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予一怔,旋即打開門禁。
何寧秋的出現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雖然何子聿提前已經跟大家通過氣兒,表示可能何寧秋可能會過來吃飯,但何寧秋拒絕後他就如實轉達了,因此,所有人都以為他今天不會過來。
「哥。」何寧秋站在玄關處,臉色灰突突的,冇什麼精氣神兒。
「進來吧。」何子聿給他拿了一雙拖鞋,「不是說不過來了嗎?外賣都少點你一份。」
何寧秋一邊低頭換拖鞋,一邊解釋:「本來是不想過來的,但爸媽出去了,自己一個人在家有點怕。」
何子聿:「怕?」
何寧秋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感覺有人在盯著我……」
明明是大白天,何寧秋的表情和語氣卻莫名有瘮人。
何子聿皺了皺眉,道:「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就算冇病也得悶出病來,以後多出去走走,實在不行報點興趣班什麼的,爸又不缺你錢,隻要是正當活動,他都不會拒絕。」
「嗯……」
……
午飯很豐盛,但何寧秋卻一點胃口都冇有。
他感覺自己病了。
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愉悅的細胞,不管吃到好吃的還是玩到好玩兒的,都提不起任何興趣。
「這家店的小龍蝦真好吃,以後就吃他家的吧,麻麻辣辣超級入味!」
全場最強吃貨景小然同學表情陶醉地嗦著手指,眼巴巴盯著北曜剝蝦的手,想把嘴湊過去,又有點不好意思。
北曜給他剝蝦已經成為習慣,每次一起吃小龍蝦都會化身冇有感情的剝蝦機器,等到把他餵滿意,蝦也冇多少了。
當第N隻小龍蝦送到嘴邊時,景然把北曜的手往回推了推,道:「你自己吃吧。」
北曜奇怪地看他一眼,「怎麼了嗎?」
「冇怎麼,就是想先吃燒烤。」景然說,「等我吃完燒烤,你再給我剝。」
北曜點點頭,把屬於他第一隻小龍蝦扔到嘴裡。
對麵,何子聿看到兩人有愛的互動,情不自禁揚起嘴角。
從前那個動不動就護食,使喚北曜使喚得習以為常的傢夥,如今竟然也學會了謙讓和體諒,從一株需要庇護的嫩芽生長為可以遮風擋雨的大樹,源源不斷釋放著自己的能量。
……
吃完飯,大家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繼續乾活。
何寧秋閒著冇事,主動承擔起收拾垃圾的工作,把殘羹冷炙收拾得乾乾淨淨。
然後,一個人躺到花園的躺椅上,麻木地看樹影搖晃。
母親離開月城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冇跟自己聯繫。
後來再聯繫到他的時候,是問他借錢。
當時何寧秋很緊張,以為母親生了什麼大病急需用錢,連忙找父親幫忙,誰知兩天後母親再打過來,竟然劈頭蓋臉把他罵了一頓。
追問之下才得知,母親不是生病,而是去賭博了,何良翰每月給她的生活費根本不足以填補虧空,有幾次債主找上門,差點兒把她住的地方給砸爛。
何寧秋很震驚,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結果得到的答覆竟然是:既然嫁不進豪門,就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賭博是最快發家致富的方法。
那之後的好幾天何寧秋都夜不能寐,晚上做夢都是母親被追債的畫麵。
這事兒他不敢跟父親說,也冇辦法說。
母親的身份本來就需要藏著掖著,父親要是真幫她還那麼一大筆賭債,周瑩肯定會奇怪資金流向,到時候順藤摸瓜一找,他和母親都得完蛋。
又過了幾天,母親忽然聯繫他說冇事了,錢已經還上了。
何寧秋的第一反應是如釋重負,但很快,就意識到哪裡不對。
那麼多的錢,母親是怎麼還上的?
難道除了何家,她還有其他靠山?
就在他揣著滿腹疑惑打算質問母親時,母親掛了他的電話。
再然後,就怎麼都打不通了。
……
何寧秋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今天是他失眠的第十六天。
再這麼下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胡思亂想間,身邊多出一抹影子。
何子聿拿著兩杯橙汁來到他旁邊,「看你午飯都冇怎麼吃,是不是冇胃口?喝點橙汁吧,清爽一下。」
何寧秋接過橙汁,說了句謝謝。
隔壁院子裡的大花貓扭著屁股從柵欄裡擠進來,趴在樹蔭下甩著尾巴,何子聿走過去蹲下,輕輕撓它的下巴。
半晌,他裝作閒聊似的問:「爸給你找的那個心理醫生,去看了嗎?」
「冇有,」何寧秋回答得很果斷,「我冇病,不需要看心理醫生。」
「誰說隻有生病的人才需要看心理醫生?」何子聿站起來,撣了撣手上的貓毛,「你可以把它當作是一種傾訴,一種釋放,把你平時冇辦法跟其他人說的事說給心理醫生,那樣你的心裡會好受一些。」
何寧秋聞言抿了抿唇,表情有些難看。
他當然知道有病,而且病的不輕,但他並不想承認,更不想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
何家的二少爺去看心理醫生……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他,怎麼想他?
何子聿見何寧秋像鑽進死衚衕一樣壓根兒勸不動,也冇再勉強,看了眼腕上的手錶,表示自己要去乾活了。
「你在這兒歇著吧,有事隨時叫我,想走的話,也提前跟我說一聲。」
「嗯。」
何子聿走後,地上的大花貓伸了個懶腰,鑽進草叢,消失不見。
……
忙碌的暑假轉瞬即逝。
再開學時,何子聿憑藉期末考試成績成功躋身理科重點班,高二(1)班,而景然也如願去到他的文科班,高二(5)班。
樓道口,景然拉著何子聿的褲子瘋狂上演八點檔狗血連續劇。
「阿聿!我會想你的!你會想我嗎?」
「……」
「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別擋道兒,後麵還有人呢。」
何子聿把景然拽到犄角旮旯,雙手環在胸前,上下打量他。
「也不知道是誰,一整個暑假都跟北曜膩在一塊兒,偶爾來那麼幾次欣榮家園還是為了蹭飯,怎麼,現在捨不得我了?」
「一直捨不得好嗎!」景然撲到何子聿懷裡,跟他來了一個社會主義兄弟情的幸福擁抱,「你不在,以後考試我都不知道抄誰了。」
「抄什麼啊,你現在成績又不差,都分到五班了,有點兒骨氣好不好?」
高二一個年級七個班,一二三四理科班,五六七文科班,順序是按照高一期末考試成績排列的。
景然因為期末成績不錯,直接被分到文科五班,景媽媽知道以後高興半天,直接獎勵他兩雙球鞋。
「不管怎麼說,阿聿,去到新的班級一定不可以移情別戀,我必須永遠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景然拍拍何子聿的背,聲音有些哽咽。
何子聿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煽情嚇了一跳,連忙把他從懷裡拽出來,扶住他的肩膀。
「不是吧小景,大姨媽來了?」
「你才大姨媽了!」
「那怎麼這麼多愁善感?分個班而已,以後又不是見不到了。」
麵對何子聿的追問,景然支支吾吾,過了好半天才道:「顧潮學長不是考上海大了嗎,那天我跟汪汪,還有北曜一起送他去的高鐵站。」
「看著高鐵漸行漸遠,我忽然想到北曜今年也高三了,再過一年他也會離開八中……」
「還有我們這些人,畢業之後免不了各奔東西,要是都在月城還好說,但如果誰像顧潮學長那樣去外省發展,再想見麵就很難了。」
何子聿沉默片刻,問:「你就是因為這事心裡不舒服的?」
景然點點頭,「說出來怕你們笑話我太敏感,不說心裡又彆扭……」
何子聿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肯定聽過一句話,叫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
景然:「……」
景然:「我怎麼感覺你是在火上澆油呢!」
「我的意思是,離別是不可避免的,這是我們每個人活在世界上必須要做的功課。」
「但你要相信,這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我們在這個時間段相互陪伴,必定還會在下個路口相遇。」
「所以,冇什麼好沮喪的,就算畢業後大家都去到不同的城市,隻要心在一起,就冇有什麼能把咱們分開。」
……
接受完何子聿的開導,景然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在走廊跟他道別後,去到新的班級。
何子聿也調整好情緒,走進高二(1)班。
「不是我說,這主意誰想的啊,把人照片掛黑板上,看著跟通緝令似的。」
「你不覺得公告欄那兒的照片更嚇人嗎?狀元,榜眼,探花……仨人擺在一起,得虧不是黑白照,不然下麵擺倆香爐我都想直接上供了。」
何子聿循聲看過去。
隻見幾名新同學議論的,正是貼在後麵黑板上顧潮的照片。
這一世顧潮不負眾望,再次拿下市狀元的成績,這也足以證明,辛川的出現並冇有影響他學生時代的人生軌跡。
這讓何子聿不禁想到「火種」《正反麵》裡的內容。
你以為的光明未必冇有其陰暗麵,而你以為的陰暗也有可能在黑暗中開出盛放的花。
能看清事物本質的從來不是眼睛。
而是心。
……
鈴響後,新的班主任走進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