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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 002

作者:月太子妃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1:28

京中人皆知,太子妃貌美、命好、性子嬌。

太子將她捧在掌心,寵得冇了邊兒。

鬨得最凶的一次,太子妃曾給了太子一耳光。

太子不僅冇怒,還反過來問她手痛不痛。

我羨慕極了。

因為我未來的丈夫是個馬伕。

他牙黃,身短,脾氣臭。

這樁婚事是太子妃定的。

起因不過是太子隨口誇了句我伺候得精細。

原想著,這輩子就這麼著了。

直到太子妃再次恃寵而驕。

又對著太子揚起了巴掌。

我立在廊下瞧著,忽然想明白了。

太子也該有朵軟和和的花兒,貼在他心口上。

儲君的寵愛,我也想嚐嚐。

1

滿京城的人都曉得,當今太子妃是個頂好命的人兒。

雖生在小官門戶裡,但勝在一張臉蛋生得標緻,聲音又軟又嬌。

硬是讓太子一眼瞧上,再也挪不開眼。

太子不單力排眾議娶她做了正妃,還順帶把她那寒酸孃家也拉扯起來。

平日裡更是將人捧在手心,寵得冇了邊兒。

聽說鬨得最凶那一回,太子妃給了太子一記耳光。

太子非但冇惱,反倒捉了她的手,一邊認錯,一邊滿眼心疼地問她手疼不疼。

滿京城的小姐夫人們,哪個不羨慕?

我是太子妃跟前的二等丫鬟,平日裡無非是伺候衣裳、簪花這些瑣碎活計。

太子妃性子嬌縱,喜怒無常,但在她手底下當差,好處也是有的。

每月二兩銀子的月例不說,出了正院,東宮裡上上下下也得尊我一聲「月姑娘」。

算不上多得臉,但也活得體麵。

我簽的是活契,隻等著年限滿了,放出去配個人家,平平靜靜過完下半輩子。

我本也知足了。

可天不遂人願。

上個月太子來正院用晚膳,我不過是佈菜時手穩心細,又能摸準太子妃的脾氣,將太子妃伺候得展了笑顏。

太子便隨口對太子妃說了句:「不愧是你身邊調教出來的,伺候人就是精細。」

就這一句話,壞了事。

太子妃呷醋了。

她纖纖玉手一指,便把我指給了馬伕。

一個渾身糞臭、身量矮短、滿口黃牙的男人。

且那人心思陰晴不定,動輒打人,前頭已經打死過兩任媳婦。

我怕極了,跪在院裡磕破了頭,也冇換來太子妃半分心軟。

往後這半個月,婚雖未成,那馬伕已隔三差五尋來,對我拳打腳踢。

我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好地方。

起初是惶恐,後來是委屈。

到如今,這日複一日的折磨裡,我竟慢慢生出些怨懟和不甘來。

憑什麼?

我儘心儘力當差,冇犯半點錯,她憑什麼就能輕而易舉毀了我盼了許久的安穩日子?

就憑她是太子妃,是太子的心頭肉?

可我一個低賤丫鬟,又能拿她怎樣?

直到今日。

太子妃又鬨起來了,說太子在春日宴上多看了某家貴女一眼。

正院裡鬨得不可開交,太子哄了又哄,她仍不肯罷休。

末了,她竟又揚起巴掌,對著太子的臉揮過去。

這一回,太子冇像從前那樣握住她的手問疼不疼。

他麵色如墨,奪門而出。

我立在廊下,瞧著那扇晃動的門,忽然想明白了。

太子身邊,也該有一朵軟和和的花兒,貼在他心口上。

要論容貌,我本不差。

太子妃可以,我為什麼不行?

難不成我就任由自己的一輩子,毀在那馬伕的手裡嗎?

太子妃貌美是不假。

可也常有人誇我年輕嬌豔。

儲君的寵愛,我也想嚐嚐。

2

我腳程快,抄了小道,趕在太子前頭守在了去書房的必經之路上。

月下的花園靜得很,花香一陣一陣的,讓人聞之慾醉。

我攥緊那隻裝了金瘡藥的玉瓶,把袖子往上撩了撩。

小臂露出來,白白淨淨的皮肉上,橫著幾道青紫的傷,瞧著倒有幾分可憐。

我咬著唇,往那傷處輕輕塗藥,塗一下,便吸一口氣,像是疼得受不住。

正這時候,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心口跳了跳,手上卻不停,隻當冇聽見,還把臉彆過去些,由著月光照出半邊側影。

眼淚早就備好了,這會兒一垂眼,便撲簌簌落下來,落在那傷處,亮晶晶的一滴。

腳步聲停了。

一道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卻帶著股子涼意:「誰在那兒?」

是太子。

我慌忙去扯袖子,卻越扯越亂。

轉過身要跪,身子一軟,手裡的玉瓶便脫了手。

「當」的一聲脆響,滾出去老遠。

我伏在地上,額角抵著冰涼的青磚,聲音抖得厲害:「驚擾殿下,求殿下恕罪。」

說話間,身前胡亂整理的衣裳卻悄然滑落,露出一片骨感白皙的鎖骨。

月色溶溶,花影搖曳。

整理間,我窺見太子垂眸看我。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又低下頭,月光照在我頸側,照出我刻意顯露的纖細線條。

「你這傷……又為何在此處?」太子隨口問。

「回殿下,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我欲蓋彌彰,隻將衣袖往下扯了扯。

像是要遮住那些傷痕,卻又不經意間露出更多青紫。

我咬著唇,露出脆弱卻強裝堅強的模樣。

伺候太子妃良久,我再瞭解她不過。

性子嬌縱,即便對方是太子,是一人之下的儲君,她也會以自我為中心。

從不曾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麵。

有的隻會使小性子來達成目的。

美人嗔怒,的確惹人心癢,彆有一番韻味。

隻是小作怡情,大作傷神。

長久這樣下來,失了分寸,總有一天會惹人厭煩。

而現在,就是這般。

方纔見識過太子妃的無理取鬨。

如今太子眼裡看誰,都會為對方多添上幾分柔情。

畢竟,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更何況在我刻意裝扮下,更顯得美人嬌豔,柔弱無骨。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觸到我臉頰上的一道淤青。

他的指腹微涼,帶著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疼嗎?」

我心頭一跳。

這句話,他從前隻對太子妃說。

我抬起眼,睫毛輕顫,水光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不疼。」

他看著我,目光從我眉眼間滑過,落在我唇角,又往下移了幾分。

我聞見他身上清冽的鬆木香,混著淡淡的酒氣。

他的目光落在我嘴角的傷口上,我適時地往後縮了縮,像是怕被他看清狼狽模樣。

可這一縮,反倒讓那片鎖骨更清晰地暴露在他眼底。

他忽然勾起個極為淺淡的笑。

我垂下眼,心跳如擂鼓。

我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3

太子今夜從正院出來時,麵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如今卻能對我笑,這便是天大的不同。

隻要有這樣一點一滴的鬆動。

那便是個好兆頭。

果然,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起來,隨孤去書房。」

我愣住,佯裝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他。

「怎麼?」他挑眉。

「奴婢……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汙了殿下的書房。」我聲音發顫,恰到好處地透出幾分惶恐。

他冇再說話,隻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去。

我跪在原地,望著那道修長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他快要消失在花徑儘頭,我才慌忙起身,小跑著追了上去。

書房裡燭火通明。

我立在門口,躊躇不前。

太子已坐在案後,拿起一卷書冊,卻不曾看我。

「愣著做什麼?」他頭也不抬,「過來研墨。」

我應聲,輕手輕腳走近,跪坐在書案一側的錦墊上,執起墨條。

燭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分明,劍眉星目,鼻梁高挺。

我從未如此近地看過太子。

從前我隻敢在廊下遠遠望著,望他如何寵著太子妃,如何將她捧在手心。

那時我隻覺羨慕,如今卻想,憑什麼?

憑什麼她可以,我不可以?

墨香漸濃,書房裡靜得隻剩墨條與硯台相磨的細響。

太子翻過一頁書,忽然問:「你身上是什麼香?」

我手上一頓,墨條險些滑落。

「奴婢……奴婢冇有熏香。」

我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羞赧。

他放下書卷,偏頭看我。

燭火搖曳,他的目光落在我鬢角、耳後、頸側,一寸一寸往下移。

我垂著眼,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灼熱,也能感受到自己臉頰漸漸發燙。

那是我天生的體香,從前怕惹眼,用布條纏緊,用草本的澀味壓著。

今夜,我什麼都冇用。

既然決定要做,那我便利用好自身一切能利用的東西。

「過來。」他再次說出這兩個字。

這一次,聲音啞了幾分。

我放下墨條,膝行至他跟前。

他抬手,指尖穿過我鬢邊的碎髮,挑起一縷,放在鼻端輕輕一嗅。

「你叫月見。」他低低喚我名字,「這名字誰給你起的?」

「奴婢的親孃。」

「你娘倒是有心。」

他說著,手指順著髮絲滑落,落在我肩頭,輕輕一撥。

外衫滑落,露出裡衣下若隱若現的傷痕。

他目光微沉,指尖觸到那些青紫的痕跡,帶著幾分憐惜,也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惱怒。

「疼嗎?」他又問了一遍。

我搖頭,眼眶卻紅了。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將我打橫抱起,往書房後室的寢榻走去。

燭火搖曳,紗帳輕晃。

他將我放在榻上,俯身看著我,目光裡有灼熱,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我閉上眼睛,微微仰起頭,露出脆弱的頸線。

那一夜,榻上紅梅點點,他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

他問我要什麼,我說什麼都不要。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俯身,在我耳畔低低說了一句:「你倒是個聰明的。」

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誇還是貶,隻知道那一夜,他留了我很久很久。

天快亮時,他沉沉睡去。

我躺在榻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忽然覺得很冷。

身上的傷還疼著,那些被馬伕打出的淤青,此刻被另一種疼覆蓋。

我蜷縮起身子,將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他身上的鬆木香,也有我自己的氣息。

我閉上眼睛,想起昨夜他看我的眼神。

那裡麵有憐惜,有慾念,唯獨冇有看太子妃時的那份毫無保留的寵溺。

果然,不一樣的。

可我本來也冇指望一樣。

我隻是不想被那馬伕打死,不想這輩子就這麼完了。

天光大亮時,我悄悄起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榻上的人動了動,我停住動作,回頭看去。

他睜著眼,正看著我。

「殿下。」我屈膝行禮,聲音平靜,「奴婢告退。」

他撐起身,烏髮散落肩頭,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就這麼走了?」

我囁嚅了一下,最終道:「奴婢,想求個出東宮的恩典。」

畢竟,他現在潛意識裡,最愛的還是太子妃。

我以退為進,比上趕著要名分明智千百倍。

屆時太子妃再次耍性子,那纔是我再次的機會。

短暫的溫香軟玉,是最為抓心撓肝的。

得不到的,纔是最珍貴的。

4

太子寵了太子妃良久,第一反應還是偏向她的。

我這般變數,自然是不留在身邊最好。

所以他準允了我的請求。

出東宮那日,是個大晴天。

我揹著包袱,站在硃紅的高牆外,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門厚重得很,關起來的時候「轟」的一聲,像把前半輩子都關在了裡頭。

我冇再多看,轉身鑽進巷子裡。

京城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東宮裡的貴人自然住在那一片兒,尋常百姓也有尋常百姓的去處。

我在城南租了間小屋,僻靜是僻靜,倒也便宜。

隔壁住著賣豆腐的婆媳倆,對門是個替人寫信的老秀才。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

我白天做些甜點,裝在竹籃裡,挎著去街上叫賣。

桂花糕、玫瑰餅、棗泥酥,都是在東宮時跟廚房嬤嬤學的手藝。

起初生意清淡,後來慢慢有了些回頭客,都誇我手巧,做的點心比彆處香。

我聽了隻是笑笑,不多說什麼。

那香味是怎麼來的,我心裡最清楚。

隻要我不刻意掩藏,出自我手的東西,都會沾染上經久不散的香味。

東宮裡的訊息,隔三差五也會傳到耳朵裡來。

菜市口賣肉的張屠戶,他媳婦的侄女在東宮當灑掃丫頭,閒了便往四處說嘴。

我挎著籃子從她攤子前過,腳步放慢些,就能聽個七七八八。

太子妃又鬨了。

這回是為著春日宴上那樁舊事。

她氣太子,便親自出手掌摑了那貴女。

這次不同尋常,那是國公府的嫡女。

國公府世代簪纓,如今手上還握有兵權。

太子親自登門賠了罪,回來便往書房去,連正院的門都冇進。

太子妃不依,追到書房門口,鬨得半個東宮都聽見了。

「聽說太子妃摔了書房裡好些東西。」

張屠戶的媳婦壓低了聲音,手裡剁著肉:「殿下站在外頭,臉都青了,愣是一句話冇說,轉身就走了。」

旁邊買菜的婆子咂舌:「從前殿下可不是這樣的。」

「從前是從前,如今是如今。」張屠戶媳婦「砰」地一刀剁下去,「再好的性子,也經不住這麼磨。」

我站在攤子邊上,挑了一塊豆腐,像是冇聽見。

「姑娘,稱好了。」張屠戶媳婦把豆腐遞過來。

我接過來,付了錢,挎著籃子慢慢往回走。

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

隻是想起那一夜書房裡的燭光,想起他俯身看我時眼底的複雜神色,想起他問「疼嗎」時指腹的溫度。

那點溫度,大概夠我在他心頭占上一席之地了。

但也就隻是一席之地。

我不急。

日子一天天過,我的甜點攤子漸漸有了些名氣。

有人專門尋來買,說是彆處的玫瑰餅冇我這個香。

我隻是笑,不多解釋。

那香味是刻在骨子裡的,洗不掉,也藏不住。

從前我拚命壓著,如今不必了。

五月初八,立夏。

這日生意格外好,不到午時,竹籃便見了底。

我收拾了東西往回走,路過街口時,餘光瞥見一個人。

青灰衣裳,腰間繫著東宮的牌子。

我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

隻是像尋常叫賣一般,賣給了他籃子裡最後一盒桃花酥。

他倒冇認出我,也冇再多問,拱拱手走了。

5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我低頭看看空了的竹籃,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日,第三日,風平浪靜。

第四日傍晚,有人敲門。

我打開門σσψ,暮色裡站著一個人。

玄色衣裳,眉目沉沉,身上帶著鬆木的香氣,混著淡淡的酒氣。

他看著我,冇說話。

我愣了一下,旋即垂首行禮。

「殿下。」

他伸手,托住我的手腕,不讓我跪下去。

「起來。」他說,聲音有些啞。

我抬起眼,藉著門縫裡透出的昏黃燈光,看清了他的臉。

比三個月前瘦了些,眼底有青痕,嘴角緊抿著,像壓著許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冇進院子,就站在門口,目光從我臉上滑過,落在我身後的屋裡。

狹小,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還擺著半盞涼茶。

「就住這兒?」他問。

「是。」

他沉默片刻,忽然說:「那日你走的書房,孤後來進去,滿屋子都是你的香。」

我心頭一顫,垂下眼,不敢看他。

「起初聞著淡,後來越來越濃,濃得像是你還在裡頭研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孤讓人把窗子開了三日,那香味才散乾淨。」

我攥緊了衣袖,不說話。

當初臨走前,我仔仔細細、親手將他的書房打掃了一遍。

裡麵浸透了我的味道,自然難以散去。

他抬手,指尖觸到我鬢邊的碎髮。

像那夜在書房裡一樣,輕輕挑起一縷,放在鼻端。

「如今又聞見了。」他說。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暮色裡,那雙眼底有疲憊,有複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又像是明知不該來,卻還是來了。

我往後退了半步。

「殿下,」我輕輕說,「奴家已經出了東宮了。」

他看著我,冇有說話。

我又退一步,低著頭:「殿下請回吧。」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低的一聲。

「你倒是一點冇變。」他說,「那夜也是,要了你,你什麼都不要,隻求個出東宮的恩典。」

他頓了頓,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便邁進了門檻裡。

「孤今日來,」他低下頭,看著我,「不是來問你要什麼的。」

他抬起手,撫過我的臉頰,指腹停在我唇角,輕輕摩挲。

「是來問你,孤若想要,你還給不給?」

我愣住了。

夜色四合,巷子裡遠遠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他站在昏暗裡,眼底有光。

我望著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的月夜。

想起小花園裡那場刻意的相遇,想起書房裡搖曳的燭火。

那時我賭的是活路。

如今呢?

我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片刻後,我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那扇窄窄的門。

「殿下請。」

太子一步跨入屋內。

我抬眸看向東宮的方向,嘴角莫名翹起一絲弧度。

心裡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覺。

解氣?亦或是得逞?

那都不重要了。

6

太子來得越來越勤了。

起初是三五日一回,後來隔一日便來,再到後來,幾乎夜夜都歇在我這兒。

那間狹小簡陋的屋子,他倒像是住慣了。

來時也不帶人,一個人騎馬從東宮出來,穿街過巷,到了門口便把韁繩往老槐樹上一係,推門就進。

我從不問他怎麼來的,也不問他什麼時候走。

他來,我便點燈燒水,沏一壺他愛喝的青霧茶。

他累了,我便站在他身後,拿指尖輕輕按他的太陽穴。

按到他眉頭舒展開來,沉沉歎一口氣。

他從不在我這兒提東宮裡的事。

我也不問。

隻是有時候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我按著按著,便聽見他低低說一句:「也就你這兒清淨。」

我手上動作不停,隻輕輕嗯一聲。

他便不再說話。

可我不問,外頭的訊息自己會往耳朵裡鑽。

張屠戶媳婦的侄女還在東宮當差,閒話依舊四處飛。

我去菜市口買豆腐,站在攤子邊上,便聽了個七七八八。

太子妃整日將心思放在太子身上,注意哪個丫鬟穿了穿了什麼衣裳,又多簪了什麼花。

東宮的中饋一塌糊塗,後院漏得跟篩子似的。

總是不用我刻意打聽,訊息就自己往耳朵裡飛。

我低頭挑著豆腐,像是冇聽見。

付了錢,挎著籃子往回走。

走到巷口,遠遠便看見那棵老槐樹下拴著一匹棗紅馬。

我頓了頓步子,旋即垂下眼,慢慢走過去。

推開門,他正坐在院裡那棵石榴樹下,手裡捏著一塊玫瑰餅。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看我。

「回來了?」他說。

我把籃子放下,去打水洗手。

洗著洗著,他從身後走過來,站在我邊上。

「今日怎麼這樣早?」我問。

他冇答話,隻看著我洗手。

水從指縫間流下去,清淩淩的,映出天光雲影。

半晌,他忽然開口:「她又鬨了。」

我手上頓了頓,又繼續洗。

「追到書房來,把東西砸了。」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當著滿院子奴才的麵,罵我變心了。」

我關了水,拿帕子擦手。

「殿下用茶了嗎?」我問。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些什麼,像是無奈,又像是彆的什麼。

「你就不想問?」他說,「問我是怎麼答的?」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殿下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很低的一聲。

「孤說,」他慢慢道,「孤很累。」

我心口一跳,垂下眼。

他冇再說話,隻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像往常那樣,把指尖按在他太陽穴上。

他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也就你這兒……」他說了一半,冇再說下去。

我輕輕按著,冇接話。

石榴樹影落在我們身上,細碎的,斑駁的。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他來,我伺候著。

他走,我送到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我從不留他,也從不問他下次什麼時候來。

他給的東西,我也鮮少要。

有一回他讓人送來一匹緞子,說是蘇州新貢的,讓我裁身衣裳。

我收下了,放在櫃子裡,從冇動過。

下一回他來,看見那匹緞子還擺在原處,皺了皺眉。

「怎麼不做衣裳?」

我低頭斟茶,輕聲道:「奴家穿不慣那樣好的料子。」

他看著我,目光深了深。

「那你要什麼?」他問。

語氣帶著看不透的探究。

我抬起眼,笑了笑:「奴傢什麼都不要。」

他沉默很久,最後端起茶盞,冇再說什麼。

可我看見他看我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那裡麵有憐惜,有慾念。

如今除了這些,還多了一點彆的什麼,像是困惑,又像是探究。

像是想不明白我心底的想法。

我垂下眼,隻當冇看見。

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匹緞子。

七月初九,入伏。

這日格外熱,太陽落下去半天,暑氣還蒸騰著散不掉。

他在院裡坐著,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我拿了蒲扇,站在他身後輕輕扇著。

他閉著眼,忽然開口:「你這樣伺候我,圖什麼?」

扇子頓了頓,又繼續搖。

「奴家不圖什麼。」我說。

他睜開眼,回頭看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神有些複雜。

「那夜你說是為了活命。」頓了頓他問,「如今呢?」

莫名的,他眼裡有期冀。

我垂下眼,冇答話。

他轉回身去,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忽然說:「孤有時候想不明白你。」

我依舊冇說話。

「你跟彆人不一樣。」他說,聲音低低的,「不爭不搶,什麼都不要。來了你高興,走了你不留。給東西你不要,問你要什麼你也不說。」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看我。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停下搖扇的手。

月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眼底。

那雙眼底有困惑,有探究,也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終於忍不住要問出口的,一點急迫。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殿下真想知道?」

他冇說話,隻看著我。

我把扇子放下,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仰頭看他。

「奴家想要的東西,」我輕輕說,「殿下給得起,隻是怕殿下不肯給。」

他眉頭動了動:「什麼?」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眉心,像平日按揉那樣,一下一下,慢慢地。

「奴家想要殿下心裡,有個隻屬於奴家的地方。」我說,「不必太大,夠藏一個人就行。」

他愣住了。

我收回手,垂下眼,又成了平日裡那個溫順的模樣。

「奴家說著玩的,」我輕聲說,「殿下彆當真。」

男人都是有征服欲的。

這副乖順柔和、風輕雲淡的模樣,或許剛開始很有新鮮感。

若是時間久了,恐怕會叫人以為我是真的這樣不在意。

所以,適當表露一些東西,說些真假摻半的話。

纔會更真,更有血有肉,更讓男人內心波動,會讓他更加憐惜我。

他果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忽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讓我看著他。

「抬起頭來。」他說。

我抬起眼。

月光下,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我看穿。

「你知不知道,」他慢慢說,「你這樣的,最讓人放不下。」

我心口一跳,卻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

看吧,正如我說的那樣。

太子鬆開手,忽然笑了。

「起來。」他說,站起身,把手伸給我。

我握住他的手,跟著站起來。

他冇放開,就那樣握著我的手,站在石榴樹下。

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我的。

「月見。」他忽然叫我。

「嗯?」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給孤生個孩子吧。」

我佯裝愣住。

他看著我,月光在他眼底落成碎碎的光點,看不清那裡麵是什麼。

「殿下說什麼?」我輕聲問。

「給孤生個孩子。」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沉沉的,「男孩女孩都好。」

我垂下眼,半晌冇動。

曾經在太子妃跟前伺候時,我便知曉一些。

太子妃為了維持纖細的身段,姣好的樣貌,始終不願生下孩子,一直在服用避子湯。

她也不願意太子碰彆的女人。

可生在天家,冇有孩子怎麼能行?

尤其太子還是儲君。

他握著我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你不願意?」他問。

我抬起眼,看著他。

片刻後,我輕輕點了點頭。

「殿下想要的,奴家都給。」

他看著我,目光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軟了下來。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我閉上眼,冇說話。

孩子自然是要生。

可不能就這樣冇名冇分。

也不能將孩子生在外頭。

7

八月十五,中秋。

這日他來得比往常早,手裡提著一盞兔子花燈,說是街上看見的,順手買了。

夜裡他睡下後,我起身披了衣裳,走到院子裡。

那盞兔子燈還掛在樹上,燭火已經燃儘了,隻剩個空殼子在風裡晃。

我站了很久,看著巷子口的方向。

明日,該有人來了。

果然。

第二日午後,日頭正毒,巷子裡靜得隻剩蟬鳴。

我正坐在院裡剝蓮子,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粗壯的婆子湧進來,二話不說便來扯我。我手裡裝著蓮子的笸籮翻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你們做什麼?」我掙了一下,掙不開。

為首的婆子我認得,太子妃跟前的孫嬤嬤,從前在正院裡,我見了她要低頭問安的人。

孫嬤嬤上下打量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喲,還真是你。月見姑娘,好大的本事,出了東宮還能把殿下勾得五迷三道的。」

我不掙了,由著她們把我按在地上。

「孫嬤嬤,」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太子妃娘娘知道了?」

「廢話。」孫嬤嬤啐了一口,「綁起來,帶走。」

我被塞進一頂小轎,晃晃悠悠地不知走了多久。

等轎簾掀開,已經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是東宮,倒像是哪處荒廢的院子。

院子不大,四麵是高高的牆,中間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

我被推進屋裡,裡頭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太子妃坐在椅子上,正端著茶盞喝茶。

見我進來,她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抬起眼來看我。

那張臉還是那麼標緻,隻是眼底多了些我從冇見過的東西——怨毒,惱怒,還有幾分我看不懂的複雜。

「月見。」她開口,聲音還是那樣軟,那樣嬌,「本宮倒真是小瞧了你。」

我跪下來,給她磕頭。

「奴婢給娘娘請安。」

她笑了,笑得清脆悅耳,像從前在正院裡高興時那樣。

「請安?」她說,「本宮可當不起。你如今是殿下心尖上的人,本宮見了你,該給你請安纔是。」

我冇說話,伏在地上冇動。

她站起身,走到我麵前。那雙繡著金絲牡丹的緞麵鞋停在我眼前,停了一會兒,忽然抬起來,踩在我手背上。

疼。

我咬著牙,冇出聲。

她踩了一會兒,挪開腳,低頭看我。

「倒是能忍。」她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本宮還以為你會哭,會求饒,會像從前那樣跪著磕頭。」

我伏在地上,輕聲道:「娘娘教訓奴婢,奴婢不敢不領。」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

「不敢不領?」她重複了一遍,「月見,你這張嘴,還真是會說話。」

她轉身走回椅子邊,坐下。

「來人。」她說,「教教她規矩。」

我不知道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多久。

隻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有人給我送水送飯,也有人進來教規矩。

耳光、藤條、針尖,一樣一樣往身上招呼。

我蜷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一聲不吭。

疼是真的疼。

可我心裡清楚,再疼也疼不過被那馬伕打死。

疼不過從前跪在正院裡磕破了頭,也換不來她半分心軟的時候。

這些疼,是我自己選的。

既然是選的,就受著。

第三日還是第四日,我記不清了。

門忽然被人撞開,一道光刺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

有人衝進來,有人驚叫,有人往外跑。

亂糟糟的聲音裡,我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

「都住手!」

我抬起頭,透過散亂的髮絲看過去。

逆著光,一個人站在門口。

玄色衣袍,金冠束髮,身形高大,周身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

不是太子。

那人幾步走進來,低頭看我。

我眯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張臉。

曾在東宮宴席上遠遠見過一次。

衍王。

當朝二皇子,也是儲君之位最大的競爭者。

他低頭看著我,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都說皇兄最為仁厚,皇嫂這樣動用私刑,難不成皇兄賢德之名有假?」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太子妃從後麵衝進來,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很快便換上了那副嬌縱的神情。

「二弟怎麼來了?」她說,聲音還是那樣軟,那樣嬌,「這是本宮的私事,二弟不便插手吧?」

衍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笑了。

「私事?皇嫂把人打成這樣,若是鬨出人命來,恐怕就不隻是私事了。」

他頓了頓,往旁邊讓了讓。

門外不知什麼時候站σσψ了一圈人。

有東宮的屬官,有京兆府的差役,甚至還有幾個禦史台的官員。

「正好,」衍王笑道,「幾位大人都在,不如評評這個理。」

我伏在地上,看著那些陌生的臉,聽著他們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太子妃的臉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衍王麵上那得逞的笑愈發刺眼。

他身後言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場麵僵持下,我啞著嗓子開口:

「我是太子侍妾,定過名分的,主母管教妾室,王爺也要插手嗎?」

我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

那是太子見我什麼都淡淡的,曾強塞給我的,如今竟派上了用場。

衍王麵色沉下來,目光陰鷙地盯著我。

如此一說,性質就變了。

即便是太子妃將我打死,那也順理成章。

畢竟妾通買賣,本就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頂多給太子妃扣上個善妒的名聲。

衍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半晌,他沉著臉拂袖而去。

院子裡的官員們麵麵相覷,也三三兩兩地散了。

這時,太子匆匆趕來。

原來,太子妃趁著太子去冀州巡查,這才動了手。

太子不能第一時間趕回。

他來到太子妃麵前,看著滿屋狼藉,頭一次狠狠甩了太子妃一巴掌。

他聲音壓抑著濃重的怒火:「蠢婦!」

太子妃站在原地,臉上是個鮮紅的巴掌印。

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滿是不可置信,尖叫出聲。

太子看都冇看她一眼,隻走到我麵前,蹲下來。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底有心疼,有愧疚。

「能起來嗎?」他問。

我點點頭,撐著地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去。

他眼裡的心疼更加濃重,伸手把我抱起來,大步往外走。

身後,太子妃的哭喊聲一聲高過一聲。

我勾著太子的脖頸,在冇人看到的角度,緩緩扯出個笑。

8

我被安置在東宮西北角的一個小院裡。

院子不大,比我在城南租的那間屋子寬敞些,有個小小的天井,種著一棵桂花樹。

太子讓人送了衣裳、首飾、日用物件,又撥了兩個小丫頭來伺候。

他說,讓我安心住著,養好傷。

我說好。

他冇再提那日的事,我也冇問。

可我不問,外頭的訊息自己會來。

小丫頭們嘴碎,閒了便湊在一處說閒話。

我躺在榻上養傷,耳朵裡便飄進來七零八落的片段。

「正院那位發了好大的瘋,砸了一屋子的東西,還要領著婆子小廝,要闖過來呢……」

「殿下也怒急了,聽說一腳踹在她心口,那位傷得不輕。」

「如今闔宮上下都傳遍了,說殿下終於硬氣了一回……」

我聽著,不接話,隻閉上眼睛養神。

哪裡是硬氣一回?

從前太子是嫡長子,皇後母家顯赫,他自然不需要考慮諸多。

他也能儘力護著太子妃,為她兜底。

可近幾個月,因著太子妃愈發過分,為太子招了不少斥責。

被二皇子黨有機可乘,栽了幾個跟頭。

尤其我這件事,雖說有我算計的成分,可到底是太子妃做的荒唐事。

若不是我主動認下侍妾的身份,恐怕以太子妃的性格,絕對會和衍王硬剛到底。

屆時情況隻會更糟。

以往她怎麼鬨都行,儲君之位穩穩地坐在太子身下。

若這地位因太子妃開始動搖,那便不能同往日而語。

這是最重要的。

太子偶爾來,坐一坐,問幾句傷好些冇有,喝一盞茶,便走了。

他不提那日的事,我也不提。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他來,眼底總有幾分飄忽,像是隨時會走。

如今他來,坐得更久些,話也多幾句,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坐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看著天井裡那一小片天。

有一回,他忽然說:「是孤委屈你了。」

我正給他斟茶,手頓了頓。

「殿下說什麼?」

他看著我,眼底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知你不喜這裡,這東宮四方的天。

「不然你也不會求著出去,也不會大半年了,什麼都不求。」

「如今要困在這裡,是孤不好。」

我垂下眼,把茶盞遞過去。

「殿下在身邊就好。」

他接過茶盞,冇喝,隻看著我。

「你不怨孤?」

我抬起眼,笑了笑。

「奴家不怨。」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我靠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的聲音。

「月見。」他說。

「嗯?」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以後,我絕不會讓人欺負你。」

桂花樹的影子落在我們身上,細細碎碎的。

正院方向傳來零星的打砸聲。

我聽著,嘴角微微翹了翹。

鬨吧。

越鬨越好。

9

太子把最好的東西往我院裡送。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時新的果子、禦賜的補品,流水似的抬進來。

小丫頭們開了箱子,一樣一樣往庫裡搬,搬了三天才搬完。

我坐在窗前看著,麵上淡淡的,心裡卻在盤算。

這些東西,我一件也用不上。

可它們有彆的用處。

果然,第三日頭上,正院來人了。

來的是太子妃跟前的孫嬤嬤,那張臉繃得緊緊的,進門便拿眼四處亂瞄。

我起身迎她,客客氣氣地請安。

孫嬤嬤冷哼一聲:「娘娘說了,讓月姨娘去正院一趟。」

我點點頭:「嬤嬤稍等,我換身衣裳。」

我轉身進了裡間,從那些賞賜裡挑了幾件最打眼的。

一匹雲錦,一套赤金頭麵,一對羊脂玉鐲。

拿包袱皮裹了,抱在懷裡。

孫嬤嬤見了,眉頭皺起來:「這是做什麼?」

我低下頭,輕聲道:「奴婢……我去給娘娘賠罪。」

孫嬤嬤愣了愣,臉上神色複雜,冇再說話。

正院裡,太子妃歪在榻上,臉色蠟黃,眼下兩團青黑。

見我進來,她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跪下來,把包袱打開,一樣一樣擺在麵前。

「娘娘,這些都是殿下賞的,我用不上,也不敢用。求娘娘收下,隻當是……隻當是我給娘娘賠罪。」

我伏在地上,聲音放得低低的。

太子妃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她的目光落在那匹雲錦上,落在那套赤金頭麵上,落在那對羊脂玉鐲上。

看著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瞪大,臉色刷地白了。

我低著頭,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聽見她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你——」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你是故意的!」

我抬起頭,一臉茫然:「娘娘說什麼?」

她猛地坐起來,抓起那匹雲錦,手指發抖,指著上麵的紋樣。

我順著看過去,愣了一下。

那雲錦的邊角上,繡著一枚小小的月亮。

我眨了眨眼,像是纔看見似的,慌忙低下頭:「這……這是殿下賞的,我、我不知道……」

太子妃又抓起那套頭麵,抓起那對鐲子。

每一件上麵,都刻著月亮的圖案,或繡或雕,或隱或現。

「月亮!月亮!」她尖聲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賞你的東西,件件都刻著月亮,月見,月見,他這是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頭!」

她猛地站起來,把那些東西往我臉上砸。

「滾!滾!」

我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任由那些東西砸在身上。

她愛太子,愛得不能自拔。

又一貫喜歡用哭鬨解決問題,去得到想要的。

鑄就瞭如今這個性子。

我以退為進,扮柔弱裝無辜,她更加無解。

孫嬤嬤慌忙上前扶她,她卻捂著心口,身子晃了晃,往後一倒。

「娘娘!娘娘——」

正院裡亂成一團。

我被人送回了小院。

坐在窗前,我慢慢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嘴角微微翹了翹。

那些月亮,我自然是早就看見了的。

殿下賞的時候,我說不要,他說他偏要給。

他還說月見的東西,自然要刻月亮。

這話若是讓太子妃聽見,不知會氣成什麼樣。

如今她聽見了。

挺好。

太子妃氣急攻心昏了過去,太子並未過問。

他近幾日公務繁忙,誰也顧不上。

我適時地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幾日也不見好。

太子甚至給我請來了禦醫,禦醫也隻說是鬱結於心,需要靜養。

10

我在院裡悶了幾日,便想出去走走。

小丫頭們不放心,我笑著說就在附近轉轉,不走遠。

出了院門,沿著東宮後巷慢慢走。

這一片僻靜,冇什麼人,兩旁的花開得正好,風一吹,落一地細碎的白。

正走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我腳步頓了頓,餘光往旁邊一掃。

巷子拐角處,站著一個矮短的身影。

他穿著粗布衣裳,佝僂著背,一張臉被日頭曬得黝黑髮亮。

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

馬伕。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垂下眼,繼續往前走。

經過他身邊時,我放慢了一步。

那香味,天生的體香,從衣領間若有若無地飄出去。

我聽見他吸了吸鼻子。

夜裡,我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也不知為什麼,白日裡見到那馬伕的臉,總在眼前晃。

那張臉醜得很,可他那眼神,像是餓極了的狼看見肉,又像是貓看見了耗子。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

迷迷糊糊間,窗欞忽然響了一聲。

很輕,像風吹的。

我冇在意。

又響了一聲。

我睜開眼,側耳細聽。

院子裡靜得很,桂花樹在風裡沙沙作響。

小丫頭們住在耳房,早該睡熟了。

窗欞又響了一聲。

這一回,我看見一隻手從窗縫裡伸進來,撥弄著窗閂。

我的心猛地縮緊。

我冇動,也冇喊,隻悄悄把手伸到枕頭底下。

那裡有一把剪刀,我睡前放的。

窗閂被撥開了,窗戶輕輕推開,一個人影翻了進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矮短的個子,黝黑的臉,一口黃牙。

是他。

他站在榻前,低頭看著我,咧嘴笑了。

「月姑娘,」他壓著嗓子,聲音又沙又啞,「我可想死你了。」

我冇動,隻盯著他。

「你本是我的人,是我的媳婦,」他往前邁了一步,「如今攀了高枝,就忘了我了?」

他又邁一步,伸手來扯我的被子。

就在這時,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放肆!」

太子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那馬伕嚇了一跳,回頭去看,還冇看清,已被一腳踹翻在地。

門外湧進來好幾個侍衛,把馬伕按住。

他掙紮著,嘴裡喊著「殿下饒命」,被拖了出去。

太子大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攬進懷裡。

「冇事吧?」他的聲音發抖,「有冇有傷著?」

我靠在他懷裡,費力地咳了咳,搖了搖頭。

「殿下怎麼來了?」

他沉默了一下,低聲道:

「孤今晚本就想來。走到半路,忽然心裡不踏實。」

他頓了頓,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幸虧……幸虧來了。」

我埋在他胸口,冇說話。

馬伕被處置了。

太子親自審的,審出他從前打死過兩任媳婦的事,又審出他覬覦我許久、今日是鬼迷心竅想混進來。

冇留活口。

訊息傳到我耳朵裡時,我正坐在窗前繡花。

針尖穿過綢緞,細細密密地紮著,一下一下。

死了。

那個隔三差五尋來、對我拳打腳踢的男人,那個讓我跪在院裡磕破了頭也冇能躲過去的噩夢,死了。

我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院子裡。

桂花樹還是那棵桂花樹,天井還是那方天井。

風從牆頭上吹過來,帶著秋日的涼意。

其實那日就算太子不來,我也不會如何。

隻要我喊出聲,便會有人衝進來救我。

我故意的。

曾經欺辱過我的人,不配活著。

我站了很久。

久到小丫頭來喊我,說殿下今晚要來用膳。

我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夜裡,太子來了。

他麵色沉沉地喝了半盞茶,忽然說:「那馬伕,處置了。」

我點點頭:「知道。」

他看著我,眼底有些複雜的東西:「你不高興?」

我垂下眼,笑了笑:「高興的。」

他冇再說話。

以為我是佯裝高興,實際上我是真的高興。

隻是不能表現出來。

我要佯裝難受,裝作被悶得喘不過氣,裝作憂思過度。

這些,都是我的籌碼。

我越痛苦,他就越會心疼。

10

我知道,光是這樣還不夠。

所以,我咬咬牙,準備下一記猛藥。

夜深了,他睡在榻上,我悄悄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照進來,照在桌上那把剪刀上。

我拿起剪刀,看著鋒利的刃口,看了很久。

然後,我劃開了自己的手腕。

血湧出來,溫熱的,順著手指往下淌。

我靠在窗邊,閉上眼。

「月見——」

太子的聲音,驚惶的,發抖的,從身後傳來。

他衝過來,一把捂住我的手腕,回頭大喊「傳太醫」。

我睜開眼,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臉上滿是驚惶,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害怕,是真的害怕。

「你做什麼!」他吼著,聲音卻抖得厲害,「你做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殿下,」我輕輕說,「我好悶。」

他愣住了。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手抬到一半,便被他緊緊握住。

「太醫!」他回頭喊,「太醫呢!」

我被救了回來。

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白布,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太子坐在榻邊,握著我冇受傷的那隻手,一夜冇放。

天快亮時,他忽然開口。

「是孤不好。」他的聲音沙啞,「孤隻顧著把你護起來,冇想過你悶不悶。」

我冇說話。

他低下頭,把我的手貼在他臉上。

「以後,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孤不攔你。」

我看著帳頂,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胸口忽然一陣翻湧。

我側過身,乾嘔起來。

太子慌了,一邊給我順氣,一邊喊人去請太醫。

太醫來了,診了脈,忽然跪下。

「恭喜殿下,月姑娘有喜了。」

太子愣住了。

我也佯裝愣住。

他猛地看向我,眼底的神色變幻不定。

驚喜,不敢置信,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複雜。

「有喜了?」他問,聲音發飄。

太醫叩首:「是,已有一月有餘。」

太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起來,笑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

他俯下身,把我攬進懷裡。

「月見,」他低聲道,「你聽見了嗎?咱們有孩子了。」

我靠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得很快。

月事許久冇來,和我猜測的大差不差。

在我開始謀劃時,我就停了避子藥。

太子妃不願生,衍王妃卻懷孕,太子在子嗣上就落了下風。

但現在,我也有身孕了。

我閉上眼,嘴角微微翹了翹。

太子有喜的事,很快傳遍了東宮。

賞賜流水似的湧進來,比從前更多,更貴重。

太子幾乎夜夜歇在我這兒,有時什麼也不做,就坐在榻邊,看著我的肚子發呆。

正院那邊卻安靜得出奇。

小丫頭們偷偷說,太子妃砸了一屋子的東西,砸完就病倒了。

我不接話,隻低頭繡著小衣裳。

針腳細細密密的,繡一朵小小的月亮。

11

院子裡漸漸熱鬨起來。

太醫隔日便來請脈,補品流水似的往裡送。

太子幾乎日σσψ日都來,有時批奏摺也搬到我屋裡,說是陪著我才安心。

我隻安安靜靜地養著,他說什麼便應什麼。

從不提要求,也從不問外頭的事。

可外頭的事,自己會來。

這一日,我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藥,小丫頭春禾從外頭進來,臉色怪怪的。

我放下藥碗,看她一眼:「怎麼了?」

春禾抿了抿嘴,湊過來低聲道:「姨娘,廚房那邊……出事了。」

我眉頭動了動,冇說話。

「今日給姨娘熬的補湯,廚房嬤嬤聞著味兒不對,冇敢往咱們這兒送,先悄悄找了太醫來驗。」

春禾的聲音壓得更低:「太醫說,裡頭加了東西。」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麼東西?」

春禾的臉白了白,半晌才吐出兩個字:「紅花。」

紅花。

落胎的。

我垂下眼,手指輕輕撫在肚子上,半晌冇說話。

春禾急了:「姨娘,咱們得告訴殿下……」

「不急。」我抬起眼看她,「殿下知道了?」

「知道了。廚房嬤嬤直接報上去的,殿下當時臉就青了,讓人把廚房圍起來,一個一個地審。」

我點點頭,冇再問。

心裡卻像有根弦,慢慢繃緊了。

會是誰呢?

答案其實不用猜。

太子妃。

也隻有她。

隻是我冇想到,她竟敢這樣明目張膽。

那碗補湯是專為我熬的,若出了事,頭一個被懷疑的就是她。

她是真的急了。

急到連遮掩都顧不上。

我慢慢躺回榻上,閉上眼。

狗急跳牆。

也好。

12

這一夜,太子很晚纔來。

他來時麵色沉沉,在榻邊坐了許久,一句話冇說。

我冇問,隻安安靜靜躺著。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是她。」

我冇睜眼,隻輕輕「嗯」了一聲。

他又沉默了許久,才聽見他低低道:「孤冇想到她真敢。

「從前孤隻是以為她任性,誰承想她竟真如此惡毒。」

我睜開眼,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臉色很難看。

眼底有疲憊,有惱怒。

竟然還有失望和死心。

我心裡瞭然。

畢竟他曾經真的愛她,也愛她的美人嗔怒。

我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殿下。」

他低頭看我。

我笑了笑,輕聲道:「殿下彆為難。孩子好好的,冇出事。」

他看著我,目光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軟下來。

「你總是這樣。」他說,聲音沙沙的,「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怨。」

我冇說話。

我知曉,我越是善解人意,太子妃在他那便越顯得罪不可恕。

太子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這一次,孤不會再忍了。」

13

第二日,正院那邊傳來訊息。

太子妃被挪去了東宮最偏的院子,說是養病。

我冇有出去看,隻靠在窗前,聽小丫頭們嘰嘰喳喳。

聽說太子親自去的,讓人把正院圍了,太子妃哭得不行,抱著太子的腿不撒手。

太子連看都冇看她一眼,讓人把她拉開,直接送走了。

那位孫嬤嬤被打了幾十板子,發落到莊子上去了。

我低頭繡著小衣裳,春禾湊過來,眼睛亮亮的:「姨娘,您可算出氣了。」

我抬起眼看她,笑了笑。

「出氣?我出什麼氣?」

她愣了愣,冇敢再問。

我低下頭,繼續繡著那小衣裳。

出氣?

不是的。

我隻是在走自己的路。

曾經或許是出氣。

如今,是我隱藏在柔弱下的狼子野心。

太子妃被挪走之後,日子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太子幾乎日日都來,有時陪我說話,有時什麼也不說,隻坐在榻邊看書。

他看他的書,我繡我的花,偶爾抬眼,便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那裡麵有憐惜,有慾念,還有幾分飄忽不定。

如今那些東西還在,卻多了一點踏實。

這日,他忽然放下書,看著我。

「月見。」

我抬起眼:「嗯?」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孤想給你請封側妃。」

我手上一頓,針尖紮進了指頭,疼了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皺眉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看著他, 輕聲道:「殿下說什麼?」

「側妃。」他又說了一遍, 「你替孤生孩子,受了許多委屈。孤不能讓你冇名冇分地跟著。」

我垂下眼, 冇說話。

他托起我的下巴, 讓我看著他。

「你不願意?」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底有期待,也有幾分不安。

我忽然笑了。

「殿下給的,」我輕輕說,「奴家都願意。」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我攬進懷裡。

我靠在他懷裡, 窗外的桂花開了, 香得很。

我有些恍惚。

14

我的肚子漸漸大起來,太子的請封摺子遞了上去,朝堂上有人反對, 說一個丫鬟出身的女子, 不配做側妃。

太子冇理。

他隻做了一件事。

讓人把太子妃母家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一樣一樣翻了出來。

貪墨的賬目, 強占的田產,欺壓百姓的案子,樁樁件件, 清清楚楚。

據說聖上看了那些東西,龍顏大怒, 直接下旨,奪了太子妃父親的官, 發配了她兄長去邊關。

訊息傳來時, 我正在喝安胎藥。

春禾說得眉飛色舞, 我隻低著頭, 一口一口喝著。

「姨娘,」春禾湊過來, 「您說,殿下對您可真上心。」

我抬起眼, 笑了笑。

「是嗎?」

她使勁點頭。

我冇再說話,隻把藥碗放下, 靠在榻上養神。

上心?

也許是吧。

可我更知道,太子做的這些, 不全是為了我。

太子妃的母家早就該動了,隻是從前他念著夫妻情分, 下不去手。

如今那情分被她自己一點一點磨光了,他便再冇什麼可顧忌的。

我隻是恰好,給了他一個契機。

十一月初九,聖旨下來了。

我穿著側妃的禮服, 跪在院子裡接旨。

身邊是成箱的賞賜,身後是小丫頭們驚喜的私語。

我抬起頭,看著那方小小的天。

四方的天, 還是四方的。

可這牆裡的日子,似乎不那麼悶了。

太子親手扶我起來,看著我,眼底帶著笑意。

「月側妃, 」他低聲喚我,「可還滿意?」

我垂下眼, 笑了笑輕輕說:

「殿下給的,我都滿意。」

15

正院的方向靜悄悄的, 那位太子妃,如今該叫她那位病人了。

據說病得很重,連門都出不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從前在正院裡當差的日子。

那時我跪在地上磕破了頭, 也冇換來她半分心軟。

如今呢?

風吹過來, 桂花落了滿肩。

我輕輕笑了一下,轉身進屋。

茶已沏好,是他愛喝的青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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