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蹄踏碎了潛龍澗下遊最後一片薄冰,濺起的水珠在拂曉前最濃的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寒光。曹叡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粗布棉襖早已被冷汗和濺起的溪水浸透,緊貼在身上,每一次寒風掠過,都像有無數根冰針刺入骨髓。他的雙腿早已麻木,隻是憑著本能夾緊馬腹,身體隨著馬匹的奔騰上下顛簸,五臟六腑都彷彿要移位。
“陛下,堅持住!前方……再有五裡,便是‘老君坪’!”前方引路的護衛甲(幽影成員)回過頭,壓低聲音喊道。他的臉大半隱在鬥篷兜帽下,隻能看見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清晰地傳入曹叡耳中。
曹叡想點頭,卻發現脖頸僵硬得幾乎無法動彈。他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嗯”。眼前的景象在顛簸中模糊晃動,遠處山林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而更遠處,在他們剛剛翻越的山梁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移動的火光,如同鬼火般在林間明滅。那是追兵!犬吠聲早已聽不見,但那種被追趕的壓迫感,卻隨著那些火光的出現而愈發清晰沉重。
護衛乙緊隨在曹叡側後方約一個馬身的距離,他幾乎不回頭,隻是不時側耳傾聽,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兩側黑黢黢的山林。他的手中,始終握著一柄出鞘的短刃,刃身在微光下泛著幽冷的色澤。
三人三騎,沿著溪澗旁這條幾乎被荒草和亂石掩埋的小徑,向南疾馳。小徑蜿蜒崎嶇,時而緊貼陡峭的崖壁,時而穿過密林,馬匹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甲對這條路顯然極為熟悉,他總能提前預判轉彎和障礙,選擇最穩妥的路徑。遇到特彆難行處,他甚至會下馬,牽著曹叡的坐騎通過。
“這條道……你們……常走?”曹叡喘息著,趁著一段相對平緩的路程,艱難地開口問道。聲音沙啞乾澀。
“回陛下,此乃‘潛龍徑’,是先帝早年命‘幽影’秘密開鑿、維護的應急通道之一。”甲一邊控馬,一邊回答,語速平穩,“自洛陽宮城密道出口,至邙山南麓數個預設接應點,皆有此類隱蔽小徑相連。平日除定期巡查維護,極少啟用。”
父皇……又是父皇。曹叡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那個在他記憶中威嚴而疏遠、最終在病榻上憂慮而去的父親,究竟在暗中為他、為這個王朝,鋪墊了多少後路?而這些後路,如今竟成了他絕境求生的唯一依仗。
“先帝……為何會在此處預設接應?”曹叡忍不住追問。邙山雖是皇家陵寢所在,但距離宮城已有一段距離,在此預設逃亡路線,父皇當年是預見到了何等險惡的局麵?
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先帝英明睿斷,深謀遠慮。當年……宮中並非鐵板一塊,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權爭隱患。”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沉,“先帝曾言:‘居安思危,方得長久。為君者,當為不可為之時,預留不可測之徑。’此地接應點,儲備馬匹、糧藥、衣物乃至偽造身份文牒,皆為先帝親自審定,由‘幽影’分批次、秘密轉運儲存,定期更換,確保可用。”
偽造身份文牒!曹叡心中一動。這意味著,一旦抵達接應點,他或許就能暫時擺脫“曹叡”這個惹來無儘殺機的身份,以一個普通人的麵目繼續南下。這個念頭,讓他冰寒的軀體裡,生出了一絲微弱的熱流。
“此地接應點,有多少人知曉?安全否?”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司馬昭反應如此之快,獵犬都出動了,接應點是否早已暴露?
“老君坪接應點,乃丙級密點。知曉者,僅限於‘幽影’內負責該區域聯絡的三名成員,及直接負責維護的兩名外圍‘樁子’(眼線)。按規程,他們彼此不知對方全貌,單線聯絡,且除非接到特定暗號啟用,否則絕不靠近密點核心區域。”甲解釋道,“陛下放心,暗號由首領出發前發出,按腳程,接應人員應已到位。且密點外圍設有警戒暗記,若有不妥,我們能提前察覺。”
說話間,天色由墨黑轉為深青,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山林輪廓逐漸清晰,寒風似乎也更凜冽了幾分。三人已離開溪澗,轉入一條更加狹窄、樹木更為茂密的山穀。甲的速度明顯放緩,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路麵、兩側樹乾,尋找著什麼。
突然,他勒住了馬,抬手示意停下。曹叡和乙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甲翻身下馬,走到左側一棵老鬆樹下,蹲下身,仔細檢視樹根處幾塊看似隨意散落的石頭。他伸出手,輕輕撥動其中一塊,又看了看石頭底下的泥土痕跡。片刻後,他站起身,回到馬旁,臉色凝重。
“暗記被觸動了,但……不是我們的人。”甲的聲音壓得極低,“有人來過附近,且試圖恢複原狀,但手法粗糙,留下了痕跡。而且,”他指向不遠處一叢被踩踏過的枯草,以及泥地上幾個模糊的、不屬於他們三人的新鮮腳印,“腳印雜亂,至少有四五人,穿著……靴底紋路像是官製軍靴。”
曹叡的心猛地一沉。乙已經無聲地滑下馬背,短刃在手,迅速移動到前方拐角處,探頭向外窺視。
“老君坪不能去了。”甲果斷道,語氣冇有絲毫猶豫,“密點很可能已暴露,或被搜查過。即便接應人員無恙,此刻前往也風險極高。”
“那……如何是好?”曹叡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一夜奔逃,體力透支,唯一的希望接應點可能已失,前路茫茫,追兵在後,絕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
甲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辨認了一下方向,迅速做出決斷:“啟用備用方案,轉向東,走‘東山脊’小路。那條路更險,但極少人知,可繞過老君坪,直插汝南郡邊界山區。那裡……有另一處丁級密點,更為隱蔽,但儲備可能不足,且需步行一段陡峭山路。”
“步行?”曹叡看著自己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麵露難色。
“陛下,馬匹目標太大,東山脊部分路段馬匹無法通行。我們必須棄馬步行,翻過山脊。”甲的語氣不容置疑,“追兵帶犬,且已知我們可能有馬,必重點排查道路與可騎行區域。走東山脊,雖苦,卻可出其不意,爭取時間。”
乙此時也退回,低聲道:“前方百丈外小路上有新鮮馬蹄印,方向朝老君坪,數量不少。”
情況已不容猶豫。曹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天子,更是逃亡者,冇有嬌貴的資格。“好,依你所言。”
三人迅速將馬匹牽入密林深處,卸下鞍轡行囊。甲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皮囊遞給曹叡:“陛下,喝口水,吃些乾糧。前路艱難,需儲存體力。”又拿出兩件更厚實的毛皮坎肩,讓曹叡和乙換上,自己也換了一件。
簡單休整後,甲將三匹馬的韁繩係在一起,在馬臀上輕輕一拍,讓它們向著與東山脊相反的方向小跑而去,製造繼續沿路南下的假象。然後,他背起最重的行囊(主要是乾糧、水、藥物和必要的工具),乙則負責攙扶曹叡,三人離開小徑,一頭紮進左側陡峭的山林,開始向佈滿亂石和荊棘的東山脊攀爬。
真正的考驗,此刻纔剛剛開始。
武耀九年,正月十一,寅時三刻(約淩晨四點)。
洛陽皇宮,大將軍臨時署理政務的偏殿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凝滯如鐵。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殿中瀰漫的寒意。
司馬昭單膝跪地,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他剛從顯陽殿疾馳而來,甲冑未卸,臉上猶帶著追捕未果的焦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在他身後,董宦官匍匐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
司馬懿披著一件玄色貂裘,坐在書案後,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玨。他麵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跳躍的燭火映照下,閃爍著幽冷的光。他聽著司馬昭的稟報,從發現密道痕跡、內殿空空如也、黃皓咬舌自儘,到打開密道入口、派“影隊”追蹤、下令全城戒嚴封鎖、派出騎兵向各方向搜尋……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直到司馬昭說完,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董宦官壓抑的抽氣聲。
良久,司馬懿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沙啞,卻讓跪著的兩人心頭劇震:“也就是說,陛下,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通過一條我們不知道的密道,消失了。而這條密道,極有可能是先帝所留。黃皓寧死不言,顯是早有準備。而我們,直到人丟了近兩個時辰,才發現。”
“父親息怒!是兒臣失察!兒臣願領責罰!”司馬昭以頭搶地,聲音帶著惶恐與不甘,“兒臣已命‘影隊’精銳儘出,沿密道追蹤,又封鎖全城道路,派出所有騎兵……”
“封鎖全城?”司馬懿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人若早已出城,你封城何用?騎兵四出?邙山方圓數十裡,溝壑縱橫,山林密佈,你派多少人去搜?大海撈針!”
司馬昭噎住,臉色漲紅。
司馬懿的目光轉向匍匐在地的董宦官:“董讓。”
“奴……奴臣在!”董宦官嚇得魂飛魄散。
“陛下‘靜坐’之時,殿內可有任何異動?黃皓之前,可曾與何人接觸?那密道入口,究竟是何人、何時、如何發現的?細細說來,若有半句虛言……”司馬懿的聲音並不嚴厲,卻讓董宦官如墜冰窟。
董宦官不敢隱瞞,哆哆嗦嗦地將小順子的報告、自己如何“監督”清理、如何發現牆壁異樣、如何找到密道入口痕跡,以及黃皓近期的異常舉動,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尤其強調了曹叡午後長時間獨處、以及黃皓可能攜帶東西進入側室的細節。
“小順子何在?”司馬懿問。
“已……已被控製,正在偏房候審。”司馬昭忙道。
司馬懿微微頷首,手指在玉玨上輕輕摩挲,眼中思緒飛快流轉。先帝密道……黃皓配合……長時間的獨處準備……攜帶物品……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等待時機的逃亡!曹叡手中,必然握有指引他找到並使用密道的關鍵之物,很可能就是先帝留下的“後手”。而黃皓,這個不起眼的老宦官,竟是如此死士。
“好,好一個曹子桓(曹丕字),好一個曹元仲(曹叡字)。”司馬懿低聲自語,語氣聽不出是讚是歎,“父子相承,隱忍如斯,倒是小覷了。”
他抬起眼,看向司馬昭,目光已恢複了一貫的冷靜深邃:“立刻去做幾件事。”
司馬昭精神一振:“請父親示下!”
“第一,對內。以‘宮中發現急症,陛下為防擴散,已移駕西苑彆宮靜養’為由,暫時封鎖訊息。但此理由撐不了多久,尤其是對毛皇後及幾位近妃。將她們全部‘請’到一處,嚴加看管,不得與外界接觸。顯陽殿所有宦官宮女,全部集中審查,尤其是與黃皓有過密切接觸者。寧可錯殺,不可漏網。”
“第二,對宗室。加強監控,尤其是燕王曹宇府邸。若有人藉機生事,或打探陛下訊息,可先以‘謠言惑眾’之名拘押。必要時,”司馬懿頓了頓,聲音更冷,“可讓他們‘病逝’。”
“第三,對外追捕。”他拿起案上一支令箭,“簽發最高等級海捕密令,用‘影衛’專用渠道,即刻發往司隸各郡縣,及兗、豫、荊(北)、徐等鄰近州郡。文書上不寫陛下名諱,隻稱‘宮闈重犯’,描述其形貌特征——約二十五六歲,麵白,身形偏瘦,氣質不凡,可能帶有舊傷或體弱之態。重點強調,此人可能持有偽造禁中物品或文書。懸賞……黃金千兩,封關內侯!提供確切線索或擒殺者,另加重賞!”
“擒殺?”司馬昭瞳孔一縮。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不能生擒帶回落入我們掌控,則絕不能讓陛下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他目光投向南方,“吳國,或蜀漢。記住,是‘擒殺’,必要時,以‘格斃’為先。取其身上所有物品回報即可。”
司馬昭心頭凜然,知道父親這是下了決斷,要徹底消除曹叡這個最大變數,哪怕揹負弑君的風險。他重重點頭:“兒臣明白!”
“還有,”司馬懿繼續道,“陛下既可能南逃,必須嚴防邊境。傳令荊州(魏控部分)刺史、江淮前線諸將,加強關隘巡查,尤其是通往吳國控製區的所有小路、渡口。另,通過我們在江東的暗線,想辦法散播訊息,就說洛陽有奸佞挾持天子,或偽造天子出逃,意圖攪亂江東,讓那陳暮心生疑慮,不敢輕易接納。”
這一手可謂毒辣,預先給曹叡的投靠之路設置障礙。
“父親,幷州黑水據點之事,以及蜀軍薑維那邊……”司馬昭想起另一樁心事。
“幷州之事,已派王昶去處置。蜀軍小股滲透,不足為慮,薑維重心在經營隴右,短期內無力東顧。眼下頭等大事,是陛下!”司馬懿語氣斬釘截鐵,“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不惜代價,也要在陛下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之前,將他找出來,帶回來,或者……讓他永遠消失。”
“是!”司馬昭領命,起身欲走。
“等等。”司馬懿叫住他,沉吟片刻,“你親自去一趟燕王府。不必進去,就在外麵看看。若有異常,立刻彙報。另外,讓鐘毓(司馬昭重要謀士)來見我。”
司馬昭應諾,匆匆離去。殿內隻剩下司馬懿和依舊匍匐在地的董宦官。
司馬懿揮了揮手,像趕走一隻蒼蠅:“拖下去,仔細審。審完了,你知道該怎麼做。”
兩名如鐵塔般的侍衛無聲入內,將癱軟如泥的董宦官架了出去。殿門重新關上。
司馬懿獨自坐在案後,望著跳動的燭火,臉上的平靜漸漸被一層陰霾取代。曹叡的逃脫,打亂了他的全盤節奏。這個年輕的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有韌性,也更有決斷。先帝留下的“後手”,究竟還有多少?除了密道和接應,是否還有彆的?曹叡若真逃到吳國,陳暮會如何反應?“奉天子以討不臣”,這麵大旗若被吳國舉起,對中原人心、對各地尚在觀望的勢力,將產生何等衝擊?
他必須加快步伐了。內部的整合,對反對勢力的清洗,對軍隊的進一步掌控……原本還想再穩一穩,讓曹叡這個傀儡再“病”一段時間,過渡得更平滑些。但現在,恐怕等不了了。
“傳令,一個時辰後,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官員,於嘉德殿議事。”司馬懿對殿外候命的侍從吩咐道,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沉穩,“就說,有關於‘國本’及‘防務緊要事宜’,需群臣共議。”
他要藉著曹叡“因病靜養”的由頭,進一步推進權力的集中,同時試探各方反應。曹叡的失蹤,是危機,也未嘗不是加速某些進程的契機。
窗外,天色漸漸發白。正月十一的黎明,洛陽城在一種異樣的肅殺與緊繃中,緩緩甦醒。城門依舊緊閉,街道上巡邏的兵士明顯增多,馬蹄聲不時響起,傳遞著令人不安的信號。顯陽殿被重兵圍得水泄不通,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而關於皇帝“突發急症移駕”的官方說法,正在以一種刻意控製的速度,在宮牆內的小範圍內傳播,卻已足以引發無數驚疑不定的猜測與暗流。
雷霆已動,風暴將至。
東山脊比想象中更難行。
所謂“小路”,不過是野獸踩踏出的痕跡,夾雜著嶙峋怪石和盤根錯節的荊棘。晨光熹微,勉強照亮前路,卻也讓陡峭的山勢和深不見底的溝壑顯得更加猙獰。曹叡幾乎是被護衛乙半拖半架著前行,每走一步,都感覺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疼痛,雙腿灌鉛,腳尖早已磨破,每一下踩在碎石上都是鑽心的疼。汗水浸透了裡衣,又被寒風吹冷,黏膩地貼在身上,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
甲走在最前麵,用一柄短刀劈砍攔路的藤蔓和枯枝,清理出勉強可供通行的空間。他揹負著最重的行囊,動作卻依舊穩健敏捷,不時停下,攀上高處岩石,警惕地眺望四周,尤其是他們來的方向。
中途休息了兩次,每次不超過一盞茶時間。曹叡癱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接過甲遞來的水囊和一塊硬如鐵石的肉脯,就著冷水艱難吞嚥。食物勉強補充著體力,但精神的疲憊和前途未卜的焦慮,卻無法緩解。
“陛下,從此處翻過山脊,再向東南下行約十裡,便可抵達‘野狐峪’,那裡有一處丁級密點,是個廢棄的獵戶木屋,我們的人定期會去補充些最低限度的補給。”甲蹲在曹叡身邊,用樹枝在地上簡單劃著路線,“但那裡儲備有限,且位置偏僻,若要繼續南下入吳,我們需在野狐峪休整後,儘快進入汝南郡地界,然後……麵臨抉擇。”
“抉擇?”曹叡嚥下最後一口肉脯,感覺喉嚨被颳得生疼。
“是。”甲點頭,“進入汝南後,有兩條主要路線可考慮。一是向東南,經汝南東部,嘗試穿越吳魏實際控製區交錯的邊境地帶,直接進入吳國淮南或荊北控製區。此路相對直接,路程較近,若能成功穿越邊境,很快便可接觸到吳軍或地方官吏。”
“但風險也最大。”乙在一旁介麵,聲音低沉,“司馬昭既已判斷陛下可能南投,必重兵封鎖東南邊境。關卡、渡口、要道,定是盤查最嚴之處。我們三人,目標明顯,且陛下……”他看了一眼曹叡即便狼狽也難以完全掩蓋的貴氣與蒼白病容,“不易偽裝。”
曹叡默然。他知道乙說的對。自己這副樣子,加上長期居於深宮養成的氣質,即便換上粗布衣服,塗抹泥灰,在精明的盤查者眼中,恐怕也漏洞百出。
“另一條路呢?”他問。
“另一條是向西南,繞行汝南南部,甚至擦著荊州(魏控部分)的邊,從更為偏遠的山區或沼澤地帶,迂迴進入吳國控製的荊南或更西側區域。”甲用樹枝在地上劃出一條曲折的弧線,“此路遙遠,地形複雜,多蠻荒瘴癘之地,且需穿越一些地方豪強或山賊盤踞的區域。但正因為難行,魏國官方力量滲透較弱,盤查相對寬鬆。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先帝早年,為防萬一,曾在汝南、乃至荊北一些地方,埋有極深的‘暗樁’。這些‘暗樁’身份各異,有些甚至與當地豪強、遊俠、乃至灰色勢力有牽連。他們未必知曉‘幽影’全貌,但持有特定信物或暗語者,在緊急情況下,可能提供有限幫助,如情報、嚮導、或臨時藏身之所。西南路線,或許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殘存的‘暗樁’網絡。”
曹叡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殘存的網絡……意味著不確定,可能有用,也可能早已失效,甚至反成陷阱。父皇的佈局再深遠,畢竟過去多年,時移世易,人心難測。
“你們……對吳公陳暮,瞭解多少?”曹叡忽然問道,換了個話題。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盤旋已久。
甲和乙對視一眼。甲沉吟道:“回陛下,‘幽影’職責所在,對天下主要勢力首領,皆有情報收集。吳公陳暮,自太祖(曹操)手下自立後,轉戰南北,最終割據江東,近年聯蜀北伐,連奪荊北、淮南、隴右,其勢如日中天。其人……雄才大略,善於用人,能納諫言,麾下謀臣猛將如雲。治下江東、荊南等地,政令相對通達,民心漸附。軍力強盛,水師冠絕天下,步騎亦精。”
“其為人如何?可能……真心助朕?”曹叡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次,甲沉默了更久。“陛下,請恕臣直言。帝王心術,首重利害。陳暮乃當世梟雄,其誌非小。助陛下‘討逆’,於他而言,有大利:可得‘奉天子’之大義名分,瓦解中原人心,為其北伐提供最佳藉口;可挾陛下以令魏地尚未完全臣服司馬氏之勢力;甚至……可借陛下之名,行吞併之實。然,其風險亦巨:與陛下合作,便是公開與司馬懿為死敵,再無轉圜;需分兵保護陛下,應對司馬氏全力反撲;且陛下終究是魏帝,若事成之後陛下還都,吳國未必甘心所得利益拱手讓出。”
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曹叡:“故,陳暮是否會真心助陛下,取決於他如何權衡其中利害。若他認為利大於弊,且能有效控製陛下及後續局麵,他便會接納,甚至全力支援。若他認為弊大於利,或陛下難以控製,反成累贅,則……後果難料。最壞者,或將陛下送至司馬懿處,換取利益或緩和關係;或軟禁陛下,僅用其名號;甚至……殺之以絕後患。”
句句實話,字字誅心。曹叡聽得心中冰涼,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纔是政治現實。他投吳,無異於與虎謀皮。陳暮不是忠臣孝子,而是逐鹿天下的野心家。
“即便如此……朕還有選擇嗎?”曹叡慘然一笑,望向北方,儘管視線被山脊阻擋,“留在洛陽,是死路一條,或生不如死。逃往他處?蜀漢?薑維或有餘力,但蜀道艱難,且蜀漢實力不及東吳,與司馬懿正麵抗衡恐力有未逮。幷州?幽州?那些邊地將領,有幾個敢公然對抗掌控中樞的司馬懿?即便有個彆忠耿之輩,又能支撐幾時?”
他收回目光,看向甲和乙,眼中那點微弱的火光,在絕望的灰燼中倔強地燃燒起來:“朕知道此去凶險,知道陳暮未必可恃。但朕更知道,司馬懿必欲置朕於死地而後快!朕就算死,也要死得讓司馬老賊寢食難安!也要讓天下人都看清楚,曹魏之江山,不是亡於外寇,而是亡於內賊!朕要借吳國之刀,斬國賊之首!哪怕這把刀,最後也可能傷及朕自身,哪怕後世史筆譏朕引狼入室、背棄祖宗……朕,也認了!”
他的聲音起初低沉,說到後來,竟帶上了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與淒厲。一夜逃亡的恐懼、數月囚禁的屈辱、對司馬懿的刻骨仇恨、對父皇愧疚與希冀的複雜情緒、對自身命運的不甘……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噴湧而出,化作這破釜沉舟的誓言。
甲和乙肅然。他們從這位年輕皇帝身上,看到了某種與先帝不同的特質——先帝深沉隱忍,佈局長遠;而眼前的天子,在絕境中迸發出的,是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與不甘。
“陛下既已決意,臣等誓死相隨。”甲再次單膝點地,乙也隨之跪下。
曹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起來吧。說說你們的建議,走哪條路?”
甲起身,果斷道:“臣建議,走西南迂迴路線。東南邊境封鎖必嚴,我們硬闖成功率極低。西南路雖遠且險,但更有可能避開魏軍主力搜捕。且……汝南南部,靠近弋陽、安豐一帶,地形複雜,豪強塢堡林立,甚至有些地方近乎自治。我們或許能利用混亂,尋隙穿過。若能接觸到先帝遺留的‘暗樁’,哪怕隻是得到些許補給或情報,也是好的。”
“好,就走西南。”曹叡不再猶豫,“休息夠了,繼續趕路吧。必須在追兵搜到東山脊之前,翻過去!”
三人再次起身,向著陡峭的山脊頂端攀去。晨曦終於完全驅散了黑暗,金色的陽光灑在連綿的邙山群峰之上,卻照不進這幽深險峻的脊線陰影。曹叡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北方洛陽的方向,那裡,是他曾經的天下,也是他誓要複仇的煉獄。
然後,他轉過頭,咬牙跟上護衛的腳步,向著未知的南方,向著那條註定佈滿荊棘與血腥的亡命之路,艱難前行。
翻過東山脊,下行至“野狐峪”,已是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林木,灑下斑駁的光影,卻帶不來多少暖意。三人找到那處廢棄的獵戶木屋時,皆已筋疲力儘。
木屋比想象的更破敗,半塌的屋頂,漏風的板壁,但好在位置極為隱蔽,位於一處山坳底部,周圍是密林和亂石,從外麵極難發現。屋內積著厚厚的灰塵,角落堆著些朽爛的獸皮和乾草。
甲仔細檢查了屋內及周圍,確認冇有近其他人活動的痕跡,這才稍稍放鬆。他在屋後一塊鬆動的石板下,找到了一個密封的陶罐,裡麵果然有些應急物品:幾塊用油紙包好的硬麪餅、一小袋鹽、一小瓶金瘡藥、兩捆乾淨的麻布、以及一個火摺子。數量不多,但足以支撐幾日。
“陛下,在此稍作休整,我們申時(下午三點)出發,趁天黑前進入汝南郡界。”甲一邊分發麪餅,一邊規劃。
曹叡癱坐在相對乾淨些的乾草堆上,幾乎連咀嚼的力氣都冇有。雙腿的疼痛已經從刺痛轉為持續的鈍痛和麻木,腳底的水泡早已磨破,血肉模糊。乙默默地用清水為他清洗傷口,敷上金瘡藥,再用麻布仔細包紮。
簡單的休整後,三人再次上路。離開野狐峪,地勢逐漸平緩,進入了汝南郡北部的丘陵地帶。這裡人煙依然稀少,但偶爾能看到遠處山坳裡升起的裊裊炊煙,或聽到隱約的犬吠雞鳴。他們儘量避開可能有村落的地方,專走山林和荒僻的小徑。
然而,通往汝南腹地的道路,終究無法完全避開人跡。
申時末,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的樺木林,前方出現了一條相對寬闊些的、明顯有車馬行走痕跡的土路。路的一側是緩坡,另一側是乾涸的河床。按照甲的估算,穿過這條路,再向南不遠,就算是正式進入汝南郡了。
“小心些,此路雖偏,但可能有巡防兵或行人。”甲示意曹叡和乙在林中隱蔽,自己先潛到路邊觀察。
片刻後,他返回,臉色不太好看:“路上有新鮮的車轍和馬蹄印,方向雜亂,像是剛有過隊伍經過。我們需快速通過,避免遭遇。”
三人整理了一下行裝,儘量壓低身形,快速向路邊移動。曹叡的心跳再次加速,每一次踩在落葉上的細微聲響,在他聽來都如同擂鼓。
就在他們剛剛踏上土路,準備疾步衝過時——
“站住!什麼人?!”
一聲斷喝從左側緩坡上方傳來!緊接著,五名穿著魏軍號衣、手持長矛的士兵,從坡上的灌木叢後轉了出來!他們似乎是在此處設卡或休息,正好撞見曹叡三人從林中竄出!
雙方距離不過二十餘步!
曹叡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大腦一片空白。
電光石火之間,護衛甲和乙動了!
甲一聲不吭,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前方撲出,目標直指為首那名喝問的伍長。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黝黑無光的短劍,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那伍長甚至冇來得及將長矛完全端起,咽喉處便已多了一道細小的血線,嗬嗬兩聲,瞪大眼睛仰麵倒下。
乙幾乎同時向右前方兩名並排的士兵發動攻擊。他冇有用短刃,而是雙手如鐵鉗般探出,一手扣住一名士兵持矛的手腕猛力一扭,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同時腳下發力,將另一名士兵踹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樹乾上,癱軟下去。
剩下的兩名士兵這才反應過來,驚恐地發出喊叫,挺矛欲刺。但甲和乙的動作更快。甲反手擲出短劍,精準地冇入一名士兵的胸口。乙則矮身避開刺來的長矛,欺近身,肘擊、鎖喉,一氣嗬成,最後一名士兵也軟軟倒地。
整個過程,從發生到結束,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五名魏軍巡防兵,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有效的警報或做出像樣的抵抗,便已全部斃命。
曹叡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眼前血腥的一幕。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殺戮。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地上迅速蔓延開暗紅色的血跡,那些剛剛還活生生的士兵,此刻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地上,眼睛兀自圓睜,充滿了驚愕與恐懼。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陛下!快走!”甲低喝一聲,已迅速從屍體上收回短劍,並在伍長身上快速摸索,取走了腰牌和一個小錢袋(偽裝用)。乙也迅速檢查了其他屍體,抹去一些明顯的痕跡,然後將五具屍體拖到路邊灌木叢深處,用枯草簡單掩蓋。
“此地不可久留!槍矛落地和剛纔的喊叫可能已驚動附近!”甲急促說道,不由分說,架起幾乎腿軟的曹叡,衝向路對麵的山林。
三人再次消失在林木之中,隻留下土路上幾處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和空氣中淡淡的鐵鏽腥氣。
幾乎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另一支約十人的魏軍巡邏隊沿著土路馳來。帶隊隊率發現了路上的異常血跡和打鬥痕跡,臉色大變,立刻下馬檢視,很快找到了被草草掩藏的屍體。
“是北營第三曲的巡防弟兄!剛死不久!凶手往南邊跑了!”隊率又驚又怒,立刻派人飛馬回報,同時帶領其餘人,沿著曹叡三人留下的些許蹤跡,向南追去。
獵殺的網,正在迅速收緊。
而與此同時,洛陽城中,司馬昭剛剛簽發完最後一道加蓋了“大將軍行營”印信的密令。令文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各追捕單位並沿途郡縣:若遇目標,不必生擒,可就地格殺,驗明正身及隨身物品回報即可。敢有延誤或私自縱放者,斬!”
這道命令,通過“影衛”的專屬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向著司隸及周邊各郡縣、各支追捕分隊傳去。它代表著司馬氏父子最終的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弑君惡名,也要將曹叡這個最大的變數,徹底抹除在逃亡途中。
夕陽西下,如血般的霞光染紅了汝南郡北部的天空。山林之中,曹叡在兩名護衛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前行,身後的追殺聲似乎越來越近。而那道無形的格殺令,正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他的頭頂,隨時可能落下。
亡命南馳,步步殺機。棋局之上,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