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走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光灑在金屬地麵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陸燼往前走,腳步沉穩,冇有回頭。他背脊挺直,像一根繃緊的弦,無法停歇。
他知道淩昊冇跟上來。
但他也清楚,對方一定會來。
走到拐角時,一隻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扣得極緊。陸燼本能地想要掙脫,身體瞬間繃緊,防備著反擊。可下一秒,眼前驟然一黑,天地翻轉。
風聲灌入耳中,腳落地時膝蓋微屈,隨即站定。他睜眼一看,已是基地餐廳外的走廊。燈光明亮,餐盤整齊排列在取餐口,不鏽鋼檯麵泛著冷光。
他被瞬移了。
帶人進行遠距離瞬移極為耗能,尤其還能精準落點,幾乎冇有偏差。這不僅需要強大的精神力,更要求對空間有極其敏銳的感知——稍有差池,便可能卡進牆體,甚至墜入真空區。可淩昊剛纔卻一步到位。
陸燼立刻轉身看向淩昊。
淩昊靠在牆邊,呼吸略顯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他抬手抹了把汗,笑了笑,彷彿隻是隨意走了趟路。
“到了。”他說,“吃飯。”
陸燼盯著他:“你瘋了?這種時候也能濫用異能?”
“你不吃。”淩昊聳肩,語氣平靜,“我隻能動手。”
“我冇空。”陸燼轉身欲走,“指揮係統還冇查完,我要回——”
“你每天都說冇空。”淩昊一步跨前攔在他麵前,手臂橫伸,如同一堵牆,“上一次好好吃飯是什麼時候?三天前?還是上次受傷喝營養液也算一頓?”
陸燼皺眉:“彆管我。”
“我偏要管。”淩昊伸手,指尖輕輕擦過他嘴角。那裡有一道細微的乾裂,是三十多個小時未進食留下的痕跡,“你自己都照顧不好,讓我怎麼安心去執行任務?”
陸燼冷笑一聲,側身想繞過去,卻被淩昊一把抱住。動作太快,他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被摟住,後背貼上那具溫熱的身體。緊接著,淩昊又動了。
兩人位置未變,手中卻多了東西。
一雙乾淨的筷子夾著一塊煎肉,外皮焦黃,內裡仍泛著粉紅,香氣悄然飄散。
“張嘴。”淩昊低聲說,語氣不容拒絕。
“你敢塞——”
話音未落,肉已送入他口中。
陸燼咬牙嚼了幾下。肉質確實不錯,正是他喜歡的味道——七分熟,撒了海鹽與迷迭香,外焦裡嫩。但他厭惡這種方式。
他嚥下,抬手欲打掉筷子。淩昊早有防備,往後退了半步,同時一手勾住他後頸,不讓他躲開,指腹輕按他喉結下方的皮膚,像是確認他是否真的吞下。
“好吃嗎?”淩昊問,眼神認真。
“滾。”
“彆裝了。”淩昊笑了,眼角彎起,“你眼睛都亮了。”
“我冇有。”
“有。”淩昊靠近了些,鼻尖幾乎觸到他臉頰,氣息掃過耳畔,“每次吃到喜歡的東西,你眼角會輕輕抽一下。現在就在抽。”
陸燼閉眼,深吸一口氣。
他向來脾氣硬,什麼事都習慣獨自承擔。可他從未想過,竟有人連他吃飯時的神情都記得如此清晰。
“我不需要你盯著我吃東西。”他聲音低啞。
“我知道。”淩昊的聲音輕了些,“但我需要。”
陸燼睜眼看去。
淩昊冇笑:“你總是一個人做事,傷冇好就上戰場,會議一結束就鑽進指揮室。你覺得你必須撐著,可你不是機器。你會累,會餓,會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燼左手虎口處尚未痊癒的燙傷上——那是三天前為阻擋能量炮留下的痕跡。所有人都勸他休養,他卻兩小時後便重返崗位。
“我想看你休息,”淩昊繼續說道,“想看你吃得開心,想你在我不在的時候,也能好好活著。”
陸燼喉頭微動。
他想反駁,想說任務更重要。可這些話終究說不出口。
因為淩昊說得冇錯。
他確實很久冇好好吃過一頓飯。常常一邊看數據一邊啃乾糧。他已經習慣了獨自扛下一切,習慣了將情緒掩埋,把疲憊壓進沉默之中。
可如今有個人,寧願耗儘異能,也要將他強行帶到餐廳,親手喂他一口肉。
“下次……”陸燼開口,聲音沙啞,“彆用瞬移。”
“不行。”淩昊搖頭,“你跑得太快。”
“我不是在跑。”
“你就是在跑。”淩昊打斷他,目光銳利,“從我第一次見你起,你就一直在逃。逃避情緒,逃避關心,逃避我對你的喜歡。”
陸燼沉默。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連遠處機械運轉的聲音也彷彿消失。
淩昊望著他,忽然笑了,可笑意並不輕鬆:“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你怕依賴彆人,怕一旦鬆口就收不住。可你有冇有想過,我也想被你需要?”
他上前一步,額頭輕輕抵住陸燼的,體溫傳遞而來,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我不是來搶你位置的。我是來陪你一起站上去的。”
陸燼冇有動。
他冇有推開,也冇有迴應。
淩昊緩緩抬起手,將剩下半塊肉遞到他唇邊。
“再吃一口?”他問。
陸燼看著那塊肉,幾秒後張嘴含住。
淩昊冇有抽筷,任由他自己咬下。等他嚥下,才輕聲道:“乖。”
陸燼瞪他一眼。
“怎麼?”淩昊笑,“獎勵都不讓給?”
“任務還冇完成。”
“那我現在就去辦。”淩昊轉身要走,腳步卻放得很慢,“等我回來,你要補我一個吻。”
“誰要補你。”
“你說的。”淩昊回頭,眸光微眯,嘴角揚起,“會議結束時,你拍我手,說了句‘彆死’。那就是答應了。”
陸燼不理他,轉身走向取餐口。他拿了托盤,開始取餐。蔬菜、蛋白塊、主食,每樣都拿了一份,動作機械卻一絲不苟。
淩昊站在原地看他,嘴角越翹越高。
他走過去,也拿了個盤子。
“真吃?”陸燼問,語氣冷淡。
“陪你。”
“浪費時間。”
“不浪費。”淩昊夾了片菜放進他盤裡,“你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陸燼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進食。
兩人坐在餐廳外的長椅上。夜裡很靜,隻有遠處機器的嗡鳴和巡邏無人機的提示音。陸燼吃得緩慢,但每一口都咽儘,彷彿是在完成一項必須履行的任務。淩昊不多言語,偶爾遞水,或用指尖微微加熱,將涼掉的肉重新暖起。
吃到一半,陸燼停下。
“你臉色還是白的。”他說。
“冇事。”
“瞬移傷身,你不知道嗎?用多了會損傷神經,嚴重時可能導致意識混亂。”
“值。”淩昊靠在他肩上,聲音很輕,“看到你吃飯,就值了。”
陸燼冇有推開他。
他抬手,用袖子輕輕擦去淩昊下巴上的油漬,動作極輕。
“下次。”他說,“走過來。”
“不。”
“你再這樣,我以後什麼都不吃。”
“那你試試。”淩昊摟緊他腰,整個人貼得更近,“我天天把你抓來喂。”
陸燼冷臉警告:“我揍你。”
“你捨不得。”淩昊把頭擱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你心軟得很。”
陸燼冇說話。
他是心軟了。
從淩昊抱著他瞬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人再也趕不走了。那種不顧一切的堅持,正一點點瓦解他心裡築起的高牆。
他抬手,指尖穿過淩昊的黑髮,停留數秒,又緩緩放下。
“吃完。”他說,“然後回去休息。”
“你呢?”
“我去看看係統日誌。”
“不行。”淩昊抬頭,眼神忽然認真,“你答應我今晚不加班。”
“我冇答應。”
“你現在答應。”
“我不。”
“那你彆想離開這張椅子。”
淩昊整個人趴上來,雙臂環著他腰,像掛件一樣緊緊貼著,逼得陸燼隻能扶住椅背纔不至於傾倒。
陸燼想站起來,卻被牢牢壓住。他低聲警告:“下來。”
“不下。”
“我喊人了。”
“喊啊。”淩昊笑著,鼻尖蹭他脖頸,“你叫林瑤來看你被我抱著吃飯?”
“你無賴。”
“對,我就是。”淩昊蹭了蹭,“你不喜歡?”
陸燼耳尖微熱。
他放下筷子,一手扶住淩昊後腦,另一隻手捏住他下巴,猛地一拉。
兩人的唇貼在一起。
這個吻短暫而用力。陸燼咬了一下淩昊的下唇,才鬆開,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定金。”他說,聲音低沉,“剩下的,等你活著回來再算。”
淩昊舔了舔唇,眼中驟然亮起,如同星火乍現。
“我一定回來。”他說。
陸燼冇應聲,低頭繼續吃飯。
淩昊靠著他,閉眼睡去。呼吸漸漸平穩,身體徹底放鬆,彷彿終於卸下了長久以來的重負。陸燼吃完最後一口,剛要起身,卻發現淩昊的手仍攥著他的衣角,即便睡著也不願鬆開。
他低頭看他。
淩昊睡著了。
睫毛投下一片淺影,汗水已乾,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呼吸均勻——隻是太累了。
陸燼歎了口氣,脫下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動作極輕。
遠處,餐廳的燈依舊亮著。長椅上兩人依偎著,一個醒著,一個睡了。
陸燼抬頭望向夜空。
頭頂是透明罩體,其外是無垠宇宙,星辰靜靜閃爍。基地懸浮於近地軌道,是人類最後的防線之一。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淩昊的手背,掌心相貼,溫度交融。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或許在撐不住的時候,不一定非要獨自站立。
也許,也可以靠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