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宗守在父親身側,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手中長刀早已砍出無數缺口。
墨帶著僅存的幾名影衛,如同救火隊員,哪裡最危急就撲向哪裡,他們的短刃和弩箭,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帶走一名突厥軍官或凶悍勇士的性命,勉強維持著陣線不瞬間崩潰。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圓陣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
“父親!援軍……援軍怎麼還不過來!”
徐承宗看著遠處似乎被“神火”和箭雨暫時擋住了鋒芒、速度明顯放緩的京營洪流,心中升起一股絕望。
徐達也望向東方,眼中閃過一絲焦灼。
輝祖,你在等什麼?!
京營本陣,中軍。
徐輝祖一身明光鎧,騎在神駿的照夜玉獅子上,麵色冷峻如鐵,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慘烈到極致的小戰場——父親率領的殘兵,正被數倍的突厥騎兵瘋狂圍攻,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隨時可能傾覆!
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得目眥欲裂,看得心在滴血!
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過去,殺光那些突厥狗,救出父親!
但是,他不能。
他是一軍主將,是一萬五千將士的統帥!
他肩上的擔子,比救父更重!
他看到突厥人用投石機和弓箭在拚命阻擊,看到那些詭異的燃燒陶罐(“神火”)在軍陣前方炸開,造成不小的傷亡和混亂。
他更看到,突厥騎兵主力似乎全部撲向了父親那邊,側翼和後陣,出現了短暫的空虛和混亂!
一個更大、更冒險、但收益也可能是毀滅性的計劃,在他腦中電光火石般成型。
“傳令!”
徐輝祖的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壓下了所有請戰的聲音。
“前鋒變陣!刀盾手全力防護!火器營,給老子集中所有火炮、火銃!瞄準——”
他猛地抬手,指向突厥軍陣後方,那些還在拚命發射的投石機和聚集的弓箭手、輔兵集群!
“給老子轟!把那些狗孃養的破爛砸爛!火銃手,三輪急速射!清空射界!弩車,瞄準突厥騎兵後續部隊,覆蓋射擊!”
“將軍!可是老國公他……”副將急道。
“執行命令!”
徐輝祖暴喝,眼中血絲密佈。
“相信我!也相信我爹!他能頂住!我們必須先敲掉突厥人的爪子(遠程火力)和退路!傳令中軍、後軍,兩翼包抄!目標——突厥中軍帥旗所在!給老子鑿穿他們!截斷他們圍攻老國公的部隊!快!”
“得令!”
軍令如山。
儘管無數將士為老國公揪心,但京營嚴格的訓練和徐輝祖的威信,讓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
“轟!轟!轟!”
京營陣中,數十門從京城帶來的新式佛朗機炮和虎蹲炮,第一次在西北戰場上發出震天的怒吼!
實心鐵彈和霰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砸入突厥的遠程陣地!
木質的投石機在炮火中支離破碎,操作的輔兵和弓箭手被炸得血肉橫飛!
“神火”罐被殉爆,引發更大的火海!
緊接著,數千支火銃的齊射,如同平地颳起的金屬風暴,橫掃了突厥陣前一切敢於站立的生物!
硝煙瀰漫,慘嚎震天!
三輪急速射後,突厥人賴以阻滯京營的遠程火力,幾乎被一掃而空!
正麵豁然開朗!
“全軍!”
徐輝祖拔劍,劍尖直指突厥中軍那麵狼頭大纛,用儘平生力氣,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目標——突厥帥旗!給老子——衝!碾碎他們!救出老國公!殺——!!!”
“殺——!!”
養精蓄銳的一萬五千京營虎賁,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洪荒巨獸,轟然啟動!
刀盾在前,長槍如林,火銃隨後,騎兵兩翼包抄,以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之勢,向著突厥軍陣最核心、也是此刻相對薄弱的中後部,發起了排山倒海的總攻!
他們的目標,不是直接去救被圍的徐達,而是要一拳砸碎突厥人的指揮中樞,截斷其圍攻部隊的後路和支援!
圍魏救趙,而且是最凶悍、最致命的那一種!
阿史那咄苾正瘋狂指揮部隊圍攻徐達,眼看那小小的圓陣就要崩潰,忽然聽到後方傳來天崩地裂般的炮響和火銃的轟鳴,緊接著是震天的喊殺聲!
他駭然回頭,隻見自己後方的遠程陣地已是一片火海與屍山,而大夏的京營主力,竟然冇有直接衝向這邊來救徐達,而是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釺,狠狠捅向了自己中軍腹地!
前鋒銳不可當,兩翼的騎兵已經開始包抄,眼看就要將自己和圍攻徐達的部隊攔腰斬斷!
“瘋子!徐輝祖你這個瘋子!”
阿史那咄苾魂飛魄散!
他賭徐輝祖會不顧一切來救父,冇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冷靜(或者說瘋狂),選擇了代價最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最大的戰術!
這是要連他帶圍攻部隊一口全吞了!
“撤!快撤!”
阿史那咄苾再也顧不上什麼徐達首級,什麼破城了,保命要緊!
他聲嘶力竭地下令撤退,想要收攏部隊,向東或向北突圍。
但,晚了。
京營的衝鋒太快,太猛!尤其是兩翼的騎兵,在火炮和火銃的掩護下,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包抄,開始切割突厥潰兵。
中軍的步兵主力,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狠狠撞上了驚慌失措、試圖轉向的突厥中軍!
屠殺,開始了。
而被圍在覈心、本已絕望的徐達所部殘兵,忽然覺得壓力一輕。
圍攻他們的突厥騎兵,因為後方遭襲,主帥逃跑,開始出現混亂和潰散!
“援軍……殺穿他們了!”
徐承宗狂喜大吼。
徐達也看到了遠處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心中瞬間明瞭了兒子的戰術,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與酸楚湧上心頭。
他振臂高呼:
“兒郎們!援軍已至!突厥已亂!隨老夫——殺出去!報仇雪恨!一個都不要放過!”
“殺——!”
絕境逢生,又見勝機!
殘存的數百守軍,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如同一群掙脫鎖鏈的猛虎,從內向外,猛撲向已經開始潰散的突厥圍攻部隊!
內外夾擊!兵敗如山倒!
阿史那咄苾的狼頭大纛,在京營鐵流的衝擊下,很快就倒了下去。
他本人在親兵拚死護衛下,丟盔棄甲,隻帶著數十騎,向著北方狂奔逃竄,連頭都不敢回。
其餘的突厥兵,有的被京營和徐達殘兵合圍殲滅,有的跪地求饒,更多的是四散奔逃,成了大夏騎兵追殺的活靶子。
肅州東門外的戰場,很快就變成了一片修羅屠場。
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突厥人留下了超過五千具屍體和大量的器械、馬匹。
北門方麵,攻城的突厥部隊聽到東門主力潰敗,也迅速撤退,在丟下數百屍體後,倉皇北竄。
當徐輝祖終於在屍山血海中,找到了那個渾身是血、幾乎站立不穩,卻依舊挺直腰板,對著他露出欣慰笑容的老人時,這位剛纔還冷酷如鐵的年輕將軍,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徐達麵前,雙膝跪地,重重磕下頭去,聲音哽咽:
“父親!兒子……來晚了!”
徐達伸出沾滿血汙的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頭盔,嘶啞道:
“不晚。來得……正好。打得……漂亮。是我徐家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