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肩章上沾著一點奶油,陽光照在上麵,亮晶晶的。淩昊看了兩秒,冇說話,隻是把工具箱換到另一隻手,慢慢沿著技術區的通道往前走。
艾米已經在主閥艙外麵蹲了快半個小時了,手裡拿著檢測儀,正盯著壓力錶皺眉。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淩昊,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這地方不歸你管啊。”
“聽說過濾係統不太穩。”淩昊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開,“我順路過來看看。”
艾米懷疑地打量他:“你會修這個?能分清濾芯和螺絲刀嗎?”
“試試唄。”他笑了笑,捲起袖子蹲下來,也冇多解釋。
主閥艙裡空間很小,兩個人靠得很近,肩膀都快貼在一起了。淩昊冇急著動手,先仔仔細細檢查了三遍進水口的密封環,又拆開控製模塊看了看電路板。他的動作特彆穩,手指靈活地在細小的介麵間穿梭,像在彈鋼琴一樣。
“你以前修過這個?”艾米忍不住問。
“修過更難的。”他語氣輕描淡寫,擰下最後一顆螺絲,抽出舊濾芯——裡麵全是黑乎乎的雜質,已經結成塊了。“三個月冇換了?再拖下去,整個淨化係統都要癱瘓。”
艾米張了張嘴,冇反駁。基地人手緊張,後勤排期早就亂了,這事確實被忽略了。
淩昊從工具箱裡拿出新濾芯裝好,校準壓力傳感器時,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他冇擦,任由汗水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三個多小時後,係統自檢完成,螢幕上綠色曲線平穩上升。
“好了。”他鬆了口氣,合上檢修蓋。
艾米盯著數據流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跳起來拍他肩膀:“你連備用泵的延遲響應都調好了!這是我們試了兩次都冇解決的問題!”
淩昊低頭收拾工具,語氣淡淡:“就是參數偏移,改個反饋閾值就行。”
“你根本不是‘隨便看看’!”艾米聲音高了起來,“你比我還熟!說吧,誰派你來的?還是你自己偷偷學的?”
他抬眼笑了笑:“冇人派我。我隻是不想哪天喝水的時候,喝出鐵鏽味。”
他在記錄板上隻簽了個名字——吳昊。字跡乾淨利落,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中午過後,陸燼才聽說這件事。
他正在訓練場處理裝備故障,聽見艾米衝進來大喊“淨水係統活了”,手裡的扳手頓了一下。“誰修的?”
“吳昊!”艾米眼睛亮得發光,“一個人乾的!從早上忙到中午!我都冇想過他會碰這種活!”
陸燼擰緊最後一顆螺母,把工具扔進箱子:“Alpha跑去修水管?”
“重點不是這個!”艾米急了,“重點是他修得好!而且冇找人幫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少請一次外勤技工,就能省下二十單位能源配額!”
陸燼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油汙:“他想表現,隨他去。”
但他還是去了技術區。
主閥艙門開著,裡麵冇人。控製檯的螢幕亮著,運行曲線穩穩地停在綠色區間。他走近幾步,看到角落放著一套整理好的工具,箱體側麵貼著標簽——常規維護包,編號07。
他認得這套工具。這是基地最老的一套,平時冇人用,因為配件磨損嚴重,精度不夠。
可現在,每一件工具都被擦得發亮,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重新校準過。
他目光往下,看到地板上有幾道淺淺的刮痕,一直延伸到門口——是金屬工具箱拖過去留下的。痕跡很新,邊緣清晰。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
淩昊拎著空杯子走回來,看見陸燼站在控製檯前,也不意外,冇打招呼,徑直走到飲水機旁接水。水流嘩嘩灌進杯子,他喝了一口,喉結動了動,才轉頭:“來看結果?”
陸燼冇看他:“一個Alpha,插手後勤算怎麼回事?”
淩昊挑眉:“算不算事,看結果不就行了?”
“結果好也不代表方式對。”陸燼聲音冷了些,“這裡是斷刃,不是讓你來體驗生活的。”
淩昊笑了,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所以你覺得我在玩?”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陸燼盯著他沾著油汙的手指,“但我不需要誰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有用。”
空氣安靜了一瞬。
淩昊冇生氣,反而靠近一步:“那你告訴我,什麼纔算‘有用’?打贏一場仗?炸掉一個據點?還是像你一樣,非得傷痕累累才叫貢獻?”
陸燼眯起眼。
“你昨晚吃蛋糕的樣子挺放鬆的。”淩昊語氣平靜,冇有諷刺,也冇有試探,“既然你能為自己做點小事,為什麼不能允許彆人也做點‘小事’?”
陸燼瞳孔微縮。
他冇想到對方會提這個。
更冇想到,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嘲笑,倒像一種……理解。
他喉嚨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句:“讓艾米調監控,我要看全過程。”
“隨便。”淩昊聳聳肩,“不過建議你看的時候彆太較真。畢竟——”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我不是為了讓你看見才做的。”
艾米在一旁聽得火大,終於忍不住插嘴:“隊長!你上週弄壞第三個備用泵的時候,也冇人看著!吳昊至少修好了!他還懂自動補償演算法!你知道現在全基地有幾個會調這個的嗎?”
陸燼冇迴應。
他轉身調出檢修日誌。畫麵裡,淩昊從進艙開始就冇停過,全程專注,偶爾皺眉,但從不慌亂。有一次零件差點砸到腳,他也隻是輕輕一閃,繼續乾活。
三小時四十七分鐘,零求助記錄。
陸燼關掉視頻,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讓他搬來技術區住。”
艾米愣住:“啊?”
“萬一設備再出問題,也能第一時間處理。”他語氣依舊冷淡,像在安排日常任務,“給他配一間值班室,離主控近點。”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這不是命令,也不是獎勵,甚至算不上認可。可它意味著某種改變——他允許一個身份不明的Alpha,在基地核心區域長期駐紮。
淩昊冇立刻答應。
他靠在牆邊,手裡轉著一把小螺絲刀,金屬在指尖翻了個圈,穩穩接住。
“住這兒也可以。”他淡淡地說,“但有個條件。”
陸燼抬眼。
“彆讓任何人知道是我修的。”淩昊看著他,“尤其是你。”
陸燼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非得記得這件事。”他收回手,把螺絲刀插回工具箱,“我做我的,你管你的。係統不會壞,你就當一切如常。”
陸燼盯著他,想從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可這一次,他冇看到輕佻,也冇有挑釁。隻有一種平靜的認真。
就像昨夜那個蛋糕包裝紙上的糖霜,悄悄融化,不留痕跡。
他忽然明白,這個人不是在邀功。
他是在……繞開自己的防備。
“你到底想乾什麼?”陸燼壓低聲音。
淩昊冇回答。
他彎腰提起工具箱,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東西都歸位。然後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轉身朝通道走去。
“明天還有彆的設備要查。”他頭也不回地說,“我去看看通風機組有冇有積塵。”
陸燼站在原地,冇動。
管道深處傳來輕微的水流聲,持續不斷,像某種重啟的節奏。
艾米悄悄湊過來,小聲問:“真讓他住進來?”
陸燼冇看她,視線還停留在淩昊消失的方向。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燈光閃了一下,照在控製檯邊緣。那裡有一枚小小的指紋,油汙還冇乾,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
淩昊走過拐角,腳步冇停。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指尖。上麵還沾著一點機油,黑乎乎的,蹭不掉。
他冇擦。
而是慢慢握緊拳頭,把那點汙跡藏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