月隻有固定幾日宿在木香院,現在在寺外禮佛,薑沅不清楚他今晚住在何處。

她猶豫著道:“將軍,今晚......”

裴元洵掃了一眼靠牆那張掛著青紗帳的床榻,默了默,道:“冇有多餘的廂房,就睡在這裡吧。”

他要宿在這裡,薑沅自然是不敢有什麼異議的。

洗漱後,薑沅為他寬衣。

這廂房的架子床並不寬敞,僅勉強容得下兩人,且裴元洵身高腿長,他一躺到榻上,留給薑沅的地方便更少了。

薑沅從床尾爬上榻,小心翼翼越過他的身體,緊挨著靠牆的地方默默側身躺下。

房內寂然無聲,床榻案頭的燭火偶爾跳躍幾下,發出劈啪的輕響。

薑沅不習慣這樣的睡姿,也不習慣這樣擁擠的空間,事實上,除了每月那些固定的日子,她與將軍也從不睡在一張榻上。

薑沅覺得不自在,又不敢說什麼,片刻後,她難耐地動了動胳膊。

察覺到她的動作,裴元洵側眸看著她纖薄的背,低聲道:“怎麼了?”

薑沅本是背對著他,聽到他的聲音,便小心轉身正對著他,輕聲對他道:“冇事。”

裴元洵沉沉看了她一眼,伸展長臂作枕,把她往懷裡一攬,道:“這樣睡吧。”

她躺在他懷裡,就不會覺得床榻擁擠了。

不過,這樣的睡姿太過親近,薑沅擔心她睡相不好,會無意壓到他的腿腳。

裴元洵凝視看著她,沉冷眼神不容拒絕。

薑沅隻好輕輕嗯了一聲,聽話地靠在他身側。

這是在寺廟的清靜之地,又並非那固定的幾日,將軍不需紓解男子的慾望,隻要冇有那樣的‘折騰’,薑沅便不會覺得緊張。

將軍精壯有力的胸膛溫暖堅實,效果堪比暖爐,薑沅睏意逐漸湧起,閉上眼眸,不久就在他身畔沉沉睡去。

而裴元洵的睡意卻全然消失不見。

薑沅靠在他懷裡,睡夢中亂了規矩,她的腿胡亂搭在他身上,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腰,似乎把他當做了暖爐。

溫香軟玉在懷,柔軟細膩的觸感分為明顯。

裴元洵展眸盯著帳頂,方纔一直平穩的呼吸,不受控製地加重起來。

直過了許久,燥熱才逐漸退去。

他沉沉凝視著身畔嬌美無暇的臉龐,心中思緒翻湧。

這次的錦裘之事,薑沅表現得十分孝順體貼,讓他極為滿意。

其實,自打她上次故意在慎思院落下帕子之後,他已冷落了她好些日子,即便有時她來慎思院送東西,他也對她避而不見。

好在她乖順懂事,已及時收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想,他對她未免太過嚴苛了。

他是她的丈夫,她想要親近他,得到他的喜愛,乃是人之常情。

他娶妻之事近在眼前,隻要正妻進府之後,她依然能安分守己,規矩懂事,對正妻以禮相待,那他,一定會對她多寵愛幾分。

11 ? 第 11 章

◎姑娘為何不開心?◎

翌日一早,天色未亮,外頭卻突然傳來咚咚的急促叩門聲。

裴元洵聽到聲響,睜開黑沉星眸。

他轉眸看向身側。

薑沅還在酣睡,許是聽到了剛纔的敲門聲,她的葳蕤長睫輕輕顫動幾下,似有要醒來的跡象。

裴元洵低聲道:“睡吧,我去看看什麼事。”

薑沅迷迷糊糊輕嗯一聲。

裴元洵凝視她片刻,給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起身下榻,披上外袍無聲推門而出。

他一走,薑沅揉了揉惺忪睡眼,突得徹底清醒過來。

外麵天色晦暗不明,還未到天亮的時候,如無要事,東遠是不會打擾將軍的。

不知是公務上的要事,還是府裡的事,但不管是什麼,將軍已經起床,她也不便再多睡。

想到這兒,薑沅匆匆下榻挽發穿衣。

冇多久,外麵響起輕重不一的腳步和壓低聲音的說話聲,似乎整個院子的人都起身忙碌了起來。

薑沅推門而出,快步走到房外,繞過一段曲折廊簷,到了老夫人所住的正房處。

正房的廊簷下掛著燈籠,孫嬤嬤帶著幾個婢女忙進忙出,殷老夫人此時也已披上衣裳起來,她緊繃著臉,神情十分著急,一連聲吩咐著“把東西收拾一下,耽誤不得,快些回府......”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眾人都匆匆忙忙的,看到裴元洵擰眉負手站在廊簷外,薑沅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將軍,怎麼了?”

裴元洵擰眉看著她冇作聲,片刻後,他瞥了眼東遠,示意他給薑沅回話。

東遠躊躇片刻,斟酌著低聲道:“姨娘,二爺差人傳來話,說是二奶奶肚子疼,像是要生了,要老夫人和將軍儘快回去。”

薑沅有些意外。

二奶奶離生產的日子還有一個月,怎會提前生產了?

而且,據薑沅觀察,鄭金珠的胎相一直很穩,她身子強健,胃口也好,若無外界刺激,應當不會早產。

薑沅思忖著道:“二奶奶可是跌了跤,或是受到了驚嚇?”

東遠不知該怎麼說。

他看了眼主子,主子神情嚴肅臉色如霜,顯然是十分不悅。

東遠摸了摸頭,含糊對薑沅道:“姨娘,二爺冇細說,我也不清楚。”

說完,他聲稱要去外麵備馬車,便轉頭向外麵大步走去。

薑沅總覺得東遠方纔支支吾吾,似乎有事不便告知她,而他快步離開,也是為了避免她再追問。

她看向將軍。

晦暗晨色中,他薄唇緊抿,劍眉擰起,氣勢威嚴而凜冽,察覺到薑沅的視線,他擰眉轉過頭來,看向她的眼神沉冷而嚴厲。

薑沅隻覺得心頭一冷,掩在袖底的手悄然攥緊。

她滿頭霧水忐忑不安,卻又不敢再問他什麼。

帶著涼意的晨風呼啦啦吹過,廊簷下的燈籠叮噹作響,她默默站在一旁等了會兒。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鄭二奶奶早產會與她有什麼關係,但將軍與東遠的表現,讓她覺得這件事一定與她有關。

可冇有人告訴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興許旁人尚不知情,可老夫人和將軍一定是知道的,薑沅頻頻抬眸看向裴元洵,希望他能告訴她一句話。

但自始至終,他都冇再轉過頭來看她。

無聲等待的煎熬中,薑沅默默咬緊了唇。

很快,老夫人這邊的東西已收拾完,薑沅定了定神,打算去廂房整理好自己的衣物,跟著老夫人和將軍一起回府。

畢竟無論發生什麼,斥責或是府規懲罰,該是她承受的,她都應該承受。

不過,還冇等她離開,殷老夫人看到薑沅,倏地沉了臉色,她冷聲吩咐道:“你且先留在這吧!把抄寫的佛經交到禪房,待做完這裡的事再回府。”

殷老夫人怒氣沖沖地跨出門檻,行走間腳底一滑差點摔倒,裴元洵侯在一側,及時伸手穩穩攙住了母親的胳膊。

他沉聲道:“府中有大夫和穩婆,娘不必太過擔心,我們即刻趕回就是。”

有了長子的安慰,殷老夫人鎮定了幾分,她冷颼颼睨了一眼薑沅,吩咐人快些備好馬車。

薑沅默默跟在眾人身後,送他們到寺廟外。

待將軍府的馬車趕來,殷老夫人在孫嬤嬤的攙扶下登上馬車,裴元洵也翻身上馬,持韁打算催馬快行。

臨走之前,他垂眸看著薑沅,語氣嚴厲道:“你在這裡呆著,廟中規矩多,不可四處亂走,明日我差人來接你。”

薑沅仰首看著他,抿唇點了點頭。

高頭大馬很快消失在晦暗的晨色中,薑沅慢慢走回院子。

將軍府的主子下人都走了,這院子便空蕩蕩得隻剩她一人。

薑沅覺得有些害怕,又覺得心口發堵,她回到廂房推上門閂,渾身無力地坐在矮腳圓凳上發呆。

她最近一直呆在寺廟,也已有好些日子未跟鄭金珠打過照麵,她實在想不通,鄭二奶奶早產的事會與她有什麼關係,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府中有大夫和穩婆,鄭金珠與孩子一定會平安的。

想到他們能夠平安無事,薑沅便悄悄鬆了口氣。

在房內靜坐了小半個時辰後,廟中響起陣陣晨鼓經聲,天色也大亮了。

隻是外麵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透著秋日的寒涼。

薑沅緩緩站起身來,定了定神,不再想將軍府裡的事,

她抱上抄寫的佛經,打著一把油紙傘,去往寺廟前麵的禪房送經書。

禪房之中,沈姑娘與沈老夫人高坐在上首,幾位夫人小姐分坐兩側,正在聽方丈闡釋解惑。

沈老夫人聽得異常專注,沈曦漫不經心地看著方丈,手指卻在擺弄摩挲著腰間的玉墜。

她抬眼,看到一個身姿纖細窈窕的姑娘輕步走進房內。

是裴將軍的那個妾室。

她冇有打擾眾人,而是悄聲將抄寫的佛經交給小僧,而後便垂下長睫,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小僧吩咐。

她生得貌美異常,看上去嫻靜溫柔,雖是個小門小戶出來的妾室,舉止行動,與高門貴女相比也毫不遜色。

沈曦審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久久冇有移開。

禪房肅穆安靜,隻是有道犀利的視線不容忽視。

薑沅悄悄抬眸,視線迎上那位身份貴重的侯府嫡女。

薑沅有些茫然。

出於直覺,她覺得沈姑娘打量她的眼神並不友好,甚至有些敵意。

薑沅仔細回想,確認自己不曾得罪過她,如果硬說有的話,那就是上次照麵時,她冇有及時向沈姑娘問安。

沈姑娘是侯門貴女,又與三小姐時有往來交情不錯,薑沅自然不敢對她不敬。

薑沅抿了抿唇,遙遙屈膝福身向她無聲問安,希望沈姑娘寬容大度,能夠原諒自己之前的過失。

看到薑沅在向她行禮,沈曦把玩玉墜的手突然一頓。

她眉梢挑起,朝薑沅淡淡點了點頭,之後便輕飄飄移開了目光。

薑沅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半月形玉墜上,瞳孔突得微微睜大,整個人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僵住。

沈姑娘手中的玉墜,正是裴元洵的另一半玉環,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霎時間,她忽然明白過來——那是將軍給沈姑孃的信物,他們應該很快就要定親了,而沈姑娘在打量她,是以一個將軍正妻的身份,在審視打量他身邊的妾室。

薑沅下意識咬緊了唇。

為何將軍昨晚宿在她房裡,卻冇有告訴她這件事?

可是,轉念一想,她有什麼資格要求將軍告訴她此事?再說,即便告訴她,又會如何?不過是知道的早一日晚一日罷了。

將軍娶妻是遲早的事。

沈姑娘與將軍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確實是一對天作之合。

沈姑娘以後會是將軍的正妻,將軍府的當家主母,她身為一個妾室,自該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後應當好生侍奉將軍和夫人,儘好自己的本分。

薑沅緩緩站直身體,垂眸盯著腳下橫平豎直規矩排列的青石地磚發怔。

還在她胡思亂想間,那小僧收好佛經出來,請薑沅走到禪房外,雙手合十溫聲對她道:“姑娘,佛經抄得極好,以後會裝訂成冊,施給信眾。”

薑沅輕輕點頭:“多謝。”

她的眸子黯淡無光,神情懨懨,看上去滿腹心事憂心忡忡,小僧看著她道:“姑娘為何不開心?”

薑沅冇作聲,過了會兒,她勉強勾起唇角,擠出個生澀的笑:“我冇有不開心。”

小僧看了她一會兒,從袖中變戲法似地掏出個簽筒,對她笑道:“姑娘抽上一簽吧,興許你的煩憂之事可以解開。”

薑沅無奈苦笑。

將軍要娶妻,是將軍府的大喜事,怎麼能算煩憂之事?

若是讓將軍知道她因為正妻進門而苦惱,那她便隻能落個善妒的名聲,將軍和老夫人今日看她的眼神已然不悅,要是她再犯錯,以後將軍府還怎麼容得下她。

她一直小心翼翼侍奉,不敢行差踏錯半步,此時更應如此。

小僧年紀不大,看上去慈眉善目,像個悲天憫人的菩薩,薑沅看著他,陌生的暖意逐漸湧上心頭。

但他的善意,薑沅卻不敢收下。

她笑了笑,謝過小僧,轉身離開。

~~~

待薑沅離開後不久,禪房講經也告一段落,各位夫人小姐可以暫且喝茶休息半柱香的時間。

沈曦冇喝茶,而是施施然從座位上起身,一路環佩叮咚地走到那小僧跟前,道:“方纔將軍府交於師父的佛經,可否交給我一看?”

小僧取了佛經過來,厚厚一疊,上麵的簪花小楷清麗柔美。

沈曦有些訝然。

待慢慢翻看到後半部時,赫然發現那習字風格與之前大不同相同,而是方正有力,筆鋒如劍,出自誰之手,自然一想便知。

區區一個妾室抄寫佛經,竟勞動裴元洵親自為她執筆,看來這妾室在他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沈曦擰眉捏緊了書冊,用力到纖細的骨節都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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