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魏砥 > 第654章 暗刃黎明

魏砥 第654章 暗刃黎明

作者:柯哀的罐頭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7:44

---

武耀九年,正月十三,子時(深夜十一點)。

袁氏塢堡,後堡深處,一處獨立小院。

此處遠離主宅喧囂,圍牆高聳,院門厚重,僅有寥寥數間青磚瓦房,陳設簡單卻整潔,炭盆燒得正旺,驅散著冬夜的寒意。院落內外,皆有袁亮精心挑選的、絕對忠誠且口風極緊的心腹家兵值守,戒備森嚴,連一隻飛鳥掠過牆頭都會引起警惕的注視。

正房內,曹叡躺在鋪著厚實被褥的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潮紅,呼吸急促而微弱,額頭覆著的濕巾已經換過多次。他的高燒並未完全退去,隻是比昨夜在山野間昏迷時稍緩。身上多處擦傷和凍傷已被仔細清理上藥,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中衣。饒是如此,昏睡中他仍不時蹙眉,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儘是“司馬”、“父皇”、“黃皓”等詞。

護衛乙坐在榻邊矮凳上,腰背挺直如槍,儘管他自己也疲憊不堪,左臂還纏著新包紮的布條(昨夜掩護曹叡逃竄時被樹枝劃傷),但眼神依舊銳利,時刻關注著曹叡的狀況和屋外的動靜。他的短刃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床邊。

門被輕輕推開,袁亮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熱氣氤氳,散發出濃重的草藥氣味。他換了身深色便服,臉上慣常的圓滑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的凝重。

“壯士,陛下情況如何?”袁亮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幾上,壓低聲音問道。

乙起身,抱拳微微躬身,算是行禮,語氣帶著感激與警惕:“多謝袁公收留救治。陛下高熱未退,但氣息已平穩些許。”他並未因袁亮此刻的救助而放鬆戒備,眼前這位可是能在汝南屹立不倒、讓郡守都忌憚三分的豪強,其心難測。

袁亮點了點頭,走到榻邊,仔細看了看曹叡的臉色,又探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眉頭微蹙:“寒氣入體,驚嚇過度,又兼奔波勞頓,內外交煎,病勢不輕。老夫已讓堡中最好的郎中(實則也是袁家蓄養的心腹)看過,開了這方子,用的是安神退熱、固本培元的藥材。隻是……”他頓了頓,“陛下龍體本就……嗯,聽聞在洛陽時便欠安,此番損耗太大,恐非一日之功能愈。”

乙沉默。他自然知道曹叡身體底子虛,多年傀儡生涯,鬱結於心,加上司馬懿若有似無的“調理”,早已是外強中乾。這次逃亡,更是雪上加霜。

袁亮歎了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乙:“壯士昨夜護主血戰,忠勇可嘉。不知壯士如何稱呼?與陛下……又是何種淵源?”他昨夜接到心腹急報,說在北部邊界發現疑似目標,並遭遇不明身份黑衣人襲擊魏軍,救下兩人,其中年輕者病重昏迷,年長者自稱護衛,持古怪信物(幽影的特定標識,袁亮隱約認得與先帝早年一些秘密安排有關)。他這才火速派人將二人秘密接入堡中這處最隱蔽的院落。

乙猶豫了一下,按照事先與首領甲約定的、在不得已接觸外部勢力時的說法,沉聲道:“在下‘影乙’,乃先帝舊人,奉命護衛陛下。詳情不便多言,還請袁公見諒。”

“影”字?先帝舊人?袁亮心中瞭然。果然是先帝留下的後手!這就解釋得通了。他不再追問,轉而道:“影乙壯士放心,此處絕對安全。老夫已嚴令封鎖訊息,堡中知曉此事者不過三五心腹。陛下在此,可安心靜養。”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試探,“隻是……不知陛下此番南來,作何打算?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曹叡為何逃亡?目的地在哪?僅僅是逃命,還是另有圖謀?這決定了他袁亮接下來該如何站隊,如何下注。

乙看了他一眼,知道這是必須麵對的問題。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司馬懿父子專權,囚禁陛下,意圖篡逆。陛下不甘坐以待斃,得先帝遺澤指引,方脫牢籠,欲南行……聯絡忠義之士,以圖匡複。”

聯絡忠義之士?袁亮心中冷笑,這“忠義之士”,怕不是指江東那位吳公吧?但他麵上不露聲色,反而露出憤慨之色:“司馬懿老賊,竟敢如此!真是欺君罔上,國之大賊!陛下受苦了!”他頓了頓,又似憂心忡忡,“隻是……司馬懿勢大,掌控中原,陛下孤身南來,沿途險阻重重,即便到了……南方,又該如何是好?”

乙聽出他話中的疑慮,知道袁亮在權衡利弊,在評估曹叡的價值和風險。他沉聲道:“陛下乃大魏正統天子,民心所向。司馬懿倒行逆施,天下忠臣義士,豈會坐視?隻要陛下能安全抵達……應許之地,登高一呼,必能四方響應。屆時,袁公今日救護之功,陛下定不會忘。”

許諾空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給出的東西。袁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冇接這話茬,反而問道:“昨夜襲擊官軍,相助二位的那些黑衣人……”

乙搖頭:“在下亦不知其來曆。但觀其行事,似有針對司馬氏之意,或也是心懷故魏的義士。”

袁亮眼中精光一閃。義士?恐怕未必。訓練如此有素,行動如此乾脆利落,更像是某方勢力蓄養的死士。結合王淩、胡來之前的暗示……吳國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如果真是吳國的人,那說明吳國對曹叡南逃一事極為關注,甚至可能早已在沿途佈置了接應力量。自己收留曹叡,恐怕早已落入某些人的算計之中。

想到這裡,袁亮心中既感壓力,又隱隱有些興奮。壓力在於,自己已被捲入這場涉及最高權力的旋渦中心;興奮在於,這場旋渦,或許正是袁家更進一步的機遇。

“影乙壯士一路辛苦,也需好生休養。陛下這裡,老夫會安排可靠人手照料。待陛下稍愈,再議後計不遲。”袁亮起身,準備告辭。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也需要時間觀察外麵的風聲。

“有勞袁公。”乙再次抱拳。

袁亮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曹叡,目光複雜。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虛弱地躺在這裡,生死前途,竟有幾分繫於自己一念之間。真是造化弄人。

他輕輕帶上房門,對門外肅立的兩名心腹家兵低聲吩咐:“看好這裡,任何人不得靠近。裡麵有任何要求,立刻滿足,但需第一時間報我。”

“是!”家兵低聲應諾。

袁亮獨自走在回主宅的靜謐廊道上,寒風掠過屋簷,發出嗚咽之聲。他抬頭望瞭望漆黑的、無星無月的夜空,心中反覆權衡。

收留曹叡,已是事實。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直接向司馬懿告密?或許能暫時保住富貴,但以司馬懿的狠辣多疑,自己知曉如此驚天秘密,事後很可能被滅口以絕後患。而且,若吳國真的插手,自己告密之舉,無異於同時得罪了潛在的兩大巨頭。

繼續藏著曹叡?風險同樣巨大。司馬昭的追兵絕不會輕易放棄,一旦查到蛛絲馬跡,大軍壓境,自己這塢堡能守幾時?更何況,曹叡是個燙手山芋,留他在此,就等於在自己家裡埋了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

那麼……唯一似乎可行的路,就是配合可能存在的“外力”,將曹叡安全送出去,送到吳國手中。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一個“被迫”或“暗中相助”的角色,既能從吳國那裡換取利益和承諾,又能在曹叡那裡落個人情,將來無論哪邊得勢,自己都有轉圜餘地。

然而,這條路的關鍵在於——如何與吳國搭上線?又如何確保,吳國不會過河拆橋?

他想起了王淩和胡來。或許……可以通過他們,傳遞一些資訊?

正思忖間,長子袁雄急匆匆迎麵走來,臉色凝重:“父親,剛得到訊息!安城、弋陽方向,今日突然增派了不少官軍哨卡,盤查極嚴,似乎在找什麼人!另外,北邊幾個莊子傳來風聲,說有陌生麵孔在暗中打探,形跡可疑,不像是普通官兵,倒像是……軍中精銳的探子!”

袁亮心中一凜。司馬昭的動作好快!追捕的網,已經撒到汝南腹地了!而且,派出的恐怕不止明麵上的官兵,還有暗中的“影隊”之類。

“知道了。”袁亮麵色不變,“加強塢堡警戒,所有進出人員嚴加盤查。另外,讓你三叔(負責對外商貿的族人)悄悄準備一批糧草和傷藥,還有兩輛堅固但不顯眼的馬車,藏到後山那箇舊礦洞裡去。”

袁雄一愣:“父親,這是……”

“以備不時之需。”袁亮冇有多解釋,隻是沉聲道,“記住,悄悄進行,不要走漏半點風聲。”

“是!”袁雄雖不解,但見父親神色嚴峻,不敢多問,領命而去。

袁亮站在原地,寒風吹動他的衣袍。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逼近,而他袁氏塢堡,已然被捲入了風暴眼之中。是隨波逐流、粉身碎骨,還是乘風而起、搏個前程,就看接下來這幾天的抉擇與運作了。

夜色更深,塢堡在寒風中沉默矗立,如同暴風雨前最後寧靜的孤島。而島中心那間隱秘小院裡的微弱燈火,卻牽動著千裡之外建業與洛陽的神經,成為這亂世棋局中,一顆突然落下、攪動風雲的棋子。

正月十三,午後,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閣內的氣氛比前一日更加凝重。陳暮依舊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但此刻他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汝南郡的位置。龐統與徐庶侍立兩側,案幾上攤開著數份剛剛送達的加急密報。

“訊息確認了?”陳暮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確認了。”龐統語速很快,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澗’組織汝南線彙報,經由王淩、胡來間接確認,袁亮已秘密收留兩名北方來的‘貴客’,其中年輕者重病昏迷,護衛稱其為‘陛下’,且持有疑似先帝‘影衛’信物。時間、地點、人物特征,皆與曹叡出逃路線吻合。昨夜汝南北界那場襲擊魏軍、救下兩人的戰鬥,雖未標明身份,但行事風格與‘澗’外圍行動組有七分相似,極可能是我們的人接到了提前指令,在關鍵時刻出手乾擾了追兵。”

徐庶補充道:“此外,司馬昭方麵,追捕力度空前。司隸、豫州交界處關卡林立,精銳騎兵和‘影隊’暗探活動頻繁,懸賞金額已增至‘擒殺者封縣侯,賜萬金’。種種跡象表明,曹叡確已南逃,並且可能已進入汝南,甚至……已被袁亮庇護。”

陳暮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謀臣:“袁亮那邊,態度如何?”

“曖昧,觀望。”龐統直言,“王淩試探,袁亮隻談生意,不涉其他。但據胡來觀察,袁亮收留曹叡後,塢堡戒備明顯升級,且其內部有秘密調動物資的跡象。此人老奸巨猾,既不敢公然背叛司馬懿,又捨不得曹叡可能帶來的政治資本,更覬覦我方許諾的利益。他如今是進退維穀,騎虎難下。”

“騎虎難下,便需有人推他一把,或者……幫他做出選擇。”陳暮淡淡道,走回主位坐下,“曹叡病重,是個麻煩,但也是個機會。病中難以移動,正好給了我們與袁亮周旋、並佈置接應的時間。若曹叡生龍活虎,袁亮或許還敢有彆的想法,如今曹叡命懸一線,袁亮更不敢輕易將其交出,那等於交出一個死人,毫無價值,反而坐實藏匿之罪。”

龐統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利用曹叡病重,羈縻袁亮,同時加緊佈置,一旦曹叡病情稍穩,便立刻啟動接應計劃,將其轉移至我方控製區?”

“不錯。”陳暮手指輕叩桌麵,“袁亮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更不可久托。曹叡在他手中多一日,便多一分變數。司馬昭的追兵不是吃素的,一旦被其發現確鑿證據,大軍圍堡,袁亮頂不住壓力,很可能出賣曹叡以求自保。”

徐庶道:“接應路線,需慎之又慎。汝南至我境,無論是走荊北(趙雲防區)還是淮南(魏延防區),皆有魏軍重兵佈防。大規模護送極易暴露。臣建議,化整為零,精乾接應。”

陳暮頷首:“元直所言甚是。著令‘影先生’,即刻從‘澗’組織及軍中斥候挑選絕對可靠、精通偽裝、潛行、搏殺之死士,組成兩支精乾接應小隊,一隊潛入汝南,設法與袁亮取得直接聯絡,負責將曹叡從袁堡秘密帶出;另一隊在我方邊境預設接應點,準備快速通道和醫療保障。具體路線,由士元會同軍議司,結合最新情報,擬定數條,擇最優者行之。記住,安全第一,寧可緩,不可泄。”

“諾!”龐統應下,又道:“主公,接應曹叡之後,如何安置?迎至建業?還是暫置邊境?”

這個問題極為關鍵。陳暮沉思片刻,緩緩道:“暫不宜迎至建業。其一,曹叡病體,不堪長途顛簸,需就近靜養。其二,建業乃我根本之地,突然迎來魏帝,訊息難以完全封鎖,易引發內部震盪,亦給司馬懿口實,稱我挾持天子。其三……”他目光微冷,“曹叡初至,人心未附,需觀察其心誌,亦需讓其知曉,是誰給了他庇護與生機。”

“主公的意思是,先安置於荊州?宛城或襄陽?”徐庶問道。

“宛城。”陳暮做出決斷,“趙雲持重,可托大事。宛城地處荊北中樞,連接四方,進退有據。且趙雲曾為漢臣,與曹氏舊誼不深不淺,由他接待曹叡,分寸易掌握。傳令趙雲,秘密準備一處安靜宅院,配以可靠醫官仆役,待曹叡至,好生照料,但亦需‘保護周全’。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輕易接近曹叡,曹叡亦不得隨意與外界接觸。”

這是要將曹叡暫時軟禁在宛城,既保證其安全,又將其控製起來。

“那……對外,如何宣稱?”龐統問。一旦曹叡進入吳國控製區,訊息遲早會走漏。

陳暮站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看著洛陽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暫時不必主動宣稱。待曹叡病情穩定,接到宛城之後,視中原局勢變化,再行定奪。若司馬懿內部不穩,或我北伐時機成熟,便可打出‘奉天子以討逆臣’的旗號,檄文天下,堂堂正正出兵。若時機未至,便暫且秘而不宣,讓司馬懿去猜,去疑,去防備,消耗其心力。”

他轉過身,看著龐統和徐庶,語氣堅定:“曹叡此人,是一麵旗,一把刀。旗,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插在最高的地方;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砍向最要害的部位。在此之前,需將其置於鞘中,好生保養,莫令鏽蝕,亦莫令其傷及執刀之手。”

龐統與徐庶心悅誠服,齊聲道:“主公英明!”

“還有,”陳暮補充道,“傳令陳砥(鎮北將軍,駐編縣),讓他以巡查防務為名,近期多關注汝南方向動向,所部輕騎隨時待命,以備接應小隊萬一需要支援。另,告知魏延、鄧艾,江淮防線提高警惕,防備司馬懿狗急跳牆,或明或暗的報複行動。”

一道道命令,從淩雲閣發出,通過吳國高效的情報與行政係統,迅速傳向荊北、淮南,傳向潛伏在汝南的“澗”組織,也傳向了那位正在權衡利弊的汝南豪強袁亮。

建業的決策,已然落下。接下來,便是驚心動魄的執行與博弈。

陳暮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冷的江風湧入。他望著北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汝南那座戒備森嚴的塢堡,看到病榻上那個命運多舛的年輕皇帝,也看到洛陽城中那位老謀深算的對手。

“司馬仲達,你的皇帝,我要了。”陳暮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屬於梟雄的笑意,“這盤棋,下一步,該我走了。”

正月十四,拂曉。

袁氏塢堡,後堡小院。

曹叡的高燒在湯藥和精心照料下,終於在天亮前退去,轉為低熱。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後,第一次真正恢複了清醒的意識。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簡潔的房梁,身下是柔軟乾燥的被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炭火氣。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顯陽殿的側室,但旋即,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黑暗的密道、冰冷的地下河、幽藍的微光、邙山的奔逃、血腥的遭遇戰、無儘的寒冷與疲憊、還有最後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與昏迷……

“陛下,您醒了?”一個低沉而關切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曹叡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護衛乙那張疲憊但依舊堅毅的臉,正帶著難以抑製的喜色看著他。

“乙……這裡是……”曹叡的聲音嘶啞乾澀,幾乎難以成言。

“陛下,這裡是汝南袁公的塢堡。我們暫時安全了。”乙連忙倒了一小杯溫水,小心地扶起曹叡,喂他喝下,同時言簡意賅地將昨夜被救、被接入堡中、袁亮身份及目前處境說了一遍。

曹叡聽著,眼神逐漸清明,也愈發覆雜。袁亮……地方豪強……收留自己,是福是禍?他掙紮著想要坐得更直些,卻被乙輕輕按住:“陛下,您身體還虛,郎中囑咐需靜養。”

“袁亮……此人可信否?”曹叡低聲問道,眼中帶著深深的疑慮。他經曆了太多背叛與算計,早已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乙沉吟道:“目前看來,袁公對陛下禮遇有加,救治儘心。但其人老於世事,所圖必大。收留陛下,風險與機遇並存,他也在觀望權衡。我們需借其地暫避,但亦不可不防。”

曹叡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知道乙說的是實情。自己現在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能否逃出生天,不僅看自己的意誌和運氣,更要看這些“庇護者”心中那杆利益天平的傾斜方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對話聲。很快,門被推開,袁亮再次獨自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擔憂。

“聽聞陛下醒來,老夫特來請安。”袁亮走到榻前數步外,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但又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顯得既恭敬又不卑不亢。

曹叡在乙的攙扶下,勉強靠坐起來,打量著眼前這個微胖白淨、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這就是掌控一方、能在司馬懿眼皮底下保有實力的汝南豪強?

“袁公免禮。”曹叡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努力保持著帝王的儀態,“此番蒙袁公收留救治,朕……感激不儘。”他用了“朕”這個自稱,既是習慣,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仍是天子。

袁亮心中微動,麵上更加恭敬:“陛下言重了。陛下乃萬乘之尊,落難至此,老夫能略儘綿力,實乃三生有幸。隻恨此地鄙陋,恐怠慢了陛下。”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曹叡體力不支,氣息又有些急促。袁亮見狀,連忙道:“陛下龍體未愈,還需靜養。老夫已命人備下清淡粥食,稍後送來。陛下有何需求,儘管吩咐影乙壯士或院外值守之人。老夫暫且告退,不打擾陛下休息。”

說完,他再次躬身,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帶上了房門。

走出小院,袁亮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眉頭緊鎖。剛纔短暫的接觸,他感覺到曹叡雖然病弱,但眼神深處那股屬於帝王的驕傲與不甘,以及揮之不去的警惕,依然清晰可見。這不是一個容易掌控的傀儡。而且,曹叡身邊那個護衛影乙,一看就是百戰餘生的死士,忠誠毋庸置疑,也不好對付。

更讓他心煩的是,就在今晨天未亮時,他安插在安城的眼線冒死傳回一個緊急訊息:有一支約百人的精銳騎兵,打著“緝盜”的旗號,已抵達安城,帶隊者據稱是司馬昭身邊的心腹將領,持有關防緊急文書,有權調動地方郡兵協同!這支騎兵明顯是衝著曹叡來的!而且,眼線還提到,城中有陌生麵孔在暗中打探,似乎對袁氏塢堡格外關注!

司馬昭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壓力驟增!

“父親!”袁雄再次匆匆趕來,這次臉色更白,“剛得到訊息,那支騎兵已在安城歇馬,其頭領正在郡守府與郡守密談!另外,我們在北邊幾個路口設的暗哨,發現有疑似軍中探子模樣的人,在遠遠窺探我們塢堡的動向!”

袁亮的心沉到了穀底。看來,對方已經將懷疑重點放在了袁家!或許還冇有確鑿證據,但顯然已高度懷疑。

不能再猶豫了!

“讓你三叔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袁亮沉聲問。

“準備好了,糧藥俱全,兩輛馬車也藏好了。”袁雄答道,遲疑了一下,“父親,我們真的要……?”

“我們還有彆的選擇嗎?”袁亮苦笑,“司馬昭的人已經到了家門口,一旦被他們找到證據,你我皆是階下囚,袁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如今,隻有一條路走到黑!”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你立刻去,通過最隱秘的渠道,聯絡王淩郡丞,不,直接聯絡那個胡來!告訴他,他之前提的‘生意’,老夫有興趣詳談!但條件必須當麵談!讓他……不,讓他背後能做主的人,想辦法儘快來見我!記住,要快!要隱秘!”

這是要向吳國正式靠攏,尋求合作與庇護了。袁雄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多言,重重點頭:“孩兒明白!這就去辦!”

看著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袁亮獨自站在清晨寒冷的庭院中,望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晨曦微露,但汝南的天空,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要麼,借吳國之勢,保住家業,甚至更上一層樓;要麼,便是身死族滅,為這亂世增添又一抹血色。

而此刻,在安城郡守府內,一場針對袁氏塢堡的密謀,也在進行。

帶隊百人騎兵的,正是司馬昭麾下“影隊”副統領之一,名叫閻鋒,三十許歲,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他正對著汝南郡守,展示著一份蓋有“大將軍行營”印信的文書。

“郡守大人,根據可靠線報,欽犯很可能已潛入貴郡,甚至可能被某些不明真相或彆有用心的地方豪強藏匿。大將軍有令,不惜一切代價,緝拿歸案!袁氏塢堡,牆高壕深,部曲眾多,又地處要衝,嫌疑極大。還請郡守大人行個方便,調撥五百郡兵,協助我等,明日一早,前往袁堡,‘請’袁亮配合調查。”閻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郡守額頭冒汗,他既不敢得罪司馬昭,又深知袁亮在汝南的勢力盤根錯節,不是好相與的。但眼下大將軍府的人親自帶隊,他哪敢說個不字?

“下官……下官遵命!這就調兵!”郡守擦著汗,連忙應承。

閻鋒眼中冷光一閃。明日?不,他等不了那麼久。主公(司馬昭)的命令是“格殺勿論”,越快越好,以免夜長夢多。他早已派出麾下最精銳的幾名“影刃”,喬裝改扮,混在今日進出袁堡的商隊或佃戶中,潛入堡內,伺機確認目標,並執行斬首行動!

明麵上的調查是幌子,暗中的刺殺,纔是真正的殺招!

汝南的晨曦,在殺機四伏的暗流中,緩緩降臨。袁亮的抉擇,吳國的接應,司馬昭的追殺,即將在這座看似堅固的塢堡內外,上演一場決定多方命運的激烈交鋒。

正月十四,夜,亥時(晚上九點)。

袁氏塢堡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中,比往日更加寂靜,卻也更加緊張。堡牆上巡邏的家兵增加了數倍,火把通明,照得堡外空地亮如白晝,任何靠近的活物都無所遁形。堡門緊閉,門後加上了粗大的門閂和抵門柱。

後堡小院,更是戒備森嚴。除了明麵上的守衛,袁亮甚至將豢養的兩條凶悍獒犬也牽到了院外。

曹叡服過藥後,再次沉沉睡去,呼吸雖仍微弱,但已平穩許多。乙不敢有絲毫鬆懈,和衣坐在外間,短刃置於膝上,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周遭一切細微聲響。

袁亮在主宅書房中,焦急地踱步。他已通過胡來,向吳國傳遞了願意合作的信號,並要求對方“能做主的人”儘快前來麵談。但胡來回話說,上麵需要時間安排,最快也要明日午後纔能有人抵達。明日……閻鋒明天一早就要帶兵來“調查”了!還有那些神出鬼冇的探子……他總覺得今夜不會平靜。

“父親,都安排好了。三叔帶人守在後山通道入口,馬車也備好了,隨時可以動身。”袁雄進來稟報,臉上帶著憂色,“另外,派去安城打探的人回報,郡兵營確實在集結,人數不下五百。那個閻鋒,下午還親自去檢視了袁堡周圍地形。”

袁亮的心猛地一揪。果然要來了!而且是明暗兩手!

“告訴下麵所有人,今夜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後堡小院,一隻老鼠都不能放進去!”袁亮咬牙道,“還有,讓你二叔(負責內部巡防)帶一隊最信得過的人,隨時準備……萬一情況不對,立刻護送‘客人’從後山密道走!”

“是!”袁雄領命,剛轉身要走——

“咻——咻咻!”

幾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緊接著,便是堡牆上幾聲短促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敵襲!!!”淒厲的警報幾乎在同一時間響徹夜空!

袁亮和袁雄臉色劇變!這麼快?!不是說明天嗎?!

“是弩箭!從外麵射進來的!有兄弟中箭了!”牆頭上傳來混亂的呼喊。

然而,這陣來自堡外的弩箭襲擊,似乎隻是佯攻,數量不多,準頭也一般,更像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真正的殺機,來自堡壘!

幾乎在警報響起、大部分守衛注意力被引向外牆的瞬間,小院側麵一處陰暗的牆角陰影裡,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驟然暴起!他們穿著袁家家兵的號衣,但動作之迅捷狠辣,遠超尋常家兵!三人目標明確,直撲曹叡所在的正房!手中短刃在黑暗中泛起幽藍的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有刺客!”院門口兩名袁亮的心腹家兵反應極快,拔刀阻攔。

但刺客身手太高!隻見當先一人身形詭異一扭,避開劈來的刀鋒,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間劃過一名家兵的咽喉!另一名刺客則擲出幾枚黑乎乎的鐵蒺藜,帶著破風聲襲向另一名家兵和聞聲從廂房衝出的兩名護衛!

“保護陛下!”房內的乙早已驚醒,在聽到外牆警報時便已警覺,此刻聽到院中動靜,更是毫不猶豫,一腳踢翻麵前桌案作為屏障,整個人如同獵豹般撲到曹叡床前,用身體護住榻上驚醒、尚在迷茫中的皇帝。

“噗噗!”鐵蒺鐺打在牆壁和門板上,其中一枚穿透窗紙射入屋內,釘在床柱上,尾端兀自顫動。

與此同時,第三名刺客已衝破阻攔,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來!他目光瞬間鎖定床榻,手中淬毒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被乙擋在身後的曹叡!

“找死!”乙怒吼,不退反進,手中短刃迎上!

“鐺!”兩刃相交,火星四濺!乙隻覺得手臂一麻,對方力道大得驚人!但他生死搏殺經驗豐富,借力側身,一記凶狠的肘擊撞向刺客肋下!

刺客悶哼一聲,身形微滯,但另一隻手已如鬼爪般探出,扣向曹叡脖頸!竟是要不顧自身,強行擊殺目標!

乙目眥欲裂,捨身撞向刺客,同時嘶聲大吼:“陛下小心!”

曹叡此刻已完全清醒,看著近在咫尺的毒刃和猙獰的麵孔,死亡的恐懼讓他血液幾乎凝固,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用儘全身力氣,向床內側翻滾!

“嗤啦!”刺客的指尖劃破了曹叡肩頭的衣物,留下一道血痕,所幸未及要害。而乙的撞擊也到了,兩人滾倒在地,短刃瘋狂互刺!

院中,另外兩名刺客已解決了袁家家兵,正欲衝入屋內支援,卻被聞訊趕來的、袁亮二叔帶領的內衛隊團團圍住,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怒吼慘叫,瞬間打破了後堡的寂靜!

袁亮和袁雄帶著大批家兵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血腥混亂的一幕。袁亮又驚又怒:“快!拿下刺客!保護陛下!”

更多的家兵加入戰團。那三名刺客雖然悍勇,但終究寡不敵眾,很快被分割包圍。然而,這些刺客顯然是死士,見事不可為,竟紛紛咬破口中預藏的毒囊,頃刻間口吐黑血,倒地斃命!

“檢查屍體!看看有無線索!”袁亮急聲道,自己則帶著袁雄衝進屋內。

屋內,乙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他身上多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衫,但眼神依舊凶狠,死死擋在床榻前。曹叡驚魂未定地靠在床頭,肩頭衣物破損,隱約有血絲滲出,臉色比紙還白。

“陛下!您冇事吧?!”袁亮急忙上前檢視。

“朕……朕無事。”曹叡強自鎮定,但聲音依舊發顫,他看向渾身是血卻依舊挺立的乙,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多虧影乙拚死相護。”

乙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衝進來的袁亮等人,尤其在袁亮臉上停留了一瞬。刺客能輕易潛入堡內核心區域,穿著家兵號衣,袁家內部……恐怕也有問題。

袁亮被乙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凜,連忙道:“陛下受驚了!是老夫防範不周,竟讓宵小潛入堡內!老夫定當嚴查內鬼,給陛下一個交代!”他心中也是後怕不已,同時也充滿了疑惑和憤怒。刺客是如何進來的?誰是他們內應?司馬昭的人,竟然已經滲透到這種程度了嗎?

很快,外麵檢查屍體的人回報:“主公,刺客身上除了淬毒短刃和暗器,彆無他物,無法辨認身份。但觀其身手和行事作風,極似軍中培養的死士!”

司馬昭的“影刃”!袁亮心中已然確定。好狠的手段!明麵上調兵施壓,暗地裡直接派死士刺殺!這是根本不給他任何轉圜的餘地,鐵了心要曹叡的命,也順便敲打甚至除掉自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徹底決斷的決心!

司馬懿父子,欺人太甚!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那就彆怪我投靠江東了!

“傳令!”袁亮聲音森寒,對袁雄道,“立刻讓你三叔準備!一個時辰後,護送陛下從後山密道離開!你親自帶一隊精銳,沿途護送,務必確保陛下安全抵達……胡來指定的接應地點!”他不再猶豫,決定提前啟動轉移計劃,將曹叡這個燙手山芋,儘快交給吳國!同時,也是向吳國表明自己合作的誠意與決心!

“父親,那這裡……”袁雄看向堡外,那裡,郡兵明日將至。

“這裡我來應付!”袁亮咬牙,“就說有仇家雇凶夜襲,已被擊退。明日閻鋒來,老夫自有說辭!快去準備!”

“是!”袁雄領命,匆匆而去。

袁亮轉向曹叡,深深一揖:“陛下,此地已不可久留。司馬昭爪牙無孔不入,下次襲擊恐防不勝防。老夫已安排妥帖路徑,即刻護送陛下前往安全之地。請陛下恕老夫未能周全之罪!”

曹叡看著眼前神色決絕的袁亮,知道形勢已逼得對方做出了最終選擇。他點了點頭,虛弱但清晰地道:“袁公救護之恩,朕銘記於心。他日若能重振社稷,必不負卿。”

片刻之後,簡單包紮了傷口的乙,攙扶著裹上厚實鬥篷的曹叡,在袁雄及一小隊絕對心腹的護衛下,悄然離開小院,消失在通往塢堡後山密道的陰影中。

袁亮站在院中,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又望瞭望堡牆上依舊明亮的火光和遠處黑暗的荒野,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汝南的這一夜,鮮血與殺機,終於促使他踏出了關鍵一步。亂世的洪流,已將他徹底捲入。前方是凶是吉,是福是禍,唯有天知。

而載著曹叡的馬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沿著隱秘的山道,駛向南方,駛向未知的接應點,也駛向一個可能徹底改變天下格局的未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