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保持距離。”
林晚梔低聲道。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最終駛入碼頭旁一處不起眼的貨棧。
貨棧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戒備異常森嚴。
林晚梔與影等人悄然潛入,藏身於堆積如山的貨箱之後。
隻見貨棧中央,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正將一隻密封的紫檀木盒,鄭重交給一名身著水手服、麵色黝黑的漢子。
“此物關係重大,務必親手交到‘先生’手中,萬不可有失!”
管事叮囑。
“放心!”
水手接過木盒,揣入懷中。
就是它!
林晚梔心跳加速。
就在水手轉身欲走之際,影打了個手勢!
數名暗衛如獵豹般撲出,直取木盒!
“有埋伏!”
貨棧內頓時大亂!
護衛們拔刀迎戰,廝殺再起!
那水手身手竟也不弱,抱著木盒,在同伴掩護下,且戰且退,向碼頭方向衝去!
“不能讓他上船!”
林晚梔心急,顧不得隱藏,從貨箱後閃出,袖中短刃滑入手中,便要上前攔截!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貨棧二樓,一道身影悄然出現,手中強弓滿月,箭簇在火光下閃著幽藍的光芒——淬毒!
箭尖並非對準暗衛,而是直指正在激戰中的林晚梔!
是沈芸安排的真正後手!
她要趁亂將林晚梔這個心腹大患一舉除掉!
“娘娘小心!”
影察覺殺機,驚呼提醒,卻被兩名死士纏住,救援不及!
毒箭離弦,快如閃電!
林晚梔察覺危機,已來不及完全躲閃!
眼看毒箭就要穿心而過——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神兵天降,猛地將林晚梔撲倒在地!
“噗嗤!”
毒箭深深紮入來人的肩胛!
林晚梔抬頭,撞入一雙深邃熟悉的眼眸——竟是蕭景玄!
他怎麼會在這裡?!
蕭景玄臉色蒼白,卻目光冷冽,看也未看肩頭傷勢,反手一劍,將衝上來的一名敵人刺穿喉嚨!
“皇上!”
林晚梔失聲驚呼。
“閉嘴!先殺出去!”
蕭景玄低吼一聲,拉起她,且戰且退。
隨他而來的大批精銳侍衛也已加入戰團,瞬間扭轉局勢!
那名水手見勢不妙,抱著木盒想趁亂跳江,卻被影一腳踢翻在地,木盒脫手飛出!
林晚梔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將木盒搶在手中!
“撤!”
蕭景玄見目的達到,毫不戀戰,下令撤退。
在重重護衛下,眾人殺出血路,登上早已備好的官船,迅速駛離碼頭。
官船船艙內,燭火搖曳。
太醫正為蕭景玄處理傷口,箭簇已拔出,傷口周圍一片烏黑,毒性劇烈。
林晚梔跪在榻前,看著蕭景玄因失血和毒性而蒼白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竟微服出京,親自來了江南!
還為她擋了毒箭!
“皇上……您為何……”
她聲音哽咽。
蕭景玄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帶著一絲怒意,一絲後怕,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朕若不來,你今日便要交代在這裡了!林晚梔,你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林晚梔垂下頭:
“臣妾……知罪。”
“知罪?”
蕭景玄冷笑,目光落在她緊緊抱著的紫檀木盒上。
“東西拿到了?”
“是。”
林晚梔將木盒呈上。
蕭景玄示意太醫退下,艙內隻剩他們二人。
他打開木盒,裡麵是幾本厚厚的賬冊。
他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凝重,最終,他拿起最下麵一本賬冊中夾著的一封泛黃信箋。
信箋上的字跡,林晚梔一眼認出——是她父親林弘遠的筆跡!
而信的內容,是向“芸先生”稟報漕運款項已按計劃轉移,並提及……已按指示,將“鴟吻”秘藥混入先帝日常進補的丹藥中!
謀害先帝!
林晚梔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父親……他不僅是貪腐,竟是謀害先帝的幫凶?!
這……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蕭景玄死死攥著信箋,指節泛白,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他猛地看向林晚梔,目光如刀:
“林晚梔,現在,你還有何話說?”
船艙內,空氣凝固如鐵。
燭火在蕭景玄眼中跳躍,映出滔天怒火與深不見底的寒意。
那封泛黃的信箋,如同一道催命符,懸在林晚梔頭頂。
“林晚梔,現在,你還有何話說?”
蕭景玄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壓。
林晚梔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血液彷彿都凍僵了。
父親……竟參與了謀害先帝!
這是抄家滅族、萬死難贖的大罪!
任何辯解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她閉上眼,前世冷宮的淒風苦雨、杖斃的劇痛、野狗的嘶嚎……與今生父親那張模糊而冷漠的臉交織閃現。
恨嗎?
恨的。
可這滔天大罪壓下,她首先感到的,是滅頂的絕望。
不能慌!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她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上,”
她的聲音異常沙啞,卻清晰無比。
“臣妾……無話可說。”
蕭景玄眸中厲色更盛。
“父親之罪,鐵證如山,臣妾不敢,亦無法為其辯駁半分。”
林晚梔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直視著帝王,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家滿門,罪該萬死。臣妾……亦願領死。”
她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如刀。
“但臣妾鬥膽,請皇上在處置臣妾與林家之前,容臣妾說完三件事!”
蕭景玄死死盯著她,未置可否。
林晚梔語速加快,不容打斷:
“第一,鴟吻組織龐大,柳慕青、沈芸雖為首腦,但其黨羽遍佈朝野,名單儘在此賬冊之中!若不趁其未及反應,一網打儘,後患無窮!”
“第二,沈芸、柳慕青謀逆之心昭然若揭,此次江南之行,他們計劃敗露,必狗急跳牆!皇上身處江寧,雖帶精銳,然強龍不壓地頭蛇,需即刻部署,以防其鋌而走險,危及聖駕!”
“第三!”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悲愴與無儘的恨意。
“臣妾之父林弘遠,縱有萬死之罪,但請皇上明察!他或許貪財,或許懦弱,但謀害先帝……他未必有如此膽量與能耐!此信中所謂‘秘藥’,來源何處?指令由誰下達?他是否……也隻是他人手中一把刀,甚至是被脅迫頂罪?!臣妾懇請皇上,給臣妾一個機會,讓臣妾親手……查清這最後真相!若父親確是主謀,臣妾願親手了結他,再以死謝罪!若他也是棋子,求皇上……讓那真正的元凶,無所遁形!”
她說完,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船艙內隻剩下她壓抑的喘息聲,和窗外江水拍打船舷的嗚咽。
蕭景玄矗立在那裡,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怒火、殺意、理智、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在他胸中激烈衝撞。
她竟不辯解?
隻求死?
卻又在求死前,將利害關係、潛在危機分析得透徹無比!
更提出要親手查清真相……這份冷靜,這份狠絕(對林家,對她自己),這份在絕境中依舊不忘大局的犀利……
許久,久到林晚梔幾乎以為下一秒就會被拖出去處死時,蕭景玄終於動了。
他緩緩坐回榻上,拿起那封要命的信,又翻開了那本厚厚的賬冊。
船艙內隻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影。”
他忽然開口,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平靜,卻更令人心悸。
“臣在。”
影如鬼魅般現身。
“傳朕密旨:江寧衛、漕運總督衙門即刻封鎖全城,按賬冊名單,緝拿所有鴟吻逆黨,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
“再傳旨京城:著內閣大學士李崇光、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即刻查抄承恩公府餘黨、控製青雲書院在京勢力,遇密摺專奏之權。”
“是!”
一道道命令發出,雷霆萬鈞,一張針對鴟吻的天羅地網,瞬間撒下。
最後,蕭景玄的目光重新落回伏在地上的林晚梔身上。
“林晚梔。”
“臣妾在。”
她的聲音帶著顫音。
“朕,準你所請。”
林晚梔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蕭景玄。
蕭景玄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到底:
“朕給你十天時間。十天之內,給朕一個關於林弘遠的、確鑿的交代。十天之後……”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
“無論結果如何,你,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這是應允,也是最後的通牒。
他給了她一線生機,卻也將最沉重的抉擇,壓回了她的肩上。
“臣妾……謝皇上恩典!定不負聖望!”
林晚梔再次叩首,這一次,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混雜著絕望、屈辱,和一絲渺茫的希望。
蕭景玄不再看她,疲憊地揮了揮手:
“帶她下去。看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