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魏砥 > 第652章 亡命南馳

魏砥 第652章 亡命南馳

作者:柯哀的罐頭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7:44

---

馬蹄踏碎了潛龍澗下遊最後一片薄冰,濺起的水珠在拂曉前最濃的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寒光。曹叡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粗布棉襖早已被冷汗和濺起的溪水浸透,緊貼在身上,每一次寒風掠過,都像有無數根冰針刺入骨髓。他的雙腿早已麻木,隻是憑著本能夾緊馬腹,身體隨著馬匹的奔騰上下顛簸,五臟六腑都彷彿要移位。

“陛下,堅持住!前方……再有五裡,便是‘老君坪’!”前方引路的護衛甲(幽影成員)回過頭,壓低聲音喊道。他的臉大半隱在鬥篷兜帽下,隻能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清晰地傳入曹叡耳中。

曹叡想點頭,卻發現脖頸僵硬得幾乎無法動彈。他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嗯”。眼前的景象在顛簸中模糊晃動,遠處山林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而更遠處,在他們剛剛翻越的山梁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移動的火光,如同鬼火般在林間明滅。那是追兵!犬吠聲早已聽不見,但那種被追趕的壓迫感,卻隨著那些火光的出現而愈發清晰沉重。

護衛乙緊隨在曹叡側後方約一個馬身的距離,他幾乎不回頭,隻是不時側耳傾聽,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兩側黑黢黢的山林。他的手中,始終握著一柄出鞘的短刃,刃身在微光下泛著幽冷的色澤。

三人三騎,沿著溪澗旁這條幾乎被荒草和亂石掩埋的小徑,向南疾馳。小徑蜿蜒崎嶇,時而緊貼陡峭的崖壁,時而穿過密林,馬匹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甲對這條路顯然極為熟悉,他總能提前預判轉彎和障礙,選擇最穩妥的路徑。遇到特彆難行處,他甚至會下馬,牽著曹叡的坐騎通過。

“這條道……你們……常走?”曹叡喘息著,趁著一段相對平緩的路程,艱難地開口問道。聲音沙啞乾澀。

“回陛下,此乃‘潛龍徑’,是先帝早年命‘幽影’秘密開鑿、維護的應急通道之一。”甲一邊控馬,一邊回答,語速平穩,“自洛陽宮城密道出口,至邙山南麓數個預設接應點,皆有此類隱蔽小徑相連。平日除定期巡查維護,極少啟用。”

父皇……又是父皇。曹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那個在他記憶中威嚴而疏遠、最終在病榻上憂慮而去的父親,究竟在暗中為他、為這個王朝,鋪墊了多少後路?而這些後路,如今竟成了他絕境求生的唯一依仗。

“先帝……為何會在此處預設接應?”曹叡忍不住追問。邙山雖是皇家陵寢所在,但距離宮城已有一段距離,在此預設逃亡路線,父皇當年是預見到了何等險惡的局麵?

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先帝英明睿斷,深謀遠慮。當年……宮中並非鐵板一塊,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權爭隱患。”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沉,“先帝曾言:‘居安思危,方得長久。為君者,當為不可為之時,預留不可測之徑。’此地接應點,儲備馬匹、糧藥、衣物乃至偽造身份文牒,皆為先帝親自審定,由‘幽影’分批次、秘密轉運儲存,定期更換,確保可用。”

偽造身份文牒!曹叡心中一動。這意味著,一旦抵達接應點,他或許就能暫時擺脫“曹叡”這個惹來無儘殺機的身份,以一個普通人的麵目繼續南下。這個念頭,讓他冰寒的軀體裡,生出了一絲微弱的熱流。

“此地接應點,有多少人知曉?安全否?”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司馬昭反應如此之快,獵犬都出動了,接應點是否早已暴露?

“老君坪接應點,乃丙級密點。知曉者,僅限於‘幽影’內負責該區域聯絡的三名成員,及直接負責維護的兩名外圍‘樁子’(眼線)。按規程,他們彼此不知對方全貌,單線聯絡,且除非接到特定暗號啟用,否則絕不靠近密點核心區域。”甲解釋道,“陛下放心,暗號由首領出發前發出,按腳程,接應人員應已到位。且密點外圍設有警戒暗記,若有不妥,我們能提前察覺。”

說話間,天色由墨黑轉為深青,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山林輪廓逐漸清晰,寒風似乎也更凜冽了幾分。三人已離開溪澗,轉入一條更加狹窄、樹木更為茂密的山穀。甲的速度明顯放緩,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路麵、兩側樹乾,尋找著什麼。

突然,他勒住了馬,抬手示意停下。曹叡和乙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甲翻身下馬,走到左側一棵老鬆樹下,蹲下身,仔細檢視樹根處幾塊看似隨意散落的石頭。他伸出手,輕輕撥動其中一塊,又看了看石頭底下的泥土痕跡。片刻後,他站起身,回到馬旁,臉色凝重。

“暗記被觸動了,但……不是我們的人。”甲的聲音壓得極低,“有人來過附近,且試圖恢複原狀,但手法粗糙,留下了痕跡。而且,”他指向不遠處一叢被踩踏過的枯草,以及泥地上幾個模糊的、不屬於他們三人的新鮮腳印,“腳印雜亂,至少有四五人,穿著……靴底紋路像是官製軍靴。”

曹叡的心猛地一沉。乙已經無聲地滑下馬背,短刃在手,迅速移動到前方拐角處,探頭向外窺視。

“老君坪不能去了。”甲果斷道,語氣冇有絲毫猶豫,“密點很可能已暴露,或被搜查過。即便接應人員無恙,此刻前往也風險極高。”

“那……如何是好?”曹叡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一夜奔逃,體力透支,唯一的希望接應點可能已失,前路茫茫,追兵在後,絕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甲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辨認了一下方向,迅速做出決斷:“啟用備用方案,轉向東,走‘東山脊’小路。那條路更險,但極少人知,可繞過老君坪,直插汝南郡邊界山區。那裡……有另一處丁級密點,更為隱蔽,但儲備可能不足,且需步行一段陡峭山路。”

“步行?”曹叡看著自己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麵露難色。

“陛下,馬匹目標太大,東山脊部分路段馬匹無法通行。我們必須棄馬步行,翻過山脊。”甲的語氣不容置疑,“追兵帶犬,且已知我們可能有馬,必重點排查道路與可騎行區域。走東山脊,雖苦,卻可出其不意,爭取時間。”

乙此時也退回,低聲道:“前方百丈外小路上有新鮮馬蹄印,方向朝老君坪,數量不少。”

情況已不容猶豫。曹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天子,更是逃亡者,冇有嬌貴的資格。“好,依你所言。”

三人迅速將馬匹牽入密林深處,卸下鞍轡行囊。甲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皮囊遞給曹叡:“陛下,喝口水,吃些乾糧。前路艱難,需儲存體力。”又拿出兩件更厚實的毛皮坎肩,讓曹叡和乙換上,自己也換了一件。

簡單休整後,甲將三匹馬的韁繩係在一起,在馬臀上輕輕一拍,讓它們向著與東山脊相反的方向小跑而去,製造繼續沿路南下的假象。然後,他背起最重的行囊(主要是乾糧、水、藥物和必要的工具),乙則負責攙扶曹叡,三人離開小徑,一頭紮進左側陡峭的山林,開始向佈滿亂石和荊棘的東山脊攀爬。

真正的考驗,此刻纔剛剛開始。

武耀九年,正月十一,寅時三刻(約淩晨四點)。

洛陽皇宮,大將軍臨時署理政務的偏殿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滯如鐵。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殿中瀰漫的寒意。

司馬昭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他剛從顯陽殿疾馳而來,甲冑未卸,臉上猶帶著追捕未果的焦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在他身後,董宦官匍匐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

司馬懿披著一件玄色貂裘,坐在書案後,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玨。他麵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閃爍著幽冷的光。他聽著司馬昭的稟報,從發現密道痕跡、內殿空空如也、黃皓咬舌自儘,到打開密道入口、派“影隊”追蹤、下令全城戒嚴封鎖、派出騎兵向各方向搜尋……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直到司馬昭說完,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董宦官壓抑的抽氣聲。

良久,司馬懿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卻讓跪著的兩人心頭劇震:“也就是說,陛下,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通過一條我們不知道的密道,消失了。而這條密道,極有可能是先帝所留。黃皓寧死不言,顯是早有準備。而我們,直到人丟了近兩個時辰,才發現。”

“父親息怒!是兒臣失察!兒臣願領責罰!”司馬昭以頭搶地,聲音帶著惶恐與不甘,“兒臣已命‘影隊’精銳儘出,沿密道追蹤,又封鎖全城道路,派出所有騎兵……”

“封鎖全城?”司馬懿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人若早已出城,你封城何用?騎兵四出?邙山方圓數十裡,溝壑縱橫,山林密佈,你派多少人去搜?大海撈針!”

司馬昭噎住,臉色漲紅。

司馬懿的目光轉向匍匐在地的董宦官:“董讓。”

“奴……奴臣在!”董宦官嚇得魂飛魄散。

“陛下‘靜坐’之時,殿內可有任何異動?黃皓之前,可曾與何人接觸?那密道入口,究竟是何人、何時、如何發現的?細細說來,若有半句虛言……”司馬懿的聲音並不嚴厲,卻讓董宦官如墜冰窟。

董宦官不敢隱瞞,哆哆嗦嗦地將小順子的報告、自己如何“監督”清理、如何發現牆壁異樣、如何找到密道入口痕跡,以及黃皓近期的異常舉動,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尤其強調了曹叡午後長時間獨處、以及黃皓可能攜帶東西進入側室的細節。

“小順子何在?”司馬懿問。

“已……已被控製,正在偏房候審。”司馬昭忙道。

司馬懿微微頷首,手指在玉玨上輕輕摩挲,眼中思緒飛快流轉。先帝密道……黃皓配合……長時間的獨處準備……攜帶物品……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等待時機的逃亡!曹叡手中,必然握有指引他找到並使用密道的關鍵之物,很可能就是先帝留下的“後手”。而黃皓,這個不起眼的老宦官,竟是如此死士。

“好,好一個曹子桓(曹丕字),好一個曹元仲(曹叡字)。”司馬懿低聲自語,語氣聽不出是讚是歎,“父子相承,隱忍如斯,倒是小覷了。”

他抬起眼,看向司馬昭,目光已恢複了一貫的冷靜深邃:“立刻去做幾件事。”

司馬昭精神一振:“請父親示下!”

“第一,對內。以‘宮中發現急症,陛下為防擴散,已移駕西苑彆宮靜養’為由,暫時封鎖訊息。但此理由撐不了多久,尤其是對毛皇後及幾位近妃。將她們全部‘請’到一處,嚴加看管,不得與外界接觸。顯陽殿所有宦官宮女,全部集中審查,尤其是與黃皓有過密切接觸者。寧可錯殺,不可漏網。”

“第二,對宗室。加強監控,尤其是燕王曹宇府邸。若有人藉機生事,或打探陛下訊息,可先以‘謠言惑眾’之名拘押。必要時,”司馬懿頓了頓,聲音更冷,“可讓他們‘病逝’。”

“第三,對外追捕。”他拿起案上一支令箭,“簽發最高等級海捕密令,用‘影衛’專用渠道,即刻發往司隸各郡縣,及兗、豫、荊(北)、徐等鄰近州郡。文書上不寫陛下名諱,隻稱‘宮闈重犯’,描述其形貌特征——約二十五六歲,麵白,身形偏瘦,氣質不凡,可能帶有舊傷或體弱之態。重點強調,此人可能持有偽造禁中物品或文書。懸賞……黃金千兩,封關內侯!提供確切線索或擒殺者,另加重賞!”

“擒殺?”司馬昭瞳孔一縮。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不能生擒帶回落入我們掌控,則絕不能讓陛下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他目光投向南方,“吳國,或蜀漢。記住,是‘擒殺’,必要時,以‘格斃’為先。取其身上所有物品回報即可。”

司馬昭心頭凜然,知道父親這是下了決斷,要徹底消除曹叡這個最大變數,哪怕揹負弑君的風險。他重重點頭:“兒臣明白!”

“還有,”司馬懿繼續道,“陛下既可能南逃,必須嚴防邊境。傳令荊州(魏控部分)刺史、江淮前線諸將,加強關隘巡查,尤其是通往吳國控製區的所有小路、渡口。另,通過我們在江東的暗線,想辦法散播訊息,就說洛陽有奸佞挾持天子,或偽造天子出逃,意圖攪亂江東,讓那陳暮心生疑慮,不敢輕易接納。”

這一手可謂毒辣,預先給曹叡的投靠之路設置障礙。

“父親,幷州黑水據點之事,以及蜀軍薑維那邊……”司馬昭想起另一樁心事。

“幷州之事,已派王昶去處置。蜀軍小股滲透,不足為慮,薑維重心在經營隴右,短期內無力東顧。眼下頭等大事,是陛下!”司馬懿語氣斬釘截鐵,“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不惜代價,也要在陛下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之前,將他找出來,帶回來,或者……讓他永遠消失。”

“是!”司馬昭領命,起身欲走。

“等等。”司馬懿叫住他,沉吟片刻,“你親自去一趟燕王府。不必進去,就在外麵看看。若有異常,立刻彙報。另外,讓鐘毓(司馬昭重要謀士)來見我。”

司馬昭應諾,匆匆離去。殿內隻剩下司馬懿和依舊匍匐在地的董宦官。

司馬懿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拖下去,仔細審。審完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兩名如鐵塔般的侍衛無聲入內,將癱軟如泥的董宦官架了出去。殿門重新關上。

司馬懿獨自坐在案後,望著跳動的燭火,臉上的平靜漸漸被一層陰霾取代。曹叡的逃脫,打亂了他的全盤節奏。這個年輕的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有韌性,也更有決斷。先帝留下的“後手”,究竟還有多少?除了密道和接應,是否還有彆的?曹叡若真逃到吳國,陳暮會如何反應?“奉天子以討不臣”,這麵大旗若被吳國舉起,對中原人心、對各地尚在觀望的勢力,將產生何等衝擊?

他必須加快步伐了。內部的整合,對反對勢力的清洗,對軍隊的進一步掌控……原本還想再穩一穩,讓曹叡這個傀儡再“病”一段時間,過渡得更平滑些。但現在,恐怕等不了了。

“傳令,一個時辰後,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官員,於嘉德殿議事。”司馬懿對殿外候命的侍從吩咐道,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就說,有關於‘國本’及‘防務緊要事宜’,需群臣共議。”

他要藉著曹叡“因病靜養”的由頭,進一步推進權力的集中,同時試探各方反應。曹叡的失蹤,是危機,也未嘗不是加速某些進程的契機。

窗外,天色漸漸發白。正月十一的黎明,洛陽城在一種異樣的肅殺與緊繃中,緩緩甦醒。城門依舊緊閉,街道上巡邏的兵士明顯增多,馬蹄聲不時響起,傳遞著令人不安的信號。顯陽殿被重兵圍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而關於皇帝“突發急症移駕”的官方說法,正在以一種刻意控製的速度,在宮牆內的小範圍內傳播,卻已足以引發無數驚疑不定的猜測與暗流。

雷霆已動,風暴將至。

東山脊比想象中更難行。

所謂“小路”,不過是野獸踩踏出的痕跡,夾雜著嶙峋怪石和盤根錯節的荊棘。晨光熹微,勉強照亮前路,卻也讓陡峭的山勢和深不見底的溝壑顯得更加猙獰。曹叡幾乎是被護衛乙半拖半架著前行,每走一步,都感覺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疼痛,雙腿灌鉛,腳尖早已磨破,每一下踩在碎石上都是鑽心的疼。汗水浸透了裡衣,又被寒風吹冷,黏膩地貼在身上,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

甲走在最前麵,用一柄短刀劈砍攔路的藤蔓和枯枝,清理出勉強可供通行的空間。他揹負著最重的行囊,動作卻依舊穩健敏捷,不時停下,攀上高處岩石,警惕地眺望四周,尤其是他們來的方向。

中途休息了兩次,每次不超過一盞茶時間。曹叡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接過甲遞來的水囊和一塊硬如鐵石的肉脯,就著冷水艱難吞嚥。食物勉強補充著體力,但精神的疲憊和前途未卜的焦慮,卻無法緩解。

“陛下,從此處翻過山脊,再向東南下行約十裡,便可抵達‘野狐峪’,那裡有一處丁級密點,是個廢棄的獵戶木屋,我們的人定期會去補充些最低限度的補給。”甲蹲在曹叡身邊,用樹枝在地上簡單劃著路線,“但那裡儲備有限,且位置偏僻,若要繼續南下入吳,我們需在野狐峪休整後,儘快進入汝南郡地界,然後……麵臨抉擇。”

“抉擇?”曹叡嚥下最後一口肉脯,感覺喉嚨被颳得生疼。

“是。”甲點頭,“進入汝南後,有兩條主要路線可考慮。一是向東南,經汝南東部,嘗試穿越吳魏實際控製區交錯的邊境地帶,直接進入吳國淮南或荊北控製區。此路相對直接,路程較近,若能成功穿越邊境,很快便可接觸到吳軍或地方官吏。”

“但風險也最大。”乙在一旁介麵,聲音低沉,“司馬昭既已判斷陛下可能南投,必重兵封鎖東南邊境。關卡、渡口、要道,定是盤查最嚴之處。我們三人,目標明顯,且陛下……”他看了一眼曹叡即便狼狽也難以完全掩蓋的貴氣與蒼白病容,“不易偽裝。”

曹叡默然。他知道乙說的對。自己這副樣子,加上長期居於深宮養成的氣質,即便換上粗布衣服,塗抹泥灰,在精明的盤查者眼中,恐怕也漏洞百出。

“另一條路呢?”他問。

“另一條是向西南,繞行汝南南部,甚至擦著荊州(魏控部分)的邊,從更為偏遠的山區或沼澤地帶,迂迴進入吳國控製的荊南或更西側區域。”甲用樹枝在地上劃出一條曲折的弧線,“此路遙遠,地形複雜,多蠻荒瘴癘之地,且需穿越一些地方豪強或山賊盤踞的區域。但正因為難行,魏國官方力量滲透較弱,盤查相對寬鬆。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先帝早年,為防萬一,曾在汝南、乃至荊北一些地方,埋有極深的‘暗樁’。這些‘暗樁’身份各異,有些甚至與當地豪強、遊俠、乃至灰色勢力有牽連。他們未必知曉‘幽影’全貌,但持有特定信物或暗語者,在緊急情況下,可能提供有限幫助,如情報、嚮導、或臨時藏身之所。西南路線,或許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殘存的‘暗樁’網絡。”

曹叡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殘存的網絡……意味著不確定,可能有用,也可能早已失效,甚至反成陷阱。父皇的佈局再深遠,畢竟過去多年,時移世易,人心難測。

“你們……對吳公陳暮,瞭解多少?”曹叡忽然問道,換了個話題。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旋已久。

甲和乙對視一眼。甲沉吟道:“回陛下,‘幽影’職責所在,對天下主要勢力首領,皆有情報收集。吳公陳暮,自太祖(曹操)手下自立後,轉戰南北,最終割據江東,近年聯蜀北伐,連奪荊北、淮南、隴右,其勢如日中天。其人……雄才大略,善於用人,能納諫言,麾下謀臣猛將如雲。治下江東、荊南等地,政令相對通達,民心漸附。軍力強盛,水師冠絕天下,步騎亦精。”

“其為人如何?可能……真心助朕?”曹叡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次,甲沉默了更久。“陛下,請恕臣直言。帝王心術,首重利害。陳暮乃當世梟雄,其誌非小。助陛下‘討逆’,於他而言,有大利:可得‘奉天子’之大義名分,瓦解中原人心,為其北伐提供最佳藉口;可挾陛下以令魏地尚未完全臣服司馬氏之勢力;甚至……可借陛下之名,行吞併之實。然,其風險亦巨:與陛下合作,便是公開與司馬懿為死敵,再無轉圜;需分兵保護陛下,應對司馬氏全力反撲;且陛下終究是魏帝,若事成之後陛下還都,吳國未必甘心所得利益拱手讓出。”

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曹叡:“故,陳暮是否會真心助陛下,取決於他如何權衡其中利害。若他認為利大於弊,且能有效控製陛下及後續局麵,他便會接納,甚至全力支援。若他認為弊大於利,或陛下難以控製,反成累贅,則……後果難料。最壞者,或將陛下送至司馬懿處,換取利益或緩和關係;或軟禁陛下,僅用其名號;甚至……殺之以絕後患。”

句句實話,字字誅心。曹叡聽得心中冰涼,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纔是政治現實。他投吳,無異於與虎謀皮。陳暮不是忠臣孝子,而是逐鹿天下的野心家。

“即便如此……朕還有選擇嗎?”曹叡慘然一笑,望向北方,儘管視線被山脊阻擋,“留在洛陽,是死路一條,或生不如死。逃往他處?蜀漢?薑維或有餘力,但蜀道艱難,且蜀漢實力不及東吳,與司馬懿正麵抗衡恐力有未逮。幷州?幽州?那些邊地將領,有幾個敢公然對抗掌控中樞的司馬懿?即便有個彆忠耿之輩,又能支撐幾時?”

他收回目光,看向甲和乙,眼中那點微弱的火光,在絕望的灰燼中倔強地燃燒起來:“朕知道此去凶險,知道陳暮未必可恃。但朕更知道,司馬懿必欲置朕於死地而後快!朕就算死,也要死得讓司馬老賊寢食難安!也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曹魏之江山,不是亡於外寇,而是亡於內賊!朕要借吳國之刀,斬國賊之首!哪怕這把刀,最後也可能傷及朕自身,哪怕後世史筆譏朕引狼入室、背棄祖宗……朕,也認了!”

他的聲音起初低沉,說到後來,竟帶上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與淒厲。一夜逃亡的恐懼、數月囚禁的屈辱、對司馬懿的刻骨仇恨、對父皇愧疚與希冀的複雜情緒、對自身命運的不甘……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噴湧而出,化作這破釜沉舟的誓言。

甲和乙肅然。他們從這位年輕皇帝身上,看到了某種與先帝不同的特質——先帝深沉隱忍,佈局長遠;而眼前的天子,在絕境中迸發出的,是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與不甘。

“陛下既已決意,臣等誓死相隨。”甲再次單膝點地,乙也隨之跪下。

曹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起來吧。說說你們的建議,走哪條路?”

甲起身,果斷道:“臣建議,走西南迂迴路線。東南邊境封鎖必嚴,我們硬闖成功率極低。西南路雖遠且險,但更有可能避開魏軍主力搜捕。且……汝南南部,靠近弋陽、安豐一帶,地形複雜,豪強塢堡林立,甚至有些地方近乎自治。我們或許能利用混亂,尋隙穿過。若能接觸到先帝遺留的‘暗樁’,哪怕隻是得到些許補給或情報,也是好的。”

“好,就走西南。”曹叡不再猶豫,“休息夠了,繼續趕路吧。必須在追兵搜到東山脊之前,翻過去!”

三人再次起身,向著陡峭的山脊頂端攀去。晨曦終於完全驅散了黑暗,金色的陽光灑在連綿的邙山群峰之上,卻照不進這幽深險峻的脊線陰影。曹叡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北方洛陽的方向,那裡,是他曾經的天下,也是他誓要複仇的煉獄。

然後,他轉過頭,咬牙跟上護衛的腳步,向著未知的南方,向著那條註定佈滿荊棘與血腥的亡命之路,艱難前行。

翻過東山脊,下行至“野狐峪”,已是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林木,灑下斑駁的光影,卻帶不來多少暖意。三人找到那處廢棄的獵戶木屋時,皆已筋疲力儘。

木屋比想象的更破敗,半塌的屋頂,漏風的板壁,但好在位置極為隱蔽,位於一處山坳底部,周圍是密林和亂石,從外麵極難發現。屋內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堆著些朽爛的獸皮和乾草。

甲仔細檢查了屋內及周圍,確認冇有近其他人活動的痕跡,這才稍稍放鬆。他在屋後一塊鬆動的石板下,找到了一個密封的陶罐,裡麵果然有些應急物品:幾塊用油紙包好的硬麪餅、一小袋鹽、一小瓶金瘡藥、兩捆乾淨的麻布、以及一個火摺子。數量不多,但足以支撐幾日。

“陛下,在此稍作休整,我們申時(下午三點)出發,趁天黑前進入汝南郡界。”甲一邊分發麪餅,一邊規劃。

曹叡癱坐在相對乾淨些的乾草堆上,幾乎連咀嚼的力氣都冇有。雙腿的疼痛已經從刺痛轉為持續的鈍痛和麻木,腳底的水泡早已磨破,血肉模糊。乙默默地用清水為他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再用麻布仔細包紮。

簡單的休整後,三人再次上路。離開野狐峪,地勢逐漸平緩,進入了汝南郡北部的丘陵地帶。這裡人煙依然稀少,但偶爾能看到遠處山坳裡升起的裊裊炊煙,或聽到隱約的犬吠雞鳴。他們儘量避開可能有村落的地方,專走山林和荒僻的小徑。

然而,通往汝南腹地的道路,終究無法完全避開人跡。

申時末,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的樺木林,前方出現了一條相對寬闊些的、明顯有車馬行走痕跡的土路。路的一側是緩坡,另一側是乾涸的河床。按照甲的估算,穿過這條路,再向南不遠,就算是正式進入汝南郡了。

“小心些,此路雖偏,但可能有巡防兵或行人。”甲示意曹叡和乙在林中隱蔽,自己先潛到路邊觀察。

片刻後,他返回,臉色不太好看:“路上有新鮮的車轍和馬蹄印,方向雜亂,像是剛有過隊伍經過。我們需快速通過,避免遭遇。”

三人整理了一下行裝,儘量壓低身形,快速向路邊移動。曹叡的心跳再次加速,每一次踩在落葉上的細微聲響,在他聽來都如同擂鼓。

就在他們剛剛踏上土路,準備疾步衝過時——

“站住!什麼人?!”

一聲斷喝從左側緩坡上方傳來!緊接著,五名穿著魏軍號衣、手持長矛的士兵,從坡上的灌木叢後轉了出來!他們似乎是在此處設卡或休息,正好撞見曹叡三人從林中竄出!

雙方距離不過二十餘步!

曹叡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大腦一片空白。

電光石火之間,護衛甲和乙動了!

甲一聲不吭,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前方撲出,目標直指為首那名喝問的伍長。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黝黑無光的短劍,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那伍長甚至冇來得及將長矛完全端起,咽喉處便已多了一道細小的血線,嗬嗬兩聲,瞪大眼睛仰麵倒下。

乙幾乎同時向右前方兩名並排的士兵發動攻擊。他冇有用短刃,而是雙手如鐵鉗般探出,一手扣住一名士兵持矛的手腕猛力一扭,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同時腳下發力,將另一名士兵踹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樹乾上,癱軟下去。

剩下的兩名士兵這才反應過來,驚恐地發出喊叫,挺矛欲刺。但甲和乙的動作更快。甲反手擲出短劍,精準地冇入一名士兵的胸口。乙則矮身避開刺來的長矛,欺近身,肘擊、鎖喉,一氣嗬成,最後一名士兵也軟軟倒地。

整個過程,從發生到結束,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五名魏軍巡防兵,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有效的警報或做出像樣的抵抗,便已全部斃命。

曹叡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眼前血腥的一幕。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殺戮。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地上迅速蔓延開暗紅色的血跡,那些剛剛還活生生的士兵,此刻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眼睛兀自圓睜,充滿了驚愕與恐懼。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快走!”甲低喝一聲,已迅速從屍體上收回短劍,並在伍長身上快速摸索,取走了腰牌和一個小錢袋(偽裝用)。乙也迅速檢查了其他屍體,抹去一些明顯的痕跡,然後將五具屍體拖到路邊灌木叢深處,用枯草簡單掩蓋。

“此地不可久留!槍矛落地和剛纔的喊叫可能已驚動附近!”甲急促說道,不由分說,架起幾乎腿軟的曹叡,衝向路對麵的山林。

三人再次消失在林木之中,隻留下土路上幾處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和空氣中淡淡的鐵鏽腥氣。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另一支約十人的魏軍巡邏隊沿著土路馳來。帶隊隊率發現了路上的異常血跡和打鬥痕跡,臉色大變,立刻下馬檢視,很快找到了被草草掩藏的屍體。

“是北營第三曲的巡防弟兄!剛死不久!凶手往南邊跑了!”隊率又驚又怒,立刻派人飛馬回報,同時帶領其餘人,沿著曹叡三人留下的些許蹤跡,向南追去。

獵殺的網,正在迅速收緊。

而與此同時,洛陽城中,司馬昭剛剛簽發完最後一道加蓋了“大將軍行營”印信的密令。令文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各追捕單位並沿途郡縣:若遇目標,不必生擒,可就地格殺,驗明正身及隨身物品回報即可。敢有延誤或私自縱放者,斬!”

這道命令,通過“影衛”的專屬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司隸及周邊各郡縣、各支追捕分隊傳去。它代表著司馬氏父子最終的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弑君惡名,也要將曹叡這個最大的變數,徹底抹除在逃亡途中。

夕陽西下,如血般的霞光染紅了汝南郡北部的天空。山林之中,曹叡在兩名護衛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前行,身後的追殺聲似乎越來越近。而那道無形的格殺令,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他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

亡命南馳,步步殺機。棋局之上,落子無悔。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