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曉軍從棒梗手裡拿過那個旋鈕,輕輕地安了回去。他冇有責備孩子,隻是用手撫摸著收音機斑駁的木頭外殼。
“你們知道這台收音機是誰送來的嗎?”他輕聲問。
孩子們都搖了搖頭。
“是一位大叔,話很少。”羅曉軍看著那台沉默的機器,像是看著那位大叔沉默的臉。“他說,這個收音機,是他和他兒子的念想。”
“他兒子在外地上大學,以前爺倆關係挺好,就愛湊在一起聽這個收音機,聽裡麵的評書,聽新聞。後來不知道怎麼了,兒子長大了,跟當爹的就說不到一塊兒去了。這個收音機也壞了,隻能收到‘滋啦滋啦’的聲兒。”
“大叔說,現在他跟兒子的關係,就跟這台收音機一樣,除了噪音,什麼也聽不見。”
鋪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孩子們都聽懂了。原來這個破舊的收音機裡,裝著一個當父親的,那麼沉的難過。
羅曉軍一直冇動這台收音機,他好像在等一個機會。現在,孩子們的好奇,就是最好的機會。
“走,咱們一起來修好它。”他捲起袖子,把收音機抱到了工作台上。
他找來螺絲刀和鑷子,把孩子們都叫到身邊。“你們看好了,修複關係,就跟修複這些老物件一樣,第一步,是得先把那些日積月累的‘灰塵’給清理乾淨。”
他擰開後蓋,裡麵複雜的電路板和零件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灰塵,有些地方的焊點都有些發黑了。
“爸,我來幫你擦!”羅希拿來一塊乾淨的布。
“我也來!”棒梗也湊了過來,他覺得拆東西比什麼都有意思。
一家人圍著工作台,開始了這個精細的大掃除。
這動靜,又把院裡的閒人給引來了。
三大爺閻埠貴端著茶缸,慢悠悠地踱到門口,伸長了脖子往裡瞧。“喲,修收音機呢?這玩意兒可是個技術活。零件金貴著呢,萬一弄壞一個,那可就不是幾毛錢能解決的事了。”他心裡盤算著,這活兒費時費力,又不一定能修好,收不到錢,那一下午的功夫可就白搭了。
許大茂提著鳥籠子,正好從外麵回來,看到羅曉軍帶著孩子跟一堆破銅爛鐵較勁,嘴角的譏笑就掛不住了。“嘿,我說羅師傅,你這鋪子業務挺廣啊?連收破爛的活兒都接?這玩意兒早該扔了,還當個寶修呢,真是閒得冇事乾。”
“你懂個屁!”傻柱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他眼睛一瞪,指著許大茂的鼻子。“曉軍哥這叫手藝!你個許大茂,除了會放電影,還會乾什麼?你連個雞蛋都孵不出來,還好意思說彆人?”
“傻柱!你罵誰呢!”許大茂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就罵你!怎麼著?”
二大爺劉海中也揹著手走了過來,他覺得這種場麵,正是體現自己領導能力的時候。“都彆吵了!成何體統!”他咳嗽一聲,走到鋪子門口,官架子端得十足。“曉軍同誌,對於這個維修工作,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建議!”
“我認為,應該建立一套標準化的操作流程!首先,要對故障進行登記和初步診斷!其次,要根據維修難度進行報價,讓顧客心裡有數!最後再進行維修!這叫什麼?這叫科學化管理!透明化操作!這樣才能體現我們四合院居民的專業素養嘛!”
鋪子裡,羅曉軍對門外的嘈雜充耳不聞。他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棉花,蘸著酒精,耐心地擦拭著一個滿是灰塵的電容。
他對孩子們說:“你們看,這些灰塵,油泥,就像人跟人之間的誤會,隔閡。時間長了,越積越厚,把原本連接的地方都給堵住了。你不把它們清理乾淨,就永遠看不到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孩子們聽得認真,手裡的活也乾得更仔細了。他們用小刷子,把灰塵從零件的縫隙裡一點點掃出來,再用棉布輕輕擦乾淨。
整個下午,一家人冇說太多話,都在默默地乾著手裡的活。那份耐心和專注,讓這個小小的鋪子,充滿了安寧的力量。
所有的零件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閃著金屬或塑料本身的光澤。
羅曉軍開始重新組裝。他的手指靈巧而穩定,一個個零件在他的手裡,又重新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當他拿起那個核心的信號線圈時,他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的食指,看似不經意地,在線圈的銅線上,輕輕地、緩慢地滑過。
那一刻,鋪子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瞬。一股無形的,帶著“共情”與“鏈接”法則的力量,像一道看不見的微光,悄無聲iss地,被編織進了那細細的銅線裡。
這股力量冇有改變線圈的物理屬性,也冇有賦予它接收任何電台信號的能力。它隻是把線圈變成了一個極其特殊的天線。一個隻能單向地、微弱地、接收某種特定“情緒頻率”的天線。
那個頻率,被他設定為那個遠方兒子的情感波動。
做完這一切,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著手裡的工作,焊點,接線,上螺絲。
很快,收音機就被重新組裝好了。
棒梗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就要去開開關。“爸,好了嗎?讓我聽聽!”
羅曉軍按住了他的手,自己打開了開關。
“滋啦……嘶嘶……滋啦啦……”
喇叭裡傳出來的,依然是那片讓人心煩的,空洞的靜電噪音。
“啊?怎麼還是壞的?”棒梗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院門口的許大茂聽到這聲音,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吧!白忙活一場!那麼多功夫都餵了狗了!”
三大爺也搖了搖頭,嘴裡唸叨著:“虧了,這筆買賣做虧了。”
孩子們也都很失望,他們明明那麼努力地擦乾淨了每一個零件。
羅曉-軍卻笑了。他關掉收音機,看著孩子們不解的眼睛,溫和地說:“有時候,重要的不是聽見什麼,而是能不能被聽見。”
幾天後,那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又來了。他走進鋪子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看得出來,他並冇抱太大的希望。
“修好了。”羅曉軍把那台擦得鋥亮的收音機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來,看了看,冇說什麼,隻是從口袋裡掏出錢。
“不用了。”羅曉軍擺了擺手。“您坐會兒吧。”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鋪子裡很安靜,氣氛有點尷尬。他無事可做,伸出手,又撥開了那台收音機的開關。
“滋啦……嘶嘶……”
依舊是那片熟悉的靜電噪音。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無聊地,在調頻旋鈕上慢慢地轉動著。
“滋啦……嘶……啦啦……”
就在他要把旋鈕轉到頭的時候,那片靜電的海洋裡,忽然,飄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一樣的聲音。
那是一段吉他失真的轟鳴,伴隨著猛烈的鼓點。那旋律很陌生,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張揚甚至有些吵鬨的生命力。
聲音很小,很模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被靜電包裹著,隨時都可能消失。
男人調諧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愣住了。
他把耳朵湊近收音機的喇叭,屏住呼吸仔細地聽。
冇錯,那是一首歌。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搖滾樂。
可不知道為什麼,那狂放的旋律,那帶著點不管不顧的勁頭,讓他覺得……很熟悉。
那感覺,就像他那個正處在叛逆期的兒子,倔強地,不肯回頭的背影。
男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裡。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部有些老舊的手機,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著。
他給那個很久冇有主動聯絡過的號碼,發了一條簡訊。
“你是不是在聽一首新歌?”
資訊發出去後,他把手機握在手裡,手心裡全是汗。
幾乎不到半分鐘,手機就劇烈地振動了起來。來電顯示上,正是那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他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喂?”
“爸?”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充滿了掩飾不住的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在聽歌?這……這是我最近在排練的一首新歌!我們樂隊自己寫的!我誰都冇告訴過!”
男人握著電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就是從你送來修的這個破收音機裡……聽見了那麼一點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兒子的聲音纔再次響起,這一次,冇有了之前的驚訝,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親近。
“爸……那歌……你覺得怎麼樣?”
“挺……挺好聽的。”男人抹了把臉,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就是……有點吵。”
“哈哈,那當然!這叫搖滾!”
父子倆就這麼隔著一根電話線,聊了起來。冇有問成績,冇有提錢,說的全是那首吵鬨的,父親聽不懂,但兒子卻無比熱愛的搖滾樂。
男人靠在椅子上,一邊聽著電話,一邊流著眼淚。他覺得,這台隻能收到靜電的收音機,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收音機。
送走了那位連聲道謝,眼圈通紅的中年男人。羅曉軍把收音機錢,輕輕地推了回去。
“老物件,信號不太好。”他看著男人,平靜地說。“但偶爾,能收到點特彆的東西。”
“時光小鋪”的名氣,就這麼一點點地,在衚衕裡傳開了。來的人不多,但每個來的人,都帶著一個屬於自己的,沉甸甸的故事。
這天下午,鋪子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什麼愁眉苦臉的大人。
而是一個大概隻有七八歲的小男孩。他個子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懷裡緊緊地抱著一本東西。
他走到高高的櫃檯前,踮起腳,努力把懷裡的寶貝,放在了羅曉軍的麵前。
那是一本破破爛爛的,封麵都掉了一半的連環畫,《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叔叔……”小男孩抬起頭,用一雙清澈又充滿期盼的眼睛看著羅曉-軍。
“我……我的書,撕壞了。您能……您能幫我修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