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四十七分,醫療中心的燈依舊亮著。走廊裡隻有慘白的燈光灑在地麵,將影子拉得極長。地下三層的環形訓練艙寂靜無聲,外界的聲音被完全隔絕,唯有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七名Omega嚮導圍坐成一圈,全息屏上浮現出他們的精神圖景,如同黑暗中閃爍的微弱光點。陸燼站在中央,身穿一件略顯陳舊的作戰服,肩章上的銀線因常年磨損而泛著光澤,袖口還留著被岩石劃破的痕跡。他閉著眼,呼吸緩慢而深沉,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指節微微發白——他在釋放資訊素。
氣息是硝煙與鐵鏽的味道,卻不似從前那般刺鼻難耐。如今這股資訊素已沉澱下來,趨於平穩,隱約透出一絲淡淡的甜意。這是他多年苦練的結果,是他將暴烈本性馴服後的體現——把原本令人不安的氣息,轉化為能夠安撫他人的力量。
突然,一名嚮導的精神圖景輕輕晃動,出現裂痕。他的投影是一片枯萎的花園,花瓣紛紛墜落,藤蔓扭曲纏繞,裂縫自根部蔓延而上。那人額頭滲出冷汗,手指輕顫,呼吸也開始紊亂。陸燼猛然睜眼,一步跨至其身後,手掌輕輕覆上對方太陽穴。一股溫和的精神力悄然注入,宛如清泉流入乾涸的土地。
他冇有說話,但在那人的精神世界中,響起一聲低沉的震響,如鐘聲盪開,驅散了混亂的雜音。陸燼凝視著那道裂縫,直到它緩緩癒合,花園重歸寧靜,最後一片葉子悄然落回枝頭。
“穩住。”他低聲開口,“我在。”
接著,他走向第二人,第三人……逐一走過,為每個人穩定狀態。七人全部處理完畢後,他纔回到原位。喉嚨乾澀,太陽穴突突跳動,彷彿有細針在裡麵穿刺。他抬手抹了把臉,汗水從指縫間滑落,在臉上留下濕潤的痕跡。
訓練艙的門“哢”地關閉,嚮導們起身離開,腳步輕悄,無人言語。陸燼獨自佇立,直至他們的身影徹底遠去,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這一口氣帶著鐵鏽的氣息,體內仍有未散儘的精神波動。作戰服緊貼後背,濕了一大片,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慢慢解開領釦,動作遲緩,彷彿全身都在隱隱作痛。轉身朝門口走去時,靴底摩擦地麵,發出細微聲響。
走廊空無一人,應急燈投下冷光,牆麵泛著冰一般的色澤。他一層層向上走,步伐沉重卻未曾停歇。推開頂樓的鐵門,夜風迎麵吹來,夾雜著沙塵與荒野的氣息。天空清澈,繁星密佈,銀河橫貫天際,像一道發光的絲線。
他走到欄杆邊,雙手撐在金屬邊緣,涼意順著掌心蔓延。抬頭望天,風吹亂了他的髮絲,腦中最後一點雜念也被儘數吹散。呼吸漸漸平緩,心跳也沉穩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極輕,但他知道是誰。
淩昊走到他身旁,未語,靜立片刻後,忽然從背後將他擁入懷中。雙臂環過他的腰,抱得很緊,卻又小心翼翼,彷彿怕碰碎什麼。臉埋進他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雪鬆味的資訊素悄然瀰漫,平日裡總帶著壓迫感,此刻卻異常安靜,幾乎毫無攻擊性。
陸燼冇有掙紮,身體一點點放鬆,後背緩緩靠進對方懷裡。他能感受到淩昊的心跳,隔著衣物傳來,急促卻堅定,像是在默默數著他的呼吸。風拂過衣襬,獵獵作響,兩人誰都冇有開口。遠處基地的燈火連成一線,宛如不滅的餘燼。
許久之後,陸燼忽然轉身。動作乾脆利落,毫無猶豫。淩昊本能鬆手,但他並未退開,反而伸手勾住對方脖頸,低頭吻了上去。那一吻短暫卻用力,彷彿要將某種信念強行塞入對方靈魂深處。分開時,兩人都喘了口氣,鼻尖相觸,呼吸交錯。
陸燼低頭,從頸間取下一塊金屬牌。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編號模糊不清,唯有一道刻痕清晰可見——那是他第一次帶隊任務留下的印記。那天,他救出了偵察小隊,也受了傷。他將牌子放進淩昊作戰服的內袋,指尖隔著布料輕輕按了按,確保它穩穩貼在心口位置。
他直視淩昊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堅定:“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淩昊望著他,目光不曾閃避。眼中有星光,也有陸燼自己的倒影。
“如果你敢死,”陸燼繼續說道,眼神始終未移,“我不會為你守寡。我會親自下地獄把你拖回來,再親手收拾你。聽明白冇有?”
風忽然靜止。
淩昊笑了。不是平日那種漫不經心的笑,而是咧開嘴,眼睛亮得驚人,像個傻子。他用力點頭,聲音甚至有些破音:“明白!隊長!保證完成任務!爬我也要爬回你身邊!”
陸燼看了他兩秒,嘴角微微一動,似想笑,又硬生生壓住。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對方眉骨上那道舊傷——三年前突圍戰留下的印記。
風再次吹起,卷著沙粒掠過屋頂。遠處指揮室的紅燈開始閃爍,玻璃上映出倒計時:05:58:32。
兩人並肩而立,誰也冇有移動。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彷彿永遠無法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