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鳳坡的大勝,如同一場狂風,吹散了籠罩在涼州上空的陰霾。
靖西王蕭鐸與突厥聯軍主力潰敗,殘部在官軍鐵騎的追擊下,一路向西逃竄,遁入茫茫戈壁。
涼州之圍,解了。
涼州城,鎮北侯帥府。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藥草與焦糊味。
臨時征用的府衙,如今成了皇帝的行轅與傷員收治所,人來人往,步履匆匆,壓抑的痛哼與啜泣聲不絕於耳。
偏殿內,燈火通明。
軍醫剛剛為蕭景玄換過藥,胸前的箭創依舊猙獰,但他隻是皺眉揮退了軍醫,目光始終落在內間。
內間的榻上,林晚梔昏睡著,臉色蒼白如紙,眉心緊蹙,即使在夢中,也難掩疲憊與痛苦。
錦心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著額頭的冷汗。
從風陵渡一路急行軍,再到落鳳坡決戰,最後是那場失而複得、耗儘心神的相見,早已透支了她本就未愈的身體。
一見到蕭景玄,心神一鬆,便再也支撐不住,昏厥了過去。
蕭景玄揮手示意眾人退下,走到榻邊坐下。
他伸出手,想拂開她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髮,指尖卻停在了半空,微微顫抖。
她瘦了,下巴尖得厲害,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肩頭的傷在奔波中裂開,滲出的血跡染紅了紗布。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個易碎的瓷娃娃,與他記憶中那個在朝堂上與他針鋒相對、在深宮中與群魔周旋、在戰場上與他遙遙相望的倔強身影,判若兩人。
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刺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以為,給她權柄,是對她的補償與信任。
他以為,將她推到台前,是對她的曆練與磨礪。
卻從未想過,她會走到這屍山血海之中,用如此慘烈的方式,來到他身邊。
“晚梔……”
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握住她冰涼的手,掌心一片黏膩的冷汗。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又不敢鬆開,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帳外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鎮北侯李靖。
他傷勢不輕,卻掙紮著要來複命。
蕭景玄替林晚梔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外間。
李靖單膝跪地,臉色灰敗,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血跡。
“臣……有負聖恩,涼州城……險些失守,請皇上治罪!”
李靖重重叩首。
蕭景玄扶起他,搖頭道:
“若非卿拚死守城,為朕爭取了這一個月的時間,朕早已是叛軍階下之囚。何罪之有?你傷重未愈,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李靖眼中含淚,感激涕零,被攙扶到一旁坐下,將涼州被圍月餘的慘烈戰況一一稟報。
糧儘援絕,士卒餓著肚子守城,傷亡慘重,若非皇帝最終決意出城背水一戰,與援軍內外夾擊,涼州城破,隻在旦夕之間。
“皇上,皇貴妃娘娘……”
李靖欲言又止。
“娘娘以萬金之軀,親冒矢石,督師風陵渡,解我涼州之困,此等恩義,臣與涼州軍民,冇齒難忘!”
他是由衷感激,若非皇貴妃打通援軍通道,涼州等不到今天。
蕭景玄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內間,眼中情緒複雜難辨:
“是朕……對不住她。”
這話太重,李靖不敢接,隻是深深低下頭。
“城中傷亡如何?百姓可還安好?”
蕭景玄轉移了話題。
“百姓……傷亡慘重。房屋焚燬大半,糧草奇缺,藥品更是匱乏……”
李靖聲音沉重。
“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從朕的內庫拔銀,撫卹陣亡將士家屬。傷兵全力救治,缺什麼藥材,朕來想辦法。”
蕭景玄沉聲道,一連串命令發出,條理清晰,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卻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是!臣代涼州軍民,叩謝皇上天恩!”
李靖再次拜倒。
“起來吧。好好養傷,涼州……還需卿來坐鎮。”
蕭景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上,”
李靖起身,神色凝重。
“靖西王……雖敗,但已逃入戈壁。其經營西北多年,根基深厚,恐有餘黨潛伏,捲土重來。且突厥雖退,狼子野心不死。西北,恐難安寧。”
蕭景玄眼中寒光一閃:
“朕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傳朕旨意,褫奪蕭鐸靖西王爵位,削其宗籍,昭告天下,懸賞其首級。另,命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嚴加戒備,清剿其殘餘勢力。至於突厥……”
他冷哼一聲。
“朕的箭傷,涼州的血債,來日,必當百倍奉還!”
“吾皇聖明!”
李靖凜然。
“還有一事,”
蕭景玄揉了揉眉心,掩去一絲疲憊。
“皇貴妃……如何了?軍醫怎麼說?”
“回皇上,軍醫說,娘娘乃憂思過度,心力交瘁,兼之舊傷未愈,又長途跋涉,風寒入體,這才昏厥。需好生靜養,萬不可再勞神費力,否則……”
李靖不敢說下去。
蕭景玄心中一沉。
他知道,她為他,為這江山,付出了太多。
這份情,這份債,他該如何償還?
“下去吧,好生養傷。”
他揮手。
“臣告退。”
李靖躬身退出。
殿內重歸寂靜。
蕭景玄回到內間,重新坐在榻邊,靜靜地看著林晚梔沉睡的容顏。
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碧雲庵初見時,她那清冷而戒備的眼神。
想起宮中波譎雲詭,她步步為營的隱忍。
想起她擋在他身前的決絕,想起她在千軍萬馬前,那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從何時起,這個女子,已悄無聲息地,走進了他冰封的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再也無法拔除。
“晚梔……”
他再次低喚,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帶著血腥、硝煙,和無儘的疼惜與後怕。
“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傷了。”
三日後,林晚梔悠悠轉醒。
睜眼,是陌生的床帳,鼻端是濃重的藥味。
她動了動,渾身像散了架般痠痛無力。
“娘娘!您醒了!”
錦心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
林晚梔艱難地轉頭,看到錦心紅腫的眼睛,還有……守在不遠處窗邊,那個負手而立、望著窗外蕭瑟庭院的高大背影。
是蕭景玄。
他換下了破損的戰甲,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依舊挺拔,卻難掩滿身風霜與疲憊。
“皇上……”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乾澀。
蕭景玄聞聲,猛地轉身,大步走到榻前,在錦心識趣退下後,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帶著細微的顫抖。
“醒了?感覺如何?可還疼?”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他從未有過的急切。
林晚梔輕輕搖頭,目光有些渙散,似乎還未完全從昏睡中清醒:
“涼州……解圍了?”
“解了。”
蕭景玄點頭,聲音低沉。
“叛軍大敗,蕭鐸逃了,但已是喪家之犬,不足為患。你……做得很好。”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林晚梔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下巴上新生的胡茬,還有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痛楚,心頭一陣酸澀。
她彆開眼,低聲道:
“臣妾僭越,擅離京城,乾涉軍務,請皇上治罪。”
蕭景玄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是怕他怪罪她違製出京,乾政擅權。
心中那股酸澀痛楚,更甚了。
他寧願她如從前那般,與他針鋒相對,也好過此刻這般小心翼翼,帶著疏離的請罪。
“治罪?”
他苦笑一聲,伸手,略帶薄繭的指腹輕輕拂過她蒼白的臉頰。
“晚梔,你救了朕,救了涼州,救了大夏。朕……該如何賞你?”
林晚梔身體微微一僵。
賞?
她從未想過要賞賜。
她所做的一切,起初是為了複仇,為了自保,後來……似乎就變了,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還有……她不願深究的牽絆。
“臣妾不敢。”
她垂下眼簾。
“你不敢,朕敢。”
蕭景玄定定地看著她,眼中是化不開的濃墨,“朕已下旨,即日起,你以皇貴妃之尊,攝六宮事,協理朝政,如朕親臨。回京之後,即行冊封大典。”
協理朝政,如朕親臨……這是將半壁江山,都交到了她手中。
權柄之重,恩寵之隆,曠古未有。
林晚梔心頭劇震,抬眼看他:
“皇上,這於禮不合,恐引朝野非議……”
“非議?”
蕭景玄冷笑,眼中戾氣一閃而逝。
“涼州城下,萬軍陣中,誰在非議?風陵渡前,血染征袍,誰在非議?晚梔,這江山,是你與朕,一刀一槍,從屍山血海裡掙回來的!朕給的,誰敢說半個不字?!”
他語氣中的殺伐與霸道,讓林晚梔心頭一顫。
是了,經此一役,他的威望,將如日中天。
那些朝堂上的蠅營狗苟,在他絕對的力量與功績麵前,不堪一擊。
“可是……”
她還是不安。
權力越大,責任越重,風口浪尖,亦是萬丈深淵。
“冇有可是。”
蕭景玄打斷她,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那裡,心跳沉穩有力。
“晚梔,朕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這是朕能給你的,最大的……承諾。”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澀然。
“也是朕,唯一能給的。”
林晚梔看著他眼中的疲憊、痛楚,還有那深藏的、她不敢去確認的情感,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承諾?他是在承諾什麼?
共享江山?
還是……彆的?
“好好養傷,”
蕭景玄鬆開手,替她掖好被角,恢複了帝王的冷靜。
“等你好些,朕帶你回京。京城……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處理。”
他指的是朝堂的清洗,後宮的整頓,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或許與靖西王勾結,或許更深的“青鸞”。
林晚梔點點頭,疲憊再次襲來。
“睡吧,朕守著你。”
蕭景玄在榻邊坐下,冇有離開的意思。
林晚梔想說什麼,終究冇有說出口,閉上了眼睛。
有他在身邊,莫名地,竟覺得安心。
這安心,讓她恐懼,又讓她貪戀。
十日後,林晚梔傷勢稍穩,大軍拔營,班師回朝。
涼州百姓簞食壺漿,跪送天子與皇貴妃車駕。
他們看著那輛明黃鑾駕旁,並轡而行的玄色駿馬,以及馬背上那個雖然憔悴、卻目光堅毅的銀甲女子,眼中充滿了感激與崇敬。
熹皇貴妃親赴前線、力挽狂瀾的事蹟,早已傳遍軍中,也隨著捷報,飛向京城,飛向天下。
回京的路,走得不快。
蕭景玄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讓林晚梔有足夠的時間休養。
沿途州府官員迎送,歌功頌德,蕭景玄一概冷臉相對,隻嚴令不得擾民,一切從簡。
鑾駕內,林晚梔大多時間昏睡。
蕭景玄處理完政務,便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看便是許久。
兩人很少說話,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流淌其間。
彷彿曆經生死,那些算計、隔閡、試探,都被血與火洗去,隻剩下最本真的相依。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影衛的密報不斷傳來:
靖西王蕭鐸殘部逃入戈壁後,消失無蹤,疑似有接應。
突厥退兵後,並未遠遁,而是在邊境集結,虎視眈眈。
京城之中,暗流洶湧。
皇後餘黨雖被清洗,但朝中仍有不少人對“皇貴妃乾政”心懷不滿,暗中串聯。
清流雖遭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更有甚者,關於“青鸞”的線索,在追查蕭鐸餘黨時,再次浮現端倪——似乎指向了宗室中的某位老親王,且與江南海龍幫、甚至宮中舊人,仍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林晚梔看著這些密報,心漸漸沉下去。
扳倒了一個靖西王,卻扯出了更深、更龐大的陰影。
這江山,遠未到太平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