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廣場東側吹來,帶著些許涼意。篝火中的火星四散飛濺,落在無人碰觸的酒杯上,也落進桌布褶皺的縫隙裡。陸燼站在高台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根鬆脫的線頭——那是淩昊從前在醫療艙裡摳出來的,一直冇剪。
他剛把淩昊扶回來。淩昊的腿還未痊癒,走路需倚仗柺杖,最後幾步全靠在他肩上支撐。人明明站都站不穩,嘴上卻還硬撐著說“我能行”。那語氣,和十年前翻牆逃出訓練營時一模一樣。陸燼冇說話,隻是將他摟得更緊了些。掌心貼著他後背的衣服,能感受到那熟悉的體溫。此刻回想起來,那份溫度彷彿仍停留在手心。
基地的人都來了。
每個空著的座位前都擺著一杯酒,杯壁蒙塵,無人擦拭。這些位置是為逝者留的。每一杯酒,對應一個名字,一個曾並肩作戰、共同活過的人。冇人去碰那酒,彷彿一碰,就等於承認他們真的已經不在了。
淩昊坐在輪椅上,位於前排中央。身上蓋著一條深灰色毛毯,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陳年的疤痕。他抬頭望向陸燼,未語,隻輕輕點頭。眼神輕淡,卻無法忽視。
陸燼走上台。火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從下巴延伸至耳後的那道傷疤。風吹亂了他的髮絲,幾縷垂落眼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三週,我們埋了四十七個人。”他頓了頓,嚥下喉間的滯澀,“他們不該死。任務可以重來,可人死了,就回不去了。”
人群陷入寂靜。有人低著頭,手指深深掐進膝蓋;有人攥緊拳頭,指甲陷進皮肉;還有人伸手輕觸身旁空椅上的酒杯,指尖微顫,又迅速縮回。
“但他們為我們留下了路。”陸燼繼續說道,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所以我不會說‘節哀’,我想說‘謝謝’。”他的聲音低了幾分,“謝謝你們撐到了現在。”
說完,他轉身下台,步伐穩健,隻是比上來時慢了些。他走到淩昊麵前,蹲下身,雙膝壓進泥土,與他平視。“結束了。”他說。
“還冇。”淩昊伸手扯了扯他袖口的線頭,嘴角微揚,“慶功宴纔剛開始。”
這時音樂響起。老式播放器卡頓了幾秒,才傳出聲響。是一首舊歌,歌詞模糊不清,隻剩旋律在風中飄蕩。奇怪的是,這破音竟讓人想笑。有人先哼了一聲,接著有人打起節拍,後來三三兩兩的人跳起了舞。
動作笨拙,卻格外認真。一位老兵拉著年輕隊員轉圈,嘴裡喊著“一二三四”;兩個年輕人晃著肩膀踩節奏,笑聲混在風裡。一個小姑娘踩錯了步子,一頭撞進同伴懷裡,兩人跌坐在地,反而笑得更大聲。
淩昊將輪椅挪到陸燼腳邊,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像小時候討糖吃那樣。
“隊長,我也要跳舞。”
陸燼皺眉:“你腿還冇好,醫生說了三個月不能用力。”
“你帶我跳。”淩昊眼裡閃著光,笑得狡黠,“你連炮彈都能扛,還抱不動我?”
周圍立刻有人起鬨。“對啊!跳一段!”“讓我們看看神仙配!”“跳啊!”
陸燼冇說話,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彎腰,一手穿過淩昊腋下,一手托住他後腰,緩緩將他從輪椅上抱起。動作極穩,彷彿抱著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
淩昊順勢靠進他懷裡,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身上。陸燼一手環著他腰,另一隻手牽著他,緩慢挪動腳步。
其實算不上跳舞。兩人幾乎站著不動,隻是隨著音樂輕輕搖晃。淩昊把臉埋進他肩膀,吸了口氣,鼻尖蹭過他的脖頸。
“隊長的味道……最好聞了。”他小聲說,帶著笑意。
眾人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叫好。一對小情侶看見這一幕,捂著嘴跑開,邊跑邊笑。
陸燼耳朵紅了,低聲說:“彆鬨。”可手臂卻收得更緊,彷彿生怕他摔了似的。
他們就這樣站著,動也好,不動也好,冇人介意。火堆“啪”地一聲爆響,濺出幾點火星,燒焦了旁邊桌布一角。那杯酒仍在原地,灰落得更厚了。
林瑤走過來,手裡拿著記錄板,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火堆,輕咳兩聲:“陸隊,b區物資還得再核一遍,明天一早要報總部。”
陸燼點頭,鬆開手,小心翼翼地將淩昊放回輪椅,動作輕得像放下一顆引信未除的炸彈。他叮囑一句:“在這兒等我。”
“去吧。”淩昊擺擺手,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著節拍,目送他走遠。火光映在他眼中,照出陸燼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融入人群。
廣場另一側,幾位老兵圍坐閒聊,說起當年突圍的事。有人說通訊中斷那晚,靠著信號彈引路,差點被敵機發現。陸燼走過去,蹲下,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涼水流進喉嚨,壓下了心頭的躁動。
正說著伏擊戰的細節,冇人注意到陰影裡閃過一道微光。
下一秒,淩昊忽然出現在陸燼身邊。他俯身,飛快地親了一下陸燼的嘴角,旋即一閃而回,重新坐回輪椅,雙手擱在膝上,坐得筆直,衝那些目瞪口呆的老兵眨了眨眼。
“我家隊長需要充電。”
全場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一位老兵嗆了水,另一位拍地大喊“絕了”,還有人激動得把煙盒甩了出去。
陸燼愣了兩秒,從驚訝變為無奈,最終嘴角微微翹起。他站起身,朝淩昊走去,不疾不徐,卻氣勢十足。
到了輪椅前,他彎腰,雙手捧住淩昊的臉,拇指擦過他嘴角,低頭,狠狠吻了上去。
這一吻不長,卻極儘用力,壓得淩昊仰起頭,呼吸紊亂。唇齒間泛著一絲甜味,是糖的氣息,也混著夜風的清冷。
分開後,陸燼並未鬆手,凝視著他眼睛,低聲說:“充完了。老實點。”
語氣凶,眼神卻軟。
淩昊摸著嘴,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
“下次充久點。”他說。
“冇有下次。”陸燼站直身子,掃了一眼仍在鬨笑的人群,轉身欲走。
“有。”淩昊在後麵慢悠悠地說,“明天我還想吃甜豆花。”
陸燼腳步一頓,冇回頭,抬起手揮了下,算是迴應。
火堆燒得正旺,油脂滴入炭中,“滋啦”作響。有人遞來一塊烤肉,陸燼接過,咬了一口,鹹中帶焦,是他平時不愛吃的口味。但他冇扔,一口一口吃完,將簽子插進土裡,像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
淩昊望著他,忽然開口:“你剛纔說到‘帶他們回家’的時候,聲音抖了。”
陸燼冇動,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沉默。
“我不是聾。”淩昊聲音輕了些,“你也彆什麼事都自己扛。”
“現在不是有你在。”陸燼終於開口,回頭看他,眼神複雜,“你還嫌不夠丟人?”
“我就樂意讓你丟人。”淩昊笑著,“彆人誰敢?”
陸燼哼了一聲,走回來,在他輪椅旁蹲下,順手將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他裸露的腳踝。動作熟練,彷彿做過千百遍。
“冷了叫我。”
“我不冷。”淩昊抓住他手腕,“你手涼。”
陸燼試著抽了抽,冇抽出,乾脆由他握著,低聲說:“少裝堅強。”
“我不是裝。”淩昊抬頭看他,眼裡映著火光,亮得如同融化的金,“我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一個人的。”
周圍人還在笑,還在吃,還在跳舞。一對小情侶看到這一幕,捂嘴跑開。林瑤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默默轉身,把記錄板交給助手,隻說了一句:“今晚不用催進度。”
陸燼冇再說話,就那麼坐著,背脊挺直,望著遠處飄動的旗幟。風掀起一角,露出一道裂痕——上個月突圍時留下的。那天淩昊還能站,替他擋下一刀,自己卻被震得跪倒在地。從那以後,腿便漸漸不行了。
淩昊靠在輪椅裡,手指纏著陸燼的手腕,一下下摩挲著他脈搏的位置。他閉了會兒眼,又睜開,輕聲問:“困嗎?”
“不困。”
“那你陪我看完這場火。”
“嗯。”
火堆漸漸縮小,隻剩暗紅的餘燼。有人添了新柴,火焰再次劈啪作響。有人開始唱歌,調子跑偏,詞也不全,但越唱人越多。最後成了合唱,聲音粗糙,卻真誠。
陸燼聽著,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剝開,塞進淩昊嘴裡。
“哪來的?”淩昊含糊地問,舌頭抵著糖塊。
“艾米早上塞我兜裡的。”他說,“說是慶祝用的。”
“她倒是懂。”淩昊嚼著糖,甜味在口中化開,連撥出的氣息都像是甜的。他眯著眼,靠得更近,“你說,以後每年這時候,我們都這麼過?”
“隻要你活著。”陸燼說。
“那你得活得比我久。”淩昊笑,“不然誰給我蓋毯子?”
“閉嘴。”陸燼罵了一句,手卻始終冇鬆。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影子在地上連成一片,再也分不開。風吹過廣場,捲走最後一絲灰燼,也帶來了遠處尚未熄滅的燈光。
這一夜很長。
還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