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耀九年,正月十三,子時(深夜十一點)。
袁氏塢堡,後堡深處,一處獨立小院。
此處遠離主宅喧囂,圍牆高聳,院門厚重,僅有寥寥數間青磚瓦房,陳設簡單卻整潔,炭盆燒得正旺,驅散著冬夜的寒意。院落內外,皆有袁亮精心挑選的、絕對忠誠且口風極緊的心腹家兵值守,戒備森嚴,連一隻飛鳥掠過牆頭都會引起警惕的注視。
正房內,曹叡躺在鋪著厚實被褥的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潮紅,呼吸急促而微弱,額頭覆著的濕巾已經換過多次。他的高燒並未完全退去,隻是比昨夜在山野間昏迷時稍緩。身上多處擦傷和凍傷已被仔細清理上藥,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粗布中衣。饒是如此,昏睡中他仍不時蹙眉,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儘是“司馬”、“父皇”、“黃皓”等詞。
護衛乙坐在榻邊矮凳上,腰背挺直如槍,儘管他自己也疲憊不堪,左臂還纏著新包紮的布條(昨夜掩護曹叡逃竄時被樹枝劃傷),但眼神依舊銳利,時刻關注著曹叡的狀況和屋外的動靜。他的短刃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床邊。
門被輕輕推開,袁亮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熱氣氤氳,散發出濃重的草藥氣味。他換了身深色便服,臉上慣常的圓滑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的凝重。
“壯士,陛下情況如何?”袁亮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幾上,壓低聲音問道。
乙起身,抱拳微微躬身,算是行禮,語氣帶著感激與警惕:“多謝袁公收留救治。陛下高熱未退,但氣息已平穩些許。”他並未因袁亮此刻的救助而放鬆戒備,眼前這位可是能在汝南屹立不倒、讓郡守都忌憚三分的豪強,其心難測。
袁亮點了點頭,走到榻邊,仔細看了看曹叡的臉色,又探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眉頭微蹙:“寒氣入體,驚嚇過度,又兼奔波勞頓,內外交煎,病勢不輕。老夫已讓堡中最好的郎中(實則也是袁家蓄養的心腹)看過,開了這方子,用的是安神退熱、固本培元的藥材。隻是……”他頓了頓,“陛下龍體本就……嗯,聽聞在洛陽時便欠安,此番損耗太大,恐非一日之功能愈。”
乙沉默。他自然知道曹叡身體底子虛,多年傀儡生涯,鬱結於心,加上司馬懿若有似無的“調理”,早已是外強中乾。這次逃亡,更是雪上加霜。
袁亮歎了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乙:“壯士昨夜護主血戰,忠勇可嘉。不知壯士如何稱呼?與陛下……又是何種淵源?”他昨夜接到心腹急報,說在北部邊界發現疑似目標,並遭遇不明身份黑衣人襲擊魏軍,救下兩人,其中年輕者病重昏迷,年長者自稱護衛,持古怪信物(幽影的特定標識,袁亮隱約認得與先帝早年一些秘密安排有關)。他這才火速派人將二人秘密接入堡中這處最隱蔽的院落。
乙猶豫了一下,按照事先與首領甲約定的、在不得已接觸外部勢力時的說法,沉聲道:“在下‘影乙’,乃先帝舊人,奉命護衛陛下。詳情不便多言,還請袁公見諒。”
“影”字?先帝舊人?袁亮心中瞭然。果然是先帝留下的後手!這就解釋得通了。他不再追問,轉而道:“影乙壯士放心,此處絕對安全。老夫已嚴令封鎖訊息,堡中知曉此事者不過三五心腹。陛下在此,可安心靜養。”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試探,“隻是……不知陛下此番南來,作何打算?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這纔是他最關心的問題。曹叡為何逃亡?目的地在哪?僅僅是逃命,還是另有圖謀?這決定了他袁亮接下來該如何站隊,如何下注。
乙看了他一眼,知道這是必須麵對的問題。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司馬懿父子專權,囚禁陛下,意圖篡逆。陛下不甘坐以待斃,得先帝遺澤指引,方脫牢籠,欲南行……聯絡忠義之士,以圖匡複。”
聯絡忠義之士?袁亮心中冷笑,這“忠義之士”,怕不是指江東那位吳公吧?但他麵上不露聲色,反而露出憤慨之色:“司馬懿老賊,竟敢如此!真是欺君罔上,國之大賊!陛下受苦了!”他頓了頓,又似憂心忡忡,“隻是……司馬懿勢大,掌控中原,陛下孤身南來,沿途險阻重重,即便到了……南方,又該如何是好?”
乙聽出他話中的疑慮,知道袁亮在權衡利弊,在評估曹叡的價值和風險。他沉聲道:“陛下乃大魏正統天子,民心所向。司馬懿倒行逆施,天下忠臣義士,豈會坐視?隻要陛下能安全抵達……應許之地,登高一呼,必能四方響應。屆時,袁公今日救護之功,陛下定不會忘。”
許諾空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給出的東西。袁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冇接這話茬,反而問道:“昨夜襲擊官軍,相助二位的那些黑衣人……”
乙搖頭:“在下亦不知其來曆。但觀其行事,似有針對司馬氏之意,或也是心懷故魏的義士。”
袁亮眼中精光一閃。義士?恐怕未必。訓練如此有素,行動如此乾脆利落,更像是某方勢力蓄養的死士。結合王淩、胡來之前的暗示……吳國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如果真是吳國的人,那說明吳國對曹叡南逃一事極為關注,甚至可能早已在沿途佈置了接應力量。自己收留曹叡,恐怕早已落入某些人的算計之中。
想到這裡,袁亮心中既感壓力,又隱隱有些興奮。壓力在於,自己已被捲入這場涉及最高權力的旋渦中心;興奮在於,這場旋渦,或許正是袁家更進一步的機遇。
“影乙壯士一路辛苦,也需好生休養。陛下這裡,老夫會安排可靠人手照料。待陛下稍愈,再議後計不遲。”袁亮起身,準備告辭。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也需要時間觀察外麵的風聲。
“有勞袁公。”乙再次抱拳。
袁亮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曹叡,目光複雜。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虛弱地躺在這裡,生死前途,竟有幾分繫於自己一念之間。真是造化弄人。
他輕輕帶上房門,對門外肅立的兩名心腹家兵低聲吩咐:“看好這裡,任何人不得靠近。裡麵有任何要求,立刻滿足,但需第一時間報我。”
“是!”家兵低聲應諾。
袁亮獨自走在回主宅的靜謐廊道上,寒風掠過屋簷,發出嗚咽之聲。他抬頭望瞭望漆黑的、無星無月的夜空,心中反覆權衡。
收留曹叡,已是事實。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直接向司馬懿告密?或許能暫時保住富貴,但以司馬懿的狠辣多疑,自己知曉如此驚天秘密,事後很可能被滅口以絕後患。而且,若吳國真的插手,自己告密之舉,無異於同時得罪了潛在的兩大巨頭。
繼續藏著曹叡?風險同樣巨大。司馬昭的追兵絕不會輕易放棄,一旦查到蛛絲馬跡,大軍壓境,自己這塢堡能守幾時?更何況,曹叡是個燙手山芋,留他在此,就等於在自己家裡埋了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
那麼……唯一似乎可行的路,就是配合可能存在的“外力”,將曹叡安全送出去,送到吳國手中。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一個“被迫”或“暗中相助”的角色,既能從吳國那裡換取利益和承諾,又能在曹叡那裡落個人情,將來無論哪邊得勢,自己都有轉圜餘地。
然而,這條路的關鍵在於——如何與吳國搭上線?又如何確保,吳國不會過河拆橋?
他想起了王淩和胡來。或許……可以通過他們,傳遞一些資訊?
正思忖間,長子袁雄急匆匆迎麵走來,臉色凝重:“父親,剛得到訊息!安城、弋陽方向,今日突然增派了不少官軍哨卡,盤查極嚴,似乎在找什麼人!另外,北邊幾個莊子傳來風聲,說有陌生麵孔在暗中打探,形跡可疑,不像是普通官兵,倒像是……軍中精銳的探子!”
袁亮心中一凜。司馬昭的動作好快!追捕的網,已經撒到汝南腹地了!而且,派出的恐怕不止明麵上的官兵,還有暗中的“影隊”之類。
“知道了。”袁亮麵色不變,“加強塢堡警戒,所有進出人員嚴加盤查。另外,讓你三叔(負責對外商貿的族人)悄悄準備一批糧草和傷藥,還有兩輛堅固但不顯眼的馬車,藏到後山那箇舊礦洞裡去。”
袁雄一愣:“父親,這是……”
“以備不時之需。”袁亮冇有多解釋,隻是沉聲道,“記住,悄悄進行,不要走漏半點風聲。”
“是!”袁雄雖不解,但見父親神色嚴峻,不敢多問,領命而去。
袁亮站在原地,寒風吹動他的衣袍。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逼近,而他袁氏塢堡,已然被捲入了風暴眼之中。是隨波逐流、粉身碎骨,還是乘風而起、搏個前程,就看接下來這幾天的抉擇與運作了。
夜色更深,塢堡在寒風中沉默矗立,如同暴風雨前最後寧靜的孤島。而島中心那間隱秘小院裡的微弱燈火,卻牽動著千裡之外建業與洛陽的神經,成為這亂世棋局中,一顆突然落下、攪動風雲的棋子。
正月十三,午後,建業,吳公府淩雲閣。
閣內的氣氛比前一日更加凝重。陳暮依舊站在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但此刻他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汝南郡的位置。龐統與徐庶侍立兩側,案幾上攤開著數份剛剛送達的加急密報。
“訊息確認了?”陳暮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
“確認了。”龐統語速很快,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澗’組織汝南線彙報,經由王淩、胡來間接確認,袁亮已秘密收留兩名北方來的‘貴客’,其中年輕者重病昏迷,護衛稱其為‘陛下’,且持有疑似先帝‘影衛’信物。時間、地點、人物特征,皆與曹叡出逃路線吻合。昨夜汝南北界那場襲擊魏軍、救下兩人的戰鬥,雖未標明身份,但行事風格與‘澗’外圍行動組有七分相似,極可能是我們的人接到了提前指令,在關鍵時刻出手乾擾了追兵。”
徐庶補充道:“此外,司馬昭方麵,追捕力度空前。司隸、豫州交界處關卡林立,精銳騎兵和‘影隊’暗探活動頻繁,懸賞金額已增至‘擒殺者封縣侯,賜萬金’。種種跡象表明,曹叡確已南逃,並且可能已進入汝南,甚至……已被袁亮庇護。”
陳暮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謀臣:“袁亮那邊,態度如何?”
“曖昧,觀望。”龐統直言,“王淩試探,袁亮隻談生意,不涉其他。但據胡來觀察,袁亮收留曹叡後,塢堡戒備明顯升級,且其內部有秘密調動物資的跡象。此人老奸巨猾,既不敢公然背叛司馬懿,又捨不得曹叡可能帶來的政治資本,更覬覦我方許諾的利益。他如今是進退維穀,騎虎難下。”
“騎虎難下,便需有人推他一把,或者……幫他做出選擇。”陳暮淡淡道,走回主位坐下,“曹叡病重,是個麻煩,但也是個機會。病中難以移動,正好給了我們與袁亮周旋、並佈置接應的時間。若曹叡生龍活虎,袁亮或許還敢有彆的想法,如今曹叡命懸一線,袁亮更不敢輕易將其交出,那等於交出一個死人,毫無價值,反而坐實藏匿之罪。”
龐統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利用曹叡病重,羈縻袁亮,同時加緊佈置,一旦曹叡病情稍穩,便立刻啟動接應計劃,將其轉移至我方控製區?”
“不錯。”陳暮手指輕叩桌麵,“袁亮此人,可用,但不可信,更不可久托。曹叡在他手中多一日,便多一分變數。司馬昭的追兵不是吃素的,一旦被其發現確鑿證據,大軍圍堡,袁亮頂不住壓力,很可能出賣曹叡以求自保。”
徐庶道:“接應路線,需慎之又慎。汝南至我境,無論是走荊北(趙雲防區)還是淮南(魏延防區),皆有魏軍重兵佈防。大規模護送極易暴露。臣建議,化整為零,精乾接應。”
陳暮頷首:“元直所言甚是。著令‘影先生’,即刻從‘澗’組織及軍中斥候挑選絕對可靠、精通偽裝、潛行、搏殺之死士,組成兩支精乾接應小隊,一隊潛入汝南,設法與袁亮取得直接聯絡,負責將曹叡從袁堡秘密帶出;另一隊在我方邊境預設接應點,準備快速通道和醫療保障。具體路線,由士元會同軍議司,結合最新情報,擬定數條,擇最優者行之。記住,安全第一,寧可緩,不可泄。”
“諾!”龐統應下,又道:“主公,接應曹叡之後,如何安置?迎至建業?還是暫置邊境?”
這個問題極為關鍵。陳暮沉思片刻,緩緩道:“暫不宜迎至建業。其一,曹叡病體,不堪長途顛簸,需就近靜養。其二,建業乃我根本之地,突然迎來魏帝,訊息難以完全封鎖,易引發內部震盪,亦給司馬懿口實,稱我挾持天子。其三……”他目光微冷,“曹叡初至,人心未附,需觀察其心誌,亦需讓其知曉,是誰給了他庇護與生機。”
“主公的意思是,先安置於荊州?宛城或襄陽?”徐庶問道。
“宛城。”陳暮做出決斷,“趙雲持重,可托大事。宛城地處荊北中樞,連接四方,進退有據。且趙雲曾為漢臣,與曹氏舊誼不深不淺,由他接待曹叡,分寸易掌握。傳令趙雲,秘密準備一處安靜宅院,配以可靠醫官仆役,待曹叡至,好生照料,但亦需‘保護周全’。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輕易接近曹叡,曹叡亦不得隨意與外界接觸。”
這是要將曹叡暫時軟禁在宛城,既保證其安全,又將其控製起來。
“那……對外,如何宣稱?”龐統問。一旦曹叡進入吳國控製區,訊息遲早會走漏。
陳暮站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看著洛陽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暫時不必主動宣稱。待曹叡病情穩定,接到宛城之後,視中原局勢變化,再行定奪。若司馬懿內部不穩,或我北伐時機成熟,便可打出‘奉天子以討逆臣’的旗號,檄文天下,堂堂正正出兵。若時機未至,便暫且秘而不宣,讓司馬懿去猜,去疑,去防備,消耗其心力。”
他轉過身,看著龐統和徐庶,語氣堅定:“曹叡此人,是一麵旗,一把刀。旗,要在最關鍵的時刻,插在最高的地方;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砍向最要害的部位。在此之前,需將其置於鞘中,好生保養,莫令鏽蝕,亦莫令其傷及執刀之手。”
龐統與徐庶心悅誠服,齊聲道:“主公英明!”
“還有,”陳暮補充道,“傳令陳砥(鎮北將軍,駐編縣),讓他以巡查防務為名,近期多關注汝南方向動向,所部輕騎隨時待命,以備接應小隊萬一需要支援。另,告知魏延、鄧艾,江淮防線提高警惕,防備司馬懿狗急跳牆,或明或暗的報複行動。”
一道道命令,從淩雲閣發出,通過吳國高效的情報與行政係統,迅速傳向荊北、淮南,傳向潛伏在汝南的“澗”組織,也傳向了那位正在權衡利弊的汝南豪強袁亮。
建業的決策,已然落下。接下來,便是驚心動魄的執行與博弈。
陳暮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寒冷的江風湧入。他望著北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汝南那座戒備森嚴的塢堡,看到病榻上那個命運多舛的年輕皇帝,也看到洛陽城中那位老謀深算的對手。
“司馬仲達,你的皇帝,我要了。”陳暮低聲自語,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屬於梟雄的笑意,“這盤棋,下一步,該我走了。”
正月十四,拂曉。
袁氏塢堡,後堡小院。
曹叡的高燒在湯藥和精心照料下,終於在天亮前退去,轉為低熱。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後,第一次真正恢複了清醒的意識。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簡潔的房梁,身下是柔軟乾燥的被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炭火氣。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顯陽殿的側室,但旋即,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黑暗的密道、冰冷的地下河、幽藍的微光、邙山的奔逃、血腥的遭遇戰、無儘的寒冷與疲憊、還有最後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與昏迷……
“陛下,您醒了?”一個低沉而關切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曹叡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護衛乙那張疲憊但依舊堅毅的臉,正帶著難以抑製的喜色看著他。
“乙……這裡是……”曹叡的聲音嘶啞乾澀,幾乎難以成言。
“陛下,這裡是汝南袁公的塢堡。我們暫時安全了。”乙連忙倒了一小杯溫水,小心地扶起曹叡,喂他喝下,同時言簡意賅地將昨夜被救、被接入堡中、袁亮身份及目前處境說了一遍。
曹叡聽著,眼神逐漸清明,也愈發覆雜。袁亮……地方豪強……收留自己,是福是禍?他掙紮著想要坐得更直些,卻被乙輕輕按住:“陛下,您身體還虛,郎中囑咐需靜養。”
“袁亮……此人可信否?”曹叡低聲問道,眼中帶著深深的疑慮。他經曆了太多背叛與算計,早已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乙沉吟道:“目前看來,袁公對陛下禮遇有加,救治儘心。但其人老於世事,所圖必大。收留陛下,風險與機遇並存,他也在觀望權衡。我們需借其地暫避,但亦不可不防。”
曹叡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睛。他知道乙說的是實情。自己現在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能否逃出生天,不僅看自己的意誌和運氣,更要看這些“庇護者”心中那杆利益天平的傾斜方向。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對話聲。很快,門被推開,袁亮再次獨自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擔憂。
“聽聞陛下醒來,老夫特來請安。”袁亮走到榻前數步外,躬身行禮,姿態放得很低,但又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顯得既恭敬又不卑不亢。
曹叡在乙的攙扶下,勉強靠坐起來,打量著眼前這個微胖白淨、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這就是掌控一方、能在司馬懿眼皮底下保有實力的汝南豪強?
“袁公免禮。”曹叡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努力保持著帝王的儀態,“此番蒙袁公收留救治,朕……感激不儘。”他用了“朕”這個自稱,既是習慣,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仍是天子。
袁亮心中微動,麵上更加恭敬:“陛下言重了。陛下乃萬乘之尊,落難至此,老夫能略儘綿力,實乃三生有幸。隻恨此地鄙陋,恐怠慢了陛下。”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曹叡體力不支,氣息又有些急促。袁亮見狀,連忙道:“陛下龍體未愈,還需靜養。老夫已命人備下清淡粥食,稍後送來。陛下有何需求,儘管吩咐影乙壯士或院外值守之人。老夫暫且告退,不打擾陛下休息。”
說完,他再次躬身,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帶上了房門。
走出小院,袁亮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眉頭緊鎖。剛纔短暫的接觸,他感覺到曹叡雖然病弱,但眼神深處那股屬於帝王的驕傲與不甘,以及揮之不去的警惕,依然清晰可見。這不是一個容易掌控的傀儡。而且,曹叡身邊那個護衛影乙,一看就是百戰餘生的死士,忠誠毋庸置疑,也不好對付。
更讓他心煩的是,就在今晨天未亮時,他安插在安城的眼線冒死傳回一個緊急訊息:有一支約百人的精銳騎兵,打著“緝盜”的旗號,已抵達安城,帶隊者據稱是司馬昭身邊的心腹將領,持有關防緊急文書,有權調動地方郡兵協同!這支騎兵明顯是衝著曹叡來的!而且,眼線還提到,城中有陌生麵孔在暗中打探,似乎對袁氏塢堡格外關注!
司馬昭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壓力驟增!
“父親!”袁雄再次匆匆趕來,這次臉色更白,“剛得到訊息,那支騎兵已在安城歇馬,其頭領正在郡守府與郡守密談!另外,我們在北邊幾個路口設的暗哨,發現有疑似軍中探子模樣的人,在遠遠窺探我們塢堡的動向!”
袁亮的心沉到了穀底。看來,對方已經將懷疑重點放在了袁家!或許還冇有確鑿證據,但顯然已高度懷疑。
不能再猶豫了!
“讓你三叔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袁亮沉聲問。
“準備好了,糧藥俱全,兩輛馬車也藏好了。”袁雄答道,遲疑了一下,“父親,我們真的要……?”
“我們還有彆的選擇嗎?”袁亮苦笑,“司馬昭的人已經到了家門口,一旦被他們找到證據,你我皆是階下囚,袁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如今,隻有一條路走到黑!”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你立刻去,通過最隱秘的渠道,聯絡王淩郡丞,不,直接聯絡那個胡來!告訴他,他之前提的‘生意’,老夫有興趣詳談!但條件必須當麵談!讓他……不,讓他背後能做主的人,想辦法儘快來見我!記住,要快!要隱秘!”
這是要向吳國正式靠攏,尋求合作與庇護了。袁雄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多言,重重點頭:“孩兒明白!這就去辦!”
看著兒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袁亮獨自站在清晨寒冷的庭院中,望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晨曦微露,但汝南的天空,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要麼,借吳國之勢,保住家業,甚至更上一層樓;要麼,便是身死族滅,為這亂世增添又一抹血色。
而此刻,在安城郡守府內,一場針對袁氏塢堡的密謀,也在進行。
帶隊百人騎兵的,正是司馬昭麾下“影隊”副統領之一,名叫閻鋒,三十許歲,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他正對著汝南郡守,展示著一份蓋有“大將軍行營”印信的文書。
“郡守大人,根據可靠線報,欽犯很可能已潛入貴郡,甚至可能被某些不明真相或彆有用心的地方豪強藏匿。大將軍有令,不惜一切代價,緝拿歸案!袁氏塢堡,牆高壕深,部曲眾多,又地處要衝,嫌疑極大。還請郡守大人行個方便,調撥五百郡兵,協助我等,明日一早,前往袁堡,‘請’袁亮配合調查。”閻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郡守額頭冒汗,他既不敢得罪司馬昭,又深知袁亮在汝南的勢力盤根錯節,不是好相與的。但眼下大將軍府的人親自帶隊,他哪敢說個不字?
“下官……下官遵命!這就調兵!”郡守擦著汗,連忙應承。
閻鋒眼中冷光一閃。明日?不,他等不了那麼久。主公(司馬昭)的命令是“格殺勿論”,越快越好,以免夜長夢多。他早已派出麾下最精銳的幾名“影刃”,喬裝改扮,混在今日進出袁堡的商隊或佃戶中,潛入堡內,伺機確認目標,並執行斬首行動!
明麵上的調查是幌子,暗中的刺殺,纔是真正的殺招!
汝南的晨曦,在殺機四伏的暗流中,緩緩降臨。袁亮的抉擇,吳國的接應,司馬昭的追殺,即將在這座看似堅固的塢堡內外,上演一場決定多方命運的激烈交鋒。
正月十四,夜,亥時(晚上九點)。
袁氏塢堡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中,比往日更加寂靜,卻也更加緊張。堡牆上巡邏的家兵增加了數倍,火把通明,照得堡外空地亮如白晝,任何靠近的活物都無所遁形。堡門緊閉,門後加上了粗大的門閂和抵門柱。
後堡小院,更是戒備森嚴。除了明麵上的守衛,袁亮甚至將豢養的兩條凶悍獒犬也牽到了院外。
曹叡服過藥後,再次沉沉睡去,呼吸雖仍微弱,但已平穩許多。乙不敢有絲毫鬆懈,和衣坐在外間,短刃置於膝上,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周遭一切細微聲響。
袁亮在主宅書房中,焦急地踱步。他已通過胡來,向吳國傳遞了願意合作的信號,並要求對方“能做主的人”儘快前來麵談。但胡來回話說,上麵需要時間安排,最快也要明日午後纔能有人抵達。明日……閻鋒明天一早就要帶兵來“調查”了!還有那些神出鬼冇的探子……他總覺得今夜不會平靜。
“父親,都安排好了。三叔帶人守在後山通道入口,馬車也備好了,隨時可以動身。”袁雄進來稟報,臉上帶著憂色,“另外,派去安城打探的人回報,郡兵營確實在集結,人數不下五百。那個閻鋒,下午還親自去檢視了袁堡周圍地形。”
袁亮的心猛地一揪。果然要來了!而且是明暗兩手!
“告訴下麵所有人,今夜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後堡小院,一隻老鼠都不能放進去!”袁亮咬牙道,“還有,讓你二叔(負責內部巡防)帶一隊最信得過的人,隨時準備……萬一情況不對,立刻護送‘客人’從後山密道走!”
“是!”袁雄領命,剛轉身要走——
“咻——咻咻!”
幾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破空聲驟然響起!緊接著,便是堡牆上幾聲短促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敵襲!!!”淒厲的警報幾乎在同一時間響徹夜空!
袁亮和袁雄臉色劇變!這麼快?!不是說明天嗎?!
“是弩箭!從外麵射進來的!有兄弟中箭了!”牆頭上傳來混亂的呼喊。
然而,這陣來自堡外的弩箭襲擊,似乎隻是佯攻,數量不多,準頭也一般,更像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真正的殺機,來自堡壘!
幾乎在警報響起、大部分守衛注意力被引向外牆的瞬間,小院側麵一處陰暗的牆角陰影裡,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驟然暴起!他們穿著袁家家兵的號衣,但動作之迅捷狠辣,遠超尋常家兵!三人目標明確,直撲曹叡所在的正房!手中短刃在黑暗中泛起幽藍的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有刺客!”院門口兩名袁亮的心腹家兵反應極快,拔刀阻攔。
但刺客身手太高!隻見當先一人身形詭異一扭,避開劈來的刀鋒,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間劃過一名家兵的咽喉!另一名刺客則擲出幾枚黑乎乎的鐵蒺藜,帶著破風聲襲向另一名家兵和聞聲從廂房衝出的兩名護衛!
“保護陛下!”房內的乙早已驚醒,在聽到外牆警報時便已警覺,此刻聽到院中動靜,更是毫不猶豫,一腳踢翻麵前桌案作為屏障,整個人如同獵豹般撲到曹叡床前,用身體護住榻上驚醒、尚在迷茫中的皇帝。
“噗噗!”鐵蒺鐺打在牆壁和門板上,其中一枚穿透窗紙射入屋內,釘在床柱上,尾端兀自顫動。
與此同時,第三名刺客已衝破阻攔,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來!他目光瞬間鎖定床榻,手中淬毒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被乙擋在身後的曹叡!
“找死!”乙怒吼,不退反進,手中短刃迎上!
“鐺!”兩刃相交,火星四濺!乙隻覺得手臂一麻,對方力道大得驚人!但他生死搏殺經驗豐富,借力側身,一記凶狠的肘擊撞向刺客肋下!
刺客悶哼一聲,身形微滯,但另一隻手已如鬼爪般探出,扣向曹叡脖頸!竟是要不顧自身,強行擊殺目標!
乙目眥欲裂,捨身撞向刺客,同時嘶聲大吼:“陛下小心!”
曹叡此刻已完全清醒,看著近在咫尺的毒刃和猙獰的麵孔,死亡的恐懼讓他血液幾乎凝固,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用儘全身力氣,向床內側翻滾!
“嗤啦!”刺客的指尖劃破了曹叡肩頭的衣物,留下一道血痕,所幸未及要害。而乙的撞擊也到了,兩人滾倒在地,短刃瘋狂互刺!
院中,另外兩名刺客已解決了袁家家兵,正欲衝入屋內支援,卻被聞訊趕來的、袁亮二叔帶領的內衛隊團團圍住,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怒吼慘叫,瞬間打破了後堡的寂靜!
袁亮和袁雄帶著大批家兵趕到時,看到的正是這血腥混亂的一幕。袁亮又驚又怒:“快!拿下刺客!保護陛下!”
更多的家兵加入戰團。那三名刺客雖然悍勇,但終究寡不敵眾,很快被分割包圍。然而,這些刺客顯然是死士,見事不可為,竟紛紛咬破口中預藏的毒囊,頃刻間口吐黑血,倒地斃命!
“檢查屍體!看看有無線索!”袁亮急聲道,自己則帶著袁雄衝進屋內。
屋內,乙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他身上多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衣衫,但眼神依舊凶狠,死死擋在床榻前。曹叡驚魂未定地靠在床頭,肩頭衣物破損,隱約有血絲滲出,臉色比紙還白。
“陛下!您冇事吧?!”袁亮急忙上前檢視。
“朕……朕無事。”曹叡強自鎮定,但聲音依舊發顫,他看向渾身是血卻依舊挺立的乙,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多虧影乙拚死相護。”
乙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衝進來的袁亮等人,尤其在袁亮臉上停留了一瞬。刺客能輕易潛入堡內核心區域,穿著家兵號衣,袁家內部……恐怕也有問題。
袁亮被乙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凜,連忙道:“陛下受驚了!是老夫防範不周,竟讓宵小潛入堡內!老夫定當嚴查內鬼,給陛下一個交代!”他心中也是後怕不已,同時也充滿了疑惑和憤怒。刺客是如何進來的?誰是他們內應?司馬昭的人,竟然已經滲透到這種程度了嗎?
很快,外麵檢查屍體的人回報:“主公,刺客身上除了淬毒短刃和暗器,彆無他物,無法辨認身份。但觀其身手和行事作風,極似軍中培養的死士!”
司馬昭的“影刃”!袁亮心中已然確定。好狠的手段!明麵上調兵施壓,暗地裡直接派死士刺殺!這是根本不給他任何轉圜的餘地,鐵了心要曹叡的命,也順便敲打甚至除掉自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徹底決斷的決心!
司馬懿父子,欺人太甚!既然你們不給我活路,那就彆怪我投靠江東了!
“傳令!”袁亮聲音森寒,對袁雄道,“立刻讓你三叔準備!一個時辰後,護送陛下從後山密道離開!你親自帶一隊精銳,沿途護送,務必確保陛下安全抵達……胡來指定的接應地點!”他不再猶豫,決定提前啟動轉移計劃,將曹叡這個燙手山芋,儘快交給吳國!同時,也是向吳國表明自己合作的誠意與決心!
“父親,那這裡……”袁雄看向堡外,那裡,郡兵明日將至。
“這裡我來應付!”袁亮咬牙,“就說有仇家雇凶夜襲,已被擊退。明日閻鋒來,老夫自有說辭!快去準備!”
“是!”袁雄領命,匆匆而去。
袁亮轉向曹叡,深深一揖:“陛下,此地已不可久留。司馬昭爪牙無孔不入,下次襲擊恐防不勝防。老夫已安排妥帖路徑,即刻護送陛下前往安全之地。請陛下恕老夫未能周全之罪!”
曹叡看著眼前神色決絕的袁亮,知道形勢已逼得對方做出了最終選擇。他點了點頭,虛弱但清晰地道:“袁公救護之恩,朕銘記於心。他日若能重振社稷,必不負卿。”
片刻之後,簡單包紮了傷口的乙,攙扶著裹上厚實鬥篷的曹叡,在袁雄及一小隊絕對心腹的護衛下,悄然離開小院,消失在通往塢堡後山密道的陰影中。
袁亮站在院中,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又望瞭望堡牆上依舊明亮的火光和遠處黑暗的荒野,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汝南的這一夜,鮮血與殺機,終於促使他踏出了關鍵一步。亂世的洪流,已將他徹底捲入。前方是凶是吉,是福是禍,唯有天知。
而載著曹叡的馬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沿著隱秘的山道,駛向南方,駛向未知的接應點,也駛向一個可能徹底改變天下格局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