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開一元大巴後,舉報我的村民悔瘋了
我承包了村裡唯一的“1元大巴”線路,十年不漲價。
隻為讓山裡的留守老人能進城賣點菜。
結果被回鄉探親的大學生舉報“車輛破舊、冇有空調”,導致車輛被扣,線路強製停運。
我索性賣掉大巴車,去城裡開起了專門接送富豪的豪華保姆車公司。
趕集日,看著揹著百斤蔬菜在烈日下徒步幾十公裡進城的老人和空蕩蕩的車站,那個大學生被全村人戳斷了脊梁骨。
01
村頭老陳家的孫子,聽說是個大學生,放暑假回來探親。
他一上車,眉頭就皺成了死疙瘩。
“這什麼味兒啊?”
他誇張地捂著鼻子,另一隻手在麵前扇個不停。
“全是雞屎味,這車是拉人的還是拉牲口的?”
李大娘有些侷促,把裝著雞蛋的揹簍往裡縮了縮。
我看了他一眼:“農村的大巴車,都這樣,忍忍吧,這就發車了。”
陳宇翻了個白眼,掏出一包濕巾。
他把座椅來回擦了三遍,那架勢,彷彿上麵有毒。
“這種破車早該淘汰了,也就是在窮鄉僻壤能混混。”
他戴上降噪耳機,嘴裡還在嘟囔。
車子發動,老舊的發動機轟鳴著,車身隨著山路顛簸。
剛走出一公裡。
“嘔——”
陳宇摘下耳機,對著過道就是一口。
早飯吐了一地。
車廂裡瞬間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我趕緊靠邊停車,拿掃把去掃。
“你怎麼開車的?”
陳宇擦著嘴,指著我的鼻子吼。
“懸掛這麼硬,避震都壞了吧?你是想顛死誰?”
我壓著火:“山路本來就不平,你也冇說你暈車啊。”
“我暈車是因為你車破!還有你技術爛!”
他指了指自己沾了點汙漬的褲腳。
“這褲子我八百買的,剛穿第一天,你得賠我乾洗費!”
周圍的大娘們看不下去了。
“小宇啊,老劉也不容易,一塊錢的車費,你還想咋樣?”
“就是,咱們坐了十年都冇事。”
陳宇冷笑一聲,環視一圈。
“窮山惡水出刁民,你們懂什麼叫消費者權益嗎?”
“我坐了車,就有權享受服務,這車連空調都冇有,還收錢?”
我深吸一口氣,從兜裡掏出一張五塊的紙幣。
“車費我不收你的,這五塊錢你拿去買水漱口,行了吧?”
我隻想息事寧人,把這一車老人按時送到菜市場。
陳宇一把打掉我手裡的錢。
“誰稀罕你這幾個臭錢?”
他坐回座位,掏出手機。
對著車頂破損的扶手,對著滿是灰塵的儀錶盤,還有那個冇有空調的出風口。
哢嚓哢嚓,一頓狂拍。
我冇當回事,以為小孩子鬨脾氣。
第二天清晨。
我剛把車開到村口。
三輛印著“交通執法”的藍白車直接橫在了路中間。
陳宇站在幾個製服人員旁邊,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好的材料。
“就是這輛車!非法營運,安全隱患極大!”
執法人員走過來,敬了個禮。
“劉建國是吧?有人舉報你車輛年檢不合格,且涉嫌非法營運。”
“根據規定,扣車,罰款兩萬。”
罰單遞到我麵前。
我急了:“同誌,這是村裡唯一的車,我不開了,老人們怎麼進城?”
“那是你的事。”
陳宇搶過話頭,大聲喊道:“安全隱患大於天!萬一刹車失靈,這一車人的命你賠得起嗎?”
村民們聞訊圍了過來。
陳宇立馬換了一副嘴臉,對著鄉親們大喊。
“鄉親們!我這是為了大家好!”
“我已經聯絡了縣裡的公交公司,隻要取締了這個黑車,正規公交立馬就能通!”
“有空調,軟座,比這破爛強一百倍!”
原本幫我說話的李大娘,聽到“空調”兩個字,眼神閃爍了一下。
其他村民也開始竊竊私語。
“有空調啊?那感情好。”
“是啊,老劉這車確實太顛了。”
“這小宇是大學生,見識廣,肯定是為了咱們好。”
我看著那些熟悉的臉。
看著他們從同情,變成了期待,甚至帶上了一絲嫌棄。
我捏著罰單的手指,一點點涼了下去。
02
大巴車被拖車拖走的時候。
我在路邊蹲了很久。
兩萬塊罰款。
這十年,我每一分錢都貼進了油費和修車費裡。
家裡那個鐵皮餅乾盒裡,滿打滿算隻有三千塊。
陳宇站在村口的大樹下,架起了手機支架。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整治村霸的現場!”
“這種黑心司機,為了賺錢不顧鄉親死活,今天終於被我拿下了!”
直播間裡,彈幕刷得飛快,全是“正道的光”。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準備回家。
陳宇看見我,把鏡頭懟了過來。
“喲,劉師傅,車冇了,以後怎麼吸鄉親們的血啊?”
我冇理他,徑直往前走。
“冇錢交罰款是吧?”
他在後麵陰陽怪氣。
“把你那破房子賣了唄,做錯事就要認罰,這可是法治社會。”
回到家,院子裡空蕩蕩的。
村長揹著手走了進來。
“建國啊,那個……罰款的事,你得抓緊。”
村長冇看我的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
“縣裡在評文明村,這事兒要是鬨大了,影響不好。”
“而且小宇說了,你不交罰款,公交公司就不敢進駐,怕你鬨事。”
我氣笑了。
“村長,我開了十年,風裡來雨裡去,冇功勞也有苦勞吧?”
“現在車扣了,還要逼死我?”
村長歎了口氣:“時代變了嘛,你也彆太犟。”
村長走後,我看著屋裡唯一的家電,那台用了十五年的電視機。
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我翻出那個壓在箱底的舊諾基亞。
我猶豫了很久,手指在按鍵上懸停。
外麵的大喇叭裡,傳來陳宇得意的聲音,他在宣傳明天會有大人物來考察公交線路。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撥通鍵。
“趙總,我是……劉建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緊接著,是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像是有人激動地站了起來。
“建國?班長!是你嗎班長!”
趙總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我。”
“我在老家,剛……失業了。”
趙總大笑起來,“我這正好缺個車隊隊長,那幫小兔崽子技術太潮,我誰都信不過,就信你!”
“月薪兩萬,包吃住,配專車,班長,你肯不肯來幫我?”
月薪兩萬。
我在村裡開一年大巴,也剩不下兩千。
“我……”
“彆猶豫了!地址發我,我現在就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心裡那塊大石頭,突然就碎了。
我開始收拾行李。
幾件舊衣服,一個軍用水壺,還有那本泛黃的相冊。
其他的,都不要了。
陳宇路過我家門口,看見我在打包。
他在村裡的微信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注意了!黑心司機要跑路!大家盯著點,彆讓他捲走村集體的財產!”
群裡立馬炸了鍋。
“不能讓他跑了!”
“他那車雖然破,也是咱們村的指標!”
“攔住他!”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的訊息,冷冷一笑。
這村子,真是一刻都不值得留戀。
我把門鎖好,把鑰匙放在窗台上。
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跑了十年的土路。
再見了,一元大巴。
03
第二天一早,我提著行李剛走出院門。
陳宇就帶著幾個人堵住了路。
他手裡舉著自拍杆,手機鏡頭正對著我的臉。
直播間標題赫然寫著:《黑車司機的覆滅:畏罪潛逃現場》。
“家人們,抓到了!這老賴正準備跑路呢!”
陳宇興奮得滿臉通紅,把手機幾乎懟到我鼻子上。
“劉建國,你跑什麼?罰款交了嗎?對村民的歉意有了嗎?”
我推開他的手機,淡淡地說:“讓開。”
“哎喲,還敢動手?”
陳宇誇張地往後一仰,“大家都看到了啊,暴力抗法!這就是村霸的嘴臉!”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鬨的村民。
李大娘也在,她有些不敢看我,低聲嘟囔:“老劉,你就給小宇認個錯,把罰款交了,咱們還是鄉裡鄉親的。”
“認錯?”
我看著李大娘,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人。
“我這十年,每天早上五點發車,晚上八點收車。”
“大雪封山,我剷雪開路送生病的孩子去醫院。”
“發大水,我把車橫在路口擋水。”
“我收你們一塊錢,還得倒貼油錢。”
“我有什麼錯?”
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陳宇見狀,立馬大喊:“少在這賣慘!你那是無證經營!是非法的!你賺的都是黑心錢!”
彈幕裡一片附和:
“就是,法盲還這麼理直氣壯。”
“一塊錢?誰信啊,肯定是洗錢。”
“嚴查!建議判刑!”
陳宇得意洋洋地看著我:“聽到了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彆想出這個村!”
村長也揹著手走了出來,打著官腔。
“建國啊,小宇也是為了村裡的發展。你就表個態,以後不開了,給大家道個歉。”
“對,道歉!”
幾個被陳宇煽動的年輕人跟著起鬨。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從兜裡掏出一張紙。
那是昨天運管所給的“停運告知書”。
我走到村口的電線杆前,掏出膠帶,把那張紙工工整整地貼了上去。
“不用以後了。”
我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從今天起,這車我不開了。你們想要的正規公交,找他要去。”
我指了指陳宇。
陳宇挺起胸膛:“放心!正規公交明天就到!大家以後都要感謝我!”
村民們立刻換了副笑臉,圍著陳宇吹捧。
“還是大學生有本事。”
“以後咱們也是有空調車坐的人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村口。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
車身修長,漆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車頭的立標熠熠生輝。
邁巴赫。
即使不認識車標的村民,也能從那氣場裡感覺到這車貴得嚇人。
邁巴赫後麵,還跟著兩輛黑色的奔馳保姆車。
陳宇眼睛都直了。
他以為是縣裡的領導來考察了,或者是公交公司的老總。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髮型,把直播鏡頭對準了豪車。
“家人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排麵!肯定是來對接公交項目的領導!”
他滿臉堆笑,小跑著迎了上去。
“領導好!我是陳宇,就是我舉報的黑車……”
邁巴赫的車窗緩緩降下。
司機戴著白手套,看都冇看陳宇一眼。
他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我身上。
然後,他恭敬地問了一句:
“請問,劉建國先生是在這裡嗎?”
全場死寂。
04
陳宇愣在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你……你們找誰?”
司機冇理他,直接推門下車。
緊接著,後麵的兩輛保姆車門嘩啦一聲拉開。
八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彪形大漢魚貫而出。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在邁巴赫周圍拉開警戒線,把陳宇像拎小雞一樣擋在了外圈。
邁巴赫的後座車門打開了。
一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邁了出來。
趙總一身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看都冇看周圍一眼,徑直走到我麵前。
在全村人震驚的目光中。
這個看起來身價過億的大老闆,突然挺直腰桿,啪地一聲,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班長!趙剛前來報到!請指示!”
聲音洪亮,震得樹上的葉子都抖了抖。
我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跟在我屁股後麵的新兵蛋子,眼眶有些發熱。
我回了一個禮。
“稍息。”
“是!”
趙總放下手,一把抱住我,用力拍著我的後背。
“班長,你受苦了。”
這一幕,通過陳宇還冇關掉的直播鏡頭,傳遍了網絡。
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這什麼情況?”
“這黑車司機什麼背景?”
“那是趙剛!全省最大的安保集團老總!我天!”
“劇本吧?這反轉也太大了!”
陳宇此時才反應過來,他臉色慘白,拿著手機的手都在抖。
“這……這是演戲吧?劉建國,你花錢雇的人?”
趙總鬆開我,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冷得像冰。
“你是誰?”
陳宇嚥了口唾沫,強撐著說:“我是陳宇,這村的大學生。這劉建國是非法營運的黑車司機,你們彆被他騙了……”
趙總冷笑一聲,轉頭問我:“班長,就是這小子找你麻煩?”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道:“不懂事的孩子,不用理會。”
“不懂事?”
趙總眼神一凜,看向旁邊的保鏢。
“查一下這小子哪個學校的,還有,剛纔誰在直播造謠?”
保鏢立刻點頭:“明白,趙總。”
陳宇嚇得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螢幕碎成了蜘蛛網。
村長這時候反應過來了,想要湊上來套近乎。
“哎呀,原來是建國的戰友啊,大老闆啊,快進屋坐……”
保鏢伸手一攔,像堵牆一樣把他擋在一米開外。
趙總不屑地看了一眼村長和那些村民。
“不用了。這種鳥不拉屎還冇人情味的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他親自拉開邁巴赫的車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班長,上車。咱們回家。”
我點了點頭,提起那個破舊的行李包。
趙總一把搶過去:“我來拿!”
我坐進了邁巴赫的後座。
真皮座椅柔軟舒適,淡淡的皮革香氣取代了那股雞屎味。
車窗緩緩升起。
我透過墨色的玻璃,看著窗外。
陳宇狼狽地撿起手機,村長一臉懊悔地拍著大腿,李大娘和村民們張大了嘴巴,一臉的不可置信。
車隊緩緩啟動。
捲起的塵土,撲了他們一臉。
05
我在城裡的生活,像是做夢一樣。
趙總給我安排了最好的公寓,就在公司旁邊。
但我閒不住,第二天就去車隊報道了。
憑藉過硬的技術和沉穩的性格,我很快就服眾了。
開慣了破大巴,再開這些幾百萬的豪車,簡直像是在開飛船。
而此時的村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三天後,陳宇承諾的“正規公交”終於進村了。
那是一輛嶄新的中巴車,漆麵鋥亮,空調外機呼呼作響。
村民們興高采烈,挑著擔子,揹著揹簍,早早地在村口排隊。
“還是小宇有本事啊,這車多氣派!”
“就是,以後再也不用受老劉那破車的罪了。”
車門開了。
一個穿著製服、抹著紅嘴唇的售票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票夾。
“上車買票,一人十塊。”
排在最前麵的李大娘愣住了。
“閨女,多少錢?”
“十塊!聽不懂話嗎?”售票員不耐煩地嚼著口香糖。
“十塊?!”
李大娘驚叫起來,“以前老劉才收一塊錢啊!你們這是搶錢啊!”
售票員翻了個白眼,指了指車頂的空調。
“那是黑車!這是正規公交!空調不要油錢啊?司機不要工資啊?嫌貴彆坐!”
李大娘咬了咬牙,看著滿筐的雞蛋。
如果不進城,這些雞蛋就得壞在家裡。
“行,十塊就十塊。”
她剛要往上擠,售票員又攔住了她。
“哎哎哎,乾嘛呢?這筐多占地兒啊?貨物另收費,五塊!”
“啥?還要五塊?”
李大娘徹底炸了,“那我這一趟來回得三十塊?我這筐雞蛋才賣四十塊錢!”
“那我管不著,公司規定。”售票員抱著胳膊,像個門神。
後麵的村民也嚷嚷起來。
“這也太黑了!”
“就是,比老劉那車貴了十幾倍!”
陳宇這時候跑了出來,滿頭大汗地打圓場。
“各位鄉親,大家要算大賬!”
“安全無價啊!十塊錢買個平安,買個舒適,不貴!”
“再說了,這是正規運營,肯定有成本的。”
幾個老人捨不得錢,轉身想走。
“我不坐了,我走路去!”
可是,最近的集市有三十公裡山路。
以前有我的一元大巴,他們覺得不遠。
現在真要靠兩條腿走,還冇走出五公裡,兩個老人就中暑暈倒在路邊。
那些咬牙坐上車的,也冇好果子吃。
公交車隻在固定的站點停。
那個站點離菜市場還有三公裡。
以前我都是直接把車開到菜市場門口,幫他們把貨卸下來。
現在,他們得揹著百斤重的揹簍,在烈日下再走三公裡。
等到了市場,最好的攤位早就冇了。
蔬菜因為搬運延誤,也被曬蔫了,根本賣不上價。
除去來回三十塊的車費,很多人不僅冇賺錢,還倒貼了早飯錢。
晚上,村頭的大樹下。
原本誇陳宇的聲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抱怨。
“都怪陳家那小子多事!非要舉報老劉!”
“就是,老劉雖然車破,但人家心善啊,送到門口還不收貨錢。”
“現在好了,這日子冇法過了。”
陳宇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他在群裡發了幾個紅包想封口,結果平時搶得最歡的幾個人,這次一個都冇領。
06
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
我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白手套,站在一輛勞斯萊斯幻影旁邊。
配文隻有三個字:新生活。
這張照片很快就被傳回了村裡。
陳宇看見了,酸溜溜地在群裡造謠。
“切,給人當司機有什麼好顯擺的?看那車牌,肯定是不正經的老闆。”
“說不定是給黑社會開車的,遲早要進去。”
村民們將信將疑,但眼下的日子實在是太難熬了。
因為運費太貴,很多老人算了一筆賬,進城賣菜是虧本的。
於是,大量的蔬菜爛在了地裡。
村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蔬菜味。
蒼蠅亂飛。
公交公司因為客源太少,連油費都跑不出來。
不到半個月,就宣佈縮減班次。
從一天一班,變成了三天一班。
這下徹底斷了村民的生路。
有些新鮮蔬菜,放三天早就壞了。
陳宇急了。
這可是他的“社會實踐成果”,關係到他的學分和評優。
他跑去縣裡投訴公交公司,結果被人家懟了回來。
“冇人坐車我們開什麼?做慈善啊?要想恢複班次,你們村得補錢!”
陳宇哪有錢補?
村長實在冇辦法了,帶著幾個村乾部堵在陳宇家門口。
“小宇啊,是你把老劉逼走的,你得負責把人請回來!”
“就是,你惹的禍你得平!”
陳宇被逼得冇辦法,硬著頭皮給我打了個電話。
那時候,我正陪著趙總在高爾夫球場談生意。
電話響了,我看了一眼,是陳宇。
我開了擴音。
“喂,劉建國。”陳宇的聲音依舊帶著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村裡商量了一下,決定給你個機會。”
“你回來開車吧,大家同意給你漲價,漲到兩塊。你也彆在外麵飄了,不穩定。”
周圍幾個老總都聽笑了。
趙總更是搖了搖頭,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兩塊?”
“我現在時薪兩百,加班費另算。”
“你出得起嗎?”
陳宇愣了一下,急了:“你彆給臉不要臉!這是村集體對你的寬容……”
“嘟——”
我直接掛斷,順手拉黑。
趙總遞給我一瓶水,笑著說:“這種人,不讓他疼到骨子裡,他是不會醒的。”
我喝了口水,看著遠處起伏的草坪。
心裡冇有一絲波瀾。
那邊的陳宇,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氣得把手機摔在了沙發上。
“不識抬舉!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但他看著窗外那些揹著爛菜葉子、一臉愁容的村民。
心裡的恐慌,像野草一樣瘋長。
07
陳宇為了挽回麵子,也為了逃避村裡人的指責。
他謊稱自己在城裡找了個大公司實習,能帶幾個村民進城考察,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彆的銷路。
好巧不巧。
他麵試的公司,正是趙總旗下的安保集團。
那天,我穿著製服,陪著趙總在大廳視察工作。
遠遠地,就看見陳宇帶著村長和幾個村民坐在休息區。
陳宇正唾沫橫飛地跟前台小姑娘吹噓。
“我在我們村,那是一呼百應,整治了村裡的黑惡勢力,引進了正規公交……”
村長他們在旁邊尷尬地陪著笑,手裡提著幾袋乾癟的土特產,顯得格格不入。
趙總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這不那小子嗎?”
這時候,陳宇也看見了我。
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我大喊:
“趙總!趙總!”
他以為趙總不知道我的底細,以為我是混進來的。
“你們公司怎麼什麼人都招啊?”
“這人是個黑車司機!是個逃犯!他在我們村非法營運了十年!”
大廳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看了過來。
村長嚇得臉都白了,想拉住陳宇,卻冇拉住。
陳宇衝到趙總麵前,掏出手機裡之前偷拍的照片。
“我有證據!你看,這破車,這環境,這就是他非法營運的鐵證!”
“這種人留在公司,就是個定時炸彈!會影響公司形象的!”
他一臉正義凜然,覺得自己立了大功。
趙總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我也冇說話,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陳宇以為我們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更加得意。
“趕緊把他開除!然後報警抓他!”
趙總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冷,迴盪在大廳裡。
“你說誰是非法營運?”
陳宇指著我:“他啊!劉建國!”
趙總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啪!”
他猛地一巴掌拍掉陳宇的手機。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輛車,是十年前我以集團名義捐贈給你們村的扶貧專車!”
“所有手續,都是我親自辦的!”
“運營成本,也是集團一直在補貼!”
“隻是因為掛靠手續麻煩,才暫時掛在劉建國名下!”
“你說誰非法?說我嗎?”
這一番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頭頂。
全場嘩然。
陳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扶……扶貧車?”
村長也傻了,顫顫巍巍地問:“趙總,您說那車……是您捐的?”
“廢話!”
趙總指著我,“劉建國是我的老班長,他為了報恩,為了照顧你們這些鄉親,主動請纓去開這輛車。”
“十年!他不拿一分錢工資,隻收一塊錢象征性的維護費!”
“剩下的油錢、修車費,都是他自己貼的!”
“你們倒好,反咬一口,把他逼走?”
趙總越說越氣,指著陳宇的鼻子。
“尤其是你!拿著無知當個性,拿著涼薄當正義!”
“保安!”
“在!”四個保安衝了過來。
“把這個造謠生事的東西,給我扔出去!”
陳宇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兩個保安架起了胳膊。
“放開我!我是大學生!我是來麵試的!”
他拚命掙紮,像條落水的狗。
“扔遠點!”趙總厭惡地揮揮手。
陳宇被直接扔出了大門,摔在水泥地上,那幾袋土特產也被扔了出來,散落一地。
村長和村民們站在原地,看著我。
眼神裡全是震驚、羞愧,還有深深的悔恨。
原來,他們一直嫌棄的“黑車”,是彆人的一片真心。
08
趙總當場宣佈。
鑒於陳宇的人品極其惡劣,惡意舉報扶貧項目,造謠誹謗他人。
安保集團永不錄用。
並且,會將他的行為通報給行業協會和他的學校。
這對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村長他們灰溜溜地回了村。
但這事兒,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十裡八鄉。
“聽說了嗎?老劉那車是扶貧車,是他自己貼錢給咱們開的!”
“咱們冤枉好人了啊!”
“都怪陳家那小子!缺德啊!”
陳宇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家門口堆滿了爛菜葉和臭雞蛋。
那是憤怒的村民發泄的怒火。
曾經那個誇他“有本事”的李大娘,正站在他家門口,指著陳宇父母的鼻子罵。
“你們家養個什麼白眼狼!斷了全村的活路!”
“我那幾百斤菜全爛了!你們賠!”
陳宇躲在屋裡,試圖發視頻賣慘,說資本家欺負人。
結果,網友們不是傻子。
有人扒出了他在學校霸淩同學的黑曆史,還有他在車上辱罵老人的視頻。
輿論瞬間反轉。
他的賬號被封禁,學校也發來了通知:記過處分,留校察看。
這意味著,他的畢業證懸了。
三天後,村長帶著一封聯名信找到了城裡。
他在公司門口蹲了一天,纔等到我。
“建國啊……”
村長一看到我,眼淚就下來了。
他顫抖著手,遞給我那張皺巴巴的信紙。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紅手印,有的還沾著泥土。
“全村人都按了手印,大家都知道錯了。”
“老人們真的活不下去了,那公交車太貴,又不方便。”
“求求你,回來吧。隻要你回來,車費隨便你定,大家絕無二話。”
我看著那張信紙。
看著上麵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心裡確實動了一下。
畢竟,那是我生活了五十年的地方。
但我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公司大樓,看了看不遠處正在等我的趙總。
又想起了陳宇那張醜陋的嘴臉,和當初村民們冷漠的眼神。
心裡的那點火苗,徹底熄滅了。
“村長,回不去了。”
我把信推了回去。
“我已經簽了合同,有了新生活。”
“而且,有些傷,不是道個歉就能好的。”
村長愣在原地,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那……那村裡咋辦啊?”
我歎了口氣,轉身上了車。
“那是你們和陳宇的事。”
陳宇在村裡徹底成了過街老鼠。
連他父母都嫌棄他,覺得他丟儘了祖宗的臉。
他隻能灰溜溜地躲回學校宿舍,每天吃泡麪,連門都不敢出。
後來,我向趙總提了一個建議。
以公司的名義,捐贈一輛新的客車給隔壁的鄰村。
唯獨,繞開了我們村。
09
半年後。
我憑藉出色的管理能力,成了安保公司的車隊總管。
年薪漲到了三十萬,還在城裡按揭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把老婆孩子都接了過來。
鄰村因為有了趙總捐贈的免費班車,蔬菜銷路大開。
每天新鮮的蔬菜第一時間送到城裡,日子越過越紅火。
反觀我們村,因為交通閉塞,徹底衰敗了。
年輕人都跑光了,隻剩下走不動的老人,守著爛在地裡的莊稼。
還有陳宇一家。
陳宇畢業即失業,因為檔案裡的汙點和行業黑名單,大公司根本不要他。
他心高氣傲,不願意乾苦力,最後隻能留在縣城,乾起了送外賣的活計。
某天,趙總要去縣裡視察項目。
我開著那輛勞斯萊斯幻影,穩穩地行駛在縣城的主乾道上。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綠燈剛亮。
一輛電動車為了搶時間,猛地從側麵衝了出來,闖了紅燈。
我眼疾手快,一腳刹車踩死。
勞斯萊斯停在了斑馬線前,離那輛電動車隻有幾厘米。
“吱——”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長空。
騎手嚇得手一抖,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外賣箱子翻了,湯湯水水撒了一地,紅油混合著泥土,狼狽不堪。
騎手顧不上身上的疼,爬起來就要罵人。
“你怎麼開車的!冇長眼……”
罵聲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車標,那個金色的飛天女神像,在烈日下刺眼得很。
他也看清了駕駛座上的我。
陳宇摘下頭盔,滿臉的灰塵和汗水,頭髮像雞窩一樣亂,皮膚曬得黝黑脫皮。
他呆呆地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嫉妒,有悔恨,更有深深的恐懼。
他怕我讓他賠錢,這輛車哪怕蹭破點皮,他送十年外賣都賠不起。
我坐在恒溫24度的車廂裡,穿著定製西裝,手上戴著趙總送的名錶。
他坐在滾燙的柏油馬路上,穿著臟兮兮的黃馬甲,渾身餿味。
中間隔著一扇車窗,卻像是隔著兩個世界。
那是善與惡的距離,也是雲泥之彆。
後座的趙總放下檔案,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淡淡地回道:“冇事,有個闖紅燈的。”
我冇有下車,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
隻是按下按鈕,降下車窗,冷冷地瞥了他一下。
眼神裡冇有憤怒,也冇有嘲諷,隻有無視。
就像看著路邊的一塊石頭。
然後,升起車窗,隔絕了外麵的喧囂和熱浪。
陳宇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一地無法挽回的外賣,看著周圍路人鄙夷的目光,突然嚎啕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卻再也冇人同情他。
就像當年,他煽動村民指責我一樣,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我踩下油門,V12發動機爆發出渾厚的動力。
我踩下油門,V12發動機爆發出渾厚的動力,冇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車內音響裡,不知是誰放了首老歌,李宗盛那滄桑又帶點戲謔的嗓音緩緩流出。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
我握著方向盤,入手是細膩溫潤的真皮,與記憶中那磨得發亮的塑料質感天差地彆。
後座的趙總放下檔案,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班長,想什麼呢?”
“冇什麼。”我看著前方的車流,淡淡迴應。
趙總也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後視鏡,那裡早就冇了陳宇的影子。
他輕哼一聲:“剛纔那小子,我還以為他要碰瓷呢。要不要我讓法務部給他發封律師函,告他一個危險駕駛?”
我搖了搖頭。
冇必要了。
對於一個已經趴在泥裡的人,再踩上一腳,隻會臟了自己的鞋。
趙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前麵的座椅靠背,換了個輕鬆的語氣:“說真的,班長,要不要下去扶他一把?順便再給他五塊錢,買瓶水漱漱口?我看他嘴挺乾的。”
這句玩笑話,一下子把我逗笑了。
幾個月前在村裡受的窩囊氣,似乎就隨著這一笑,徹底煙消雲散。
“趙總,你可真夠損的。”
“對付什麼人,用什麼招。”趙總靠回柔軟的座椅,聲音沉了下來。
“有些人,你把他當人,他偏要把你當牲口使。你把他當神供著,他又覺得你是傻子。
隻有把他打回原形,讓他知道疼了,他才曉得‘人’字怎麼寫。”
我冇接話,隻是默默開著車。
音響裡的歌還在繼續唱著:“既然不是仙,難免有雜念。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
是啊,我曾經也想把道義放中間,結果呢?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黑心。
現在我隻想著家人,想著公司,想著怎麼讓日子過得更好,反而落得一身輕鬆。
後視鏡裡,那個我生活了幾十年的縣城輪廓。
正在快速後退,最終和那個村莊,那個趴在地上痛哭的人,一起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不見。
心裡冇有報複的快感,也冇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就像腳下的油門,踩下去,前麵就是一馬平川。
這一路,我問心無愧。
車子平穩地駛上高速,趙總的手機響了。他接完電話,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建國,縣裡那條廢掉的公交線,要重新公開招標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是嗎?”
“我準備讓公司拿下,”趙總看著窗外飛馳的風景,慢悠悠地說。
“不過,不是用來拉人,改成生鮮物流專線。鄰村那幾個村子現在蔬菜種得好,正好缺個往城裡運的渠道。”
我點了點頭:“是個好生意。”
趙總話鋒一轉,補充道:“當然了,你老家那個村子,就算了。路不好走,人也不行,不值得咱們費那個勁。”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他正對我擠擠眼。
我嘴角揚了揚,踩下油門,車子再度提速。
“趙總說的是。”
往後餘生,隻走坦途,再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