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色彩為王玲打開了感知世界的情感之門時,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天賦,正悄然在她那安靜的、專注於觀察的內心深處萌發。那是對秩序、對邏輯、對隱藏在紛繁表象之下冰冷規則的本能直覺。而開啟這扇理性之門的鑰匙,竟是一架陳舊、被磨得油光發亮的木質算盤。
這架算盤是王衛國的寶貝,也是他作為一家之主,管理微薄家庭收支的重要工具。每到夜幕降臨,吃過晚飯,王衛國便會就著那盞昏黃的、偶爾還會劈啪閃爍一下的燈泡,將算盤拿到炕桌上。他並不識字,隻會用一些他自己才懂的符號和畫“正”字來記錄,但算盤打得極熟。粗糙的手指撥弄著光滑的算珠,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劈啪”聲,在他聽來,那是家裡最踏實、最富有希望的聲音之一——意味著一天的勞作有了具體的、可以計量的成果。
王玲很快就被這奇特的物件吸引了。她不像其他孩子可能隻是覺得珠子滑動好玩,她是被父親那全神貫注的神情,以及手指與算珠之間那種精準、高效的互動所迷惑。她悄悄地搬個小板凳,坐在炕桌對麵,雙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在她的世界裡,冇有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隻有視覺上的極致變化。她看到父親的手指如何靈巧地推動上排的算珠(她後來知道那代表五),如何輕撥下排的算珠(代表一),看到算珠在不同橫梁之間的位置變化,如何與父親麵前那張寫滿奇怪符號的紙張,以及他時而舒展、時而緊蹙的眉頭相關聯。
這是一種全新的語言,一種不依賴聲音,隻依賴位置、數量和邏輯關係的語言。王玲天生就對這種語言有著超乎常人的親和力。
她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算盤。她收集來大小均勻的鵝卵石,在院子裡平整的土地上,用樹枝劃出幾道長長的豎線,模仿算盤的檔。大的石子代表五,小的石子代表一。她回憶著父親的動作,笨拙地移動著她的石子算珠。
起初隻是模仿形態。但很快,她不再滿足於此。她開始觀察父親計算時的規律。她發現,當父親將某一檔所有的下珠都撥上去,再撥一顆下去時,往往會同時將一顆上珠撥下來,並且手指會移動到左邊一檔,撥動一顆下珠。她不明白這叫逢五進一,但她理解了這種滿了就向前一位的核心規則。
她觀察父親計算雞蛋的數目。母親賣出三十個雞蛋,父親在算盤上如何表示?她看到父親在十位上撥下三顆下珠,個位上不動。然後母親又賣出十五個,父親在十位上再撥下一顆,個位上撥下一顆上珠。最後,算盤上十位是四顆下珠,個位是一顆上珠。她盯著看,心裡默默地將自己的石子擺成同樣的樣式。她雖然不知道四十五這個數字概念,但她已經通過圖像和位置,牢牢記住了這個結果所對應的算盤形態。
真正的突破發生在一個傍晚。李明珍將一籃子雞蛋賣給來村裡收雞蛋的小販,回來後,她隨口對王衛國說:一共五十八個。”王衛國正準備拿出算盤覈對,卻看見女兒王玲正蹲在院子的泥地上,用石子飛快地擺弄著。她先是在十位擺上了五顆小石子(她還不懂用一顆大石子代表五顆小的更便捷),想了想,又推掉那五顆小石子,擺上一顆大石子(代表五)。然後在個位上,擺上了三顆小石子和一顆大石子(代表八)。
李明珍起初冇在意,隻當女兒又在玩她的石子遊戲。但當她無意中瞥見地上那由石子組成的、歪歪扭扭的圖案時,心裡猛地一跳。那圖案,竟隱隱對應著五十八在算盤上應該呈現的樣子!她不敢置信,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指著地上的石子,又指指籃子裡的雞蛋,用口型緩慢而清晰地問:玲兒,這……是多少?
王玲抬起頭,看看母親,又看看地上的石子,黑亮的眼睛裡冇有絲毫猶豫。她伸出小小的食指,先點了點代表十位的那顆大石子,又點了點代表個位的一顆大石子和三顆小石子,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篤定。
李明珍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起來。她猛地轉頭看向屋裡的王衛國,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顫抖:他爹!他爹!你快來看!
王衛國皺著眉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架算盤。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激動的妻子和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石子。
玲兒……玲兒她……李明珍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她好像……會算數!她知道這籃子雞蛋是五十八個!
王衛國愣住了,低頭看看地上的石子,又看看女兒那雙清澈見底、卻彷彿能洞悉某種秩序的眼睛。他遲疑地蹲下身,按照女兒擺的石子,在真正的算盤上撥出了相同的珠位——上珠一下珠四,旁邊一檔上珠一下珠三。(他習慣從右往左打,個位在右邊)。
個位,八……十位,五……冇錯,是五十八。王衛國喃喃自語,抬起頭,看向王玲的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極其複雜的情緒。那裡麵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茫然,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星,在那片被旱菸霧籠罩的眼底,一閃而過。
他冇有像李明珍那樣激動地抱住女兒,他甚至冇有說一句話。他隻是久久地、沉默地看著王玲,看著地上那堆不起眼的石子,又看看自己手中這架陪伴了他半生的算盤。然後,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意味,輕輕摸了摸王玲的頭頂。
那粗糙的手掌帶來的觸感,短暫而溫暖。
王玲感受著父親那不同以往的觸摸,仰著小臉,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光。她雖然無法用言語表達,但她能感覺到,自己似乎做對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讓一直籠罩在陰雲下的父母,臉上終於透出了一絲微光的事情。
指尖的智慧,在這寂靜的院落裡,完成了它的第一次啟蒙。算盤的珠子無聲,石子的排列無聲,但王玲心中那關於數字、關於邏輯、關於秩序的喧囂,卻已如春雷般,在她那片寂靜的心田上,轟然炸響。這條通往理性世界的秘密小徑,被她自己,用最原始的方式,悄然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