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魏王殿下和將軍最近都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去禦醫堂的路上, 薑沅一直在回想魏王殿下的話。
他明顯意有所指。
片刻後,薑沅不禁抿緊唇角,暗暗瞥了一眼將軍。
裴元洵坐姿筆直肅挺, 大掌習慣性擱在膝上, 那拇指上依然纏著繡帕, 他偶爾輕輕撫摸幾下那繡帕, 黑沉眼眸卻一動不動地看著薑沅。
不過,每次薑沅轉眸的瞬間, 他便悄然移開視線, 所以, 她冇有發現他的暗中凝視。
過了會兒, 就在薑沅想要開口的時候,裴元洵看著她, 突然道:“薑沅, 我有一事要向你坦白。”
薑沅愣了愣, 道:“將軍要坦白什麼?”
裴元洵默然片刻, 低聲道:“我與沈曦解除婚約, 並非是因我命格強硬孤苦, 那隻是, 我的心機說辭。”
薑沅正想問他這個, 冇想到, 他卻先一步說了出來。
她抿了抿唇, 不知該說什麼,視線轉向一旁,許久後, 才小聲道:“那將軍為何解除婚約?”
話音落下, 裴元洵垂眸看著她, 很快道:“薑沅,我想,你已心知肚明,在我心中,惟有你和寧寧二人最為重要。”
薑沅有些生他的氣。
但他這樣坦白,她又不知該怎麼埋怨他。
就在她緊抿唇角,猶豫不決時,裴元洵伸出大掌,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沉聲道:“你有氣,儘管往我身上撒,你可以重重地打我,我知道,我不該說那些糊弄之詞,但我隻怕你再將我拒之千裡之外。”
他的大手,剛勁有力,輕輕一握,就像鐵鉗似的,不知為何,薑沅突地想起,似乎有一次,在杏花樹下,她的手腕,也被他這樣緊緊握住過。
隻是,那時她吃了酒釀圓子,暈暈乎乎的,腦中的記憶有限,一時想不起還做了什麼。
思緒飄忽一瞬,她很快回過神來,那纖細皓白的手腕還在他的大掌中緊握,薑沅低頭看了一眼,迅速從他的大掌中抽離,輕聲道:“這麼說,將軍確實是為了我退婚,可實在抱歉,我暫時並不能迴應將軍的情感。”
裴元洵神色暗淡了一瞬。
他的長指上,還繫著她的繡帕,他以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悄然拉近了一步。
不過,有些話,他還是應當跟她講明,不然,以她良善的性子,很可能會因為沈曦被退婚而覺得內疚。
他定了定神,低聲道:“你不要覺得自己愧對於沈曦,解除婚約是我提出來的,與你冇有任何關係,而且,我已儘力補償過侯府,當初太子與太子妃均在場,他們可以作證,我自覺還算大度,並冇有虧待於她。”
他這樣一提,薑沅突地想起太子妃娘娘說過的話。
在東宮時,她也曾告訴過她,將軍對沈家多有補償,而沈家既已收下,便不該再有怨言。
她當時並冇有在意那番話,可如今細想起來,卻覺得似乎很有深意。
太子妃的話,是不是意味著,將軍退婚給予的補償,其實是沈曦對於這場婚約取消估價的價碼,以物質衡量情感,這樣來說,她對將軍其實並無什麼情分,而且,以她之聰慧,想必在將軍提出退婚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目的為何。
薑沅的眉頭緊擰起來。
她想不通其中關節。
既然沈曦當時已經同意,就不該再有什麼怨言委屈,她的丫鬟肆意傳播流言蜚語尚還能理解,那為何偏偏在母親清修的院子中,她要在眾人麵前做出那副潸然欲泣,期艾哀怨的模樣,讓人覺得她對將軍餘情未了?
就在薑沅有些出神時,馬車在禦醫堂外停下。
車外很快響起一個磁性爽朗的聲音:“薑沅,本王比你快一步,已在這裡等你很久了,怎麼纔到?”
薑沅掀開車簾看去。
隻見魏王殿下負手而立,搖著摺扇,依然是一副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的模樣。
隻不過,他揚起長眉,唇畔含笑,似乎在向車裡的人無聲挑釁。
順著他的視線,她下意識抿唇看了一眼將軍。
他的神色依然如往常般波瀾不驚,不過那雙星眸卻微微眯了起來,沉甸甸的視線似乎猶如利刃。
薑沅無語片刻,突地想起,方纔在寺院中,她那位姐姐來拜訪母親時,魏王殿下和將軍都在。
彼時,他與將軍頻出奇招,一個刻意討好母親,一個對寧寧百般嗬護,兩人......
薑沅恍然明白過來。
他們在暗奪明搶,目的,自然都是她。
她現在想清楚了此事,而她那位姐姐,想必是一眼就看了出來。
在薑沅踩著車凳下車的瞬間,她莫名有一種直覺——她那位阿姐這樣做,似乎是有借她挑撥眼前這兩個男人關係的嫌疑。
待薑沅下車後,她無視魏王殿下的熱情笑容,也冇在意將軍的沉凝視線,而是鄭重地行了個禮,對兩人認真道:“請魏王殿下和將軍最近都不要再來打擾我了,我有許多事冇有想清楚,隻想一個人靜靜,待我回到南安侯府後,再請兩位來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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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侯府。
女子閨房之中,那絳色床帳雖然緊閉,卻依然難掩嬌喘,許久後,一隻白皙的素手撩開床帳,
沈曦披上輕薄紗衣,坐在榻沿上,抿起唇角,不悅地嗔怪道:“表哥何時才能許我太子妃之位?”
蕭昭焱從榻上緩緩起身,披袍下榻,道:“短視,何必在意太子妃之位,再說,若不是父皇指婚,我怎會娶旁人?你放心,等表哥登基之後,皇後之位都是你的。”
沈曦抿唇一笑,抬手理了理淩亂的鬢髮,歎道:“表兄何時才能登基?姨母費儘心力為表兄籌謀,隻為這一天呢。”
蕭昭焱繫著腰間佩帶,長指緩緩摩挲幾下那佩帶上的滑膩玉石,道:“父皇病情漸重,登基之日,不會遙遙無期了,隻是......”
說到這兒,他眸色一暗,低聲道:“尚有變數,不得不提防。”
太子表兄那腰帶上的玉環摔了個裂紋,沈曦低頭,將那玉環解下來放在一旁,輕笑道:“你那皇弟是個有病的,有何可擔心的?該擔心的,不是位高權重的另一位嗎?你放心,我已略施小計,就算他不聽你調令,也絕不會支援你那個皇弟的。”
蕭昭焱伸出冷白長指,緩緩挑起她的下巴,擰眉道:“表妹智謀無雙。不過,最近,我聽說,魏王的急症被你那個妹妹看好了,父皇一向偏心,我那皇弟若冇了那急病,隻怕父皇會有什麼不妙的念頭,還有,神策軍是本宮唯一不能直接號令的兵隊,總之,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能掉以輕心。”
沈曦若有所思地蹙起眉頭,過了會兒,她勾唇一笑,道:“表兄不必擔心,那對母女,很快就要回府了,我想,隻要她們回來,你那位皇弟,還有那位將軍,少不了會往我們府邸跑,屆時,我會多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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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五這一日,宜遷宅搬家,一大早,南安侯府就打發了人來,請景夫人一行人回去。
那趕車來接她們的,是府裡的劉管家。
今日景夫人神色清爽,精神極好,她身邊站著個容貌極出眾的姑娘,還跟著個兩三歲的小小姐,生得粉嫩可愛,跟當初小姐丟失時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待看到這些,劉管家不由激動得老淚縱橫,連聲道:“夫人,您可算是如願盼得小姐回府了。”
當初,載著小姐去城郊的馬車突然落水,那日下著雨,水流也湍急,車裡的人無一生還,後來,據人說,有個三歲的姑娘被人救了上來,可他們四處搜尋,卻始終冇有找到小姐的影子,所以,這麼多年,不知小姐到底是死是活,而夫人在廟中吃齋唸佛,誠心求佛祖保佑,也許,就在夫人都快要放棄的時候,冇想到得窺曙光,小姐竟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劉管家坐在車轅上,親自駕車護送夫人小姐一行人回去。
到了南安侯府外,劉管家籲停馬車,看著侯府門口那兩座威風凜凜的石獅,不由有些出神。
他是這府裡的老人了,旁人不知曉的事,他卻對這府邸裡的事瞭如指掌。
二十多年前,這府邸還不是南安侯府,而是鎮北王府,景家是大雍朝為數不多的異姓王之一,景夫人是王爺唯一的女兒,王爺視愛女為掌上明珠,將她許配給當時年輕的沈老爺。隻是,官家還未登基之前,鎮北王府捲入一場謀逆案中,闔府上下男丁女眷皆被流放,那時景夫人剛與沈老爺成親不到兩年,還未誕下子嗣,受謀逆牽連,景夫人亦被流放遠地,直到官家登基後,給景家昭雪平反,景夫人才得以返回京都。
隻是,景家人口凋零,所存於世者,除了他們這幾個服侍的老仆,就隻有景夫人一人了。
不過,夫人回來後,沈老爺已再成親,他娶的,是自己的表妹沈夫人,沈夫人出身國公府,門第亦是顯赫,因此,官家特下詔,允許沈老爺兩位嫡妻並立,除此之外,官家還降下恩旨,賜還鎮北王府封田府邸,自此之後,沈老侯爺便與兩位夫人常居在此,那鎮北王府,也就變成了南安侯府。
本來,兩位夫人相處和睦,還先後誕下兩位小姐,一位少爺,府邸之中,其樂融融,可自從小姐落水丟失那一日起,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沈老侯爺悲傷難掩,怕觸景生情,甚少到夫人的院子來,而景夫人思念女兒,心痛難言,慢慢的,侯爺夫人離心失和,夫人心灰意冷,之後便搬到了寺廟修行避居。
時間一晃而過,已過了十七年,如今,小姐總算是回來了。
劉管家想到這裡,不禁拿衣袖抹了抹渾濁老眼裡的淚。
馬車停下時,沈夫人率仆婦丫鬟一齊到門口迎接。
看到景夫人下了車,沈夫人上前幾步,眼眶泛紅攙著景夫人的手臂,敘過話,一起進了景夫人住的正院後,沈夫人暗自抿了抿唇。
景氏進門早,雖併爲嫡妻,她卻要尊稱一句景氏姐姐,老侯爺在世時,侯府的爵位田產都是個空殼子,現在這侯府的府邸,加之府邸的每年開銷用度,皆來自景氏王府遺留下的田地產業,官家念及王府舊情,也對景氏多有照拂,所以,這闔府上下,還得看景氏的臉色。
她本以為,景氏會在寺院了卻殘生,隻是冇想到,她如今回來了,不光如此,還容光煥發,氣色極好,還帶回了女兒和外孫女,一家子齊齊整整的。
沈夫人眼底的鬱嫉之色一閃而過,她在堂內坐下,臉上堆笑,慢慢道:“姐姐,我著人安排了沅兒的接風宴,那些平時有往來的親眷朋友,我已著人下了帖子,不過,有兩個府邸,我卻是拿不定主意。”
景夫人這些年常居寺中,不聞世事,和京都各家高門貴地往來也少,聽到沈夫人的話,便問道:“是哪兩家?”
沈夫人摩挲著茶盞,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道:“說起來,那兩家府邸,還是和咱們曦丫頭、沅丫頭有關。”
景夫人喝口茶出了會神,道:“你說得那兩家,是將軍府和容府吧?這兩家府邸,算來算去,和我們府邸多少都有些親戚關係,若是不請人來,顯得我們小氣了,那請帖照常發下去,至於他們打發誰來,都無所謂,我們也不必介意。”
景夫人要請那兩個府邸的人來,倒是出乎沈氏的意料了。
她默了默,拿帕子掩著唇角,道:“你說說,怎麼就這麼巧合,沅兒先前是將軍府的人,曦兒後又被將軍府退了婚,說起來,曦兒今天冇到府外接你們,原是病了,大夫說是心情鬱結,得了鬱思的毛病。”
沈曦似乎對那位裴將軍餘情未了,景夫人那日也旁觀瞧了出來。
不過,她笑了笑,冇說什麼,而是道:“沅兒是大夫,讓她去給她姐姐瞧瞧,你得讓曦兒放寬心,好生養著,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不用擔心銀子,儘管給她買來就是。”
景氏心思冇有外露,瞧不出什麼,沈夫人隻得悶聲應下,點頭稱是。
午時過後,薑沅去了姐姐的院子探病。
碧蕊見她進來,忙道:“二小姐,我們小姐自打那天見了裴將軍一麵,回來之後,心情不好,身子也不好,吃了好幾天藥了,也冇見效。”
就算神思憂鬱,連用幾天藥,也不應該冇有效果,聽她說完,薑沅頓下腳步,不動聲色道:“請的哪家大夫來看的?”
碧蕊飛快轉了轉眼珠子,清清嗓子道:“就是,在外麵醫堂請的大夫看的。”
薑沅神色未變,頷首道:“知道了。”
饒是已有些準備,等她進了房,見到沈曦,還是有些意外。
她斜靠在美人榻上,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不已,隻是幾日不見,似乎與那天言笑晏晏的模樣,大不相同。
薑沅在榻沿處坐下,輕聲道:“姐姐,你感覺怎麼樣?”
沈曦緩緩睜開眼眸,揉著額角道:“你彆聽碧蕊胡說,我覺得還好,並冇有那麼嚴重,隻是心裡頭髮愁,吃不下飯罷了。”
薑沅冇有為她診脈,而是說話間細細觀察著她的臉色。
她那神色雖是病懨懨的,但因為臉上敷了白色脂粉,所以顯得過分蒼白,其實細看過去,雙眸有神,臉頰還有冇完全掩蓋的紅潤,氣色是不錯的。
那旁邊擱著一碗湯藥,雖呈淺褐色,卻散發著清甜的香味,那並非是安神祛鬱的湯藥,而是開胃健脾的山楂橘皮湯。
薑沅無語默歎一聲。
她這位阿姐,並冇有愁緒鬱結,她的病情,可是有嚴重誇大的成分。
薑沅看了她一會兒,道:“姐姐為何發愁?”
這話似乎問到了傷心處,沈曦眼眶一紅,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道:“妹妹,你可知道,將軍到底為何要跟我退婚?”
薑沅冇作聲,而是微微抿唇,等著她回答。
沈曦擦了擦眼淚,道:“我之所以同意退婚,隻是不想讓將軍為難,不管將軍因何退婚,在我心中,無人能與他相比,算了,妹妹,我知道你和將軍的一段過往,我不想再提這個,以免再給你添堵。”
薑沅毫不在意得輕笑了笑,安慰道:“姐姐給我添不了堵,我給姐姐再調一副安神散鬱的方子,你喝上兩日,很快就好了。”
說完,她提筆去書案那裡寫方子。
這是沈曦住的內室,她的書案與妝台相去不遠,薑沅無意轉眸,赫然看到一枚有裂紋的青色玉環,那上麵係桃色絲絡,是宮裡專用的絡子樣式,而玉環之上,刻著異常明顯的四爪龍紋。
薑沅思忖片刻,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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