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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啞巴姐姐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 第6章 交叉小徑的探索(八)

外省的這個小鎮以刺繡聞名,王蓉來這裡本是為了完成傳統手工藝女性現狀的調研子課題。鎮中心有條明清老街,兩旁都是繡坊,招牌上寫著蘇繡傳人湘繡世家。遊客熙熙攘攘,舉著手機拍攝櫥窗裡精緻的繡品。

王蓉走進一家叫錦雲閣的繡坊。店麵不大,但佈置雅緻,牆上掛著大幅花鳥、山水繡品,標價從幾千到數萬不等。櫃檯後坐著個六十來歲的婦人,正低頭繡一幅小型屏風。

隨便看。婦人頭也不抬。

王蓉瀏覽繡品,目光被角落裡一幅不起眼的茶席吸引。深藍底子,繡的是溪流和野花,針法不算精湛,但構圖有種笨拙的生動——溪水的流向,野花的姿態,像極了記憶中老家後山那條小溪邊的景色。

她湊近細看。右下角有個極小的簽名,不是漢字,是個簡單的符號:三條波浪線,像水紋。

這幅是誰繡的?王蓉問。

婦人抬眼看了看:哦,那個啊,是阿靜繡的。她不常繡,手藝一般,我就放那兒當個擺設。

阿靜?全名叫什麼?多大年紀?

不知道全名。婦人繼續低頭繡花,三四年前來的吧,話很少,問什麼答什麼。看著四十上下,但頭髮白得早,顯老。她就在後街租了個小屋子,偶爾接點零活。

王蓉的心跳開始加速。她……是不是聽力不太好?

婦人停下針,打量她:你怎麼知道?她確實耳朵背,得大聲說話才聽得見。你是她親戚?

可能是我認識的人。王蓉儘量保持平靜,能告訴我她住哪兒嗎?

婦人報了個地址:後街七號院二樓,但你彆抱太大希望。阿靜這人……有點怪,不愛跟人打交道。

王蓉道謝後快步走出繡坊。老街喧囂的人聲突然變得遙遠,她耳邊隻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三年多尋找,幾十個鄉鎮,數百次問詢,第一次有人描述的細節與姐姐如此吻合:年齡相符,聽力障礙,沉默寡言,會刺繡——而且繡的是溪流。

後街與老街隻隔一條河,卻是兩個世界。這裡房屋低矮,電線雜亂,巷子裡飄著飯菜和煤煙的味道。七號院是棟老舊的二層磚樓,木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

二樓隻有兩戶。王蓉敲了敲東側的門,無人應答。門縫裡透出淡淡的中藥味。她等了二十分鐘,正準備離開時,樓梯傳來腳步聲。

一個女人提著菜籃上樓,看見王蓉,愣了一下。她約莫四十歲,短髮灰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眉眼低垂——但王蓉一眼就認出,那不是姐姐。

您找誰?女人問,聲音有些沙啞。

我找阿靜。

我就是。女人掏出鑰匙開門,有事嗎?

王蓉跟進去。房間很小,一床一桌一櫃,牆上掛著幾幅未完成的繡品。桌上有本攤開的賬簿,字跡工整。王蓉快速掃視——不是姐姐的字。

我是做刺繡調研的。她說明來意,在錦雲閣看到您繡的茶席,很喜歡,想訂一幅類似的。

阿靜倒水的手頓了頓。我手藝不好,繡得慢。

沒關係。我想訂一幅……溪邊野花的。王蓉試探,您繡的那幅,溪水的感覺很特彆,像真的一樣。

阿靜把水杯遞給她:小時候家旁邊有條小溪,常去。

您是哪裡人?

北邊。回答很含糊,很多年了,記不清了。

談話進行得艱難。阿靜話極少,問三句答一句,且從不看王蓉的眼睛。但王蓉注意到幾個細節: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是長期勞作的手;左耳後方有道淡疤,像是舊傷;說話時會不自覺地用右手拇指摩挲左手虎口——這是王玲緊張時的小動作。

可這張臉,確實不是姐姐。眉眼輪廓雖有幾分相似,但更瘦削,顴骨更高,眼神裡是一種被生活磨鈍了的疲憊,而非姐姐那種清澈的茫然。況且不是聾啞人。

您一個人住?王蓉問。

嗯。

家裡人呢?

阿靜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都冇了。

談話無法繼續。王蓉留下聯絡方式,說想好了可以聯絡她訂繡品。走出七號院時,夕陽正沉入遠山,巷子裡飄起炊煙。

她站在河邊,看著對岸老街璀璨的燈火,感到一陣熟悉的失落。又一次,線索斷了。但心底有個聲音在問:真的斷了嗎?

阿靜左耳後的疤——姐姐小時候摔跤磕在石頭上,就在那個位置留下了疤。阿靜摩挲虎口的習慣——這是她們母親李明珍的習慣,姐妹倆都無意中學會了。還有那幅溪流繡品,那種對水流形態的把握……

王蓉給周文打電話,描述了所有細節。

可能隻是巧合。周文謹慎地說,中國這麼大,有相似經曆、相似習慣的人很多。

但這麼多巧合聚在一起?

電話那頭沉默。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再觀察幾天。如果她真是姐姐……如果她因為某種原因不願或不能相認……

王蓉,周文輕聲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就算她是王玲,這十多年的分離,她可能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你們可能……回不到過去了。

這話像針一樣紮進心裡。王蓉想起兒時和姐姐在溪邊玩耍,姐姐用手語比劃蓉蓉快看,小魚!那時的她們,以為會永遠在一起。

掛掉電話,她在河邊坐到天黑。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她想起阿靜窗台上擺著的一盆蘆薈——姐姐也喜歡蘆薈,說好養活。

第二天,王蓉冇去打擾阿靜,而是在後街觀察。早上七點,阿靜出門買菜;九點回來,之後一整天冇再出門。傍晚時分,她坐在窗前繡花,側影在昏黃燈光裡顯得格外孤獨。

第三天,王蓉去了趟鎮派出所,以“尋找失散親屬”為由谘詢。戶籍警查詢後告訴她,阿靜是三年前從鄰縣遷來的,原戶籍資訊很簡單:李靜,女,1975年生,未婚,無業。

年齡對不上——姐姐是1978年生。但王蓉知道,農村戶籍常有誤差,尤其是早年。

能查到遷出地的具體地址嗎?

戶籍警搖頭:係統裡隻顯示遷出縣,冇有具體村鎮。而且她當時辦的是單人遷入,冇有其他關聯人資訊。

線索到這裡似乎真的斷了。但離開派出所時,王蓉忽然想起錦雲閣婦人說的話:她不常繡,手藝一般。可阿靜房間牆上那些未完成的作品,針法明顯比那幅茶席精湛許多。像是……在刻意隱藏手藝?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第四天下午,王蓉再次敲響阿靜的門。這次她帶了份禮物——一本新的繡譜,裡麵是她收集的各地溪流照片。

阿靜開門看見她,眼神閃過一瞬間的慌亂。

李姐,這是送您的。王蓉遞上繡譜,我覺得您繡的溪柳特彆有靈性,這些照片也許能給您參考。

阿靜接過,翻了幾頁。當翻到一張北方山村溪流的照片時,她的手明顯抖了一下。那張照片是王蓉特意放的——是老家的溪流,她去年回去時拍的。

這地方……阿靜的聲音發緊,您去過?

去過。這是我老家。王蓉盯著她的眼睛,李姐,您看著眼熟嗎?

長久的沉默。阿靜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的溪水、石頭、岸邊的野花。然後她慢慢抬起頭,第一次直視王蓉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恐懼、掙紮、猶豫,還有一絲深藏的、幾乎被磨滅了的溫柔。

我不認識這地方。她說,但聲音在顫抖,你……你回去吧。

門輕輕關上了。王蓉站在門外,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像嗚咽又像咳嗽的聲音。

她冇有再敲門。下樓,走出巷子,在夕陽裡慢慢走回住處。手機裡,母親發來資訊:你爸今天能自己走路了。你那邊有訊息嗎?

王蓉看著那條資訊,很久纔回複:有一條線索,還在覈實。媽,如果姐姐……如果她變了,變得不像從前了,你還能認出她嗎?

母親很快回覆:她變成什麼樣,都是我閨女。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王蓉蹲在路邊,把臉埋在臂彎裡。四年尋找,無數失望,但這一次不一樣——阿靜看照片時的眼神,關門後的嗚咽,那種深藏的恐懼和掙紮,都指向一個可能:

姐姐還活著。但她不敢回家。

為什麼?

王蓉擦乾眼淚,站起來。夜色降臨,小鎮華燈初上。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不是尋找一個失蹤者,而是靠近一個躲藏者。

但至少,這一次,她看見了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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