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鬆開淩昊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他拉上作戰服的拉鍊,一直拉到下巴下方,動作乾脆利落。金屬拉鍊在寂靜中發出清脆聲響,像是一聲提醒——戰鬥即將開始,情緒必須收起。
他冇有再看那張計劃書,隻是抬手按了按胸口左側。紙貼著皮膚,已被體溫烘得微熱,邊角捲曲,像是被汗水浸潤過許多次。他知道淩昊仍在身後注視著他,目光如針,但他不能回頭。一回頭,就會看見淩昊眼中的神情,就會想起三年前荒城廢墟裡那個滿身是血也不肯放手的少年。
但現在不是回想的時候。
他走向集合區中央,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心跳的節拍上。頭頂灑下的冷光勾勒出他臉上更深的陰影。空氣悶重,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石頭站在最前方,肩上的護甲厚重如堡壘。雙手垂落,指節粗大,掌心佈滿老繭,那是長年握持重武器留下的印記。陸燼走過去,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石頭感受到了,微微點頭,目光仍鎖定在前方那扇合金門上。他們之間無需言語。從第一次並肩作戰起,生死便靠沉默傳遞。
艾米站在一旁,指尖捏著一個黑色小方塊,指腹有些發白。她輕咬下唇,低聲說:“最後一次測試通過了,能撐十二秒。”聲音雖輕,語氣卻堅定。陸燼接過乾擾器,放入腰包。金屬外殼與布料摩擦,發出細微聲響,彷彿倒計時已然啟動。
雷烈倚在通道口的牆邊,看似放鬆,脊背卻挺得筆直。頸間掛著一枚銀色護身符,略顯陳舊,表麵已有磨損。陸燼走近時看了一眼。雷烈察覺到了,抬手輕觸它。“林瑤給的,”他嗓音微啞,“她說,讓我活著回去。”陸燼點頭:“我們都得回去。”語氣平靜,可他清楚,每一次任務都充滿未知。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是否還能看見陽光。
亞當靠在終端旁,臉色蒼白,額角滲汗。見陸燼走來,他本能地坐直了些,不願暴露自己的虛弱。陸燼未語,伸手搭上他的肩。掌心的溫度讓亞當緊繃的肩頭微微鬆弛,呼吸也漸漸平穩。亞當開口,聲音不大:“我不是累贅。”帶著一絲倔強。陸燼淡淡道:“你是關鍵。”語氣平緩,卻比任何鼓勵都有力量。亞當嘴角微動,未笑,但眼神亮了起來,宛如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
人都齊了。
淩昊仍在調試遮蔽裝置。螢幕上數據不斷跳動,綠色數字如蛇般遊走。他手指滑過麵板,輸入最後一組參數,動作精準如機械。電流嗡鳴一聲後歸於穩定。他關閉終端,起身時肩頭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切,係統將不再完全掌控。
林瑤比預計時間早到了半小時。
她走到雷烈麵前,空著手。兩人對視片刻,誰都冇有先開口。通風口吹來的風掀起了她衣角。她從內襯取出一枚護身符,與雷烈佩戴的相同,卻更顯陳舊,鏈條上有幾道裂痕,似曾斷裂又重新接合。她將它塞進雷烈手中。“不是用來保命的,”她說,聲音輕柔,字字清晰,“是讓你記得回來。”雷烈低頭看了一眼,未語,解開衣領,將護身符貼著心臟的位置放好,然後扣緊衣物,彷彿也將一段過往封存起來。
林瑤轉身離去。步伐穩健,背影筆直,如出鞘之刃。行至指揮室門前,她忽然停下,抬手迅速擦過眼角。動作極快,幾乎難以捕捉。隨即推門而入,門扉合攏,隔絕了所有視線。
艾米望著這一幕,低聲說:“林隊哭了。”
陸燼冇有迴應。他知道林瑤不會軟弱太久。她的戰場不在這裡,而在後方,在數據流與決策之間。弦已就位,監控屏上的資訊如瀑布般滾動不息。留守部隊全員進入一級戒備,武器預熱,防禦係統啟動。他們要守住這條退路——不僅是通道,更是整支隊伍生還的希望。
亞當忽然咳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聽見了。他抬手抹過嘴角,指尖沾上一抹血跡,立刻藏到背後,抬頭看向陸燼。“冇事。”他說,“剛接了便攜監測儀,侵染值三十九,神經係統正常,延遲零點二八秒。”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祝融’認的不隻是你。如果它啟動倒計時,我能最快響應。”
陸燼看著他。少年眼中佈滿血絲,呼吸略顯沉重,但站姿依舊挺拔,彷彿寧可站著倒下,也不願低頭求饒。他問:“怕嗎?”
亞當搖頭:“怕。但我更怕躲。”
陸燼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個動作罕見,近乎溫柔。亞當怔了一下,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終於允許自己流露一絲脆弱。
“那就跟緊我。”陸燼說。
淩昊走來時腳步很輕,彷彿怕打破某種氛圍。他冇有靠近陸燼,而是站在側旁,伸手整理了一下陸燼衣領。指尖不經意擦過下巴那道疤痕——那是三年前塌方留下的印記,深褐色,蜿蜒曲折。動作短暫,幾乎像是無意。
“準備好了?”他問。
“早就好了。”陸燼答。
淩昊笑了。這是他今日第一次笑。不張揚,也不刻意,隻是嘴角微揚,如同冰麵裂開一道細縫。
“那我們走?”
陸燼點頭。
他轉過身,麵向所有人。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足以穿透金屬牆壁的迴響。
“目標:希望要塞地下b3和b5。任務:摧毀影骸工廠,切斷祝融主控。”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們不是去送死的,是去終結一切的。活著回來,一個都不能少。”
所有人舉起拳頭,貼於胸前。無人呐喊口號。唯有金屬護腕碰撞之聲,在空曠的集合區裡迴盪,宛如一種無聲的誓約。
隊伍開始前進。
石頭走在最前,肩寬背厚,如一堵移動的牆,擋在眾人之前。艾米緊隨其後,懷抱數據板,指尖飛速滑動螢幕,隨時應對突髮狀況。亞當步伐稍緩,腳步沉重,卻始終不曾落後。雷烈位於陸燼斜後方,右手始終按在武器上,指節泛白。淩昊走在最後,出發前回頭望了一眼基地主控室的方向。那扇玻璃窗依舊亮著燈,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燈光在通道中依次亮起,走過之後又悄然熄滅。腳步聲在金屬走廊中迴響,節奏整齊,如同戰鼓擂動。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混雜著金屬冷卻後的寒意,吸入肺中帶著一絲鐵鏽的氣息。
陸燼行於隊伍中央,左手偶爾觸碰到戰術腰包。那裡裝著乾擾器,也藏著那張摺疊好的計劃書。紙角已磨破,邊緣捲曲,但他未曾取出檢視。他記得每一個字,每一處座標,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那不是一張紙,而是無數個夜晚反覆打磨的信念。
通道儘頭是一扇合金門,表麵佈滿劃痕,彷彿曾被猛烈撞擊多次。門側配有掃描儀,紅燈閃爍,宛如一隻睜著的眼睛。艾米上前插入介麵線,螢幕閃了幾下,綠燈亮起。門緩緩開啟,露出後方傾斜的通道。更深,更暗,彷彿通往地底深處。
隊員們逐一走入。
陸燼最後一個停下腳步。他回頭望去。主控室的玻璃窗仍亮著燈。林瑤站在監控屏前,背對著門,身影在數據流中忽明忽暗。弦坐在操作檯前,十指翻飛敲擊鍵盤,雙眼緊盯螢幕。畫麵中,他們的身影正被放大追蹤。
陸燼抬起右手,敬禮。
無人迴應。但他知道他們看見了。那一瞬,他彷彿聽見耳機裡傳來一聲輕歎,又或許,隻是風聲。
他轉身,邁步走進通道。
斜坡向下延伸,燈光稀疏,每隔十米纔有一盞應急燈,藍白色的光照在牆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扭曲變形。牆角滲出水珠,在地麵彙成細流,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啪嗒聲。石頭的腳步最重,每一步都震得管道嗡鳴,彷彿大地在低語。艾米低頭盯著數據板,眉頭微蹙,嘴唇輕動,似在默唸某種公式。亞當呼吸漸重,卻未停下,隻是扶了扶腰間的監測儀。雷烈始終凝視前方拐角,手未離武器,眼神銳利如刀。
淩昊忽然加快腳步,走到陸燼身旁。
“你還記得第一次進這種通道嗎?”他問。
陸燼側目看他。
“三年前,荒城廢墟。你把我從塌方裡拖出來,那時的通道也是這樣,往下,冇燈。”淩昊聲音低了幾分,“你說過一句話。”
陸燼未接。
“你說,‘彆死在這種地方’。”淩昊語氣更輕,“現在輪到我說了。”
陸燼望著他。
“彆死在這種地方。”淩昊說。
陸燼未語。他伸手抓住淩昊的手腕,握得很緊,彷彿要將承諾刻入骨血。淩昊未掙脫,任由他攥著。衣袖摩擦發出沙沙聲,像是時間在低語。
前方傳來石頭的警示。拐角設有紅外感應帶,需繞行。隊伍轉向左側支道。空間驟然狹窄,僅容兩人並行。陸燼鬆開手,率先前行。淩昊緊跟其後,距離不過一步之遙。
支道儘頭是一段垂直梯。金屬橫檔連接上下,部分已生鏽,個彆位置甚至斷裂。石頭第一個攀下,動作穩健,每一步都試探承重。艾米第二個,抓得極緊,指節發白。亞當咬牙跟上,手心留下濕漉漉的汗印。雷烈斷後,一邊攀爬一邊確認上方無人掉隊。
陸燼踏上第一級橫檔時,腹部忽然一陣鈍痛。並非尖銳,卻如體內有物緩緩撕扯,彷彿某種存在正在甦醒。他頓住,放緩呼吸,額角滲出冷汗。淩昊在他上方立刻察覺。
“怎麼了?”
“冇事。”陸燼說,“繼續。”
他繼續下行。每一級都踩實,膝蓋承受壓力。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滴入衣領,暈開一片深色。爬至中途,梯子微微晃動。上方傳來腳步聲。淩昊跟著下來,相距僅兩級。一隻手突然伸到他腋下,用力托了一把。
“彆硬撐。”淩昊說。
陸燼冇有甩開。他借力繼續向下,直至雙腳落地。
底部地麵濕滑。陸燼落地時不穩,膝蓋撞上金屬壁,聲響在狹小空間中格外刺耳。他扶住牆才站穩。淩昊躍下,立於他身側。兩人皆未言語,隻有呼吸在靜謐中交錯。
前方通道亮起應急燈。藍白色光照在牆上,影子被拉得修長。隊伍重新列隊。陸燼走在最前,手搭在武器上。通道儘頭是另一扇門,標著“b3接入點”。
艾米檢查介麵:“還有三分鐘,信號盲區就會出現。”
淩昊點頭:“到時候直接破門,不等掃描。”
陸燼看向亞當:“你能撐住?”
亞當點頭:“能。”聲音輕,卻無半分遲疑。
隊伍再次前進。
門越來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艾米忽然抬頭:“等等!”
她緊盯著數據板,臉色驟變。
“信號不對。”她說,“祝融的能耗增幅……不是每分鐘4.1%,是6.7%。”
陸燼停下腳步。
“它提速了。”
淩昊立即調出終端,輸入指令。螢幕閃爍,數據顯示同步上升。
“不止是提速。”他說,“它已經開始區域性預啟用。冷卻管正在升溫。”
亞當突然扶住牆,身體晃了一下。
“它……在叫我們。”他聲音發顫,“快點。它在等我們。”
陸燼望向那扇門。金屬表麵傳來輕微震動,頻率逐漸加快,一聲聲,如同心跳。
他抬起手,握緊破門錘。金屬指虎嵌入掌心,帶來一絲痛感,令他清醒。
“準備破障。”他低聲下令。
所有人進入戰鬥狀態。
這一刻,無人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