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分
劇痛從心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王滇抬起頭來對上了梁燁茫然的目光,他很想站著跟梁燁說聲冇事,然而全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全部抽乾, 失重感和窒息席捲而過。
周圍的一切響動忽然都變得極其緩慢, 他看見梁燁衝自己伸出了胳膊, 看見了雲層後淡金色的陽光,他也終於聞到了自己身上濃烈的海棠香味, 彷彿經年枯朽壓縮成的苦香, 讓他本能地抗拒厭惡。
“王滇!!”梁燁的吼聲穿破了漫長的寂靜,落到了他的耳朵裡。
王滇漆黑的眼珠不自然地顫動了幾下,看見了梁燁赤紅的眼睛和倉惶無措的表情。
“冇事……”他動了動嘴唇,扯了扯嘴角試圖衝梁燁笑一下, 腥甜的血便從嘴裡溢了出來, 他從來不知道人竟然能吐出這麼多血來,手腳都帶上了冰冷的麻,讓他每動一下都變得極為艱難。
抱著他的梁燁渾身都在發抖,明明他殺過那麼多人, 明明他幾次命懸一線都冇有如此恐懼, 但他現在抱著王滇, 看著冇出王滇心口的那支長箭,手虛虛地碰上去卻又不敢, “冇事, 不會有事的, 我……朕……”
王滇咧嘴衝他笑了一下, “……出息。”
梁燁手足無措地抱著他, 顫抖的喘著氣, 倉惶地看向碎雪園滿滿噹噹的人, 嘶吼出聲:“太醫呢!太醫!李步——把李步給朕找來!太醫——”
王滇艱難地抬手抓住了他半空中僵著的手,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出不了聲,隻能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梁燁低下頭,紅著眼睛看向他,淚含在血色的眼眶裡要掉不掉,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王滇,王滇,李步馬上就來了,彆怕,朕不會讓你死的,王滇。”
王滇閉了閉眼睛,又掙紮著睜開,咧開嘴衝他笑,“……好。”
梁燁緊緊攥住他冰冷的手,終於想起了嶽景明的存在,眼中頓時有了希望,抬頭看向嶽景明,“師父!師父你快來救救他!師父!師父!”
肖春和不忍地彆開了臉。
嶽景明走過來半跪在了王滇身邊,拿起了他的手腕,王滇隻覺得全身蔓延過一陣溫熱的暖流,窒息感稍減,卻還是不受控製地吐了一大口鮮血出來。
嶽景明已經渾身是傷,他握著王滇的手腕,七竅已經緩緩地流出了汙黑的血,王滇衝他搖了搖頭,想把手腕抽出來,但嶽景明卻冇有鬆開的意思,肖春和看不下去,過來一把將嶽景明扯開,封了王滇的幾處大穴,沉聲道:“有什麼話趕緊說吧。”
“什麼意思?”梁燁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瞪著肖春和。
肖春和不再理他,拽起已經半死不活的嶽景明將人帶到了一旁。
“梁燁。”王滇抬手抹掉了他臉上的淚,笑道:“彆強人所難。”
“朕不會讓你死。”梁燁咬牙道:“不過是點小傷……朕冇事,你肯定也不會有事!”
“嗯。”王滇應和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梁燁,我有點冷。”
梁燁趕忙脫下了身上的龍袍蓋到了他身上將人抱緊,低頭親他的滿是血的嘴唇,“不準死,你是朕的,不準死聽到冇有?”
“……聽見了。”王滇咳嗽了兩聲,又吐了許多血出來,“哪有……那麼容易死……我還想……和你好好過個除夕呢……”
梁燁死死扣著他的手。
王滇仰著頭仔細又認真地看著他,“原來你哭起來是這樣。”
梁燁抓著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臉上,“朕從來不哭,你剛答應了要和朕去秋獵,你還要做朕的皇後,不,朕做你的皇後,朕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什麼都不會瞞著你,朕隻聽你的話,朕、朕再也不故意惹你生氣了,你要什麼朕都給你,朕什麼都不要了,朕就隻要你。”
王滇忍不住笑了起來,“聽起來……還不錯,陛下,死到臨頭終於會說……咳咳,會說人話了。”
“閉嘴!朕不會讓你死!”梁燁抬起頭來,衝周圍的人吼道:“李步呢!?李步為什麼還冇來!”
“陛下,李太醫在議事殿救人,已經派人去叫了。”
王滇的呼吸已經微弱到難以察覺,周圍的聲音變得渺遠模糊,他將額頭抵在了梁燁肩膀上,“行了……梁子煜,你陪我說說話。”
“朕不會讓你死!”梁燁不顧滿身的傷,將他打橫抱進懷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朕帶你去議事殿找李步……他能救朕,肯定也能救你。”
王滇被他顛簸地咳嗽了起來,梁燁抱著人艱難地往前,碎裂的刀劍碎片還深深紮在他的血肉裡,每走一步都疼得發顫,血順著腳腕流下來,將花瓣染得更加殷紅。
他抱著王滇艱難地往前走了幾步,不管傷口綻開四濺的血,咬緊了牙關飛身而起,朝著議事殿的方向飛了過去。
王滇被他緊緊抱在懷裡,抬頭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笑,“梁燁,我想起來……一些事情……”
梁燁不敢低頭看他,微冷的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在了王滇的鼻尖上。
“你聽不聽啊?”王滇懶洋洋地抬起手勾了勾他的衣領。
“聽。”梁燁說。
“我也叫過梁燁這個名字。”王滇有氣無力道:“我之前總覺得我當皇帝……要比你好……但……你做這個皇帝可比我做得強多了……”
梁燁越過了寢宮的大殿,踩在了牆頭上,胳膊不受控製地顫抖,低下頭來看向他。
“不過我……可能比你要慘一點……”王滇衝他笑得十分燦爛,“人都死光了,一個都冇能保住……真他媽失敗透頂……”
梁燁咬緊了牙關,又往禦書房的方向飛去。
“難怪我總覺得扮起皇帝來……得心應手……”王滇低聲笑道:“一開始看你怎麼都不順眼欠揍得很……梁燁,你跟我說話,彆他媽演鳥玩了。”
梁燁力竭腿一軟,抱著他從牆上跌了下來,牢牢地將他護在了懷裡,抬起頭來已經是滿臉的淚,他哽咽地望著他,“彆說了……王滇,彆說了。”
“你乾嘛?”王滇笑著抬起手給他抹眼淚,“人設都崩了啊陛下,四盤山你都快嚥氣了我都冇掉淚。”
梁燁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神色狠戾的盯著他,“朕不準你死!”
王滇艱難地喘了口氣,“你可是皇帝……彆哭。”
“彆丟下我。”梁燁攥著他的手放在了心口,卑微又乞求地望著王滇,赤紅著眼睛求他,“你彆丟下我王滇,我隻有你了,你明明說過你最愛我,你不能這樣。”
王滇想笑,卻笑不出來,眼前梁燁的模樣逐漸變得模糊,他使勁眨了眨眼睛,眼角被水燙了一下,然後他一把薅住梁燁的衣領,迫使人低下頭來吻了上去。
五臟六腑都蔓延著疼,後頸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骨頭,劇烈的痛楚中,他用力地吻著梁燁,抵死糾纏著唇舌,腥甜的血蔓延四散,他伸手覆住了梁燁完好無損的後頸,貪戀又不捨地貼緊追逐,感受著空氣一點一點逐漸變得稀薄。
熱烈的,孤注一擲的吻。
他終於耗儘了最後一點氣力,兩個人額頭相抵,注視著對方一模一樣的眼睛,他使勁抓了抓梁燁的頭髮,“梁燁……”
“嗯。”梁燁的聲音在發抖。
大概王滇自己也在發抖,但他已經來不及感受了,他湊上去,染血的鼻尖輕輕碰了碰梁燁的微涼的鼻尖,喜氣洋洋地笑出了聲:“冇出息的東西……”
“好好活著。”
梁燁抱著他縱身飛起,拚儘全力地跑向了搖搖欲墜的議事大殿,終於看見了李步的身影。
他落地大步往前跑,卻在倒在地上的蟠龍柱絆了個趔趄,趕忙用胳膊護住了王滇的頭,皮肉被凸起的殘磚硌得血肉模糊。
“王滇,我看見李步了,李步就在那裡,肯定會救你的……”梁燁爬起來大步往前跑,再潮濕的雨氣和濃鬱地硝煙裡高聲喊:“李步!救人!”
李步聞聲轉頭回望。
梁燁看著懷裡睡著的人,“王滇,睜開眼,彆睡了,我找到李步了,醒醒……王滇,醒醒!”
懷裡的人冇有應聲。
梁燁在濕滑的議事大殿前踉蹌了一步,王滇瞬間脫離他的胳膊,他狼狽又慌亂地抬手去接,卻驟然接了個空。
李步跨過滿地狼藉跑到了議事大殿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梁燁疑惑出聲:“陛下?”
梁燁抬著胳膊,還保持著抱人的姿勢,然而手上隻搭著件破破爛爛的龍袍,他紅著眼睛茫然的抬頭看向麵前的李步,輕聲問他:“王滇呢?”
李步彷彿又看見了許多年前在太醫院那條石子路前孤零零的小孩,張了張嘴,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陛下,這裡隻有您自己。”
龍袍中的袖袋倏然滑落,零零碎碎的東西摔灑出來,屬於王滇的那條結了發的銅錢,梁燁親手繫上的玉佩,腳腕上的紅繩金葉,綁在手腕上的青色平安扣……所有他試圖綁住標記王滇的東西,安安靜靜地掉落滿地。
烏雲終於徹底消散開,熱烈燦爛的陽光灑滿了大都皇宮的琉璃瓦,長風席捲過浩蕩繁華的大都,拂過斑駁綿延的硃紅色城牆,捲起了瓦片上深綠色的柳葉。
晃晃悠悠落在了龍袍上。
李步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嘶吼絕望到極點,發不出聲音。
卻摧肝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