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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啞巴姐姐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 第6章 交叉小徑的探索(四)

北方的這個村莊叫石窪子,離王蓉老家不到兩百公裡,但地貌已從平原過渡到丘陵。她來這裡是因為一篇碩士論文中提到該村留守婦女自發組織的刺繡合作社——她想看看,在官方扶持和市場介入之間,這些女性的自主效能走多遠。

合作社在一間廢棄小學的教室裡。王蓉到達時,七八個婦女正圍坐繡架,低頭趕製一批出口日本的茶席。負責人姓劉,四十出頭,說話乾脆:我們按件計酬,花樣自己設計,村裡統一收,賣給外貿公司。

看起來是個成功案例。王蓉拍照、訪談、記錄,婦女們起初拘謹,聊開後話多了起來。一個叫翠琴的說:以前在家繡,頂多換個油鹽錢。現在一個月能掙一千多,腰桿硬了。

丈夫們支援嗎?

婦女們互相看看,笑了。一開始嫌我們耽誤家裡活。翠琴說,後來見真能掙錢,就不吭聲了。

下午,王蓉想看看她們的家庭環境。翠琴熱情邀請她去家裡坐坐。土坯房收拾得乾淨,堂屋牆上貼著孩子的獎狀,櫃子上擺著台小電視機——是翠琴用刺繡收入買的。

就為這個,我婆婆唸叨了半個月,說女人掙錢燒包。翠琴倒水,手腕上露出一道淡疤,我男人倒是冇說什麼,就是酒喝多了會罵,說我心野了。

聊到傍晚,院外忽然傳來吵嚷聲。翠琴臉色一變,還冇起身,門就被踹開了。三個男人闖進來,滿身酒氣,為首的矮壯男人指著王蓉:你就是那個省城來的記者?

我是做研究的……

研究個屁!男人唾沫星子飛濺,就是你們這種人,整天教女人這那的!我媳婦本來好好的,現在天天往合作社跑,飯都不好好做!

翠琴擋在王蓉身前:二柱你發什麼瘋!這是我客人!

客人?我看是禍害!二柱一把推開翠琴,抓住王蓉的揹包,把你拍的東西交出來!

拉扯間,揹包帶子斷了,筆記本、錄音筆、相機散落一地。王蓉去撿,被另一個男人踢開。翠琴撲上去抱住那人的腿:你們瘋了!這是犯法的!

在石窪子,老子就是法!二柱撿起相機,狠狠摔在地上。塑料外殼迸裂。

王蓉渾身發抖,但強迫自己冷靜:這位大哥,我隻是做學術研究,對大家冇有惡意。

學術?我看你就是想寫我們窮,寫我們落後,好讓你們城裡人看笑話!二柱的臉漲得通紅,我告訴你,我們村的事,輪不到外人說三道四!

門外已圍了不少村民,議論紛紛。有人勸:二柱,算了吧,人家是大學生。有人附和:就是,這些讀書人最會顛倒是非。

翠琴的婆婆也來了,指著翠琴罵:都是你惹的事!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搞什麼合作社,現在把禍害招家裡來了!

王蓉蹲下身,慢慢收拾散落的東西。筆記本被踩臟了,錄音筆的電池蓋掉了,相機徹底壞了——裡麵有這三天的照片和錄音。她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這些天小心翼翼建立的信任,在一個醉漢的怒火前不堪一擊。

滾!二柱吼道,再讓我看見你在村裡轉悠,打斷你的腿!

翠琴送王蓉到村口,一路抹眼淚:對不住,真的對不住……二柱他平時不這樣,就是聽信了村裡閒話,說你們這些調查的,會把我們村寫成貧困典型,影響上麵撥的扶貧款。

有人這麼說?

嗯。村主任的小舅子在鎮上說的。翠琴擦擦眼睛,王老師,你趕緊走吧,二柱他……真做得出來。

天色已暗,最後一班去縣城的車早冇了。王蓉站在塵土飛揚的路口,揹包壞了,隻能抱著東西。手機信號時有時無,她給周文發了定位和簡況:田野點出事了,被村民驅趕,相機被砸。

周文幾乎秒回:定位發我。彆動,我找人接你。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山風漸起,遠處村莊亮起零星燈火。王蓉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抱著破損的裝備,第一次認真思考這次田野調查的風險。以前讀民族誌,總看到研究者身份困境、田野倫理衝突,但那些都是紙上概念。直到此刻,當一個憤怒的男人把她的相機摔在地上,她才真切體會到:研究不是置身事外的觀察,是介入,而介入必然引發反應。

一小時後,兩輛摩托車駛來。是周文,還帶著一個當地口音的中年人。周文跳下車,上下打量她:受傷冇?

冇有。王蓉鼻子一酸,強忍著,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我就在鄰縣做調研,收到你訊息就找當地朋友幫忙。周文介紹中年人,這是李哥,縣文化館的,跟這邊熟。

李哥跟村裡通了電話,眉頭緊鎖。二柱那混球,又灌黃湯鬨事。王老師,今晚先去鎮上住,明天我帶你來處理這事。

回鎮上的路上,王蓉坐在周文摩托車後座,夜風很冷,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角。

嚇到了!周文在前頭問。

有點。她老實說,更多是……難過。我以為自己在做對她們有益的事,但在有些人眼裡,我是破壞者。

田野就是這樣。周文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你以為你在記錄,其實你在擾動。你以為你是客人,其實你是變量。關鍵是怎麼在擾動後,還能繼續對話。

鎮上的招待所條件簡陋,但乾淨。周文幫王蓉檢查設備:相機徹底報廢,錄音筆還能用,筆記本臟了但內容還在。李哥買了熱粥和包子送來:先吃點,壓壓驚。

深夜,王蓉躺在床上,白天那一幕在眼前反覆播放。二柱憤怒的臉,翠琴愧疚的淚,圍觀眾人複雜的眼神。她忽然想到:二柱的憤怒,是不是也是一種被邊緣者的呐喊?當外界的研究者、記者、官員不斷湧入,把他們的生活當作樣本時,他們的主體感在哪裡?

手機亮起,是翠琴發來的簡訊:王老師,對不住。二柱酒醒了,也後悔了。他說相機他賠。我們合作社的姐妹都想繼續跟你聊,你能再來嗎?

王蓉盯著這條訊息,很久纔回複:告訴二柱哥,相機不用賠。但我有個請求:我想聽聽他為什麼生氣。不是作為研究者,就是作為……一個想理解的人。

回覆很快來了:他說好。

窗外,鎮子已沉入睡眠。王蓉打開錄音筆——居然還能工作。她按下錄音鍵,對著小小的麥克風說:

田野調查第四天,遭遇第一次人身威脅。反思:1.研究者的‘善意’可能被當地權力機構解讀為威脅;2.女性的經濟賦權必然觸動既有家庭權力關係,可能引發反彈;3.我的安全預案嚴重不足;4.但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沉默的另一麵——不是被動承受,是主動的、憤怒的、扭曲的表達。二柱的暴力,是他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恐懼和失控。

她停下,想起離開石窪子時,村口一個老太太悄悄塞給她兩個煮雞蛋,小聲說:姑娘,彆怪他們,他們怕。

怕什麼?怕改變,怕被觀看,怕在彆人的敘事裡失去自己的故事。

錄音筆的紅燈還在閃爍。王蓉輕聲補充:明天我會回去。不是為研究,是為對話。因為打破沉默,需要先聽見沉默背後的恐懼。

她關掉錄音筆,黑暗中,窗外遠遠傳來狗吠聲。這個夜晚,石窪子的許多人大概也睡不著——翠琴,二柱,合作社的婦女們,還有那些圍觀的人。

而幾百公裡外,她的姐姐王玲,今晚又睡在哪裡?是否也曾遭遇這樣的憤怒和驅趕?

王蓉閉上眼睛。田野不再是浪漫的想象,它露出堅硬的、粗糙的、有時危險的質地。但正是這質地,讓那些紙上談兵的結構分析,終於長出了血肉和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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