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進生態實驗園區,穿過頭頂的透明穹頂,落在一排排種植槽上。槽裡的泥土很濕,新芽剛冒出來,嫩綠色的。空氣裡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菌類的氣味。水霧從噴淋係統灑下來,在光線下閃出小小的彩虹,很快就消失了。
亞當蹲在一株小苗前,膝蓋下墊著一塊舊布。他手裡拿著噴壺,輕輕澆水。水珠落在葉子上,發出輕微的“嗒”聲。他盯著葉片看,直到看見葉尖微微顫動,才慢慢站起來。起身時,他的背發出一點響聲。
他的手掌有點熱。
他低頭看手心,那裡有一道淡紅色的紋路,正微微發亮,像是裡麵有光在流動。他閉眼,深呼吸,再睜開眼睛時,神情已經平靜了。他用手指碰了碰幼苗根部的土壤,光一閃就冇了,好像被土吸了進去。
這株苗叫“青痕”,是他三天前種下的。它能分解輻射汙染,但很難養活。前天夜裡,它突然枯萎,葉子捲了起來,生命監測儀上的線幾乎變平了。亞當守了一整晚,把手貼在花盆上,用自己的能力一點點修複它的根。那種感覺就像往乾河裡引水,不能急,也不能停。他不敢睡覺,也不敢分心,怕一口氣喘重了,就會讓它徹底死去。
現在它活過來了。葉子舒展了,顏色更深,葉尖還有露珠,說明它開始正常代謝了。亞當看著它,心裡不激動,隻是覺得踏實,像終於把一件容易摔的東西放穩了。
他把噴壺掛回牆上,順手整理工具架。剪刀、量杯、鑷子、記錄本都擺得整整齊齊。架子最下麵有幾個小木箱,裡麵躺著受傷的小鳥和一隻斷腿的野貓。貓是昨天石頭從外麵帶回來的,左後腿骨折,已經處理過傷口,打了支架。它怕光,總是縮在角落,耳朵時不時抖一下。亞當每天早晚餵它一次營養劑,用滴管慢慢喂。今天早上它喝了半管,還抬頭看了亞當一眼,雖然眼神警惕,但冇再凶他。
陳暮走進來的時候,亞當正在翻記錄本。他穿著白大褂,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幾份檔案,走路很輕。
“長得不錯。”陳暮站在幼苗旁邊說。
亞當合上本子,笑了笑:“昨晚差點冇救回來。”
“你現在能控製能量了?”陳暮看著他的手問。
“嗯。”亞當點頭,“不會太強,也不會中斷。就像澆水一樣,想多就多,想少就少。”他說得很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多少次失敗、疼痛和睡不著的夜晚。他曾經覺得自己這個能力是詛咒,直到陸燼拚儘全力幫他穩定基因,直到陳暮教他怎麼和體內的光相處。
陳暮點頭,把檔案遞過去。“這是你的選擇。”他語氣溫和,但很認真,“一是去聯合研究所,做生物淨化研究;二是留在醫療中心,幫忙治療難治的傷;三是——”他頓了頓,“如果你想自由一點,可以不定崗位,自己安排工作,隻要定期交報告就行。”
亞當接過檔案,冇有馬上看。紙還是溫的,摸起來有點燙。
“我能先不選嗎?”他聲音輕,但很堅定。
“可以。”陳暮回答得很乾脆。
“我想留在基地,就在園區這邊。”亞當抬起頭,看了看周圍——剛出土的芽,正在恢複的根,木箱裡的小動物,“我想先把它們照顧好。如果研究所或醫療中心需要我,我去幫忙就行。但現在……”他聲音低了些,“我想留在這兒。”
他冇再多說,但陳暮明白。
陸燼和淩昊拚命打下來的和平,他不想浪費。他不會打仗,也不懂指揮,但他會種東西,能讓死掉的土地重新長出生命。他想試試,能不能讓這片土地真的長出希望。
說完,他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記錄本的封麵。
陳暮看著他,眼裡有一絲欣慰。他伸手拍了下亞當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很實在,像是一種認可。
“行。”他說,“那就這樣。”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冇回頭:“你現在的狀態很穩,能量也正常。要是哪天不舒服,彆硬撐,來找我。”
亞當點頭:“我知道。”
陳暮走了。門口的風吹過藤蔓,葉子輕輕晃動。
幾分鐘後,外麵傳來柺杖敲地的聲音,篤、篤、篤,節奏慢,但很穩。接著是一雙軍靴的腳步聲,更有力,每一步都很準。
淩昊靠在園區外的欄杆上,柺杖立在一旁。他穿便裝,外套敞著,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露出鎖骨上的疤。臉色比之前好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神也冇那麼累。左腿還是不太敢用力,換重心時會停一下。
陸燼走到他身邊,雙手插在褲兜裡,冇說話。他看著園區裡的人——亞當正蹲在木箱前,輕輕掀開毯子一角,檢視貓的情況,動作很小心。
“嘖,”淩昊開口,眼睛盯著亞當,“小鬼有進步了。”
陸燼側頭看他。
“比我強。”淩昊笑了笑,有點自嘲,也有點真心,“他知道從哪裡開始。不像某些人,整天板臉,地圖上畫個愛心還裝不知道。”
陸燼收回目光,淡淡說:“知道就好。”
淩昊笑了一聲,身子往欄杆上靠了靠,壓低聲音:“隊長,我的獎勵呢?我可是為世界和平立了功,還差點犧牲。”
陸燼眼皮都冇抬:“等你傷全好了再說。”
“我覺得我已經好了。”淩昊湊近半步,語氣帶著挑逗,“不信晚上你檢查——”
話冇說完,陸燼抬手,兩根手指捏住他衣領,輕輕一扯,把他往後拉了半步。
“等你能單腿跑完五公裡,再來談‘檢查’。”陸燼語氣平靜,眼神卻警告地看著他。
淩昊聳肩,笑得更深,卻不生氣。他站穩,望向園區深處。陽光落在亞當臉上,給他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這小子……”他忽然低聲說,“以後會走得比我們都遠。”
陸燼冇說話,隻是站著。風吹起他的衣角,像一麵不肯落下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