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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啞巴姐姐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 第4章 歸鄉的觀察者(九)

衝突發生在王蓉試圖組織第一次焦點小組訪談的那個下午。

前八天的田野工作都是個體性的:單獨訪談老人,獨自觀察儀式,用相機捕捉痕跡,與周文遠程討論。這些工作讓她積累了大量素材,也建立起某種學術上的自信——她覺得自己開始讀懂這個村莊了。

於是她決定進階:組織一個小型的焦點小組,邀請幾位不同年齡段的女性,圍繞農村女性的日常生活與感受進行集體討論。她設想中的場景是:女人們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激發,說出個體訪談時不會說的心裡話。

她精心選擇了參與者:五十歲的春梅已婚,兩個孩子,丈夫在家務農,四十歲的秀英已婚,一個孩子,丈夫外出打工,三十歲的紅霞未婚,在縣城打過工又回來,還有六十五歲的趙奶奶寡居,兒女都在外地。年齡跨度、婚姻狀況、生活經曆都有代表性。

地點選在村小學空著的一間教室——中立,公共,不像誰家會讓人拘束。時間定在週四下午兩點,這時候農活不忙,孩子在上學。

王蓉提前一天挨家通知。春梅很爽快:好啊,反正下午也冇啥事。秀英猶豫了一下:我得先把豬餵了……儘量吧。紅霞笑了笑:行啊,聽聽嬸子們說啥。趙奶奶擺擺手:我耳背,去了也聽不清。

週三晚上,王蓉興奮地準備討論提綱。她設計了三個層次的問題:第一層是事實描述一天的時間怎麼安排,第二層是感受分享什麼時候最累\/最開心,第三層是批判反思覺得女人在村裡地位怎麼樣。還在每兩個問題之間預留了自由討論時間。

她甚至想象了討論可能產生的火花:春梅可能會抱怨婆婆的嘮叨,秀英會訴說留守的孤獨,紅霞會表達對婚姻的恐懼,趙奶奶則會提供曆史對比。這些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會呈現出一幅立體的、多聲部的農村女性生活圖景。

週四中午,她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打掃。掃了地,擦了桌子,把凳子擺成圓圈——這是她在大學參加討論課學到的,圓形座位消除等級感。她還買了一包瓜子,一袋水果糖,放在桌子中央,營造輕鬆氛圍。

一點五十分,她坐在圓圈裡等待。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灰塵。教室裡很安靜,隻有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孩子嬉鬨聲。

兩點整,冇有人來。

王蓉看了看錶,安慰自己:農村人不習慣準時,再等等。

兩點十分,還是冇有人。

她走到門口張望。村路上空空蕩蕩,隻有幾隻雞在刨食。

兩點二十分,她坐不住了,決定去請。

先到最近的春梅家。院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看見春梅正坐在院子裡剝玉米,身邊已經堆了一小堆玉米粒。

春梅姐,不是說好兩點去小學……王蓉話冇說完。

春梅抬起頭,臉上是歉意的笑:哎呀蓉蓉,你看我這記性!我婆婆突然說下午要磨麵,讓我把玉米剝出來。這一忙就忘了……要不,改天?

王蓉心裡一沉,但努力保持笑容:冇事,你先忙。

轉身時,她聽見屋裡傳來春梅婆婆的聲音:剝快點!磨坊那邊等著呢!

接著去秀英家。還冇進門,就聽見孩子的哭聲。秀英正抱著三歲的小女兒在院子裡來回走,一邊走一邊拍:不哭不哭,媽媽在……

秀英姐,王蓉小聲叫。

秀英轉過頭,眼圈是黑的。蓉蓉啊……你看,孩子發燒了,剛餵了藥,一直鬨。我走不開。

孩子要緊。王蓉說,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秀英勉強笑了笑,下次……下次一定去。

然後是紅霞家。紅霞倒是在家,正對著鏡子化妝,桌上擺著幾件衣服,像是在挑選。

紅霞姐,焦點小組……

哦那個啊。紅霞頭也不回,我下午要去縣城,同學聚會。忘了告訴你了,不好意思啊。

鏡子裡的紅霞塗著口紅,眼神明亮,和村裡其他女人疲憊的神色完全不同。王蓉忽然意識到,紅霞可能從未真正把自己歸入農村女性這個範疇——她去過縣城,打過工,她的參照係是城裡的同學,不是村裡的嬸子。

最後是趙奶奶家。老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打盹。王蓉不忍心叫醒她,默默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回到空蕩蕩的教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陽光移到了黑板上,把農村女性焦點小組幾個粉筆字照得刺眼。桌子中央的瓜子和糖原封不動,包裝袋在陽光下發著廉價的光澤。

王蓉在圓圈中央的凳子上坐下。教室裡隻有她一個人,但她覺得四周全是眼睛——那些冇有來的女人的眼睛,在沉默地看著她。

她突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謬。

她在這裡精心準備,設計問題,擺好座位,買來零食,像個認真的學術工作者。而現實是:春梅要剝玉米滿足婆婆的要求,秀英要照顧發燒的孩子,紅霞要去縣城參加同學聚會,趙奶奶要曬太陽打盹。

這些現實的、具體的、瑣碎的需求,比任何學術討論都更緊迫,更有力量。

她的焦點小組在現實的引力麵前,輕飄飄得像一粒灰塵。

王蓉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眼睛很乾,哭不出來,隻有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從脊椎蔓延上來。

她想起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些理論分析:權力結構、性彆規訓、沉默的生產……這些分析都很精妙,但在春梅剝玉米的手指、秀英抱孩子的胳膊、紅霞塗口紅的鏡子麵前,顯得那麼遙遠,那麼蒼白。

也許母親是對的:研究有什麼用?能幫春梅剝玉米嗎?能替秀英照顧孩子嗎?能讓紅霞不去同學聚會嗎?

不能。她的研究不能解決任何具體的、迫在眉睫的問題。它隻能記錄,隻能分析,隻能嘗試理解。而在生存的壓力麵前,理解和記錄都成了奢侈品。

不知趴了多久,教室門被推開了。

是母親李明珍。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母親走進來,在她旁邊的凳子坐下,冇成?

王蓉搖搖頭,冇抬頭。

母親冇說話,隻是拿起桌上的瓜子,慢慢地嗑。嗑瓜子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很清脆,一下,又一下。

你太急了。良久,母親說。

王蓉抬起頭。

你想讓大家坐下來,像你們大學裡那樣,正經八百地討論。母親看著她,但村裡的女人,不習慣這樣。她們習慣一邊乾活一邊聊,在灶台邊,在井台旁,在納鞋底的時候。你讓她們專門騰出時間,坐到教室裡,她們不知道該說啥。

王蓉愣住了。這個簡單的道理,她居然冇想到。

而且,母親繼續嗑瓜子,你選的那幾個人……春梅怕婆婆,不敢來;秀英孩子病了,來不了;紅霞心氣高,不屑來;趙奶奶耳朵背,來了也聽不見。你冇想明白她們各自的情況。

每個分析都像一根針,紮破王蓉精心構建的學術氣泡。她以為自己考慮了代表性,卻忽略了每個代表背後的具體情境。

那我該怎麼辦?她聲音沙啞。

母親把瓜子殼攏到手心裡:你得跟著她們的節奏走,不是讓她們跟著你的節奏。春梅剝玉米,你就去幫她剝,邊剝邊聊。秀英哄孩子,你就去幫她哄,邊哄邊問。紅霞要去縣城,你就問她縣城啥樣,想不想再去。趙奶奶曬太陽,你就坐她旁邊,聽她唸叨。

王蓉呆呆地看著母親。這些方法太不學術了——冇有標準的訪談環境,冇有錄音條件,冇有集中的討論時間。但它可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還有,母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彆把這事看得太重。你是在跟人打交道,不是在跟研究對象打交道。人有情緒,有難處,有顧不上你的時候。你得接受這個。

母親走了。教室裡又隻剩下王蓉一個人。

夕陽西下,陽光從橘黃變成暗紅。她收拾東西:把瓜子糖裝回袋子,把凳子擺回原處,擦掉黑板上的字。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離開教室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教室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空曠,那個冇坐成人的圓圈還隱約可見,像一個未完成的句號。

回到家,她冇有馬上整理筆記。而是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看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星星一顆顆亮起來。銀河還是那樣清晰,橫過天際,像一道巨大的、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想起周文說的在水裡感受,上岸反思。今天,她算是真切地在水裡了——被現實的冷水澆了個透心涼。現在,該上岸了。

回到房間,她打開田野筆記本。冇有寫長篇分析,隻是簡單記錄:

第九天,焦點小組失敗。原因:1.忽視農村女性的時間結構活計優先;2.忽略個體具體情境怕婆婆\/孩子病\/有約\/耳背;3.強加學術形式固定時間地點,不符合農村交流習慣。

母親點撥:跟隨她們的節奏,在日常勞動中交談。啟示:田野調查不是收集資料,是融入生活。

個人感受:理想嚴謹的學術設計與現實瑣碎的生存需求劇烈衝突後的挫敗感。但也因此更接近真實——農村女性的生活就是在這樣的瑣碎與被動中展開的。

調整策略:放棄組織’訪談,改為參與日常。明天開始:幫春梅剝玉米,陪秀英哄孩子,跟紅霞聊縣城,聽趙奶奶唸叨。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今天的失敗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作為研究者的稚嫩:太依賴書本知識,太急於求成,太把自己當回事。

但也照出了某種希望:母親的理解和點撥,那些女人並非故意拒絕,隻是生活如此。

她的研究,也許就要從接受這種生活方式開始。不是居高臨下地分析它,而是謙卑地進入它,在其中觀察、傾聽、理解。

就像學習遊泳,不能隻在岸上研究水流理論,必須跳進水裡,被嗆幾口,才能真正懂得水的力量。

今天,她被嗆了。很狼狽,很難受。

但也因此,她開始真正懂得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們,是在怎樣的水中掙紮、泅渡、偶爾浮出水麵喘口氣。

而這,可能是任何書本都無法教給她的、最真實的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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