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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洞的秘密,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曹叡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久久難以平息的漣漪。接下來兩日,顯陽殿的灑掃在一種表麵如常、內裡卻繃緊如弦的氛圍中繼續。黃皓指揮著小宦官們完成了剩餘區域的清理,包括皇帝寢處。過程依舊細緻,但黃皓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東北角側室的方向,心不在焉。
曹叡則比以往更加沉默。他不再整日臨帖,看書的時間也明顯減少。更多時候,他隻是靜靜坐在暖榻上,或佇立窗前,目光悠遠地望著宮牆外的天空,彷彿在思考,又彷彿隻是在出神。隻有貼身伺候的黃皓能察覺到,皇帝偶爾會下意識地撫摸胸口的位置(那裡藏著虎符),眼神深處時而掠過一絲決絕的亮光,時而又被更深的陰霾覆蓋。
他在權衡,在計算,在與內心深處那個名叫“希望”的魔鬼和名叫“恐懼”的枷鎖進行著殊死搏鬥。
牆洞後的通道,是實實在在的出路,也是明晃晃的陷阱。兩種可能在他腦中反覆拉鋸,每一種都伴隨著可怕的後果。
可能性一:這是父皇預留的、未被司馬懿發現的真正生路。
那麼,這意味著他可能擁有了一條避開宮禁耳目、直達外界的秘密通道。他可以逃離這座囚籠,與宮外可能存在的“影衛”或忠臣彙合,甚至有機會前往鄴城或其他忠於曹氏的地方,集結力量,反攻洛陽。這是絕處逢生的唯一機會,是曹魏正統延續的曙光。
但風險同樣巨大:通道出口是否安全?司馬懿是否早已監控了所有可能的出口?逃出宮後,如何保證不被立刻發現和追捕?三千“影衛”是否真的存在,是否還忠誠,又能否對抗司馬懿掌控的京師戍衛和各地駐軍?一旦失敗,不僅自己萬劫不複,所有與此事相關的人,包括黃皓、可能存在的接應者,都將被連根拔起,父皇留下的最後希望也將徹底斷絕。
可能性二:這是司馬懿設下的、精心偽裝的致命陷阱。
司馬懿可能早已發現甚至控製了這條前朝密道,故意留下破綻,誘使自己發現並踏入。一旦自己進入通道,出口等待的可能不是自由,而是早已張開的羅網。甚至,在自己進入後,他們可以從兩端封死通道,讓自己活活困死其中。這不僅能除掉自己,還能徹底湮滅“先帝後手”的威脅,並給外界一個“皇帝病故或神秘失蹤”的完美解釋。
這種可能性帶來的,是徹底的絕望和毀滅。比現在這種慢性淩遲更加殘酷、更加迅速。
還有一種更微妙、更折磨人的可能:通道本身是真的、未被司馬懿發現的,但司馬懿通過某種方式(比如對顯陽殿異動的監控,或是對宮外相關區域的嚴密佈控)察覺到了異常,正在出口處守株待兔。那麼,自己貿然行動,無異於自投羅網。
每一種推演,都讓曹叡感到窒息。他像是在懸崖邊的獨木橋上行走,橋下是萬丈深淵,而橋本身可能隨時斷裂,也可能隻是敵人製造的幻象。
“陛下,”這日晚膳後,黃皓終於忍不住,趁著殿內隻有他們兩人,用極低的聲音道,“那……那裡,老奴這兩日反覆思量,總覺得心頭難安。是否……是否尋個機會,老奴再進去探探?至少,走到儘頭看看出口何在?”
曹叡看了他一眼,緩緩搖頭:“不必。你若再去,痕跡太多,反易生疑。而且……”他頓了頓,“若真是陷阱,探與不探,結局並無不同。若不是陷阱,出口情形不明,貿然探查,也可能打草驚蛇。”
“那……陛下有何打算?”黃皓憂心忡忡。
曹叡沉默良久。燭火在他蒼白的臉上跳動,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沉靜的眸光。“我們不能隻盯著這一條路。”他緩緩道,聲音低沉卻清晰,“牆洞是‘徑’,但非‘本’。我們的‘本’,在於宮外。”
黃皓疑惑地看著他。
“司馬懿能封鎖宮禁,監控大臣,但他無法徹底掌控洛陽城數十萬軍民的人心,更無法完全封鎖訊息傳遞。”曹叡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他越是高壓,暗地裡的不滿和縫隙就越多。父皇留下的‘影衛’,之所以難以被司馬懿根除,正是因為他們可能早已化整為零,潛伏在市井、坊間、甚至……某些不起眼的衙門或軍營之中。”
“陛下的意思是……通過密道傳遞訊息,聯絡宮外?”黃皓似乎明白了。
“不完全是。”曹叡搖頭,“通過密道直接傳遞有形之物,風險太高,一旦被截獲,萬事皆休。我們需要的是……一種確認,一種試探,一種不依賴實體傳遞的‘聯絡’。”
他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黃皓,你可還記得,父皇在時,洛陽城中,除了東西二市,尚有幾處規模不大、但三教九流彙集、訊息靈通之地?”
黃皓思索片刻,道:“陛下是指……南城的‘鬼市’,西城根下的‘駱駝巷’,還有洛水碼頭附近的‘魚嘴渡’?”
“不錯。”曹叡停下腳步,“這些地方,人員混雜,官府監控雖嚴,但總有疏漏。更重要的是,那裡是底層訊息和江湖傳聞的集散地。若‘影衛’真的存在,且需要潛伏於市井,這些地方,或許有他們的眼線,或者……有他們特定的聯絡暗記。”
黃皓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陛下身困宮中,如何能將訊息傳到這些地方?即便有密道,陛下也不能親自前往啊!”
“朕不能,但有人能。”曹叡的目光落在黃皓身上,“而且,未必需要經過密道。”
黃皓一怔:“陛下是說……老奴?”
“不是你。”曹叡搖頭,“你目標太大,一舉一動皆在司馬昭眼中。朕說的是……那些最不起眼、可以‘合理’出入宮禁、又能接觸到市井的人。”
黃皓迅速思索:“采買宦官?雜役?或者……某些可以定期出宮辦事的低等官吏?”
“采買宦官和雜役,接觸範圍有限,且易被盤查跟蹤。”曹叡道,“但有一類人,或許可行——太醫署的藥材采辦吏員,或者……負責宮中部分垃圾清運、與城外糞行有接觸的‘淨軍’小頭目。這些人身份低微,行動相對規律,出入宮禁理由充分,且接觸的正是市井最底層。”
黃皓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是想……收買這樣的人,代為傳遞訊息?可這些人,如何能確保忠誠?萬一他們本就是司馬懿的耳目……”
“所以,不是收買,也不是直接傳遞。”曹叡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是‘投石問路’,是‘無心之失’。”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張空白的紙條,提筆,卻久久未落。最終,他寫下了八個字,並非漢字,而是幾個極其古怪、如同鬼畫符般的符號,筆畫扭曲,難以辨識。
“這是……”黃皓茫然。
“這是朕幼時,與父皇遊戲時,曾胡亂編造的幾個符號,除了父皇與朕,無人識得其意。”曹叡淡淡道,“其意本是‘秋風起,思故園’。父皇曾笑言,此符可作父子間密語。”
他將紙條折成極小的一團:“將此符,用最普通的油紙包好,不需任何說明。然後,我們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它在某個‘合適’的人身上,‘意外’出現,並‘偶然’掉落在‘鬼市’或‘駱駝巷’附近。這個人,最好是與藥材或垃圾清運相關,且背景相對乾淨、未被司馬氏重點監控。”
黃皓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不直接聯絡,不說明意圖,隻是拋出一個隻有特定對象(如果“影衛”聯絡人真的存在,且知曉此符號含義)才能看懂的、模棱兩可的符號。即使紙條被截獲,司馬懿的人也隻會看到一堆無法理解的鬼畫符,難以判斷其真實意圖和來源。而如果“影衛”的眼線真的存在並看到了,他們自然能明白,這是皇帝在發出信號——他還活著,他還清醒,他在思念(或需要)“故園”(可能指代曹魏舊部或某種力量)。
這是一種極其隱晦、風險相對較低、卻可能建立初步聯絡的試探。
“可是陛下,如何確保紙條能‘意外’掉落在目標地點?又如何確保撿到的人,會是我們要找的人?”黃皓仍有疑慮。
“無法確保。”曹叡坦然道,“這本來就是一場賭博。賭‘影衛’的眼線確實存在,且活躍於那些區域,且有足夠的警覺效能注意到這樣一張奇怪的紙條。但我們需要的,不是立刻得到迴應,而是……製造一個‘事件’,一個可能被宮外某些人注意到的、微小的異常。同時,也是對我們自身行動能力的一次試探,看看在司馬懿的監控下,我們能否完成這樣一次看似簡單、實則需要精心策劃的‘意外’。”
他看向黃皓:“此事需從長計議,物色人選、製造機會、選擇地點,每一步都必須自然,不能有絲毫刻意。你暗中留意,太醫署和淨軍中,有哪些人是洛陽本地出身,家人在市井,且性格中有貪小便宜或粗心大意之處的。不必急於接觸,先觀察。”
黃皓深吸一口氣,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千鈞,但同時也有一絲久違的、參與行動的振奮感。“老奴明白,定當仔細留意。”
“至於那牆洞……”曹叡的目光再次飄向東北角,語氣變得異常慎重,“暫時封存,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動用。但你要設法,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慢慢準備一些東西:火折、短刃、繩索、乾糧、清水,還有……一套最普通的內侍或平民衣物。以備不時之需。”
“是。”黃皓鄭重應下。
燭影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一條更加曲折、更加危險的路徑,在曹叡心中逐漸清晰。他不再僅僅是被動隱忍的囚徒,他開始嘗試,用自己的智慧和手中有限的籌碼,在這鐵壁合圍中,撬開一絲可能透光的縫隙。哪怕這縫隙後麵,依然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大將軍府的書房內,氣氛有些沉凝。司馬昭正向父親彙報最新的監控情況,眉頭緊鎖。
“父親,顯陽殿灑掃已於昨日全部完成。黃皓及四名宦官並無更多異常舉動,清理出的垃圾已仔細查驗,無非是尋常灰塵雜物。曹叡這幾日異常安靜,少動筆墨,多在靜坐或望窗,似在養神,又似在……籌謀什麼。”
司馬懿閉目養神,手中緩緩轉動著那對溫潤的玉膽,聞言並未睜眼,隻淡淡問道:“東北角側室,可有異動?”
“據眼線遠觀及趁隙檢查,矮櫃已挪回原位,牆皮未見明顯破壞痕跡。但……”司馬昭遲疑了一下,“眼線稱,灑掃最後一日,曾見黃皓在側室門口駐足片刻,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那麵牆壁一眼,但隨即移開。難以判斷是發現了什麼,還是隻是偶然。”
“其他方麵呢?宮中采買、藥材、淨軍等人,可有異常接觸顯陽殿?”司馬懿追問。
“暫無發現。顯陽殿近日用度如常,黃皓除領取日常份例外,未與任何特殊人員接觸。太醫署按例請脈,也未見異常。”
司馬懿緩緩睜開眼,眸光深邃:“也就是說,牆洞之事,他們很可能已經發現,但選擇了按兵不動,甚至……在謀劃彆的出路?”
“父親,是否我們太過謹慎了?或許那牆洞根本不存在,或者曹叡並未發現?又或者,他發現了,但不敢輕舉妄動?”司馬昭猜測。
“曹叡非庸碌之輩。”司馬懿斷然道,“他既能隱忍至今,發現密道這等大事,豈會毫無反應?按兵不動,本身就是一種反應。他在觀察,在權衡,在等待他認為最合適的時機,或者……在嘗試用其他更隱蔽的方式,繞過我們的監控。”
他站起身,走到宮城地圖前,手指在顯陽殿的位置重重一點:“昭兒,你要記住,對付曹叡這樣的對手,絕不能寄希望於他的疏忽或怯懦。我們必須假設,他已經發現了密道,並且正在積極謀劃利用它。我們的‘鬆懈’誘餌,可能已被他識破,或者被他反向利用,作為麻痹我們的掩護。”
司馬昭心中一凜:“那……我們是否該加強顯陽殿的監控,甚至直接搜查側室?”
“不。”司馬懿搖頭,“現在加強,等於告訴他我們急了,也坐實了我們對那麵牆的特彆關注。搜查更不可行,無憑無據,擅搜帝寢,徒惹非議。我們要做的,是外鬆內緊,將網織得更密,更無形。”
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顯陽殿延伸出去:“第一,對‘舊梨園’、‘太液池遺址’及周邊所有可能的地麵出口、水係的監控,提升至最高等級,增派‘影隊’高手,日夜輪值,但務必隱匿形跡。不僅要防人出來,也要防人進去,或者……傳遞東西。”
“第二,”他的手指點在洛陽城幾個坊市區域,“加強對南城‘鬼市’、西城‘駱駝巷’、洛水‘魚嘴渡’等三教九流之地的監控。增派便衣暗探,混入其中,重點留意有無特殊符號、暗語流傳,有無陌生麵孔或異常集會。曹叡若想聯絡宮外,這些地方最有可能。”
“第三,”他看向司馬昭,“宮中太醫署、淨軍(垃圾清運)、乃至負責部分宮室修繕的將作監小吏,凡有定期出入宮禁之便者,全部重新篩查一遍背景,並安排眼線暗中留意其近日有無異常舉止、額外收入、或接觸陌生之人。尤其是那些可能與顯陽殿產生間接關聯的環節。”
司馬昭一一記下,問道:“父親是擔心,曹叡不走密道,轉而收買或利用這些低層人員傳遞訊息?”
“不得不防。”司馬懿沉聲道,“密道是捷徑,但風險也最大。曹叡心思縝密,未必會首選此路。利用宮中已有的、看似不起眼的人員流動渠道,雖慢雖險,卻可能更加難以察覺。我們要堵死他所有的路,讓他無論選擇哪一條,都會撞上我們早已設好的牆壁。”
他停頓片刻,眼中寒光一閃:“另外,給燕王曹宇那邊,再加點‘料’。可以讓人‘無意’中向他透露,近日宮中有流言,說陛下病體似有反覆,太醫束手,大將軍甚為憂慮雲雲。看他如何反應。”
“父親是要逼曹宇有所動作?”
“是投石問路。”司馬懿冷冷道,“曹宇若安分,便也罷了。若他真起了心思,有所異動,無論他是想趁機奪位,還是想聯絡曹叡,都會攪動一池渾水。水越渾,躲在水底的魚,就越容易暴露。”
司馬昭心領神會:“兒臣這就去辦!”
“去吧。記住,耐心,細緻。曹叡就像一條藏在淤泥最深處的泥鰍,我們要有耐心,慢慢將水抽乾,或者,用更香的餌,引他自己鑽出來。”司馬懿重新坐回椅中,閉上了眼睛,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玉膽在掌心轉動時發出的、極輕微的摩擦聲。一場以整個洛陽城為棋盤、以無數微小細節為棋子的、更加宏大也更加精細的圍獵,正悄然拉開序幕。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無聲的佈局與反製中,變得愈發模糊不清。
隴右,上邽。
薑維站在校場高台上,寒風凜冽,吹動他鬢角的白髮。台下,“斬鋒營”新選拔出的一支二十人小隊,正在做最後的出發前檢查。他們穿著混合了羌胡與邊民風格的皮襖毛裘,麵容經過簡單修飾,兵器也換成了民間常見的獵刀、短弓和哨棒,看起來就像一隊普通的、前往幷州邊地收購皮貨或尋找礦脈的商隊護衛。
帶隊的是新任校尉岩羊。他臉上的風霜之色更重,但眼神卻銳利如鷹。李歆小隊用生命換回的情報,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此番任務,不僅是探查,更帶著為袍澤複仇的決絕。
薑維走下高台,來到小隊麵前,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而年輕的臉龐。
“此去幷州,山高路遠,敵境重重。”薑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爾等任務,非是廝殺,而是眼睛,是耳朵。我要知道,黑水上遊那個窩點,到底有多大,藏了多少兵,囤了多少糧,路從何來,如何聯絡。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需牢記。”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轉厲:“但記住,你們的命,比情報更重!李司馬和兄弟們用血換來了線索,不是讓你們再去送死!遇險則避,見機行事,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若事不可為,即刻撤回,不得有誤!明白嗎?”
“明白!”二十人齊聲低吼,聲震校場。
薑維拍了拍岩羊的肩膀:“活著回來。帶上兄弟們用命換來的東西,活著回來。”
岩羊重重點頭,抱拳:“末將領命!定不負大將軍所托!”
小隊出發了,如同水滴融入大地,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上邽,向著北方蒼茫的群山和未知的險境而去。薑維目送他們消失在道路儘頭,久久佇立。他知道,這又是一次生死未卜的遠征。但為了未來可能的決戰,為了不辜負那些逝去的英魂,這一步,必須邁出。
荊北,汝南,平輿城。
“得意樓”的轉讓談判,在趙管事的有意拖延和胡來的焦躁不安中,進行得緩慢而曲折。趙管事擺足了謹慎商人的派頭,對樓子的地段、結構、風水乃至過往“晦氣”反覆挑剔,價格壓得極低,付款方式也要求分期。
胡來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那些債主已開始派人上門“問候”,言語間威脅日甚。他幾次想答應趙管事的苛刻條件,又有些不甘心,更怕賣了樓子還不足以填上窟窿,自己仍難逃厄運。
這一日,胡來在酒樓喝得酩酊大醉,扯著趙管事抱怨:“趙老闆,你是不知道……那些殺千刀的,逼得太緊了!我姐夫……那個冇良心的,見死不救!還有那個姓王的郡丞,平日裡稱兄道弟,關鍵時候屁用冇有!說什麼……讓我姐夫在考評上抬抬手,他就能幫我疏通……疏通個屁!我姐夫自己都怕惹一身騷!”
趙管事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勸酒:“胡老闆消消氣,官場上的事,咱們生意人不懂。來來,喝酒喝酒。”
胡來罵罵咧咧,又灌了幾杯,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趙老闆,我看你……是個有門路的。你從荊州來,荊州那邊……現在是不是挺太平?我聽說,那邊……嗯,就是……有些門道,來錢快?”
趙管事心中一凜,知道對方可能是在試探自己是否有“灰色”背景或走私門路。他故作不解:“胡老闆說笑了,荊州如今在吳公治下,法度甚嚴,哪有什麼來錢快的歪門邪道。鄙人做的,都是正經的絹帛藥材生意。”
胡來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正經生意……正經生意有個鳥用!媽的,這世道,冇錢冇勢,就是等死……”
趙管事將胡來的醉話牢牢記下,當夜便密報夷陵。在報告中,他分析:胡來已至絕境,不僅缺錢,更缺“勢”(即能擺平債主和官府壓力的靠山)。其對賈郎中和王郡丞的關係網感到失望。或許,除了金錢支援,若能提供某種“保護”或“疏通”的暗示(當然不能直接與江東掛鉤),更能控製此人,進而撬動賈郎中這條線。建議下一步,可考慮通過某個看似與荊州無關、實則受控的第三方勢力(如活躍於中原的某個“中立”商幫或江湖組織),向胡來提供“庇護”承諾,換取其對樓子的徹底轉讓,並嘗試通過他,接觸王郡丞,迂迴影響賈郎中。
風險極高,但若操作得當,回報也可能巨大。馬謖與陳珪、周蕙商議後,回信批準趙管事見機行事,但再三強調安全與隱蔽,寧可慢,不可錯。
中原的棋盤上,又一顆棋子,在貪婪與絕望的催動下,開始向著預設的位置,艱難地挪動。
臘月廿八,年關將近。洛陽城中的年味漸漸濃了起來,坊間開始張燈結綵,空氣中飄蕩著熬製飴糖和油炸食物的香氣。然而宮城之內,尤其是顯陽殿,卻依舊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清冷寂靜之中。
曹叡的“病”似乎更重了些。他連續兩日未出寢殿,連太醫請脈也以“睏倦”為由推了。黃皓對外宣稱陛下需要絕對靜養,非召不得入內。
實際上,曹叡並未臥床。他隻是需要一段不受打擾的時間,來反覆推演和完善他的計劃。牆洞暫時擱置,但通過低層人員傳遞符號的構想,在他腦中逐漸成形。黃皓這幾日暗中觀察,已初步篩選出太醫署一名負責外圍藥材驗收的老吏,此人姓韓,洛陽本地人,家中有老母患病需錢,為人有些貪杯,酒後話多,但大體還算本分,在太醫署任職多年,未見與司馬氏有特彆關聯。最重要的是,他每隔三日需出宮一次,前往南城幾家指定的藥鋪驗收一批常用藥材,路線固定,且會途徑“駱駝巷”附近。
至於淨軍那邊,也有一個目標,是個負責北宮部分區域垃圾清運的小頭目,姓劉,好賭,手頭時常拮據,與宮外糞行的人相熟,偶爾會夾帶些私貨(如宮中廢棄但尚能用的雜物)出去變賣,膽子不大,但油滑。
曹叡決定,先從韓姓老吏入手。他讓黃皓設法,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前提下,將一小錠約莫二兩的、冇有任何印記的銀豆子,“遺落”在韓吏明日出宮前必經的、某段少有人跡的廊道角落。同時,那張畫有古怪符號的油紙小包,則用魚鰾膠極其輕微地粘在韓吏那件常穿的、袖口有些破損的舊棉袍內側下襬不起眼處。
計劃很簡單:韓吏撿到銀豆子,大概率會私藏,這是人性。而在他出宮辦事,穿梭於市井,尤其在“駱駝巷”附近人流擁擠處,那粘得不牢的油紙包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脫落,掉在某個角落。無論最終是被韓吏自己發現扔掉,還是被路人撿走,隻要它出現在那個區域,就有可能被有心人(如果存在的話)注意到。而銀豆子,則是對韓吏的一種“無害”的試探和觀察——看他是否會因為這筆意外之財而產生其他異常舉動,或者是否會被司馬懿的監控發現。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幾乎不會留下直接證據的“動作”。但卻是曹叡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反覆推敲細節後,認為在目前條件下,最有可能實施、且風險相對可控的一步。
“黃皓,”深夜,曹叡對伺候在側的老宦官低聲道,“明日之事,務必自然。銀豆子放置的位置,要像是從某個路過的、匆忙的宦官袖中滑落,滾到角落。粘油紙包時,動作要快,粘膠要少,確保一兩日內必然會脫落。做完之後,徹底忘記此事,絕不回顧,絕不打聽韓吏後續如何。”
“老奴明白。”黃皓鄭重應下,手心卻已滿是冷汗。他知道,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一旦被司馬懿的人察覺並追查,很可能就是滔天大禍的開始。但他彆無選擇,隻能將皇帝的指令,如同雕刻般一絲不苟地執行。
“另外,”曹叡頓了頓,聲音更低,“殿內炭火,從明日起,恢複正常分量吧。”
黃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前幾日減炭,或許是為了某些觀察或鋪墊,如今計劃將啟,一切都要恢複“正常”,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起聯想的不協調之處。
“是。”
交代完畢,曹叡揮手讓黃皓退下。他獨自坐在昏黃的燈下,手指再次撫上胸口的虎符。冰冷的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絲異樣的灼熱。
明日,那枚銀豆子和那張鬼畫符,就將如同兩顆投入命運長河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微不可見,或許……將引發誰也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對不對,不知道這是通向希望的第一步,還是滑向深淵的開始。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動等待,隻會讓司馬懿的根基越來越穩,讓自己的生機越來越渺茫。
“父皇,”他對著虛空,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兒臣……要開始走了。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懸崖,兒臣都隻能走下去。請您……在天之靈,庇佑曹氏,庇佑這大魏江山。”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殘留的積雪,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腳步聲,正從四麵八方,向著這座孤寂的宮殿彙聚而來。
無聲的驚雷,已在曹叡心中炸響。而宮牆內外,無數雙眼睛,或明或暗,或忠或奸,也都在等待著,那第一道劃破這壓抑寒冬的、不知是曙光還是閃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