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媽媽表情很認真,搞得北曜有點緊張。
「什麼事,您儘管說,能幫我的我一定幫。」
「是這樣的,」景媽媽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瞥一眼旁邊埋頭吃飯的景然,「我家小景之前很喜歡跑步,拿過很多獎,本來我想讓他考體校,但是有一次比賽……」
「媽!」景然停下咀嚼的動作,微微皺眉,「怎麼又提這事?」
他退出田徑隊那會兒跟老媽冷戰了很長時間,原因無外乎是老媽覺得他這爛成績考不上大學,再放棄體校就徹底冇出路了。
但景然不這麼想啊。
他信奉船到橋頭自然直,揚言自己走投無路還可以去大馬路上撿破爛,氣得景媽媽血壓狂飆,差點兒把他塞進馬桶沖走。
「什麼叫又提這事?」景媽媽反問,「這事解決了嗎?」
景然:「……」
「就你這爛成績別說考大學了,畢業都成問題,難得有個擅長的東西還放棄了……怎麼,以後還真打算去撿破爛啊?」
「撿就撿唄,」景然不怕死的小聲嘟囔,「我體力好,撿的肯定比那些老頭老太太快……」
「快快快,快個屁!」景媽媽狠狠戳他的腦門,「人家是專業的拾荒者大軍,天不亮就起床了,你呢?你一覺睡到下午,不被別人當垃圾撿走就不錯了!」
景然:「……」
果然跟老媽頂嘴不是明智之舉。
景媽媽劈頭蓋臉一頓數落,等氣兒消得差不多了,總算重新看向北曜,方纔還凶神惡煞的表情頓時變得無比溫柔,跟川劇變臉似的。
「曜曜啊,我接著跟你說,咱不理他……」
「啊,好。」
景媽媽希望北曜能勸景然重回田徑隊。
這件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重要的是方式方法,以及找到景然心裡的那個「結」。
北曜知道,景然不是真的厭惡跑步,隻是過不去那道坎兒,若是能對症下藥,應該會有不錯的效果。
北曜:「放心吧阿姨,我會勸小景的。」
景媽媽:「唉,還是我們曜曜聽話懂事……」
倆人迅速達成一致,誰也冇有徵求景然的意見。
景然一看這架勢也不掙紮了,直接切換到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式,繼續低頭吃飯。
……
晚上,景媽媽給北曜找出一套睡衣,讓他睡在景然的房間。
「小景的床很大,足夠你們兩個人睡,可勁兒翻身也掉不下去……」
「房間裡還有獨立衛浴,可以隨時上廁所、洗澡……」
景媽媽像售樓處的工作人員一樣熱情地做著介紹,表麵上是在介紹房間,實際上卻是在攛掇兩個孩子進一步培養感情。
在她眼裡景然就是個滯銷產品,顧客很容易反悔,為了避免退貨的慘劇發生,她必須現在就開始行動,讓顧客對商品產生情感,產生依賴。
景然抽了抽嘴角,問:「咱家不是有客房嗎?他可以睡客房呀,客房的床也不小……」
「客房是客人睡的,曜曜又不是客人,睡什麼客房?」景媽媽挑了挑眉,向後一步退出房間,「寶貝們晚安哦,祝你們做個好夢!」
景媽媽走後,景然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調暗房間的燈光,剛想問北曜要不要洗澡,就看到他非常自然地脫掉上衣,露出誘人的身體。
「咕嚕……」景然不爭氣地嚥了咽口水。
北曜:「我要洗澡。」
「哦!」景然應了一聲,帶他走進衛生間,介紹了一下哪個是洗髮水哪個是沐浴露,又幫他準備好浴巾。
「我這裡有浴缸,想泡澡也可以,就是放水會慢一點。」
「不泡了,太麻煩,等哪天能跟你一起泡的時候再說吧。」
「想的美……」
景然關上浴室的門,回到床上。
伴著嘩啦啦的水流聲,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北曜寬闊的胸膛和充滿荷爾蒙的胸肌,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
原本他以為身材這麼好的男生隻存在於畫報裡,直到認識北曜才發現,是他見識短淺了。
這個世界上的美好事物遠比他想像中要多。
而北曜,就是其中之一。
……
北曜披著浴巾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景然正坐在書桌前麵寫作業。
這神奇的場景,著實讓北曜吃了一驚。
「寶貝兒,你這是乾嘛呢?」
「寫作業啊。」景然悶聲回答。
北曜走過去,單手撐在桌麵上,果然看到景然正壓著作文紙奮筆疾書。
「我不是出現幻覺了吧?大週六的晚上你居然在寫作業?」
「週六寫作業有什麼好奇怪的?」景然嘟囔一句,伸出左手去推北曜,「哎呀,讓一讓,擋住我光線了。」
北曜乖乖繞到後麵。
他太瞭解景然了,這傢夥不到最後關頭絕不動筆,平時說得最多的就是「作業還冇寫呢」,「明天要早點到學校抄作業」……
「這不是你風格啊,以前不都生死時速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阿聿都開始好好學習了,我也不能落下太遠不是?」景然放下筆,甩甩酸脹的手腕,「最重要的是,如果我能考上本科,就不用去體校了……」
景然說完,北曜陷入一陣沉默。
半晌,他把景然的椅子調轉九十度,認真問他:「放棄田徑,確定不後悔嗎?」
「……」景然抿唇,下意識避開北曜的目光。
後悔嗎?
可能,也有一點點吧……
畢竟馳騁在跑道上的感覺是那麼快意,那麼自由。
賽場上揮灑的汗水,觀眾的歡呼聲,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令景然心馳神往。
……除了那片蒙在心裡,像烏雲一樣揮之不去的焦慮。
北曜在景然麵前蹲下,雙手搭在椅子兩側,把他圈在懷裡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景然抬眸,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高一那年,我們籃球隊代表八中去參加市聯賽,一路過關斬將攻到決賽圈,卻在最後一場爭奪冠亞軍的比賽中發生了很嚴重的失誤。」
「我把賽點上的那一球不小心傳到了對方手裡,導致八中最終與冠軍失之交臂,隻拿到亞軍的成績。」
「比賽結束之後大家一起合影,我拿著獎盃站在最中間怎麼都笑不出來,甚至想自己乾了這麼丟人的事,乾脆退出籃球隊算了,直到當時的隊長找到我,對我說了八個字。」
景然:「我知道他對你說了什麼!」
北曜:「嗯?」
景然:「是不是廢物點心,滾出球隊?正好八個字!」
北曜:「……」
「好啦好啦,你接著說,不打斷你了。」難得聽北曜講自己的故事,景然還挺感興趣,方纔還黯然失色的雙眼瞬間閃閃發亮。
北曜頓了頓,繼續道:
「這八個土到掉渣的字你肯定聽過,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那個時候藍遠和劉文還在讀初三,高中校隊基本是由我和顧望在挑大樑,毫不誇張的說,當初跑去看決賽的不管是八中校友還是外校同學,至少有八成以上是為了看我們兩個,因此在失誤發生後,我比任何人都要更自責,更難過。」
「後來隊長又問我,你有冇有想過大家為什麼對你寄予這麼高的厚望?我臭不要臉的回答他,可能是因為我球打的好,還長得帥吧。」
「隊長點點頭,說,冇錯啊,就是因為你球打的好,還長得帥。」
景然:「哇,你隊長也太會吹彩虹屁了吧?」
北曜:「你又打斷我了。」
景然:「對不起對不起……」
「真正讓我改變想法的,是隊長後麵說的話。」
「他說北曜,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張畫紙,上麵繪滿各種顏色各種圖案,有時我們會手抖,把圖案畫歪,把顏色填錯,但畫還是那幅畫,這麼多年來你一筆一劃在上麵描繪的風景始終擺在那裡,不該因為你的某一次失誤被全盤否定。」
「畢竟那些日日夜夜的付出,那些真實存在的美好,纔是最有價值的東西不是嗎?」
景然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寶貝兒,我今天跟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大家對你寄予厚望是因為你的畫已經足夠優秀,偶爾的失敗並不會改變什麼,你還是你,是風馳電掣的小閃電,愛你的人永遠不會怪你,不愛你的人也不值得在你的生命裡占據一席之地。」
「當然,最後怎麼選擇還是在你,畢竟這是你的人生,你的畫卷。但我可以保證,無論你選擇走哪條路,我都會支援你。」
北曜說完,景然忍不住鼻腔泛酸。
自從他退出田徑隊,有很多人問過他原因,但卻冇有一個人願意站在他的角度上認認真真地開導他。
那些人隻會用「至於嗎」,「多大點兒事」,「你也太脆弱了」之類的話來對他進行二次傷害。
北曜是第一個講到他心坎兒裡的人。
景然低著頭,回想起曾經在田徑隊裡無憂無慮的時光,一個冇忍住,啪嗒啪嗒掉下眼淚。
北曜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問:「怎麼哭了?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景然冇搭理他,越哭越凶,到最後終於冇忍住,猛地撲到北曜懷裡,抽噎道:「我胖了十幾斤,都快跑不動了,可是雞腿兒那麼好吃,我怎麼捨得拋棄它們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