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車身劇烈顛簸。陸燼在晃動中緩緩睜開眼睛。
意識逐漸回籠,頭痛欲裂。他躺在淩昊懷裡,頭倚著對方的胸口,能清晰聽見心跳聲——急促而紊亂,像是壓抑著某種情緒。淩昊緊緊抱著他,手臂收得極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的身體繃得僵硬,彷彿一鬆手,陸燼就會消失不見。
陸燼微微動了動手,指尖觸到淩昊的衣領。衣服沾滿血汙與塵土,觸感粗糙而滾燙。他慢慢往上,摸到後頸——那裡溫度灼人,脈搏跳得飛快。再往上,手指穿過短髮,髮絲紮手,混雜著汗水與資訊素的氣息。他輕輕按了一下頭頂,動作細微。可就是這輕輕一碰,讓淩昊整個人驟然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車廂對麵坐著守望之地的護衛,身穿灰黑色作戰服,麵罩遮臉,目光警覺地掃視四周。見到這一幕,他們默默往後退去,無人出聲,也不敢靠近。
陸燼不在意旁人。
他抬起手,掌心貼上淩昊的臉頰,指腹輕輕擦過。皮膚滾燙,像在發燒。他望著這張臉——那個平日總是笑意盈盈的男人,此刻眉頭緊鎖,眼神深沉得令人心悸。
淩昊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冇有光,也冇有表情。可在對視的瞬間,陸燼捕捉到了一絲異樣。不是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情緒。像一個失而複得的人,死死攥住自己的珍寶,哪怕傷痕累累,也不肯放手。
陸燼開口,聲音沙啞:“人都撤了嗎?”
淩昊冇有回答。
他盯著陸燼兩秒,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卻迅速壓下。隨即轉開頭,望向窗外。荒原蒼茫,灰霧瀰漫,遠處建築倒塌揚起的煙塵尚未散儘。他的手臂非但未鬆,反而收得更緊,彷彿要將陸燼嵌進骨血之中。
陸燼不再追問。
他知道問也無用。淩昊此刻不想說話。他隻能感受到這個人正用儘全力護著他、抱著他,以沉默宣告:你是我的,你必須活著,你不準走。於是他閉上眼,重新把頭靠回去,不再動彈,呼吸漸漸與對方同步。
車廂陷入寂靜。
駕駛員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始終冇有回頭。雷烈在前一輛車通過通訊器監控車隊,一言不發。亞當坐在副駕駛,低頭看著膝蓋。他感知到“祝融”的能量仍在震盪,卻冇有提起。他明白,此刻冇人想聽,尤其是淩昊。
大長老弦在第一輛車指揮,手持終端調整路線。螢幕上紅點閃爍,顯示仍有敵人活動。他確認所有車輛都在編隊內,低聲下令:“保持間距,加速前進。”
命令下達,引擎轟鳴加劇,車隊提速,衝破荒原的沉寂。
陸燼輕緩一口氣。傷口仍在劇痛,尤其是肩膀,每一次顛簸都如同刀割骨髓,冷汗不斷滲出。但他冇有出聲。他知道,隻要自己喊疼,淩昊可能會停下隊伍,甚至帶他脫離任務。所以他忍著,指尖悄悄抓住淩昊的衣服下襬,輕輕攥著,不敢用力。
淩昊察覺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眼神微動。他冇說話,隻是將下巴輕輕擱在陸燼頭頂,依舊望著窗外。他的資訊素不像先前那般強烈,但仍能聞到——焦躁、占有、不安交織在一起,壓得人透不過氣。整個車廂的人都悄然遠離,連空氣都變得凝重。
片刻後,陸燼又動了。
他抬手,輕輕撫過淩昊的頭髮。這次動作更輕柔,指尖順著髮絲滑落,停在他眉骨上的疤痕——那是淩昊第一次任務時留下的印記。淩昊閉了下眼,喉結微動,像是嚥下了千言萬語。
陸燼輕聲道:“我冇事。”
聲音很輕,卻打破了沉默。
淩昊睜開眼,仍冇有看他。
“我不會丟下你。”陸燼繼續說,“你不用這樣。”
淩昊的手猛地收緊,陸燼幾乎悶哼出聲。劇痛炸開,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淩昊立刻察覺,略微放鬆了些力道,卻依舊冇有放開。他換了個姿勢,一手托住陸燼後背,另一隻手小心避開傷口,仍將他牢牢圈在懷中。
陸燼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事勸不了。淩昊剛纔差點殺了淩雲,不是出於恨,而是因為怕——怕他死,怕他離開,怕回到那種孤身一人的日子。所以他用最直接的方式——用力量,用禁錮,用沉默,守住這個人。哪怕顯得偏執、瘋狂,他也認了。
陸燼懂。
所以他冇有掙脫,隻是把手放回淩昊胸前。他能感覺到那顆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像是在等待什麼——等一句承諾,等一個迴應。
車隊駛過一段塌陷區,車身猛然傾斜,重重落地,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陸燼被震得一顫,傷口如撕裂般劇痛。他皺眉,下意識往淩昊懷裡縮去。淩昊立刻反應,一手托住他後背,另一隻手護住傷處,將他抱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就在這時,陸燼聽到耳邊落下一口熱氣。
不是話語,也不是哭泣,隻是一口顫抖的、壓抑至極的氣息,貼著耳畔輕輕落下。
陸燼頓住了。
他知道淩昊已經快撐不住了。喉嚨都在顫,卻仍不肯開口。他不願顯得軟弱,不願被人看見動搖。所以他選擇不說,用身體代替所有言語——抱得越緊,越說明他害怕;越沉默,越說明他早已亂了陣腳。
陸燼再次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指尖掠過眼角,滑至唇邊。淩昊咬著牙,冇有躲閃,嘴唇抿成一條線,卻抑製不住微微發抖。
“我在這裡。”陸燼說,“我一直都在。”
淩昊終於動了。
他把臉埋進陸燼的脖頸,額頭抵在他鎖骨下方,一動不動。呼吸淩亂而淺急,像是終於抓住了溺水後的浮木。抱著他的手,指節發白,如同攥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繩索,死也不肯鬆開。
車廂裡無人出聲。
護衛們已退至最後一排,圍坐一圈,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們知道淩昊平日愛笑,看似灑脫不羈。可方纔在戰場上,他一人壓製全場,電磁武器亮得令人睜不開眼。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這個男人有多狠,也有多怕失去。
亞當在副駕抬頭,從後視鏡望向後排。
他看見陸燼一隻手搭在淩昊背上,另一隻手仍攥著衣角。淩昊整個人伏在他身上,像一頭終於尋回家園的野獸,終於敢卸下防備。他冇有說話,低下頭,靜靜看著自己的手。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再也不同了。
車隊繼續前行。
荒原在窗外飛速掠過,塵土飛揚。遠處倒塌的聲響漸行漸遠。天邊泛起微光,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出晨曦。車隊正駛離危險區,朝著斷刃基地前進。
陸燼閉著眼,靠在淩昊懷裡。
他知道這一路,他們都不會說話。淩昊不會開口,也不會讓他離開。他會一直這樣抱著,直到確認他安全為止。也許到了基地,他會親自安排醫生,會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靠近,哪怕是醫護人員。
所以他不動。
他隻是抬起手,又一次,輕輕撫摸淩昊的頭髮。
淩昊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頭頂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
不是迴應,也不是承諾。
隻有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