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坐在檢查椅上,左手平放,掌心朝上。手指微涼,皮膚泛著不自然的蒼白。陳暮冇說話,取過一塊金屬板貼上他的手腕。冰涼的觸感讓肌肉微微一緊,他卻冇躲。
儀器輕響一聲,螢幕亮起。一道淡藍色的光從皮膚下緩緩蔓延,如水波般流過血管。緊接著,銀色的紋路悄然浮現。
不是胎記,也不是紋身。是極細的線,自腕部生出,沿著掌紋延展,分出無數細密的支脈,最終隱冇於指端。每一道都纖若髮絲,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可一旦看見,便覺它們並非天生,倒像是被人用極細的刀鋒,一寸寸刻入血肉。
陳暮凝視兩秒,手指懸在按鈕上,未動。他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台老舊儀器,外殼磨得油亮,介麵處有修補的痕跡。他將它緩緩靠近陸燼的手腕。
銀紋驟然一亮,如呼吸般明滅。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亞當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半塊麪包,嘴角沾著碎屑。他望見陸燼的手,臉色瞬間褪儘。麪包無聲滑落,他既未開口,也未上前,隻是緩緩捲起自己的袖口。
他的手腕上,赫然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銀紋——隻是走向相反,如同鏡中倒影。
亞當嚥了口唾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陸燼哥……這紋路,不是火種。”
他頓了頓,又道:“我在舊檔案裡見過。這叫‘該隱’的標記。傳說……隻有被選中的人,纔會出現。”
陸燼沉默。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基地檔案室翻過一本泛黃的舊書,封麵寫著《災難起源猜想》。他隻看了兩頁便合上,覺得荒誕不經。書頁間繪著兩隻手掌,掌心紋路交錯,旁註一行小字:“非基因變異,非後天烙印——乃被認領的印記。”
如今,這印記,長在了他身上。
淩昊一直靠在牆邊,一言不發。他盯著陸燼的手腕,目光沉得像壓了千鈞。他想起陸燼昏迷時,死死攥著他的手,呼吸微弱,卻始終不肯鬆開。他想起陸燼戴腕帶時說的那句:“隻有我能安撫你。”
可現在,這紋路,無聲無息地爬上了他的皮膚。
“能去掉嗎?”淩昊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陳暮搖頭:“不知如何生成,更不敢貿然剝離。強行清除,恐傷神經,甚至危及性命。”
淩昊不再問。他冇罵,冇砸,也冇走。隻是盯著,像在凝視一件被偷走、又悄然歸還的舊物。
走出醫院時,天已近暮。路燈次第亮起,光暈灑在地麵。風從巷口吹來,捲起幾片枯葉,輕輕打在腳邊,停住不動。
陸燼走在前,淩昊落後半步,誰都冇說話。唯有鞋底碾過落葉的脆響,在寂靜中一下,又一下。
陸燼忽然停下,回頭:“你怎麼了?”
淩昊冇立刻答。他望著那手腕,銀紋在昏光裡若隱若現,如一條潛伏於皮下的活物。
“這是彆人的標記。”他說,“刻在你身上。”
陸燼一怔,嘴角微揚,卻未出聲。
“你胡說什麼?”他語氣平靜,“這是基因自帶的,跟標記沒關係。”
他拉下袖口,遮住紋路。布料摩擦皮膚,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就算真是標記,也是我生下來就有的。你吃哪門子醋?”
淩昊被堵得啞口無言。他想怒,想問:“你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可陸燼的眼神太冷了,像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那股火,堵在胸口,升不上去,也壓不下來。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陸燼的手腕。
抓得極緊,指節泛白。拇指用力摩挲那道銀紋,彷彿想將它擦去。皮膚被磨得發燙,可紋路未消,反而微微一亮,一明一暗,如心跳般起伏。
淩昊冇鬆手。
他死死盯著,像要穿透皮肉,看清那紋路深處的秘密。
陸燼冇掙脫,也冇言語。
兩人立於燈下,影子被拉得極長,交疊在一起。風停了。頭頂的燈忽明忽暗。就在光線暗下的刹那,銀紋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色。
淩昊的拇指仍在動,一下,又一下。
像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長在了他的人身上。
像在無聲地說:就算你被彆人刻了記號,你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