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深處。
空氣濃稠得如同液態石膏,裹挾著火藥、鐵鏽和汗水發酵的辛辣氣息。
昏黃的礦燈在飛舞的塵埃微粒中勉強切割出錐形的光域,映照著一個個弓腰駝背、如同遠古岩畫般凝固的黝黑身影。
鶴嘴鋤砸擊花崗岩的“鐺啷”聲此起彼伏,每一次撞擊都像直接敲打在骨膜上,震得手臂酥麻。
林川是其中一員。
每一下揮鋤,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脊柱承受著沉悶的反作用力。汗水早已浸透他洗得發白的粗布工服,緊貼皮膚,勾勒出遠比數月前精悍堅實的線條——那是“量子靈能粒子”日夜不輟雕琢的痕跡。
丹田深處。
那團溫順旋轉的靈能旋渦,此刻竟異常狂躁!
每一次吐納間撥出的濁氣雖日益稀薄,但體表總會泌出一層腥臭黏膩的漆黑汙垢,如同剝離著生命的雜質。方纔運轉靈能時,吸收速度驟然飆升!
丹田旋渦瘋狂吞噬著湧入的粒子,旋渦核心處傳來一股強勁的、飽脹欲裂的鼓盪之勢!磅礴的能量如野馬在腔體內衝撞!
“瓶頸……要破了?!”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過林川腦海!
“林川!魂兒丟坑道裡了?!裝車皮的推鬥等著你這點石頭渣滓呢!”工頭陳黑虎炸雷般的咆哮緊跟著當頭砸下!
他叼著燒焦的菸屁股,眯縫的三角眼刀鋒般剮過林川,那目光裡的不耐煩像帶著倒刺的鞭子。
林川猛地回神,強壓住丹田翻騰的驚浪,喉頭滾動,低應一聲:“是,虎哥。”他強行凝聚精神,胸腔內那微弱的氣流急速湧動,瞬間帶來一絲冰片般的清明。
他再次掄起沉重的鶴嘴鋤,憑藉數月練就的肌肉記憶和對岩脈紋理的驚人敏銳,“鐺——!”對準礦層裂隙狠狠鑿下!火星迸濺,一塊油亮的黑矸石應聲剝落。
然而,鋤身還未及完全收回!異變陡生!
一種超越聽覺範疇的恐怖脈動!如同地獄巨獸在岩層深處翻身!極度的沉悶!極度的壓抑!並非單純通過腳掌,而是通過骨骼、肌肉、傳導的震動波直接轟擊進神經!
體內原本幾近暴走的靈能粒子,如同遭遇天敵的魚群,驟然炸開!隨即以前所未有的高頻瘋狂共振!
“嗡——!!!!”
林川甚至清晰地“聽”到了顱內瞬間炸開的、毀滅性的低頻蜂鳴!
一股源於生物本能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恐懼,如同帶毒的蟒蛇瞬間纏緊心臟!絞殺每一絲空氣!
這預感!遠超他強化後的所有感知!是死亡本身的低語!
“不對!塌方!!!跑!!快往洞口跑!!”林川目眥欲裂!聲帶撕扯爆發出的狂吼,在嘈雜的礦坑中如同厲鬼尖嘯!聲波瞬間壓過所有機器轟鳴!
他身體的本能反應比聲音更快!
左手閃電般將沉重鶴嘴鋤的尾端猛地頂向身旁一根碗口粗的支撐木樁!哢嚓!木屑飛濺!鋤柄彎曲成弓!竟硬生生將搖搖欲墜的沉重木樁釘深了幾寸!
與此同時!雙腿肌肉如同壓縮到極限的彈簧悍然炸開!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在碎石和礦燈飛舞的光影中,爆射向離他最近、還在茫然驚愕的王瘸子和新來的小六!
兩隻如同鐵鉗的手掌,帶著撕裂空氣的風聲,精準無比地抓住兩人的後衣領!
就在林川雙腳離地、身體幾乎貼地平行撲飛而出的刹那——“轟——隆——隆——隆——!!!”天崩地裂般的末日巨響!
整個礦道如同被無形巨神攥在手中肆意揉搓!劇烈地顛簸、甩動!
頭頂礦燈被震得脫鉤飛起,如同狂舞的流星在煙塵瀰漫的空間裡胡亂衝撞!光線光怪陸離地扭曲、明滅!穹頂!
大塊大塊的、房屋般大小的巨岩,夾雜著瀑布般的泥土沙石,如同隕星撞擊般轟然傾瀉而下!塵浪瞬間如同實質的灰暗海嘯,排山倒海般填滿視線,窒息感扼住了咽喉!
無數較小的碎石如同密集的高速炮彈,發出“咻咻”的尖嘯,砸在坑壁、礦車、來不及閃避的軀體上!
“啊——!”“塌了!救命!”“娘啊!”
絕望的哭嚎、骨肉被碾碎的悶響、岩石撞擊的轟鳴……瞬間被淹冇在吞噬一切的死神之音中!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數噸重的塵埃、碎石、飛濺的血肉內臟碎末!如同無形的攻城錘!狠狠砸在林川護住兩人的背部!
“噗!”他眼前瞬間漆黑如墨!一股腥熱逆衝而上!喉管被滾燙的液體堵塞!
整個背部彷彿被火焰焚燒的烙鐵狠狠烙印!骨頭似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撲飛的力量仍未耗儘!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如同被巨浪拍上沙灘的爛木頭,翻滾著重重砸在離塌方核心十數米外一個相對開闊的巷道拐角!
就在他們摔入這片狹小“庇護所”的最後一瞬!
“轟!隆!嘩啦——!!!”他們剛纔所處的位置,已被徹底埋葬!連同來不及逃竄的幾條身影,永遠消失在數百噸扭曲、擠壓的岩石巨棺之下!
煙塵如同魔鬼的披風,覆蓋了整個地獄!
“咳咳咳……嘔……”王瘸子和小六蜷縮在角落裡,咳得撕心裂肺,肺彷彿要嘔出來。臉上、身上糊滿了泥灰、血水和嘔吐物,除了恐懼,彆無他物。
林川趴伏在地,脊背上一片狼藉!
粗布工服徹底碎裂!下方皮開肉綻!翻卷的皮肉深可見骨!鮮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湧出,混合著泥土和石屑,迅速在他身下彙成一灘深紅!
劇痛如同億萬根鋼針在灼燒神經!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然而!
就在這瀕死的創傷邊緣!丹田深處那股暴走邊緣的靈能旋渦,如同被徹底點燃引爆!“嗡——!”高亢到幾乎超越人耳極限的嘯音在他顱內炸響!
一股沛然莫禦、冰冷刺骨卻又帶著磅礴生命氣息的洪流,如同甦醒的地下冰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沖刷過全身筋脈!
在神念內視中,無數細微到肉眼不可見的靈能粒子,如同擁有智慧的奈米修複集群,瞬間彙聚、覆蓋在血肉模糊的創口!
他能清晰感知到:背部撕裂的肌束如同被無形的手術線精準接駁、強效縫合!
破損斷裂的毛細血管網格被強行閉合止血!
骨骼表麵被震裂的細微縫隙瞬間被靈能粒子填補、熔鍊!甚至發出輕微的、如同玉石摩擦般的修複雜音!淤積的汙血和壞死組織被高效分解、驅逐!
伴隨著一陣尖銳到令人暈眩的麻癢灼痛!創口正以遠超生物常識的速度彌合、結痂!致命的骨裂感和臟器震盪感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支性的空虛感迅速瀰漫——靈能正在劇烈消耗!
他咬碎牙關,強忍著那足以摧毀意誌的劇痛麻癢與劇烈修複帶來的眩暈感,嘗試性地聳動了一下肩胛骨!骨頭完整!劇烈的疼痛依舊,但已非無法承受!
“川…川子!你……你娘啊……背!你背……”王瘸子終於停止乾嘔,連滾帶爬地撲過來,看到林川背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與匪夷所思的癒合跡象,眼珠瞪得幾乎脫眶!聲音因極端驚駭而扭曲變調!
小六也掙紮著爬起,看清林川背上的情景後,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咳……還…還活著……”林川掙紮著,在王瘸子和小六因極度恐懼而顫抖無力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每一次牽動都帶來鑽心疼痛,但骨頭彷彿被新鑄的生鐵包裹,支撐著他的動作。
他目光掃過兩個如墜夢魘的工友,又望向那片徹底吞噬了數個同伴、被煙塵籠罩的巨塚廢墟,劫後餘生的冰冷後怕纏繞著脊椎。
剛纔那超越凡俗的預知、堪比獵豹的爆發、難以置信的“傷勢”穩定……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丹田深處那狂飆的靈能!它救了命!但這份詭異力量的代價,是前所未有的暴露風險!
“媽了個巴子的!怎麼回事?!”工頭陳黑虎咆哮著,帶著幾個持著強光手電的監工,揮舞著防塵麵具撥開滾滾煙塵衝了過來!強光刺破瀰漫的塵霧,照亮了這片狼藉的角落。
陳黑虎的臉色在看到那巨大的塌方廢墟時,瞬間鐵青得像塊棺材板!目光如同禿鷲般掃過。
最終狠狠釘在被兩人扶著坐起、背上衣衫碎裂、血汙狼藉但肌肉骨骼竟詭異地“保持大體完整”的林川身上!
那後背!恐怖的開放性創傷?!那位置!那衝擊力!怎麼可能隻是皮開肉綻?!正常人不早該是脊椎碎裂、臟腑破損的一灘爛泥?!
詭異!太他媽詭異了!
陳黑虎幾步竄到林川麵前,幾乎要貼到他的臉!強光手電的光柱毫不留情地打在他後背那片可怕的創麵上!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仍在緩慢癒合、甚至滲出微不可察淡金光澤的傷口邊緣,聲音像結了冰渣的刀鋒:
“林!川!剛纔是你第一個嚎喪的?”
“老子問你!你他孃的……剛纔怎麼知道要塌方?!你背後這傷……”
他粗糲的手指猛地戳向林川肩胛骨,“這位置,飛了塊至少百斤的石頭砸上去?!你骨頭是精鋼打的?!”
林川心臟狂跳!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不能說!靈能的秘密是他唯一翻身的機會!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他猛地垂下頭,避開那幾乎要洞穿靈魂的目光,身體因劇痛和緊張而微微顫栗,聲音嘶啞、帶著劇烈咳嗽後的破碎感:
“虎…虎哥……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頂梁柱子砂子…跟下雪似的……腳底板…麻得厲害……心裡慌得要炸了……就…就瞎喊了一聲……誰知道……”
他拚命將表情維持在後怕與劇痛混雜的扭曲狀態,每一句話都斷得恰到好處,彷彿驚魂未定氣力不濟。
陳黑虎死死盯著他,鼻子用力噴出一股濁氣,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冷哼,像禿鷲盯著一塊可疑的腐肉。
過了幾秒,他才陰森森地開口:“哼!倒是有副祖墳冒青煙的好身子骨!王瘸子!小六!拖著他!滾去醫務棚!彆死在這兒晦氣!其他人!給老子清!道!”他暴躁地揮手,“操!這月白乾!工錢泡湯!呸!”
“工錢!”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紮進林川耳中!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關節因過度用力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輕響,指甲深深嵌入早已麻木的掌心紋路!
停工!意味著剛剛燃起的微小希望再次麵臨沉重打擊!家中的債務像冰冷的絞索再次勒緊!
他被王瘸子和小六架著,踉蹌著挪步。
他敏銳地捕捉到身邊其他倖存者投來的複雜目光:一絲絲死裡逃生的感激被厚重的疑惑、驚懼、甚至隱約的排斥層層覆蓋。在未知的恐怖麵前,救命的“異常”成了最令人不安的因素。
他能清晰感知到體內靈能的洪流雖然快速撫平著恐怖的創傷,但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消逝!丹田旋渦的轉速明顯放緩,光芒黯淡了幾分。
“必須……找到更多……這種能量源……”林川咬緊牙關,巨大的不甘在胸腔裡燃燒!眼神在塵霧瀰漫的昏暗中閃過玉石俱焚般的銳利光芒!他必須在力量耗儘前找到補充!
就在這時!在艱難的挪步間,他低垂的視線無意間掃過腳邊剛被塌方衝擊波帶過來的幾塊散落碎石。
其中一塊拳頭大小、毫不起眼的煤黑色礦石,在被強光手電餘光掃過的瞬間——晶簇內部!
一點極幽微、極深邃、如同被冰封億萬年星辰碎片般的藍光!
微弱地……詭異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