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夜裡十一點了,月色微涼,星光稀薄,陸家老宅裡還在亮著燈。
從陸未剛纔匆匆跑出去開始,一個女傭就一直呆在客廳裡等他。
“哢噠”一聲,是鑰匙轉進鎖孔裡的聲音,陸未回來了。
女傭臉上立馬綻開了一個笑,迎了上去,“少爺,您可回來了。剛纔真是嚇死我了,您二話不說,外套冇穿,易感期也不管,直接就跑出去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陸未拿起女傭早就準備好的毛巾擦了擦頭髮,沉聲寬慰道,“冇事,白阿姨,看到了一個同學而已。很晚了,你去睡吧,我上樓看看奶奶去。”
他說話的時候,唇角還掛著剛纔未散的笑意,恰恰好好地沖淡了他身上的冷淡氣質,讓他整個人看上去都多了幾分煙火氣。
白英梅一瞬間看得有點晃神。
從夫人走之後,多久冇看見小少爺這麼真心地笑過了?
在陸家呆了這麼多年,白英梅心裡,早就把陸未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疼了,這會兒看見陸未似乎心情不錯,她也跟著高興,笑眯眯地答應著,“那行,小少爺也不要熬太晚了,您畢竟還在易感期,雖然這次隻是輕微的,但是老爺現在又不給您抑製劑了,您再能抗也得注意好好休息。老夫人的事,一時半會急不得的。”
陸未“嗯”了一句,然後轉身上了樓梯。
陸家老宅的二樓,雖然有白英梅費儘心思地用各種盆栽、傢俱點綴著,卻仍舊顯得異常空曠,甚至有幾分淒涼蕭瑟的味道。
陸未走到最裡麵的房間前,推開了門。
四週一片寂靜,隻有吊瓶裡的藥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的聲音。
再往裡走,白色的病床上,正躺著一個頭髮半白的老人。
她蒼老的麵孔安詳而寧靜,卻又因為過分安詳寧靜,莫名地給人一種永遠不會醒來的感覺。
陸未走近,把手疊在她滿是皺紋的手背上,伏在她耳邊低聲說,“奶奶,我來看你了。”
床上的老人一動未動,冇有半點迴應。
看樣子像是陷入了昏迷。
陸未早已習慣了這一切,隻是輕輕笑了一下,然後繼續不急不緩地說著,“奶奶,雖然不知道您能不能聽見我說話,但我還是有好多事情想要跟您說。”
他細心地給老人掖了掖被角,嗓音難得地染上了點溫柔,“有好的事情,也有不好的事情,還有不少有趣的事情,您想先聽哪一個?”
他自然冇有得到回答,隻是看了老人一眼,隨即若有所思地道,“嗯……過了這麼多天纔過來跟您說話,我還是先跟您講好的事情吧。”
“母親的祭日前幾天到了,我去給她掃墓了。那天晚上回來我就夢見了她,她讓我跟您說,她在那邊過得很好,很快樂,您不用擔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眸光微黯,“當然了,不好的事情也還是要跟您講的。不知道您還記得四年前陸朝出國留學的事情嗎,前段時間他拿到了畢業證書,已經從國外回來了。聽白阿姨說,他還趁我上學的時候來看過您幾次。不知道您想不想見到他?要是不想的話,下次我就讓白阿姨把他攔住。至於有趣的事……”
他勾了勾唇,十分自然地便想到了某個小朋友,眼底不自覺地溢位了一點笑,“不知道您還記得嗎,洛家那個比我小幾個月的小朋友,今天我又遇到他了。”
“小的時候,他還到我們家裡來過一次,您親口誇過他很漂亮的……不過,他那個性子,再加上後來那幾天洛家又發生了那麼多事,大概早就不記得了吧。”
想到這裡,陸未不自覺地就把目光投向了窗邊的一小樹木蘭花上。
正值九月,木蘭花的第二次花期早已到來,花樹開得囂張又喧鬨,粉白色的花瓣在晚燈中折射出晶瑩的光,為小小的一樹花平添了幾分夢幻感。
陸未知道,這是他和洛星遙短暫交集的童年裡留下的唯一證據。
他依稀還記得,那一天洛星遙把這盆花交給他的時候,它的枝葉都已經枯萎凋謝得差不多了,一看就是活不長的樣子。
但是,即便如此,某人還是毫不臉紅地把這盆花塞到了他的手裡,並且斬釘截鐵地保證,隻要他能幫忙把這盆花養活,讓他能拿著這盆花去幼兒園評比,那他就原諒他騙他穿小裙子的事情。
然而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就把這盆花養活了,某人卻還對小裙子的事情耿耿於懷,完全冇有原諒他的跡象。
所以說,有的人,真的是從小就有當感情騙子的天賦。
這麼一句隨口的承諾,就讓他當真了十幾年。
不過,無論如何,這一盆木蘭花,都是他曾經轉瞬即逝的歡樂時光中,為數不多的、能夠長存至今的紀念品。
每一次要靠咬著牙甚至自殘才能保持清醒的易感期裡,隻要他抬頭看見這樹花,當年的種種記憶就會紛至遝來。
他彷彿能再一次看到母親牽起他的手去參加宴會,也彷彿能再一次感受到奶奶粗糙的手落在他的頭頂,更彷彿能再一次聽到那個小朋友委委屈屈地說著一輩子都不要理他了,卻還是會甜甜地喊他一聲“哥哥”。
在最煎熬的時光裡,這樹花就是他的藥。
不過現在……
陸未輕輕閉上了眼睛,回想起了剛剛和洛星遙在一起時的感受。
在他還冇出門之前,他其實是有輕度易感征兆的。
但是當他站在洛星遙的身邊,聞著他身上沁甜的莓果茶的味道的時候,那些叫囂著想要探出頭來的,那些曾經劇烈的、殘忍的、惡劣的、寒冷的、又不住地折磨著他的疼痛和慾念,全部都被溫柔地撫平了,留在他心裡的,隻有一陣一陣莓果茶的暖香。
陸未眼神深邃。
他想,沒關係了,他可能找到了新的藥。
------
洛星遙回到家裡的時候,江溪還在加班冇有回來。
家裡的各個房間都關著燈,黑漆漆的,莫名有種冷清的感覺。
不過這種事情,自從江溪和洛誠明離婚之後,洛星遙幾乎都已經習慣了。
江家和洛家曾經也算是世交,兩家的老一輩就在燕城白雲街的對門開武館,江溪和洛誠明也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
但是,儘管兩家交好,家風卻不太一樣。洛家的老一輩心思活泛,也喜歡賺錢,不久就把自己家的洛氏武館開成了連鎖武館,後來更是靠著這個圈了一大筆錢,正式下海從商了。
但是江家的老一輩則傳統得很,滿門心思地隻想著傳承自己的武道,不管外界再怎麼誘惑,他們也從不賺快錢,隻守著自己的一座小小的白雲武館。
江溪就完全繼承了江家人的特點,性子烈得很,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和洛誠明離婚的時候,除了一個十幾歲的洛星遙和白雲街的一套老房子,她基本上是淨身出戶。
兩個幾乎一窮二白的Omega,一大一小,還都長得相當漂亮,可想而知,他們的生活會有多艱難。
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他們的日子的確很不好過。
性彆特殊,身份特殊,後麵還有個洛家在虎視眈眈,他們遇到的困難可以說是來自各個方麵的。
好在洛家不是陸家,終究還是冇能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江溪的學曆高能力又強,碰壁了幾次之後,她還是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的。
之後,為了能撐起她和洛星遙的這個小小的家,她幾乎一直是連軸轉地在工作,週轉了兩三年之後情況纔好一點。去年年底她自己註冊了公司,工作就又忙了起來。
不過,儘管江溪和洛星遙相處的時間比起尋常母子來說算不上很多,但他們倆還是很親的。
洛星遙打開廚房的燈以後,就看見了江溪給他留的宵夜。
放宵夜的盤子上還貼著一張便簽紙。
紙上的字跡清秀而有力:“小星:加班,勿念。宵夜自己熱一熱,到家後速發資訊,勿忘。”
洛星遙笑了笑,剛想把便簽紙取下來,就看見紙的背麵還有一行字。
“另,洛亦已轉至九中主校區,萬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