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的引擎還在響,發出哢嗒聲。金屬外殼涼了,慢慢散出白天存的熱氣,冒起一層薄霧。陸燼站在穀口的警戒線邊,腳下有一截斷掉的警示帶,風吹得它輕輕晃。他手裡拿著一塊數據板,邊角磨得發亮,螢幕上的紅點全滅了,隻剩幾條灰白線慢慢消失。
昨晚那種爬行的聲音冇有了——就是像指甲刮鐵皮、又像很多小腳在黑暗裡蹭的聲音,鬨了整整三小時。通風管裡冇動靜了,紅外圖上什麼也冇有。他把數據板遞給艾米,聲音很穩:“清點樣本。”
艾米接過板子,手指有點沉。她低頭滑動螢幕,用力太猛,指節都白了。一串串編號和狀態快速滾動。她的睫毛在光下投出影子,落在眼睛裡。“密封艙準備好了,三十七個活體樣本一個冇跑,基因殘留裝了十二箱,淨化完就能運走。”她停了一下,抬頭看天。陽光從山邊照進來,照亮了一塊焦黑的岩壁,趕走了最後一點黑影。“太陽出來了,這地方不像昨晚那麼嚇人了。”
淩昊從一輛裝甲車後麵走出來,脫了外衣,隻穿戰術背心。肩膀隨著走路一動一動,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疤,顏色淺褐,像是以前被能量燒的。他在一處裂縫前蹲下,撥開鬆動的土塊,石頭滾進縫裡,過了很久才聽到一聲悶響。他手指沾了灰也不擦,用拇指搓了搓,感覺泥土裡還有一點濕。
“昨晚那些東西是從這兒出來的?”他問,語氣平常,就像問天氣一樣。
“不是主路,是塌出來的小縫。”陸燼走過去,站到他旁邊,踩住一塊搖晃的石頭,把它壓進地裡,“實驗室下麵兩層被壓碎了,這些是漏出來的。溫度突然變,地動了,封印鬆了,它們順著地下水往上爬。”
“漏得不少。”淩昊站起來,拍拍手,灰塵揚起來,在陽光裡劃了個弧,“不過現在安靜了,說明我們冇白乾。”
話剛說完,艾米耳機一震,傳來加密信號的短促蜂鳴。她馬上接通,手指飛快敲麵板。“是陳暮醫生!加密頻道連上了!”她打開投影,空氣中嗡一聲,藍白光閃了一下,畫麵出現——陳暮的臉出現在屏上,背景是斷刃基地醫療區,身後是一排恒溫培養槽,液體泛著綠光。
“情況我看了。”他的聲音很平,“你們傳回的數據和地圖我都分析過。‘普羅米修斯’泄露的基因能自己複製,還能偽裝成正常細胞,普通淨化彈冇用。但我找到辦法了——用亞當的能量,加上‘諾亞’資料庫裡的一段特殊波譜,做一次覆蓋式淨化。就像用原始代碼蓋掉病毒鏈。”
陸燼皺眉:“有多大風險?”
“亞當現在的能量穩定,經過‘基因鎖’調整,不會失控。”陳暮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監測儀,“但他要遠程操作,整個過程不能斷,至少四小時。如果中間出問題,可能反噬神經係統——輕的會暫時癱瘓,重的……記憶可能受損。”
通訊那頭靜了一下,接著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我可以試試。”畫麵切換,亞當出現在鏡頭前。他坐在生態園控製檯前,雙手插進共鳴器介麵,指節發白,額角有細血管凸起。他的眼睛很亮,帶著少年的認真和堅定。“我的身體冇問題,而且……我能感覺到那些‘不對的東西’,它們讓我難受,像聞到臭味想吐一樣。”
淩昊笑了笑,嘴角一揚,眼神軟了些:“小鬼還挺拚。”
陸燼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看到亞當蒼白的臉和微微抖的手,最後點頭:“批準。艾米,準備設備。”
五台大型能量裝置從後備艙拖出來,履帶壓過碎石,發出悶響。支架展開,液壓桿伸長,天線一根根豎起,轉著角度,像五個小塔立在山穀邊上。陸燼帶隊按地圖位置,把它們放在五個地質活躍點上——這些地方原來是地下河交彙處,現在乾了,但還能導能量。
淩昊跟在最後,一邊檢查線路,一邊用手碰每台設備的核心。當他摸到第三台時,電流一閃,他閉眼感應:頻率差0.3赫茲,立刻用腦子調準。這是他的能力——用自己的身體當工具,校準電磁場。
“信號通了。”艾米在通訊車裡喊,“亞當已接入,共鳴器啟動,能量開始傳輸。”
第一台裝置亮起時,地麵輕輕晃,草葉抖了一下,露珠滑落。第二台、第三台接連啟動,空氣中有看不見的波紋盪開,像熱氣扭曲光線。淩昊站在控製檯旁,盯著螢幕,手搭在調節鈕上,隨時準備改強度。
“有點延遲。”他低聲說,“亞當那邊慢了半秒,可能是太遠。”
“他在努力。”陸燼看著數據流,語氣平靜,“你把接收端穩住就行,彆讓他分心。”
第四台啟動時,突然爆出火花,警報燈由藍變紅。艾米猛地抬頭:“三號節點短路!能量倒流!”
“彆關!”淩昊一手按住開關,另一隻手直接貼上設備外殼,電流順著手臂衝進去,強行穩住頻率。肌肉抽了一下,牙關咬緊,額頭青筋跳動。他撐了三秒,直到係統同步,綠燈亮起。
“好了。”他鬆手,甩了甩麻的手指,指尖還有燒焦味,“小問題,繼續。”
接下來兩個小時冇人說話。隊員輪流值班,換水換電池,動作輕而有序。陸燼一直站在控製檯前,偶爾低頭看錶,錶盤反著冷光。天從清晨的淡青變成正午的金黃,陽光照進山穀,灰塵在光柱裡飄,像小蟲在飛。
第五台,也是最後一台,在中午十二點整啟動。
一道淡金色的光從中心散開,無聲無息,卻很有力量,像水波一樣鋪滿地麵。光過的地方,空氣裡的臭味變淡了,那是之前的腐爛味;原本焦黑的樹枝好像鬆了一點,像死透的心跳了一下;泥土裡的小動靜全停了,連蟲洞都冇了動靜。
密封艙裡的變異體掙紮了幾下,肌肉收緊,然後不動了,身體軟下來,腦電波也平了。
“汙染指數降了百分之六十二……六十八……七十五……”艾米盯著數字,聲音越來越快,有點發抖,“八十二!再確認一遍,八十三!活性壓製超過百分之八十!”
她猛地站起來,對著通訊器大喊:“成功了!初步淨化完成!”
頻道那頭傳來基地的歡呼聲,有掌聲,也有儀器提示音。畫麵切回醫療室,陳暮站在亞當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少年靠在椅子上,臉很白,滿頭是汗,呼吸急,但嘴角翹著,笑得很輕,像完成了什麼重要的事。
淩昊長長撥出一口氣,走到裝甲車邊,靠著車身坐下。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趕走了整夜的冷。他望著山穀深處,那裡以前黑得連探照燈都照不透,現在有光照進去,能看到岩石和新長的苔蘚。
“看來咱們家的小鬼,真成了‘希望種子’了。”他側頭對陸燼說,語氣得意,又有一點溫柔。
陸燼冇說話。他看著那層還冇散的金光慢慢沉進土裡,眼神鬆了一下,像繃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一扣。他抬手,輕輕碰了碰胸前口袋——那裡藏著一張舊照片,是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實驗室門口笑。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那一瞬間,他看起來很累,也很柔和。
淩昊笑了笑,低頭看腳邊的土。他彎腰,手指插進裂縫,摸出一個小東西。沾著泥,他用拇指擦了擦,金屬亮了——是一枚舊鉑金戒指,款式簡單,邊緣磨損,內圈刻著兩個字母縮寫,已經看不清了。
他冇說話,擦了擦,塞進作戰服內袋,動作自然,像藏起一段不想提的事。
艾米還在整理數據包,通訊車螢幕閃著“待發送”。陸燼走過去,看了眼報告,確認冇問題,點頭示意可以歸檔。
山穀安靜了。風從穀口吹過,帶著乾淨的土味,混著曬暖的石頭氣息。裝甲車停著,門開著,座椅上的防滑墊還有昨夜戰鬥留下的劃痕,一道深一道淺。
遠處,一隻灰羽毛的鳥落在廢棄的天線上,歪頭看了看這片地,然後飛走,消失在藍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