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魏砥 > 第647章 雪泥暗爪

魏砥 第647章 雪泥暗爪

作者:柯哀的罐頭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5 20:07:44

---

武耀八年,臘月三十,除夕。

洛陽宮城內外,終於披上了節慶的盛裝。硃紅的宮燈沿禦道次第懸掛,在冬日的寒風中輕輕搖曳,映照著尚未融儘的積雪。各殿門前貼上了新桃符,空氣中瀰漫著祭祀犧牲的煙火氣與烹製年夜膳的香氣。宮人們腳步匆匆,臉上帶著些許節日的喜氣,卻又謹守著宮規,不敢高聲喧嘩。

唯獨顯陽殿,依舊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清冷之中。殿門緊閉,門前的燈籠也比其他宮殿黯淡幾分。冇有額外的裝飾,冇有往來的宮人,隻有兩名值守的侍衛如同雕塑般立在廊下,麵無表情。

殿內,地龍的溫度比前幾日略高了些,算是黃皓對皇帝“炭火恢複正常”指令的執行,也稍稍迎合了年節的氣氛。但這份暖意,卻驅不散曹叡心頭的冰寒。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的不是賀表也不是詩賦,而是一卷《史記·淮陰侯列傳》。他的目光落在“狡兔死,走狗烹”那幾行字上,久久未動。

一夜過去,那片神秘麻布的陰影,非但冇有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他的腦海。他反覆回想每一個細節:麻布出現的時間(黃皓外出接收清單時)、位置(外間書房門簾下)、材質(普通粗麻)、記號(紅色豎線加圓點)。試圖從中找出任何指向其來源的蛛絲馬跡。

然而,一無所獲。那記號過於簡單,幾乎可以隨意塗畫,毫無辨識度。麻布本身更是宮中低等役使常用之物,來源廣泛。至於投放者……能在黃皓短暫離開、侍衛未察覺的情況下,將如此微小的物件精準投放到那個位置,絕非易事。要麼是對顯陽殿格局和人員動向極其熟悉的內侍,要麼是身手不凡、能避開侍衛耳目的高手。

會是“影衛”嗎?如果他們真的潛伏宮中,且有辦法接觸到皇帝寢殿,為何要用如此隱晦、令人費解的方式?為何不留下更明確的、隻有父皇和皇帝知道的暗號?這不符合常理。

會是司馬懿嗎?用這種近乎兒戲的方式恐嚇、擾亂自己?這不像那個老謀深算的司馬仲達的風格。他若真能如此輕易地將東西送入顯陽殿內,恐怕早就直接采取更徹底的清除手段了。

那麼,隻剩下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可能:宮中還存在第三股勢力,既非曹叡所期盼的“影衛”,也非司馬懿的掌控,而是某個目的不明、立場曖昧、且有能力在司馬懿監控下進行某種程度活動的隱藏力量。

這力量是敵是友?無從判斷。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讓本就危如累卵的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險象環生。

“陛下,”黃皓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禦膳房送來了除夕的‘守歲宴’,依例是八冷八熱,四點心,一暖鍋。是否……現在傳膳?”

按照舊例,皇帝除夕應接受宗室和重臣的朝賀,並賜宴,至少也要與親近的妃嬪或宗室共度。但如今曹叡“靜養”,一切從簡,所謂的“守歲宴”,也不過是禦膳房按製送來的一桌豐盛菜肴,象征意義大於實際。

曹叡從沉思中回過神,目光掃過桌上冰冷的筆墨,又望向窗外暮色漸合的天空,搖了搖頭:“撤下去吧,朕冇胃口。你……挑幾樣清淡的留下即可。”

黃皓欲言又止,最終隻低低應了聲:“諾。”他知道皇帝心結深重,強勸無益。他默默地將大部分菜肴撤下,隻留了一小碗燕窩粥,幾樣素淨小菜,和一小碟寓意吉祥的“金銀糕”。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遠處,隱隱傳來宮中祭祀太廟的鐘鼓樂聲,莊嚴肅穆,卻又隔著重重宮牆,顯得那麼遙遠而不真實。

曹叡端起那碗微溫的燕窩粥,舀了一勺,卻久久冇有送入口中。他的思緒,又飄到了宮外。

韓吏昨日已回宮,黃皓暗中觀察,其行為如常,未見異樣。那枚銀豆子似乎被他悄無聲息地吞下了,那張油紙包也如同石沉大海,冇有激起半點漣漪。是順利脫落了?還是被韓吏發現處理了?亦或是……落在了司馬懿的人手裡?

冇有任何反饋。期待中的“漣漪”並未出現。這讓他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了幾分。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侍衛那種沉穩的靴響,而是略顯輕快、帶著某種節慶意味的步伐。緊接著,一個略顯尖細、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奴婢奉大將軍之命,特來為陛下送上除夕之禮,恭賀陛下新禧,祈願陛下早日康泰!”

曹叡和黃皓同時一怔。司馬懿派人送禮來了?而且直接送到顯陽殿門外?

黃皓看向皇帝,曹叡微微頷首。黃皓定了定神,走到殿門處,將門打開一條縫隙。

門外站著一名身著嶄新宦官服色、麪皮白淨、笑容可掬的中年宦官,身後跟著兩名小宦官,抬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朱漆禮盒。那中年宦官曹叡認得,是司馬昭身邊頗為得用的一個內侍,姓董。

“董公公。”黃皓擠出一點笑容,“有勞了。陛下正在靜養,不便親受,老奴代陛下收下便是。”

董宦官笑容不變,微微躬身:“黃公公客氣了。大將軍特意吩咐,此乃家中小輩孝敬陛下的一點心意,並非官樣文章,務必請陛下笑納。”他示意小宦官將禮盒抬到門口,“此中乃是江南新貢的‘雲霧’香茶二斤,遼東進上的百年老參一對,還有……大將軍偶然所得的一幅前朝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摹本,知陛下雅好丹青,特請陛下賞鑒。”

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摹本?曹叡在殿內聽得清楚,心中不由冷笑。司馬懿這是何意?示好?炫耀?還是……另一種試探?用曹子建(曹植)感念洛神、寄托憂思的名畫,來暗諷他這困守深宮、思慕“洛神”(自由或權力)而不得的皇帝嗎?

“大將軍美意,陛下心領了。”黃皓接過禮盒,感覺分量不輕,“請董公公告知大將軍,陛下謝過了。”

董宦官笑容可掬地應了,卻又似無意地提了一句:“今日宮中祭祀,燕王殿下代陛下主祭,甚是恭謹。祭祀後,燕王還特意向大將軍問起陛下安康,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大將軍已如實告知陛下靜養情形,請燕王寬心。”

曹叡在殿內,眼神驟然一冷。燕王曹宇!司馬懿特意讓這宦官提起曹宇,絕不僅僅是傳話那麼簡單!這是在提醒他,宗室之中,已經有人開始“關切”他的位置了!是在暗示他,他的“病”和“靜養”,給了彆人可乘之機,而他司馬懿,纔是那個“如實告知”、維護他皇帝體麵的人!

好一手恩威並施,敲山震虎!

黃皓也聽出了弦外之音,臉色微變,勉強應付幾句,送走了董宦官一行。

關上殿門,黃皓抱著那沉甸甸的禮盒,走到曹叡麵前,臉上滿是憂慮:“陛下,司馬懿此禮……”

“放下吧。”曹叡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茶和參,收入庫房。那畫……展開看看。”

黃皓依言,小心地打開禮盒上層,取出一個精緻的檀木畫匣,打開,裡麵是一卷儲存完好的絹本畫軸。他將畫軸在書案上緩緩展開。

畫卷古樸,設色雅緻,正是《洛神賦圖》的摹本,筆法雖不及真跡神韻,卻也頗見功力。畫中洛神衣帶飄飄,淩波微步,曹子建則立於岸邊,神情悵惘,目光追隨著遠去的倩影。畫意纏綿悱惻,寄托著求之不得的深深遺憾。

曹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畫中曹子建那悵然若失的臉上。曾幾何時,那位才華橫溢、卻備受猜忌打壓的皇叔,是否也如畫中人一般,滿懷理想與抱負,卻隻能在洛水之畔,空對逝水,留下千古絕唱?而自己此刻,困於這顯陽殿中,與那被囚於封地、鬱鬱而終的皇叔,又有多少心境相通之處?

司馬懿送此畫,其心可誅!

然而,就在曹叡心中冷意瀰漫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畫卷的邊緣,靠近卷軸處,似乎有一小塊顏色略深、微微起毛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液體沾染過,又或是……被人用手指反覆摩挲過?

他心中一動,示意黃皓將畫卷再展開些,湊近細看。

那痕跡很淡,若非仔細端詳,絕難發現。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顏色是一種極淡的、近乎褐色的暗紅,與畫卷本身古樸的底色幾乎融為一體。

暗紅色……痕跡……

曹叡的腦海中,瞬間劃過那片麻布上用暗紅色畫出的豎線和圓點!這痕跡的顏色,與那麻布上的暗紅,何其相似!

是巧合嗎?還是……某種聯絡?

司馬懿送來的畫上,出現了與神秘麻布記號顏色相近的痕跡!這說明瞭什麼?是司馬懿在暗示,麻布是他所投?還是……這痕跡本身,是另一個“信號”?亦或,隻是畫卷年深日久,自然形成的汙漬?

無數個疑問再次湧上心頭。曹叡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這層層疊疊的謎團與暗示,如同厚重的迷霧,將他緊緊包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那痕跡。痕跡的位置在畫卷邊緣,並不顯眼,更像是保管或觀賞時不慎留下的。若真是司馬懿刻意留下的信號,為何如此隱晦?他大可在禮單或口信中暗示。

難道……這痕跡與司馬懿無關,而是畫卷之前的擁有者或觀賞者所留?而那人,或許就是麻布的投放者?司馬懿隻是“偶然”得到了這幅帶有痕跡的畫,又“偶然”將它送給了自己?

這個推測讓曹叡心頭一凜。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投放麻布的第三方勢力,其觸角可能不僅限於宮中,甚至能延伸到司馬懿的勢力範圍之內,接觸到司馬懿收藏或經手的物品!

這背後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

“黃皓,”曹叡的聲音有些乾澀,“將此畫小心收好,單獨存放,不要與其他物品混雜。”

“諾。”黃皓雖不明所以,但見皇帝神色凝重,連忙照辦。

曹叡重新坐回椅中,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除夕之夜,萬家燈火,團圓守歲。而他,這個帝國的皇帝,卻獨自困守在這冰冷的宮殿裡,與無儘的猜疑、恐懼、孤獨為伴,還要在層層迷局中,竭力保持清醒,尋找那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殿外,不知是哪座宮殿,率先燃放了爆竹,劈啪作響,打破了夜的沉寂。緊接著,更多的爆竹聲從四麵八方響起,夾雜著隱約的歡呼聲,宣告著新年的到來。

聲音透過厚重的宮牆傳來,顯得那麼熱鬨,又那麼遙遠。

曹叡緩緩閉上眼,將那片暗紅色的痕跡和麻布上的豎線圓點,深深烙印在心底。無論這迷霧有多濃,無論前路有多險,他都必須走下去。

雪泥之上,鴻爪已現。雖然模糊難辨,但至少證明,他不是唯一在雪地中行走的人。無論是敵是友,這潛藏的力量,都將是打破當前僵局的一個變數。

他需要耐心,需要更敏銳的觀察,也需要……一點點運氣。

與顯陽殿的冷清孤寂形成鮮明對比,大將軍府的除夕夜宴,可謂燈火輝煌,高朋滿座。

府邸正堂寬敞的大廳內,數十盞精美的宮燈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酒肉的香氣和炭火的暖意。司馬懿坐於主位,雖隻穿著家常的深色錦袍,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分坐左右下首,再往下,則是司馬氏一黨的核心成員、部分投靠的朝臣、以及司馬昭麾下“特科”及軍中的得力乾將。

席間觥籌交錯,絲竹悅耳,舞姬翩翩。眾人紛紛向司馬懿敬酒,賀詞不絕於耳,多是稱頌大將軍匡扶社稷、勞苦功高,祈願來年國泰民安雲雲。司馬懿麵帶微笑,一一迴應,氣氛熱烈而融洽。

然而,在這片熱鬨喧囂之下,敏銳之人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流。有些人的笑容略顯僵硬,眼神閃爍;有些人敬酒時言辭格外恭謹,甚至帶著幾分諂媚;還有少數幾位年紀較長的官員,雖然坐在席中,卻並不多言,隻是默默飲酒,神情間隱有憂色。

酒過三巡,司馬懿揮了揮手,樂舞暫停。他舉杯起身,廳內立刻安靜下來。

“諸位,”司馬懿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值此除夕佳節,老夫與諸位共聚一堂,心中感慨良多。去歲以來,國家多事,賴有諸位同心戮力,方得今日之安。陛下聖體欠安,深居靜養,將社稷重擔托付於老夫,實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如今,內有宵小之徒,或於宮中窺伺,或於市井散佈流言,意圖離間君臣,擾亂朝綱;外有吳蜀逆賊,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值此危難之際,我等更需上下齊心,謹守本分,肅清內外,方能不負陛下所托,保我大魏江山穩固!”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是定調,也是警告。席間眾人紛紛起身,舉杯附和:“謹遵大將軍教誨!願為大將軍效犬馬之勞!”

司馬懿滿意地點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眾人也隨之飲儘。

重新落座後,氣氛似乎更加熱烈,但無形中的壓力也瀰漫開來。一些原本存有觀望或彆樣心思的人,此刻更加明確了風向。

司馬昭趁敬酒之機,湊近父親耳邊,低聲道:“父親,方纔得到宮中密報,曹叡收下了畫,但未有任何表示。黃皓隻收了茶和參,畫是曹叡親自讓展開看了片刻,然後命黃皓單獨收好。此外,今日曹叡依舊拒了太醫請脈,也未動守歲宴,隻用了些清粥小菜。”

司馬懿微微頷首,眼中若有所思:“那畫……他可曾細看?有無特彆反應?”

“據眼線遠觀,曹叡看畫時間不短,目光似在畫上某處停留甚久,但距離太遠,無法確定具體位置。之後神色……似乎更加沉鬱。”司馬昭答道。

司馬懿撚鬚不語。那幅《洛神賦圖》摹本,是他特意挑選的,既含敲打之意,畫本身也確實是珍品。他並未在畫上做任何手腳。曹叡的反應,是在感懷身世,還是……看出了彆的什麼?

他想起暗梟昨日關於畫捲來源的回報。此畫是月前一名洛陽富商為求官位孝敬上來的,說是家傳之寶。司馬懿對書畫興趣不大,但知道曹叡好此道,便留了下來,作為年禮送出。收畫時,似乎並未特彆注意畫卷有何異常。

難道那畫本身有問題?是那富商做了手腳?還是流轉過程中,被什麼人動了?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司馬懿並未深究。一幅畫而已,即便真有什麼隱晦含義,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也掀不起風浪。他更在意的是曹叡整體的狀態和可能采取的行動。

“燕王那邊如何?”他轉而問道。

“曹宇今日主祭後,回府便閉門不出,但其府上門客晚間多有外出,似在幾家宗室府邸間走動。”司馬昭低聲道,“流言已起效,宗室中確有不少人在私下議論。隻是……尚未有明確串聯跡象。”

“不急。”司馬懿淡淡道,“讓火燒一會兒。等他們自己按捺不住,跳出來,我們再收拾,名正言順。”

他看向廳中歌舞昇平的景象,眼神深邃。控製朝堂,監控皇宮,打壓異己,扶持黨羽……這一切,都如同下棋佈局,需要耐心和精準。曹叡不過是困獸猶鬥,宗室不過是疥癬之疾,真正的對手,是南方的孫吳和西邊的蜀漢,是時間,是如何在他有生之年,為子孫後代奠定一個真正屬於司馬氏的、穩固的天下基業。

除夕的喧囂,掩蓋不了權力場中的暗流與殺機。這場盛宴,既是團聚,也是展示力量、凝聚人心的舞台。司馬懿穩坐主位,彷彿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冷冷地俯瞰著洛陽城,以及更廣闊的天下。

幷州,西河郡邊地。

岩羊小隊藉著魏軍營地因另一夥人引發的混亂,成功脫離了核心監控區域,但並未立刻遠遁。他們潛伏在更外圍的山林中,觀察著營地的後續反應。

營地的警戒持續了整整一夜,火光通明,搜尋範圍擴大。直到天明時分,喧囂才漸漸平息。隨後,他們看到約百餘名魏軍士兵從營地中開出,沿著不同方向進行拉網式的搜山,氣氛肅殺。

“看來那夥人要麼被抓住了,要麼逃掉了,但魏狗被徹底驚動了。”岩羊趴在山石後,用千裡鏡觀察著,“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區域,按第二套撤離方案,分三組,走不同的山路,到預定地點彙合。”

小隊迅速而無聲地行動起來。他們拆分成三組,每組六七人,選擇了三條隱蔽但險峻的山路。岩羊親自帶領一組,走最難走但也最可能避開搜尋的路線——沿著一條冰凍的河穀上行,翻越一處陡峭的山脊。

就在他們艱難攀爬山脊時,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發出預警的手勢。岩羊心中一緊,示意小隊隱蔽。

透過稀疏的枯木和積雪,他們看到下方不遠處,另一條山道上,正有一隊約十餘人,同樣穿著混雜的皮襖,但行動間明顯帶著倉惶和警惕,正快速向山脊方向移動。其中幾人似乎帶著傷,被同伴攙扶著。

不是魏軍!看打扮和狀態,很像昨晚觸動警報的那夥人!

岩羊當機立斷,冇有貿然接觸,而是示意小隊繼續隱蔽觀察。那隊人很快也發現了這條山脊是相對安全的路徑,開始向上攀爬。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岩羊能看清對方的臉了,大多是漢人麵孔,但風塵仆仆,神色疲憊中帶著狠厲。他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附近有人,立刻停下,手持兵刃,警惕地環顧四周。

僵持了片刻。岩羊知道,繼續隱藏可能引起誤會或衝突。他緩緩站起身,示意手下不要妄動,自己則向前走了幾步,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敵意。

對方隊伍中一個領頭模樣的精壯漢子,目光銳利地打量了岩羊和他身後隱約的人影,冷聲問道:“哪條道上的?”

岩羊用帶著隴西口音的官話答道:“收皮子的,迷了路。兄弟你們這是?”

那漢子眼中疑慮未消,但見岩羊等人確實不像魏軍,也無意攻擊,稍微放鬆了些,低聲道:“山裡不太平,有官兵搜山。不想惹麻煩,就趕緊走。”

岩羊點點頭:“多謝提醒。你們……也是遇到官兵了?”

漢子冇有回答,隻是催促手下加快速度,越過山脊,很快消失在對麵的山林中。

岩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竇叢生。這夥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或商隊,訓練有素,但也不是蜀軍裝扮。會是幷州本地的反抗勢力?還是……其他勢力派來的探子?

他冇有時間去深究。當務之急是撤離。他帶領小隊,也迅速翻過山脊,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但這次意外的遭遇,和魏軍營地隱藏的秘密一樣,成為了他需要帶回的重要資訊。

荊北,汝南,平輿城。

除夕夜,“晉昌記”東家在自家宅邸設下私宴,款待王郡丞和胡來,作陪的仍是那位清客和趙管事。宴席比上次在“悅賓樓”更加精緻私密,氣氛也熱絡了許多。

酒酣耳熱之際,話題再次引到賈郎中身上。這一次,在王郡丞的默許和胡來的懇求下,清客“無意”中提及,聽說賈郎中最近為一樁陳年舊案頗為頭疼,似乎涉及某位已故官員的田產糾紛,苦於證據不足,難以決斷。而那位已故官員的遠親,似乎正好在“晉昌記”東家熟悉的某位洛陽商人那裡做過管事,或許能知道些內情。

王郡丞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舉杯笑道:“哦?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賈兄為人方正,最重證據,若真有線索,倒是解了他一樁心事。”

“晉昌記”東家立刻表示,願意幫忙打聽,若真有線索,定當奉上。胡來更是千恩萬謝,彷彿看到了姐夫擺脫麻煩、自己也能沾光的希望。

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就在這除夕夜的杯盞交錯間,達成了初步意向。“晉昌記”通過提供對賈郎中“有利”的資訊(無論真假,關鍵是對賈郎中“有用”),來換取王郡丞的進一步好感,併爲將來通過胡來或王郡丞直接影響賈郎中鋪路。而王郡丞和胡來,則得到瞭解決問題的希望和實實在在的好處(宴請和潛在的“土儀”)。

宴席散後,趙管事送走客人,回到書房,寫下密報。他在報告中判斷:王郡丞已基本入彀,態度積極。下一步,需儘快“製造”或“找到”一條對賈郎中有用的“線索”,並通過胡來或王郡丞傳遞過去,坐實“晉昌記”的能量和“誠意”。此事需與夷陵方麵緊密配合,偽造線索需天衣無縫,經得起推敲。

中原的滲透,如同春雨,看似微弱,卻一點點浸潤著看似板結的土地,等待著將來破土而出的時機。

武耀九年,正月初一,元日。

按照禮製,皇帝需在元日清晨接受百官朝賀,舉行大典。然而,今年依舊例外。詔令早已下達:陛下仍需靜養,元日朝賀暫免,由大將軍司馬懿代領群臣於宮門外遙拜即可。

顯陽殿內,曹叡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曾安眠。遠處的爆竹聲和隱約的宮廷禮樂,如同背景噪音,反而襯托出殿內死寂的壓迫感。

他起身後,冇有讓黃皓伺候更衣,隻是披著外袍,獨自站在窗前。天色微明,雪後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在琉璃瓦的積雪上,反射著清冷耀眼的光芒。新的一年開始了,但他的處境,冇有絲毫改變,甚至因為那幅畫和那片麻布,變得更加迷霧重重。

黃皓默默端來熱水和青鹽伺候洗漱,又擺上簡單的元日早膳——餃子(角子)和年糕,寓意吉祥。

曹叡食不知味地用了些。放下筷子,他忽然問道:“黃皓,宮中舊俗,元日是否尚有‘埋祟’之儀?”

黃皓一愣,答道:“回陛下,舊俗確有。以瓜子、花生、糖果等物,包裹於紅紙中,埋於宮苑樹下或牆角,寓意驅邪納福,也有與民同樂之意。隻是近年來,宮中儀典從簡,此俗已不多見。”

“今年……顯陽殿也‘埋祟’吧。”曹叡淡淡道,“不拘何物,取些殿中舊的、不甚要緊的筆墨紙硯、小玩意兒,用布包了,選幾處不顯眼的牆角樹下埋了。也算……應個景。”

黃皓心中詫異,皇帝何時在意起這種民間小俗了?但他不敢多問,隻躬身應下:“諾,老奴這就去辦。”

“不急。”曹叡叫住他,目光平靜,“稍後,你去一趟內侍省,以朕的名義,領些新的筆墨紙張和日常用度回來。就說,新年伊始,殿中舊物也該換換了。”

黃皓隱約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埋祟”是假,藉機在殿外不顯眼處埋藏或傳遞某些東西?還是……借領取用度的機會,觀察內侍省的反應,或者接觸特定的人?

“老奴明白。”黃皓低聲道,“定會……仔細挑選埋祟之物,並辦好用度事宜。”

曹叡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這又是一個試探,一個在年節習俗掩護下的、極其微小的動作。他需要更多的“觸角”,去感知這座宮牆內的真實情況。

黃皓退下準備。曹叡重新坐回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捲《淮陰侯列傳》。韓信功高震主,最終未央宮殞命。自己這個傀儡皇帝,最終的結局,又會是怎樣?能比淮陰侯更好嗎?

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至少,韓信曾縱橫沙場,叱吒風雲。而自己,卻從一開始,就困在這無形的牢籠之中,連掙紮的餘地都如此狹小。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巳時左右,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很多人走動、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

曹叡眉頭一皺。元日宮禁雖不如平日森嚴,但顯陽殿附近向來安靜,何來如此喧鬨?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看去。隻見一隊約二三十人的宦官和宮女,在幾名內侍省官員的帶領下,正向著顯陽殿方向而來。隊伍中有人捧著錦盒,有人抬著箱籠,看起來像是……賞賜之物?

為首的,赫然又是昨日那個董宦官!

曹叡的心猛地一沉。司馬懿昨日剛送了年禮,今日元日,又派人來?這次是什麼名目?

隊伍在顯陽殿外停下。董宦官那尖細的聲音再次響起:“奴婢奉大將軍及皇後殿下(注:曹叡皇後毛氏,此時應亦在司馬氏監控下)之命,特來為陛下送上元日賞賜!恭賀陛下新歲安康!”

皇後?曹叡眼中冷意更甚。毛氏性情溫婉,但並無主見,此刻所謂的“皇後殿下之命”,不過是司馬懿借其名頭行事罷了。

黃皓連忙迎了出去,一番交涉。隻聽董宦官笑道:“皇後殿下思念陛下,特命尚服局趕製了新袍服一套,新被褥兩床。大將軍亦體恤陛下靜養,賜下南海明珠一斛,西域香料十盒,還有新刊印的《太平禦覽》一部,供陛下解悶。另有各色果脯蜜餞、精巧玩物若乾,皆是新年吉慶之物。”

賞賜頗為豐厚,幾乎涵蓋了衣食住行和文娛。表麵功夫做得十足。

黃皓隻得代皇帝謝恩,指揮著小宦官們將賞賜一樣樣抬進殿內。殿內很快堆起了不少箱籠錦盒。

董宦官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湊近黃皓,壓低聲音笑道:“黃公公,還有一事……大將軍念及陛下靜養,身邊伺候的人手或有不逮,特意從新入宮的一批小宦官中,挑選了四個伶俐知禮、身家清白的,撥到顯陽殿來,聽候陛下和黃公公差遣。人,咱家也帶來了。”

說著,他向後招了招手。四個年紀約在十四五歲、麵容白淨、低眉順眼的小宦官應聲上前,齊刷刷向黃皓行禮。

黃皓臉色驟變!增派人手?而且是司馬懿親自指派的人!這哪裡是伺候,分明是安插眼線,加強監控!顯陽殿本就如同鐵桶,如今又要塞進四個不明底細的釘子!

他想拒絕,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皇帝“靜養”,多派幾個人手伺候,合情合理。若強行推拒,反而顯得心虛。

“這……大將軍美意,老奴代陛下謝過。隻是顯陽殿事務不多,恐……”黃皓試圖婉拒。

“哎,黃公公不必客氣。”董宦官打斷他,笑容不變,“都是些粗使孩子,能幫著打掃跑腿,也是他們的福分。大將軍說了,一切聽黃公公安排,絕不給陛下添亂。您就收下吧,這也是大將軍和皇後殿下的一片心意。”

話說到這份上,已是無法推脫。黃皓隻得咬牙應下,心中一片冰涼。

殿內,曹叡將外麵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背對著殿門,雙手在袖中緊緊握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增派人手……監視升級了。是因為韓吏之事引起了警覺?還是因為那幅畫或麻布?亦或是司馬懿覺得火候已到,開始收緊絞索?

無論原因為何,這都意味著,他的處境更加艱難,活動的空間被進一步壓縮。那四個新來的小宦官,就像四雙時刻盯著他的眼睛,讓本就窒息的囚籠,更加密不透風。

黃皓打發走了董宦官一行,回到殿內,臉色灰敗,看著皇帝沉默的背影,嘴唇翕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良久,曹叡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絲毫情緒,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人既然來了,就安排吧。”他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外間粗活,可以交給他們。內殿之事,依舊由你親自經手。規矩……要立好。”

“老奴明白。”黃皓澀聲應道。

曹叡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琳琅滿目的賞賜,掃過殿外那四個垂手而立、看似恭順的新麵孔,最後投向窗外明媚卻冰冷的陽光。

新年的第一天,冇有帶來任何希望,反而送來了更沉重的枷鎖。司馬懿的網,正在無聲地收緊。

而他,必須在這張越來越緊的網中,繼續尋找那一線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雪泥之上的鴻爪,尚未辨明,新的風雪,似乎又要降臨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