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曉軍抬起頭,臉上冇有一絲不耐煩。
他對著這位侷促不安的老大爺,溫和地笑了笑。
“大爺,您進來坐吧,外麵風大。”
他拉開一張椅子,又轉身對裡屋寫作業的孩子們說。
“羅念,給大爺倒杯熱水。”
羅念應了一聲,放下筆,拿起暖水瓶和一隻乾淨的杯子。
老大爺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擺著手說。
“不用不用,不麻煩了。”
他還是拘謹地走到了櫃檯前。
熱氣騰騰的茶水很快就送到了麵前,那股暖意順著手心傳遍了全身。
老大爺緊繃的身體,似乎也放鬆了一些。
“您慢慢說,不著急。”
羅曉軍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老大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掌櫃”,又看了看這個乾淨整潔的小鋪子,心裡那最後一絲希望,又燃起了一點。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像是要說出憋了很久的話。
“這個鐘,是我和我那口子結婚的時候,她孃家陪送的嫁妝。”
“那時候,我們剛搬進衚衕,家裡窮,什麼都冇有,就這個鐘最氣派。”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掛鐘上那個小小的木頭房子,眼神變得悠遠。
“我那口子啊,最喜歡聽它叫。”
“每個鐘點,那小門一開,小鳥探出頭來‘咕咕’那麼一叫,她就跟著樂。”
“她總說,聽著這叫聲,就覺得這日子啊,有盼頭,熱鬨。”
老大爺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眶也越來越紅。
“後來,她走了……”
“鐘還能走,這針一圈一圈地轉,時間一天天地過。”
“可這鳥兒,不知道從哪天起,就不叫了。”
“就跟我的日子一樣,光剩下走了,一點聲響,一點驚喜,都冇了。”
鋪子裡很安靜。
羅念和羅希都停下了筆,他們靜靜地聽著,小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傷感。
他們好像有點明白,父親為什麼要把這個小鋪叫做“時光小鋪”了。
這裡修的,好像不隻是東西。
羅曉軍冇有立刻拿起工具。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給大爺的杯子裡添上一點熱水。
等老大爺把心裡的故事都倒了出來,情緒也平複了一些,羅曉軍才緩緩開口。
“大爺,您放心,我給您看看。”
“鐘您先放我這兒,明天這個時間,您再過來取。”
“哎,哎,好。”
老大爺站起身,對著羅曉軍連連道謝,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鋪子。
等老大-爺走遠了,羅曉軍才把那座布穀鳥掛鐘,小心地拿到了工作台上。
他找來一塊乾淨的軟布,鋪在桌上。
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套大小不一的螺絲刀,鑷子,還有一小瓶鐘錶油。
“爸爸,這個鐘真的能修好嗎?”
羅希湊過來,好奇地問。
“能。”
羅曉軍笑了笑,開始動手。
他冇有急著拆開後蓋,而是先用一塊軟布,蘸著清水,將掛鐘表麵的灰塵,一點一點地,仔仔細細地擦拭乾淨。
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修東西,得先尊重它。”
他一邊擦,一邊對孩子們說。
“你得先讓它乾乾淨淨的,它才願意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你。”
擦乾淨之後,他纔拿起螺絲刀,擰開了後蓋。
複雜的,由一個個齒輪、彈簧、擺錘組成的機芯,暴露在了空氣中。
機芯裡積了不少灰塵,有些齒輪的縫隙裡,還凝固著黑色的油垢。
“你們看。”
羅曉軍指著其中一個聯動裝置。
“問題應該就出在這裡。”
“這個裝置,是連接走時係統和鳴叫係統的關鍵。時間到了,這個撥杆就會抬起來,觸發這邊的風箱和連桿,讓小鳥探出去,發出聲音。”
“現在,它被這些油泥卡住了,動不了了,所以鳥兒就叫不出來了。”
他用最簡單的話,給孩子們講解著其中的原理。
羅念和羅希聽得似懂非懂,但他們都瞪大了眼睛,覺得這小小的盒子裡,藏著一個奇妙的世界。
羅曉軍開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齒輪一個一個地拆卸下來。
每拆一個,他就放在一個分好格子的小盒子裡,絕不弄混。
然後,他用專門的清潔劑,把每個零件上的油汙都清洗乾淨。
這個過程很枯燥,需要極大的耐心。
傻柱吃完飯溜達過來,看到這一幕,咂了咂嘴。
“曉軍哥,你還真會修這個?這玩意兒比我拆個豬肘子可複雜多了。”
三大爺也聞訊趕來,他扒在門口,推了推眼鏡,心裡盤算著。
“修這麼個破鐘,得費多少功夫啊。這一下午的人工,再加上鐘錶油,裡外裡怎麼也得值個三五毛錢吧?這老大爺能給多少錢?彆是白忙活一場。”
許大茂提著空鳥籠子,從鋪子門口經過,看到羅曉軍像個老匠人一樣埋頭鼓搗,心裡又酸又瞧不起。
“嘿,還真開上修理鋪了。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這兒來跟一堆破銅爛鐵較勁,我看就是吃飽了撐的。”
羅曉軍對外界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隻有眼前這些安靜的零件。
他把所有零件都清洗乾淨後,又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每一個齒輪的磨損情況。
然後,他開始重新組裝。
他的手指靈巧而穩定,一個個細小的零件,在他的手裡,又重新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就在他組裝那個最關鍵的鳴叫裝置時。
他的動作,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鋪子裡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都暗淡了一分,所有的光亮,都彙聚到了他的指尖。
他伸出食指,指尖輕輕地,觸碰在了那隻小小的,木頭布穀鳥的發聲風箱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一股無形的,融合了老大爺那些溫暖又傷感的“記憶”,以及那份對亡妻深深“愛意”的法則之力,像一道微弱的電流,悄無聲息地,注入了那個小小的發聲裝置裡。
法則之力冇有去改變它的物理結構。
它隻是像一位最高明的調音師,將那份承載著“旋律”的記憶,輕輕地,刻在了風箱振動的頻率裡。
做完這一切,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完成了最後的組裝。
他給機芯上了油,合上後蓋,把擺錘掛好。
他撥動指針,當時針走過一個刻度時,掛鐘內部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一切正常。
他冇有讓布穀鳥叫出來。
這份驚喜,他要留給那位老大爺。
第二天下午。
老大爺準時來到了鋪子門口,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幾分期盼。
“同誌,那個鐘……”
“修好了,大爺。”
羅曉軍笑著,把那座煥然一新的掛鐘,從櫃檯裡拿了出來。
老大爺看著自己的鐘,擦得乾乾淨淨,連黃銅的鐘擺都在閃著光,心裡就已經高興了一半。
“多少錢?”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手絹包,準備付錢。
“不收錢。”羅曉軍搖了搖頭,“您是咱們鋪子第一個客人。”
就在這時,鋪子裡那台大座鐘的指針,慢悠悠地,指向了下午三點整。
“鐺—鐺—鐺—”
沉穩的鐘聲響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櫃檯上的那座布穀鳥掛鐘,也像是被喚醒了一樣。
“哢噠。”
小木屋的門,彈開了。
那隻色彩鮮豔的布穀鳥,探出了小小的腦袋。
老大爺屏住了呼吸,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布穀鳥張開了嘴。
發出的,卻不是單調的“咕咕”聲。
那是一串清脆悅耳的,帶著婉轉旋律的鳴叫。
那旋律,不成曲調,卻異常熟悉。
那是幾十年前,一首已經冇人記得的老歌的片段。
是那個明媚的午後,他那個年輕的妻子,一邊擦著這個新嫁妝,一邊在嘴裡快活地哼唱著的小調。
老大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著那隻正在歡快鳴叫的布穀鳥,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那不是鳥叫聲。
那是被時光掩埋的,最溫暖,最鮮活的記憶。
是他的青春,他的愛情,是他那個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的妻子,跨越了幾十年的歲月,又回來看他了。
兩行滾燙的老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控製不住地滑落下來。
“是她的歌……是她的歌啊……”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摸那隻小鳥,卻又怕驚擾了這個夢。
鋪子裡,羅念和羅希也看呆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鳥叫聲會變成歌聲,但他們能感受到老大爺那份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激動和喜悅。
鳥兒叫完了,縮回了小木屋。
老大爺卻還站在那裡,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羅曉軍遞過去一張乾淨的手帕。
“大爺,彆太激動了。”
“它……它怎麼會唱歌?”老大爺用沙啞的聲音問。
羅曉軍看著那座掛鐘,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可能是裡麵的老零件,太想念當年的熱鬨了。”
“時間長了,東西也跟人一樣,會念舊。”
老大-爺抱著那座失而複得的寶貝,像是抱著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步一鞠躬地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羅念和羅希對父親,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佩。
傍晚時分,鋪子準備關門了。
可就在這時,門口又走進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看起來像個學生的年輕女孩。
她的懷裡,也緊緊地抱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本藍色的,封麵已經褪了色的,舊日記本。
女孩走到櫃檯前,把日記本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
“師傅,您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聽說您這裡,什麼舊東西都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