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大朝。
太和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凝滯。
文武百官肅立,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禦階之上,那道垂落的珠簾之後,以及珠簾前,負手而立、麵色鐵青的年輕帝王。
蕭景玄手中,正捏著三份剛剛宣讀過的、內容截然不同的奏報。
第一份,是沈墨的《鬆江平亂事略及請罪疏》,條理清晰地彙報了鬆江民變始末、潘家勾結海龍幫、疑似倭寇與聖火教作亂、黑衣騎兵突襲、以及最終在鎮江援軍協助下平息叛亂、擒獲匪首潘文煥、查抄罪證等事。奏疏末尾,沈墨自請“處置不力,激起民變”之罪,言辭懇切,卻將“勾結外寇、煽動作亂”的罪名死死扣在了潘家及幕後黑手頭上。
第二份,是江南巡撫、佈政使、按察使三司聯名的《急報鬆江民變疏》,通篇充斥著“欽差行事操切,清丈擾民,以致刁民裹挾良善,聚眾為亂”、“潘氏雖有不法,然罪不至此,激而生變,生靈塗炭”、“黑衣騎兵來曆不明,恐為邊患或海寇,皆因新政逼迫過甚所致”等論調。字裡行間,將民變之責,大半推給了沈墨的“酷烈”,隱隱指向新政的“弊端”。
第三份,則是都察院十三道禦史、六科給事中聯名彈劾的《劾欽差大臣沈墨、皇貴妃林氏疏》,此疏最為激烈,引經據典,痛心疾首,直指沈墨“假新政之名,行暴虐之實,殘害士紳,逼反良民,致江南糜爛,有負聖恩”,更將矛頭直指林晚梔,斥其“牝雞司晨,蠱惑君上,擅權乾政,任用酷吏,禍亂朝綱,以致天怒人怨,江南生變”,最後,竟懇請皇帝“收回新政,罷黜沈墨,懲戒貴妃,以謝天下”!
三份奏疏,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從不同角度,狠狠刺向新政的核心,刺向沈墨,更刺向珠簾後那位執掌鳳印、權傾朝野的皇貴妃。
殿內死寂,落針可聞。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硝煙。
支援新政的官員怒目而視,卻礙於“民變”事實,一時難以駁斥;反對新政的官員則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噙著冷笑,等著看好戲;更多的則是搖擺觀望者,心中惴惴。
珠簾後,林晚梔端坐著,麵色平靜無波,唯有袖中緊握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她早料到會有攻訐,卻冇料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齊心協力。
江南三司,都察院,六科給事中……這背後,若無人串聯、指使,絕無可能。
“諸位愛卿,”
蕭景玄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沉沉的威壓,砸在每個人心頭。
“江南之事,眾說紛紜。沈墨有罪,新政有過,貴妃有失……是麼?”
無人敢應。
皇帝語氣平靜,但任誰都聽得出那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良久,戶部尚書,一位中立的老臣,出列緩聲道:
“皇上,沈墨行事或有急躁,然其奏報所言,潘家勾結外寇、邪教,證據確鑿。民變之起,根源或在奸人煽惑,而非全在清丈。當務之急,乃速派得力大臣,赴江南徹查,辨明是非,安撫民心,緝拿真凶。至於新政……或可暫緩,以示朝廷寬仁。”
這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的老成之見。
“王尚書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秉義(陳秉章之弟,因兄被罷,對林晚梔恨之入骨)立刻跳了出來,聲音激昂。
“根源?根源就是新政擾民!沈墨酷吏,不過是奉了上意!若無新政,何來清丈?無清丈,何來奪田?無奪田,潘家何至於鋌而走險?百姓何至於被裹挾作亂?追本溯源,禍起蕭牆之內!臣懇請皇上,明察秋毫,收回成命,停新政,黜酷吏,還江南一個太平!”
“陳大人!”
兵部尚書出列,他是周挺的上司,對沈墨在鬆江的果斷平亂頗為讚賞,此刻怒道。
“沈墨臨危不懼,率軍平叛,擒獲匪首,查獲勾結外敵鐵證,此乃大功!豈可因噎廢食,因亂民鬨事,便否定新政,寒了忠臣之心?江南三司奏報,避重就輕,一味諉過,其心可誅!當一併查辦!”
“功?激起民變,屠戮百姓,這也是功?”
陳秉義冷笑。
“潘家或有罪,然法理昭昭,自有國法處置!沈墨擅動刀兵,致使鬆江血流成河,百姓流離,此乃逼反良民,草菅人命!其罪當誅!至於勾結外敵?焉知不是沈墨為脫罪而構陷?黑衣騎兵來曆不明,死無對證,豈可偏聽一麵之詞?”
“你……強詞奪理!”
“分明是爾等包藏禍心!”
兩派官員頓時吵作一團,唾沫橫飛,引經據典,互相攻訐。
太和殿變成了菜市場。
“夠了!”
蕭景玄猛地一拍龍案,巨響震得殿梁灰塵簌簌而下。
爭吵聲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走下禦階,目光如寒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激憤、或惶恐、或陰沉的臉。
“江南之事,朕自有決斷。沈墨之功過,待其回京,三司會審,自有公論。新政乃國策,關乎社稷根本,豈因一時一地之變而輕廢?至於貴妃……”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珠簾,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貴妃代朕撫育後宮,協理朝政,夙興夜寐,勞苦功高。江南之事,朕已悉知,貴妃所為,皆出公心,為社稷計。再有敢妄議貴妃、攻訐後宮者——”
他目光如刀,刺向陳秉義等人。
“以離間君臣、誹謗君上論處!”
陳秉義等人臉色一白,還想再爭,但觸及皇帝那殺機凜然的目光,終究不敢再言,訕訕退下。
“退朝!”
蕭景玄拂袖而去,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朝臣。
然而,朝堂上的壓製,並不能平息暗流。
接下來的日子,彈劾沈墨、非議新政的奏摺,非但冇有減少,反而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
言辭愈發激烈,甚至開始出現“天象示警,熒惑守心,主後宮乾政,天下兵戈”之類的妖言。
市井之中,也開始流傳各種版本的“鬆江慘案”,將沈墨描繪成殺人如麻的酷吏,將林晚梔說成是禍國殃民的妖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