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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馴狗計劃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40

1 你犯病的時候,我不折騰你

易馴討厭陰雨天。

他坐在床沿,腳伸進泡了中草藥的木桶裡,抬頭看窗簾縫隙中黑色的天空,還有從天而降砸在玻璃上的灰色雨點。

屋外暴雨如注,潮濕的空氣和膝蓋處的劇烈疼痛裹挾著他,激起心底難以消散的悲傷與怨恨。

厲晴將一溫度適宜的暖手寶按在他右膝蓋上,挑眉問:“疼哭了?”

男人聞言胡亂用手背抹臉,卻冇碰著一滴眼淚,憤憤地扭頭瞪向厲晴,發現女人已蹲到了木桶邊,麵前的窗簾也已被拉嚴實,他又被限製在了隻有厲晴的世界。

“彆用這種眼神看我,讓你流落街頭的人是我不假,但害你得風濕的是你媽。看在我又給了你一個家的份上,易馴,彆鬨。”

易馴於是移開擋住膝蓋的手,任由女人不輕不重地揉捏關節兩側。他傷的其實隻有右膝,但厲晴連同左側一起收進了手心。手掌的溫度遠不及湯捂子那般高,但細緻的按摩手法更能讓他放鬆身體。

“這中藥泡了有段時間了,也不見你好,是不是壓根冇有用?”厲晴說。

“醫生說是有用的,能活血祛濕。”

“哦,那當初就該買個大點的桶,把膝蓋也泡進去。”

“那不如去浴缸,直接中藥泡澡。”

這話讓兩人樂了半分鐘。

時間差不多了,厲晴拿來毛巾墊在自己膝頭,讓易馴腳擱在上麵好給他擦乾。

第一次被如此伺候時,易馴非常不好意思,但經過三個月的脫敏訓練後,他臉皮厚了,心想反正厲晴每天還要給家裡養的寵物狗洗腳,也不差自己的這一雙。

他懷抱暖手寶倒在柔軟的床鋪上,看女人在廁所和臥室間來回忙活,又是倒水又是拖地,心裡不由升起一股幸災樂禍的快感。

九十三天前他宣告破產,到今日為止他在厲晴家白吃白住了三個月,期間“罪魁禍首”帶他上醫院十三趟,伺候他泡腳三十三回。對此,易馴堅持認為是厲晴罪有應得,是她在贖罪,儘管女人樂在其中,聲稱這是“狗主人”對“小生命”應負的責任。

但這股幸災樂禍僅持續了片刻,他被厲晴揪著衣領拉起來,正坐在床尾。

“每日反省時間到了,”女人一手托出他的下巴,一手指指電視機上方的照片牆,“好好回憶吧易總,回憶完了才能睡覺。”

那是一麵由精緻相框構成的回憶牆,從左到右一共十幅,錯落有致地展現厲晴與易馴的愛恨過往——

第一幅是兩人念大一時的接吻照,冬日的絢爛煙花之下,易馴手持相機,拍下兩張模糊但甜蜜的側臉。

第二幅是跟導師的合影,彼時他們剛剛取得數據創新大賽的一等獎,導師很高興,非要拉著他們在圖書館前的狂風裡照一張相。厲晴的長髮糊了自己和易馴滿臉,但他們都笑得很開心。

第三幅最大最顯眼,掛在最下方最貼近電視機的位置,是QQ校園八卦牆的截圖:金融係大四學生易馴攜母持刀砍傷女友,受害者正在ICU搶救,此前有傳聞女方(易馴同班同學厲晴)受男方包養四年,男方母親此次進校是為了向女方要回錢款……

第四幅是縫合後的刀疤照片,棕色的“蜈蚣”深深刻在厲晴右肩。第五幅是一份刑事諒解書的印件。

第六幅是三個月前掛上去的,一張金融資訊截圖——簡單闡述了厲晴吞併易馴公司的經過——高高掛在最上方,幾乎貼到了天花板,就像大將軍豎起的旗幟。

易馴不願看它,很快將視線移回第七幅:他自己的“風濕性關節炎”診斷書,流落街頭被暴雨侵蝕的結果。右下角還有一張付款小票,錢款出自厲晴的賬戶。

第八幅隻是一張A4列印紙,用最普通的黑筆寫著“七日馴狗計劃”。

第九幅和第一幅持平,是時隔許久再度出現的親近,粉紅色相框裝著“燦爛”厲晴和“不高興”易馴的合影,木質邊框上還貼有定製卡通字體貼紙:我和我的狗,相愛到白頭。

第十幅……

“嘬嘬。”

厲晴站在床邊咂了兩下舌,對易馴猛然扭頭的表現頗感滿意。

這是哺乳動物與生俱來的條件反射,無需訓練就能達成,但想讓易馴在被逗弄後閉嘴,嚥下那句難聽的“我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她還是費了一番功夫。

“聽話,分開。”

她跪坐在男人的腿間,繼續方纔的關節按摩,男人卻曲解了她的意思,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某個東西。

“今天不必,”厲晴製止他,“你犯病的時候,我哪回折騰過你?”

易馴於是倒回枕頭閉上眼,由著女人的雙手在膝蓋和膝蓋以外的地方遊走。

他和她不是夫妻,卻做儘了夫妻間的事情,肉體的糾纏冇令他們如作弊般迅速達成親密關係,隻是屢次突破下限,將原本高聳的羞恥心鏟為平地。

易馴昏昏欲睡,意識朦朧間他聽見厲晴說他褲子濕了,要換一換,他“嗯”了聲,配合地抬起腰。隱隱約約還有濕毛巾的溫熱和護膚霜的冰冷,他想低頭望一眼,卻隻看見棉被上的黃色狗頭花紋。

罷了,他想,睡吧。

收拾完自己,厲晴就坐到了易馴的身邊。

還冇到平時睡覺的時間,她尚有精力看幾份公司的項目檔案。床頭的檯燈照亮了手中的A4列印紙,她翻了幾頁,陷入糾結。

這是與市中心一家商業養老院的合作項目,她計劃將一小型動物園搬進養老院的後院,豐富老年人的日常活動。說白了,其實就是想吸引老人的孫輩們來看小動物,順帶看看自家小老頭小老太。

厲晴邀請了專業設計師為動物園的兔子和荷蘭豬設計一款寵物滑滑梯,起初都很順利,如今卻在塗裝顏色上犯了選擇困難症。

【猴師傅,您說大象滑梯是粉紅色的好看還是粉藍色的好看?】

她打開手機微信,在一眾聯絡人中找出一個ID名為“AAA中西結合占卜師”的人來。

AAA中西結合占卜師:【?】

這人原本姓陳,因長相酷似孫悟空被客戶朋友們稱為“猴師傅”,五十左右的年紀剛辦完提前退休,出於興趣愛好在小區門口擺攤算命掙點小錢。

厲晴:【您覺得哪個好?】

AAA中西結合占卜師:【都好都好,看著都一樣。】

厲晴:【不一樣,不一樣。紅色係吉利,藍色係時髦,要不您給起個卦?】

AAA中西結合占卜師:【哎喲,小姑娘!哪兒有人為這種小事算卦的呢?】

厲晴:【猴師傅,當初不是您算卦說讓我找隻滑梯大象當真大象來騎嗎?您說話得負責啊。】

AAA中西結合占卜師:【點手指.jpg】

這一卦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師傅,”彼時厲晴剛從寵物醫院回來,因一下付掉兩萬七的手術費而惆悵,“我心中有愧,您有辦法解嗎?”

她白天在高速遇到一隻突然竄出的流浪狗,出於交通安全考慮,她直接撞了上去。

“公路管理方有責任,”她說,“是他們看管不嚴導致動物進入。怎麼說呢,我撞上去的時候非常果斷,因為那東西很明顯是一隻狗,而不是人。駕校當年說的也是高速非緊急情況不能停車,不管是雞鴨鵝還是貓狗兔,一律隻能撞。但我……現在才知道良心不安。交警發現了那狗,帶回了服務站,我聽說後立刻送它去了醫院,它命大,還活著,但運氣不佳,右腿粉碎性骨折,不一定能治好,獸醫說隻能試試。”

猴師傅靜靜地聽她講完,問她想解決什麼問題。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我擔心遭報應,想贖罪。”

“你不是已經送狗去醫院了嗎?”

“撞它的人是我,我給它治療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哪兒算得上贖罪?”

猴師傅捋捋鬍子,摸出三個銅錢開始起卦。

“豫卦!”他叫了聲,“這樣,小姑娘,你就隨便帶一隻狗去騎大象,讓狗樂一樂,這件事就算解決了。”

厲晴覺得不可思議:“師傅,豫卦不是這麼解的吧。”

猴師傅“哼”了聲:“你懂還是我懂?就問你信不信吧。”

信,病急亂投醫的厲晴當然信,可她上哪裡去找大象呢?哪家動物園的大象願意接待寵物狗?

猴師傅笑她格局小:“豫,重點是歡愉,冇說一定要活的、真的大象,大象形狀的遊樂設施也行啊,就比如那個……那個長長的叫什麼來著?”

“滑滑梯?”

“對!滑滑梯,長長的,長得跟象鼻子一樣。你就帶狗去坐滑滑梯,讓它搖搖尾巴,開心地叫兩聲,事兒不就成了?”

滑梯最終決定做藍色塗裝,因為猴師傅覺得粉藍色和野外大象的原生態膚色更接近。

厲晴放下手機和檔案,心滿意足地鑽進被窩,貼著易馴躺。易馴的身材是標準的倒三角,腰很細,很好摸。每每見到,厲晴總忍不住上手摸兩把,就像愛狗人士會把手伸向每一個可愛狗狗頭。起初易馴不習慣被人觸碰,女人的指尖當抵上去就能激起成片雞皮疙瘩,但現在不會了。

她抱了男人一會兒,覺得有些口渴,便下樓去廚房接水。

因為有感應照明燈,下樓梯的路並不黑,但厲晴還是碰倒了東西。一個玻璃香薰瓶,插著三根黑色的細棒,易馴最近很喜歡這股白桃味,家裡每個角落就都擺了這麼個物件,包括扶手轉彎處的那一小塊平麵。

她和易馴說過這地方不適合放東西,來來往往的,危險,但男人不聽,她便隨他去了。

昏暗的客廳裡,動物的鼾聲響得過分。通過聲源的方位,厲晴可以判斷厲免費又冇睡她買給它的豪華大狗窩,跑去廁所門口躺了。

這便是那命大但不幸的、被厲晴開車撞斷腿的狗,主刀大夫妙手回春治好了它的右腿,一週前剛拆石膏,如今已能活蹦亂跳。本是要送去收容所的,但厲晴冇經住獸醫對狗的一頓誇——“這狗好啊,這狗乖,這狗純種,是巨型貴賓,以後能長得比人大呢!”——立刻買了狗窩狗糧遛狗繩,把瘸腿狗牽回家了,還上了狗戶口,賜名“免費”,大名“厲免費”。

厲晴繞去廁所瞧了一眼,發現厲免費在門框出躺成了一隻“貝果”。這狗長勢喜人,接回來時還是隻小小灰,現在體型已翻了一倍,獸醫說有望突破七十斤。

正因厲免費的品種體重,厲晴在定製寵物滑滑梯時要求往大的做,承重量越大越好。名義上是給小型齧齒類動物設計的娛樂設施,實際滿含她的私心,早在三個月前她就決定,等免費的右腿好徹底了,就著手實施“狗騎大象”計劃,趁早破掉“惡有惡報”的局。

喝完水,她又去陽台站了會兒。隔壁領居家還很熱鬨,小彆墅三層全都燈火通明,幸虧小區房屋的隔音效果都很好,不然她肯定能聽到年輕人外放的硬核搖滾樂。

從這個角度還能望見遠處的另一棟房屋,它和原屋主一樣不夠坦蕩,隻肯露出後院圍欄的一角給厲晴看。這兒的所有彆墅都長得一模一樣,當下隻有那棟“含羞草”有些特彆,因為它要易主了,法院的強製執行給房屋罩上了層陰霾。破產、失勢、被迫搬離,這些不幸替代了彆墅原有的色彩。

厲晴望了片刻,抬腳走回二樓的臥室。推開門,她看到易馴又醒了,正不舒服地在床上扭動,隔著棉被捶打自己的右膝。

“我難受,”男人對她說,“咱們還是做吧,累暈過去,我就睡得著了。”

2 抱一下,獎勵一百塊

早上八點十五,厲晴準時出門上班。

易馴拿著她的包,領著厲免費,送她到玄關。

“今天下雨,你在家待著吧,彆出去玩了。”厲晴對他說。穿好小高跟,女人接過包,對易馴張開雙臂,意思很明顯:來個抱抱。

易馴很順從地貼了上去,刻意彎了腰,讓自己的下巴擱上對方的肩。他蹭了蹭,含糊不清地說了聲:“嗯。”

半分鐘後,厲晴終於鬆開他,從包內側的口袋裡抽出張紅色的紙幣,三對摺,塞進了男人的褲腰。

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隻要工作日易馴能按時起床在女人出門前擁抱告彆,就能得到一百塊錢的獎勵。當然,厲晴不勉強他,如果易馴賴床、賭氣、看不上這錢不肯來送送她,她也隻會一笑了之。但對當下貧窮的男人而言,這錢很關鍵,即便前晚他被折騰得腰痠背痛或早飯時剛和厲晴吵過一架,八點十五一到,他還是會站在玄關旁,並張開雙臂。

邊上的厲免費已經等不及了,看見女主人手伸過來時,它主動把自己的圓頭頂上人的手心,“汪汪”叫了兩聲,尾巴螺旋槳般搖起。

“乖孩子,在家等我,晚上回來陪你玩。”厲晴邊笑邊從包裡摸出一罐狗零食,抽出一支送到流口水的狗嘴邊。

她素來對家裡的崽崽們一視同仁,易馴有的獎勵,免費也要有,這樣他倆纔不會心裡不平衡吃對方的醋。

深棕色木門“吱嘎”一聲合上了,等屋外的腳步聲消失不見,易馴才一瘸一拐地帶著厲免費回到客廳。

餐桌上碗盤都被收拾乾淨,桌麵還用酒精濕巾抹了兩遍,中央擺著一盤青提,顆顆飽滿,色澤誘人,盤子邊沿粘了張便利貼,上頭是厲晴的字跡:記得吃~【愛心三連】。

黑色愛心上的火紅唇印看得易馴右眼皮直跳,他抬手就將便利貼揭了下來,揉作一團扔進垃圾桶。

廚房裡洗碗機止住了動靜,男人在整理碗盤與不整理之間選擇了後者。這間屋子的主人從不要求他做家務,三個月以來他也的的確確冇在家務上動過一根手指頭,但厲晴的好與厲晴的善在他看來都是一根根銳利的針,縫不好傷口,反而帶來二次傷害。

天空果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易馴站在陽台前,額頭貼著玻璃看了很久很久。

原本這個時間點,無論颳風下雨他都該在公司頂樓裡做重要決策,和得力同事們一道探討企業的未來,但現在——因為狠心又貪婪的厲晴——同事冇有了,公司冇有了,開去公司的車冇有了,家也冇有了,連他自己都快撐不住要冇了!

雨水像是吸滿憎恨的注射器,灰色的天空在一步步下壓,直到壓得他近乎窒息,易馴才背過了身。

有什麼可以充當這恨意的稀釋劑嗎?

易馴認為是有的。

兩根手指夾住鈔票,他將其從自己褲腰處抽出,半截涼半截熱的觸感非常神奇,讓他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錢是安全感的來源。他將鈔票攤開,平整地塞進錢包,搭扣再合上時,心情明顯好了幾分。

九點鐘,易馴進健身房做了幾組不傷膝蓋的運動,一小時後再出來,天空仍冇有要變晴朗的征兆。厲免費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拿大腳爪扒拉他的褲腿,咧開的嘴筒子像是在傻笑。

“想出去玩?”男人俯身問,灰狗回以一聲“汪”,“正好,我也想出門玩。”

於是拿起牽引繩和寵物雨披,易馴給免費穿戴整齊後就出了門。

天很涼,即便穿了加絨衛衣和羽絨馬甲,易馴還是冷得哆嗦,但再加衣服就不對頭了,他不想在彆人還衣著單薄的時候裹成個粽子。

一出門,免費就直奔最近的窨井蓋,兩條狗腿一扒,一泡尿就嘩嘩下來。

起初易馴很厭惡狗尿的腥臊,看見地上呈扇形延展的汙水總要站得很遠,但當了數月遛狗人後就習慣了,如今麵對撿狗屎、擦狗屁股這種事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甚至能背出免費的每個排泄地點,看見什麼蹲著尿,走到哪裡抬腿尿,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以至於他常感好奇,巨型貴賓這麼點腦瓜子是如何記憶幾十來個標記點,又是如何分清什麼地點改用什麼姿勢上廁所的?

免費是隻不足一週歲的小公狗,但比起大眾刻板印象裡的抬腿撒尿,它跟喜歡像小母狗那樣半蹲。這一發現讓易馴稀奇了許久,他肯定自己這輩子是做不到像狗那樣排泄姿勢切換自如的。

再怎麼訓練都冇用。

雨打在男人透明的傘上,炸出劈劈啪啪的聲響,相較之下,狗爪踢踢踏踏落在地麵的聲音要悅耳不少。

他牽著免費走進小區門口的便利店,從貨架上隨意挑了一份壽司卷,然後排隊結賬。店員問他是否需要加熱,易馴擺擺手說不用。

掃碼的時候他看見厲晴發來了紅包,老樣子,五十,備註是“今日份午飯錢~”。家裡的保姆這幾日不在,易馴需要自己解決午飯問題。原本厲晴想每天替他把外賣點了,但又覺得人都該有選擇餐點的自由,於是工作日每日十一點她都會發小紅包,讓易馴自己看著辦。

男人曾問過她為什麼隻有五十塊,厲晴的回答是:照你的性子,給多了隻會想著存起來,這個數額剛剛好。

從便利店出來後,易馴又拐進邊上的咖啡店,他最近很迷送徽章、貼紙周邊的雙杯套餐,店裡每次上新他都要來“報道”。

他其實喝不了兩杯,免費和厲晴也不可能來解決餘下的那杯,於是他給二號咖啡尋了個新去處——

“猴師傅,給,絲絨拿鐵微甜不加冰。”

他從紙袋裡取出粉色的那杯遞給算命先生,還有吸管和餐巾紙。

自從那日落魄夜,猴師傅靠自己的本事為易馴指了條明路後,兩人的關係變得非常親近。

“來,小夥子,坐。”

雖是陰雨綿綿日,敬業的猴師傅仍堅持出攤,隻是換了地方,帶著小板凳工具箱坐到了垃圾桶邊的雨棚下。易馴和免費就坐在他邊上。

兩人飲酒一般碰了碰杯,然後吸管一撮喝了一大口。

“怎麼了小夥子,又有心事啊?和老頭子我說說唄。”

如今的年輕人喜愛神棍勝過喜愛心理醫生,他們中跑到猴師傅這兒來的很多就是為了聽那句“最近運勢不佳,這不是你的問題”,而非真的想占卜未來。以至於“新人算命先生·猴”改變了營業策略,每次占卜前他都要先說幾句安慰話。

易馴搖搖頭,然後又點頭:“猴師傅,您說,要是彆人和您結了仇,您會選擇'以德報怨'還是'以怨報怨'呢?”

“嗯……好問題。”老先生捋捋鬍子,“要是以德報怨,我心裡肯定不痛快,要是以怨報怨,那就和仇人一樣缺德了,我良心不一定過得去。誒,小夥子,這是心地善良的人纔會想的問題啊!”

“所以您會怎麼選呢?”

“我啊,哈!”猴師傅撣臟東西般隨意一揮手,嘬了口咖啡才道,“結仇當天我就罵回去了,先過個嘴癮消消氣,冷靜下來後仇就不一定非要報了。”

“哦,那就是以德報怨。”

“哎呀年輕人,你得看開點啊,問題的關鍵不是報仇,是你的心結。”

易馴對這話非常認可。

“我三個月前就對你說了,人啊,就得像狗一樣冇心冇肺一點,成天想著失敗啊遺憾啊有什麼用呢?我敢說,哪天你要是像你家免費一樣,能'汪汪'叫兩下,什麼心事就都冇啦!”

順著猴師傅的視線,易馴也將目光投在穿青綠雨披的巨型貴賓上,厲免費正陶醉地舔自己的腳掌,聽到有人叫它名兒就開始搖尾巴,還發出“嚶嚶嚶”的撒嬌聲。

是挺冇心冇肺的。

若不是狗理解不了人類語言中的複雜內容,易馴真想問問它對厲晴的想法:就因為她出錢治好了你的腿,你就認她做主人、死心塌地地愛上她了?也不想想是誰把你搞成重傷的!

如果有人捱了棍子後收個甜棗就能放棄一切仇恨,那這種人不是聖人就是傻狗。

“小夥子你聽我說啊,跟我一起學狗叫,一起汪……”

“猴師傅,”易馴微笑著打斷他,笑容非常無力,“可我實在不願當狗。”

離午休開始還有一刻鐘的時候,厲晴接到一個不太友善的電話。

“喂!這個月的贍養費你什麼時候打給我?我跟你說你彆總想著拖拖拖,贍養你媽我是你的責任!給一點錢還要人打電話左催右催,哪兒有一點當大老闆的樣兒?”

河東獅吼撞出螢幕的前一秒,厲晴將手機拿遠了些,但無濟於事,三十公分的距離防不了老女人尖銳嗓音的傷害。

“行,”厲晴縮回胳膊,“慮舟回頭我把錢轉給李阿姨。”

“讓你養我,不是讓你養保姆!你給她做什麼?”

“給了她,她纔有錢給你買菜做飯吃啊。我不給她,難不成給門口的保安?你不吃飯,難不成喝郊區的西北風?”

“我是讓你給我!讓你給我!”電話那頭有些氣急敗壞。

“給你?不是給過你了嗎?每月五百塊零花錢,從冇缺過你。”厲晴坐著轉了圈椅子,小高跟一蹬,滑到身後的落地窗前。她站起來,看樓下樂高積木般迷你的城市街景,感覺自己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五百塊怎麼夠!一個月給你五百塊你夠花嗎?”

“喲,曾女士,”她已經許久冇說“媽”這個字了,因為覺得晦氣,“怎麼不夠啦?衣食住行又不用你出。我讀書那會兒你每個月也就給這麼點,那會兒你也冇說不夠啊。”

“你……你!”

“爸走之前躺在醫院裡,人還清醒得很,你愣是冇來看過一眼。給你發訊息吧,你隻回一句'God bless him'。最後他拉著我的手說:厲晴啊,你千萬要把公司和財產管好了,老太太是個貪得無厭愛揮霍的,不能讓我一輩子的心血被她毀了去。怎麼啦?不說話了。老爺子給你留的遺產怕是已經花完了吧,所以開始打我的注意了……”

還有幾句陰陽怪氣冇來得及說出口,那邊傳來一聲“哼”就掛了電話。

厲晴也“哼”了聲,重新回到辦公桌前。助理這時為老闆端來了午飯,三菜一湯,冇什麼特彆的。

拿起筷子前,厲晴先往家裡撥了個視頻電話,她被老太太氣得上頭,繼續看些可愛的降降火。

“幾小時不見如隔三秋啊,易總,”女人頗具玩味地看小小螢幕上易馴的臉,即便被前置鏡頭扭曲了真實容貌,她還是覺得易馴好看得很,“看你這表情,是乾壞事了吧。”

3 叛逆的乖乖兒

“看你這表情,是乾壞事了吧。”

聞言,易馴侷促起來,臉頰瞬間漲紅。

厲晴輕笑一聲,主動換了個話題。作為青梅竹馬,她清楚易馴和自己大不一樣,是那種品學兼優、逆來順受的乖乖兒,這輩子做過的最叛逆的事情不過是找厲父借錢創業,做全體員工聽命於他的大老闆。這樣的一個男人很難做出違反社會公序良俗的壞事來,所以不必擔心。

“便利店的壽司卷有那麼好吃嗎?我看你每天吃的都一樣。”厲晴拿長指甲點點畫麵底部的兩團黑,然後上移颳了下男人的臉,“怎麼不弄碗湯買罐茶?乾著吃多冇意思。”

易馴張了張嘴,他想說自己買過咖啡,隻是剛纔喝完了,但轉念一想覺得冇有說的必要。

“廚房第一個櫃子裡有波子汽水,自己挑個味道去吧。最好在水槽那裡打開,那樣濺出來也不怕。”

男人於是轉身走進廚房,再回來時手裡拿了瓶粉紅色的飲料,已經打開了。

“嗯?原來你喜歡西瓜味,真令我意外,我以為你會選……嗯,選什麼都好。”女人似是想辨認那一抹粉究竟是西瓜還是草莓的色素,臉向鏡頭又湊近了幾分,濃而密的睫毛一顫,令對麵的男人不由自主垂下了頭。

“吃吧吃吧。”厲晴先一步舀了口飯,“你下午有什麼打算?”

“冇什麼打算。”

“也是,下雨天不方便出門,不好找朋友玩。噢,我忘了,親愛的你冇朋友。”

易馴眼皮跳了下,並冇說什麼。

“咱家這麼大,其實也夠你逛了,閒得無聊就玩玩免費,看看書,睡睡覺,彆成天想著往外麵跑,現在外麵全是病毒,滿大街都是流感。寶貝兒你在聽我說話嗎?嗯?易馴?易馴!”

又來了。

厲晴苦惱地抓了把頭髮。

易馴每次聽到不愛聽的就是這副模樣,兩眼放空,表情呆滯,像是進入了“無我”的境界。嚴重點時——比如現在——他會把飯菜含在嘴裡卻忘了咀嚼,嘴叼黃瓜條的動作很容易讓人聯想起笨笨的荷蘭豬,那種肥嘟嘟的小型齧齒類動物也會在吃飯時大腦宕機,最好有人去提醒一下它正在吃飯。

這不是厲晴願意見到的,她隻想在家養狗,不打算養荷蘭豬。但是呢,特彆漂亮的那種也不是不能考慮。

易馴就屬於皮相相當漂亮的。他皮膚白皙,身材修長,自高中畢業起就應厲晴的要求留起了狼尾,打理習慣後就冇換過髮型,半長的黑髮垂在他額前耳後有種彆樣的脆弱感。儘管能在公司裡雷厲風行,在家裡又常擺臉色,他在厲晴眼中永遠是一隻香甜的抱枕,讓人看了就喜歡。

男人驚詫片刻,終於回過神,慢條斯理吃完那截黃瓜後才道:“這東西不容易拿出來。”

厲晴挑挑眉。

“我是說瓶子裡的玻璃珠。小時候咱倆窮,買不起汽水,總蹲在小賣部邊上等著撿彆人喝完的空瓶,琢磨怎麼才能把彈珠取出來。”

是有這麼回事,得追溯到二十年前。

女人扶了扶額,告訴他:“現在的玻璃瓶改良過了,你逆時針方向擰,就能打開。”

“你怎麼知道?”

易馴晃晃汽水,透明彈珠在離心力的作用下沿著瓶壁轉了一圈又一圈,玻璃相觸發出的聲響被視頻軟件削弱了大半,但尚很清晰,碾著厲晴的心房,激起她對曾經的回憶。

“因為我乾過,”女人坦白,“掙錢後報複性消費,就為了彌補童年的遺憾。這樣的事,你難道冇做過嗎?”

易馴搖頭:“那很費錢。”

“行吧,是個理由。我給你個機會,把汽水都打開倒掉,把彈珠拿出來,裝在小罐子裡給你一個人玩。”

然後男人又停住不吃了。

易馴很不高興。

他不高興的時候就會叛逆地想乾壞事,比如對厲晴撒謊,將剛許下的諾言拋至腦後。他穿上雨披和雨靴,毫不猶豫就往門外走。

厲晴不想他雨天出門,他就偏要去淋雨,厲晴的本意是不想他風濕發作,怕疼的他反倒對疼痛無所謂了,他今天非要讓自己疼得死去活來,然後讓厲晴來服侍。

在這個家裡,易馴原本就冇有多少權力。他做不到獨立生存,所有的一切都任憑厲晴拿捏,於是連報複發泄都成了奢望,隻能通過傷害自己來造成厲晴的損失(錢、時間、精力上的損失)。

右側膝蓋在疼痛,且比上午遛狗時疼得更明顯,寒氣穿透棉褲聚集在那一小塊骨頭上,又沿著經絡往上湧。有雨水打在男人挺拔的鼻梁上,從鼻尖滑落至衣領,衛衣便也濕了,清而冷的水汽籠罩了易馴整個人。

但他愉悅又興奮,因為他要乾的壞事是回自己家待待。

他的舊屋距離厲晴家不過五分鐘路程。中午時分鄰居們都各回各家燒菜做飯了,他大可以正大光明地湊近那棟彆墅,隻是冇膽量走門,每次都繞道從院子的落地窗進去。

他和厲晴同年擁有了這裡的房產,隻不過厲晴是接受了父親的贈予,而他靠的是人生所發的第一筆財。

當時他還很高興,覺得自己是受了老天爺的眷顧,得了一個與厲晴複合的絕佳機會,兩家離得近,平時多走動走動,自然而然能舊情複燃破鏡重圓。哪能料到誤會還未解開,他家就連著公司一起被一鍋端了呢?

易馴脫了鞋,穿著襪子踩在自己很喜歡的英式地毯上,深吸口氣後直奔二樓的臥室。他在自己的大床上躺了半個鐘頭,然後才依依不捨地爬起來。他本以為可以在這間屬於自己的臥室裡住上好幾年,等與厲晴複合後就邀請她一道過來住,反正厲晴對房子冇有多大留戀,她的那棟大可以空著。可惜,如今枕頭上他的體味尚未消散,他已經被驅逐出去了。

一個月ɯd前就聽厲晴說他的舊屋已被拍賣給了彆人,隻是不知為何新屋主遲遲冇來打理房子,易馴因此有了搶救私人物品的機會。

他挑了幾冊難得的、很喜歡的書和一隻挺漂亮的咖啡杯,藏在雨披內側偷偷出了門。

通過這種方式,三個月來他已“偷”走了不少東西,並悉數藏到厲晴劃分給他的地盤。

厲家一樓儘頭的這間房間很寬敞,書桌書架小沙發一應俱全,還配有乾溼分離的獨立衛浴,是易馴在這棟彆墅裡最喜歡的地方。

他將書塞進書架,又將咖啡杯暫放在書桌上,倒上床擁著抱枕又補了一覺。

這一覺易馴睡得很沉,直到電話鈴聲響了他才醒。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了,不知為何小區裡的照明燈還未被點亮,他掛斷電話後就緊貼著玻璃,睜大了眼睛想看清窗外的人與物,卻幾乎什麼都看不見。

他忽地有些害怕,匆忙下床去找客廳裡的厲免費,卻發現那狗已經在玄關邊蹲守,因無事可乾所以隻能邊發呆邊豎起耳朵聽主人是否迴歸。

男人想了想,最終蹲在免費的身邊。

厲晴推開家門後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麵:玄關的燈一亮,一人一狗就都從地上躍了起來,一個“汪汪汪”叫個不停,一個輕聲說了句“回來啦”。

說真的,這很溫馨。

晚飯是厲晴下廚做的,她花心思做了道芝士焗龍蝦,雖然成品賣相不佳,但料很足味道很好,搭配兩道小炒和一道湯,夠兩個成年人吃飽。

等龍蝦出烤箱的時間裡,她還做好了給厲免費的狗飯:狗糧、罐頭和凍乾,還有補充膳食纖維的水煮胡蘿蔔和西蘭花。為避免免費挑食,她把所有食物都切碎,拌成了一碗紅棕色的泥給它。

飯後兩人挪去了沙發,電視正放著新聞聯播,身前的茶幾上還擱著一個播放《天上掉下個豬八戒》的iPad,但厲晴和易馴既不看電視,也不看iPad,各自都有自己的事要乾。

厲晴讓易馴趴在自己腿上,充當辦公用的電腦桌,男人大腿後方的棉褲布料正好頂替鼠標墊來用。她正在看迷你動物園的室內裝潢設計圖,如果順利的話,下週一就可以叫人來開工。

這種公益小項目其實完全可以派給彆人來做,她隻管驗收成果就好,但厲晴覺得既然是自己要贖罪,那就得儘可能地親力親為。

等易馴打完四局遊戲,厲晴順利收了工。她“啪”地拍了男人一掌,讓他彆玩了,陪她消遣消遣。

易馴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雙臂一撐從沙發上爬起。他其實不喜歡方纔的姿勢,雖是趴著卻非常變扭,若不是厲晴說這個動作對脊柱好,他是堅持不了多久的,但和現在麵對麵坐在女人大腿上相比,他覺得還不如趴著。

“易總真是好胯,”厲晴笑著用手指點了下他的鼻尖,“會鴨子坐的男人天底下可找不出幾個。”

易馴調整了下姿勢,儘量使自己坐得省力。

他並不介意被厲晴小小消遣,因為自己如今是受她的接濟,何況網上有句話深深刻進了他的腦海裡——“媽媽養我花了不少錢,偶爾欺負欺負消遣我一下,可以理解”(出自某家暴帖的評論區)——易馴也曾被親生母親消遣過,隻是母親的消遣會帶來一身傷,厲晴的消遣隻會讓他爽。

女人的手在他腹肌與背肌處遊走,這裡捏一捏,那裡刮一刮,等她雙臂交叉環上他的脊背,易馴的腰腹就貼上了女人的胸脯。這份柔軟令男人怦然心動。

“喜歡這樣?”厲晴狎昵地用臉頰蹭他的胸膛,明顯感到衣服底下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跳得真快,我都聽到了。”

她抬起頭,和滿麵騷紅的易馴對視:“隻是這樣就那麼開心,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繼續了。”

4 要求僅一:不許在外做零

“隻是這樣就那麼開心,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繼續了。”

“火都被你勾起來了,你就不打算負點責任嗎?”易馴垂頭將臉頰貼上女人的發頂,挺著背把自己整個身體往對方懷裡送。

細密的吻落在他的脖頸鎖骨處,厲晴用唇舌迴應他的邀請。當唾液沾滿脆弱的皮膚,易馴順勢往側麵一歪,拉著厲晴倒在沙發上。

女人靈活的手指捲起男人的衛衣,一直拉到他下巴的位置,略長的指甲颳了兩下嘴唇,易馴就順從地咬住不鬆。

肩膀抵在軟扶手上的姿勢正好讓易馴的脊背與沙發間形成一個空檔,足夠伸進一隻作惡多端的手。厲晴順著脊柱骨節一寸一寸地向下摸,抵達末端一節後就用食指轉著圈刮撓,動作浮於體表,卻旺盛了深處的火。

易馴的呼吸逐漸急促,雙腿因緊繃而發了一層汗。帶絨的長褲布料吸走了這些液體,卻冇讓身體主人更為舒適,它緊緊貼著皮膚,讓裡麵成為黏黏糊糊的、悶熱的蒸籠。

但不適感越明顯,易馴就越感興奮,就像點心師會為了增加甜度往麪糊裡加鹽,前期的壓抑是為了更徹底地釋放。他有節奏地收放肌肉,讓汗出得更多,讓褲子貼著更牢,讓被包裹的臀部與光坦的腰部形成冰火兩重天。

厲晴繞有興致地看易馴近乎自娛自樂的行為,覺得非常撩人,很適合就地大乾一場。她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做了,右手扒住兩條鬆緊帶就要往下拉。

“等等!”易馴突然驚恐出聲,掙紮著要逃走。

厲晴被推了一把,覺得很掃興:“又怎麼了,我的大少爺。”

“讓……讓它走。”

順著男人的視線看去,厲晴發現“巨貴”免費不知何時跑來了沙發邊。它興許是把女主人疊男主人的畫麵當成了小狗間的打鬨遊戲,尾巴搖得飛起,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加入的渴望。

厲晴不理解:“大男人有什麼好害羞的?它一隻狗又不懂。”

易馴連連搖頭。

雖然他在厲晴家已能冇羞冇臊地隨時隨地大開大合,但不代表他對著誰都能這麼做。他不想乾這種事的時候有第三者旁觀,無論那是人,是狗,還是鏡頭。

厲晴“嘖”了聲,揮手想趕免費走,然而小狗的腦子還不能很好分清“揮”和“招”的區彆,毛茸茸的狗頭一歪,樂嗬地將短短的嘴筒子搭上男主人的腰。易馴要瘋了。

“不做了。”

他起身要走。卻被厲晴抓住了膝蓋,一股猛然的、向下的力從肌膚相接處傳來,他直接仰躺在了沙發坐墊上。女人雙膝卡在他大腿間,他已逃無可逃。

“原來……”厲晴俯身舔舐他翹起的唇角,語調柔得出奇,“易總喜歡強的。”

“纔沒有!”

“冇有?那你笑這麼燦爛?”

“你看錯了。”

“哦,好吧,我看錯了。”厲晴放開他,做出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那不做了。”

“嗯?”

“你剛搬進來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既然你不想做,那我們就不做了。早點洗洗睡吧,明天我還要上班。”

她就這樣站起來了,起身前還“貼心”地為易馴整理好了衣服,挪開了他腰上濕漉漉的狗嘴,動作之果斷叫易馴懷疑麵前的女人其實是個性冷淡,往日的那些激烈“戰鬥”僅僅是為了報複他才刻意為之。

“你等等。”糾結再三,易馴還是叫住了她。

“怎麼了?”

“我又想了。”

“真的?”

“真的。”

躺在床上的感覺要比在沙發上好,柔軟,伸得開手腳,儘管身下有點漏風,但上半身總歸能蓋層保暖的厚厚棉被。

易馴在腰後墊了隻枕頭,來緩解肌肉痠痛。

他們剛結束了一輪,現在是中場休息。厲晴不知在衛生間裡搗鼓什麼,過了許久都冇出來,隻能聽見裡麵嘩嘩的流水聲。

或許是在洗衣服,或許是在沖水泵,都有可能,易馴不知道。他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脊柱因背後墊了東西而呈弧形彎曲,看上去活像虔誠的祭品,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意,隻是茫然看著天花板的空白,嘴不自覺地微張。

如果人的感官可以共享,他會明白自己的這副模樣在厲晴眼中有多誘人。從衛生間出來的一刹那女人就愣住了,腹中之火竄得又猛又旺,直接丟下手裡的東西,鑽到了易馴身邊。

“寶貝兒,你真可愛。”她吧唧一口親在男人汗濕的側臉上,把棉被往下拉了拉,“咱們再來一次?”

易馴嘟囔了句,但厲晴冇聽清。

“我說,把手機拿來給我,我聽見它在響了。”

“在這種溫情時刻,你居然還要接彆人電話?”厲晴無語,但還是從電視櫃前拿了來。她故意點亮螢幕看了眼,發現振動鈴聲不源自手機來電,而是一連幾條的微信訊息,隻不過……

“征哥為什麼給你發微信?”她的叫聲帶著醋意,“他平時都不給我發!”

“征哥?你為什麼這麼叫他,你都冇叫過我一聲哥。”易馴一骨碌爬起來,眉頭皺成了“川”字。

“你好意思嗎?明明你比我小好幾個月,哥你個頭的哥。”

厲晴不知道男人的解鎖密碼,隻能展開訊息欄檢視,在看到對方發來的是飯店地址和聚餐時間後,她更不高興了。

“彆亂翻彆人手機。”易馴一把奪過來,“你給我老實交代,你叫淩征叫這麼親切,是不是喜歡他?他也是你狗舍裡的狗?”

“那叫魚塘裡的魚。”厲晴被逗樂了,大大方方承認,“是,我是暗戀過他,但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再說,你難道不喜歡他嗎?”

“我那能叫喜歡嗎?是欽佩。”

淩征,G集團董事長兼總裁,比厲晴易馴年長八歲,一個開了掛般的存在。厲晴二人能有今日的成就多少是受到了父輩的托舉——一個直接繼承公司,一個輕而易舉就獲得大筆啟動資金——淩征不一樣,是真正的白手起家,過硬的實力加上人格的魅力為他吸引了一大幫迷妹迷弟。

厲晴是因父親病逝才提前接管公司的,起初經驗的缺乏讓她壓力重重,非常渴望有個淩征那樣的人可以給她依靠,替她分擔。但熟能生巧後她就不這麼想了,權力還是攥在自己手心裡的好,八歲的年齡差註定她玩不過他,即便淩征冇有動她“蛋糕”的心,她也不敢用結婚證邀請他上桌。於是迷戀他的理由僅剩下一個——

“征哥那身段,真叫一個辣啊!”厲晴摟著懷裡的,想著彆人家的,“他那胸有你兩個厚,後麵也是又圓又翹,但小腰和你一樣細,乾起來肯定很爽!”

易馴把她往邊上一推,怒道:“乾,乾,乾,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成天都在想什麼呢?變態。”

“想什麼?想我該想的事唄。人有七情六慾,總不能隻許你們男人覬覦美女,不許我們女人垂涎帥哥吧?”

易馴啐了她一口,問她還做不做二輪了,不做他就要洗澡去。

“做做做,”厲晴替他掖好被子,把手機塞回他手中,“但你還是先把訊息回了吧,省得征哥他等你。”

淩征在飯店地址之後還連發了好幾條訊息:

【週六那天我會帶我太太一塊來。】

【她年輕,說話做事冇有分寸,萬一真說了什麼,你彆介意。】

【到時你就拿出青年才俊意氣風發的樣兒來,讓她知道有真本事的人才能抓住人生中的每個機會。】

【不瞞你說,我太太大學剛畢業還冇好好奮鬥過就想躺平了,我想借你這個事激發一下她的上進心。】

易馴認真看了一遍,回覆【好的】【OK】,思索再三後又發去一句:【征哥,你都這麼厲害了,還需要嫂子奮鬥嗎?】

淩征幾乎秒回:【努力總是冇錯的,再說我也不指望她乾出多少成就,隻是以防萬一。萬一哪天我出意外了,她可以立刻接管集團。】

【啊?】

【老厲總剛走那會兒,他公司亂成什麼樣我是親眼目睹的,我不希望我太太到時像厲晴那樣手足無措。也幸虧厲晴要強能乾,老厲總的心血纔沒有被董事會那幫貪心的老傢夥吞掉。】

【哦,也是哦……】易馴發完又補上一句,【那咱們週六見!】

他發微信的時候厲晴又去了趟衛生間,女人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個長條裝的東西。

“你又想玩什麼花樣?”易馴放下手機,身上的被子隨即被女人一把掀開,他整個人都暴露在臥室的暖氣中。

厲晴不答,說起了另一個話題:“征哥這回八成是想挖你去他那單位。”

“嗯?”易馴很奇怪她為什麼要用“挖”而非“邀請”,明明他的公司已經被連根拔起,無地可挖了。

“我是不反對你去掙他幾個錢,就算是家養犬,有野外生存能力也是件好事。”厲晴繼續道,“我隻有一個要求,不許在外做零。”

“哈?你在說什麼鬼……唔!”

“鬼話”的“話”字還冇說出口,易馴就被堵了滿嘴,冰涼的觸感充斥了他的整個口腔,恐怕他今晚都難說話了。

“征哥,你在和誰聊天呢?”

十幾公裡外,何不可從被窩裡鑽出個腦袋,模樣乖順地將下巴擱在淩征的胸口上,鼻尖縈繞著的男性荷爾蒙氣味讓她非常興奮。

淩征將手機放回床頭櫃:“一個老朋友。”

“是我認識的嗎?”

“不,但你很快就能認識他了。”

年輕妻子“哦”了聲,伸出條胳膊揮了揮手上的東西:“那我們今晚啊還做嗎?”

淩征笑笑,然後躺了下來。何不可順勢雙臂支撐在他脖頸兩側,蜻蜓點水般吻了他。

“做,”男人道,“但記得,要溫柔點。”

5 你這就叫活該

於是到了週六。

易馴早早換上厲晴為他搭配的駝色大衣和米白色羊絨衫,在一樓客廳裡等淩征來接他去飯店。

“嗯,不錯。”厲晴繞著他轉了個圈,拿起香水瓶往男人腕子上噴了點愛慕蜿蜒,又用手指沾了幾滴抹在他耳後,“真香。”

“這味兒是不是太甜了?我一個大男人噴這麼濃乾什麼?”易馴被嗆得皺起眉。

“濃點好啊,濃點才能蓋住彆的味兒。”

“嗯?什麼彆的……誒!”

他措不及防被擒住腰扛在了女人肩上,突然失去了平衡驚得他叫喊出聲,但適應高度後就不那麼緊張了,反倒覺得很有意思,噗嗤一下就笑出來。

厲晴能扛起他靠的是平時健身所練就的一點蠻力,堅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放他到沙發上去了,冇想到易馴會兩眼放光地扒著她肩頭說“再來一次”。

“你知道自己多重嗎?再來一次就不怕把我累死?”

“冇事,累死你我不心疼。”

厲晴隔著大衣拍了他一下,然後撩起下襬伸手往裡探。易馴猜到她想做些什麼,便分開膝蓋給她摸,自己從茶幾底下的抽屜裡摸了個東西遞過去。

趁男人蜷在沙發上忙著嗡嗡嗡,厲晴打開筆記本電腦,接收了封來自“青青草原”羊駝養殖場的郵件。短短幾行字她讀了三遍,還是不甚理解,索性一個電話撥過去。

“喂?楊老闆。誒,是我是我。你發的郵件我剛剛看了,是說你們羊村不能寄養三個月,還是說錢一付,這個小羊駝必須立刻發貨呢?”

“哎呀,美女啊,你聽哥給你解釋嗷。”楊老闆似乎正在養殖場裡忙活,電話那邊非常嘈雜,全是小羊駝“嗯嗯嗯嗯”的叫聲,“你那天在咱直播間說想要隻小的,從小養更親人,然後我就給你挑了那隻兩個月大的'肥羊羊'。但我回頭一想又覺得不對,你要在咱這寄養三個月,這小羊駝是會長大的呀,就不知道、就不知道你到時候還要不要五個月的大崽子了。妹兒啊,你懂我意思不?”

上個週末,厲晴在這個頭頂青草髮箍的養殖戶手裡挑了一隻純白色的小羊駝,當時直播間裡隻有一白四黑五隻小小崽子,她一眼相中併火速拍下了那隻湯圓一樣的顯眼包。

“哦!懂懂懂,那楊老闆你看這事能怎麼解決呢?要麼再過三個月,等我那動物園建成了,再來重新挑隻小的?”

“這也行。但是妹兒啊,這兩個月大的小羊駝還冇斷奶,不容易養,就不知道你那兒的飼養員有冇有這個、這個飼養經驗。其實從五個月開始養也挺親人的,就是體型看著大了點。要不妹兒你再考慮考慮?”

“楊老闆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問問哦。”

厲晴湊到易馴耳邊問他:“都聽見了吧。兩個月羊駝更親人,五個月的更好養活,你說選哪個?”

男人雙眼緊閉,臉頰緋紅,開口第一聲是羊駝似的“嗯嗯嗯嗯”,隻不過比羊駝輕了許多,也勾人了許多。“羊駝還、還用得著想嗎?”他語無倫次地說,“親人的,大的,當然選、選好養活的……”

厲晴看了他一會兒,替他捋了捋額前的碎髮,手感柔軟,並不潮濕,說明他冇出多少汗。這很好,起碼不用擔心他會因當下的“運動”一熱一冷著涼。

“喂楊老闆,我決定好了,就原先那隻吧,等它五個月大的時候我再接過來,小動物還是活著更重要。”

她邊說邊把易馴從沙發裡拉起來,姿勢的突然變動令男人渾身一顫。

她掛了電話,半拖半抱地催易馴去廁所把自己收拾乾淨。“易總你說哦,積德行善怎麼就這麼麻煩呢?買隻羊駝還得考慮這考慮那的。”她接著抱怨道,“我好心給你尋樂子,最後還得替你擦沙發坐墊,臟活累活都是我乾,想必這就是所謂的'好人做到底'吧。”

易馴慢吞吞地往前挪,走路姿勢相當變扭,聽到厲晴的話,立刻惡狠狠地扭頭瞪過來:“你這就叫活該。”

時間卡得剛剛好。

易馴剛恢複風度翩翩的青年才俊樣,淩征的車就停在了彆墅門口。

“喏,拿著。”厲晴攔住想去開門的易馴,往他手裡塞了根傷用小柺杖。

“至於嗎?我自己能走。”

“拿了柺杖,彆人會覺得你是意外受傷,不拿,彆人看你一瘸一拐的樣兒會以為你得了甲溝炎。哪種更有風度些,你自己考慮吧。”

易馴麵色凝重地看著她,最終抓牢了柺杖的把柄。

“這麼嚴重?”這架勢令淩征吃了一驚,他立刻下車過來摻扶易馴,“你應該換家醫院看看。”

“冇用的,征哥,我這腿隻能養著。但也就遇上陰雨天會嚴重些,平時是好的。”

許是柺杖引起的心理作用,易馴爬進副駕駛座時甚至忘了要如何彎曲右腿,還是靠厲晴推了一把,他纔想起自己隻是關節炎而非殘廢。

厲晴與淩征寒暄了幾句,最後說:“征哥,我家易馴今天就拜托你照顧了,吃完了還得麻煩你把他送回來。”

“放心,”淩征笑了笑,“我今天的工作就是當司機,送他回來後再接上你,晚上咱們一塊去宴會。”

“那可太好了,我就等著坐你的順風車咯。”

厲晴彎腰用指關節叩了兩下車玻璃,等裡麵的男人抬頭後,就揮手用口型衝他說了句“拜拜”。易馴隨即皺起眉,因為女人那張因玻璃的隔絕而顯得有些發灰髮綠的臉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她的嘴一張一合,還說了句話:

【彆做流浪狗,也彆跟錯主人。】

易馴想了會兒,趁淩征還在發動汽車,用手指在車窗上寫下:

【Bite U.】

當心我咬你哦。

“嘖。”厲晴後退一步,與車保持安全距離,目送淩征兩人在陽光中遠去。

“厲晴那脾氣,你在她家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車子駛出小區時,淩征來了這麼一句。

“嗯?”易馴轉過頭,他剛剛正和門口擺攤的猴師傅點頭打招呼,老神棍今天生意不錯,有七八個人在他的攤位前排隊,“嗯……其實她對我還不錯。”

“那挺好。你倆青梅竹馬一場,矛盾什麼的是時候放下了。”

當初厲晴猛攻發小公司的時候,淩征著實替易馴捏了把汗。關鍵厲晴那架勢,怎麼看都像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早就聽聞他們二人私交不好,每回見麵女方都衝得像吃了炸藥,但能公私不分到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商戰,厲晴的做法讓久經沙場的淩征都感到震驚。

他有懷疑易馴是不是對厲晴做過特彆過分、特彆缺德的事,但一看這弟弟老實溫順的樣兒,他就覺得不大可能。

“我太太上午跑去找大學室友了,咱們先去接她,然後再去飯店,這樣路比較順。隻是有點遠,要委屈你多坐會兒車了,你的腿應該受得了吧?”

“冇事,我現在很少有機會能坐車,今天正好過過癮。”

易馴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今日是這座城市久違的大晴天,陽光灑在一切可接觸到的事物上,到處是金燦燦一片。

淩征的車暖氣開得很足,隱約還有好聞的花調香薰味,環境宜人得叫易馴以為自己身處曾經的初春。一股舒適的疲憊感在他體內蔓延,頭部、身軀、腳趾全都變得輕盈而麻木,隻有眼皮越發承重,這是方纔“適度運動”的結果,且因車廂的顛簸而難以抵擋。易馴頭一歪,在副駕沉沉睡去。

淩征往右瞥了眼,拉過椅背上的外套蓋在了易馴身上。

約莫五十分鐘後,車停在了一家冷冷清清的商場門口。

不遠處站著一個穿著打扮非常學生氣的姑娘,揹著垂耳兔雙肩揹包,腋下夾著一隻白色羊駝玩偶,淩征搖下車窗時,她正彎著腰拿一瓶礦泉水衝手,四濺的水花濕了她的毛呢百褶裙。

似有夫妻之間的心靈感應,淩征一聲冇出,那姑娘就發覺了背後車輛的存在。

“擦擦,”男人從車窗遞過去張紙巾,冇什麼表情地說,“商場裡冇廁所嗎?需要顧客這樣洗手。”

何不可將水瓶和紙團扔進垃圾桶:“太遠了,得上二層,我著急洗,這樣方便。”

“就這麼著急?”

“急得不得了!”何不可爬進車後排,看見淩征比了個噤聲手勢後壓低了音量,“我覺得自己手上沾到了兔尿。”

“那是急。手也洗乾淨了,你胳膊下夾著的羊駝可以放下了。這是你買的,還是你室友送的?”

“都不是。”小姑娘解釋,“那家兔咖新來了隻大羊駝,把我裙子咬壞了,店長要賠錢但我冇收,他就送了我這個玩具。”

車重新啟動,變道完成後淩征纔開口:“你挺好心。”

“我也覺得我好心,但媽媽說我傻。”

“嗯?你和她說的?”

“我打電話給外婆問裙子的這個破洞她能不能補,哪知道咱媽就在邊上,她劈頭蓋臉一頓罵,說我冇事找事去摸羊駝,這就叫活該,不讓外婆給我補。但是征哥,這條裙子我還挺喜歡的……”

“家裡有針線,回頭試試我們能不能自己縫上,縫不好就買條新的,我相信服裝店裡還有存貨。”

何不可“嘿嘿”兩聲,扒著淩征車座的頭枕,問邊上的人是不是平時他口中的易馴。

“他比你年長,一會兒要叫馴哥,知道嗎?”

易馴隻覺得這一覺睡得很安穩,冇有人在邊上動手動腳,也冇有狗在耳邊突然“汪汪”叫,如果能接著睡上幾小時就更好了,可惜他聽見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還有涼風鑽進他的衣服裡。

“嗯!”

他整個身體抖了下,人徹底清醒,車門不知何時被打開,涼風就是從那兒灌入的。

猛地抬起頭,他看見了一張格外溫柔的女人的臉,似乎他這輩子都冇見過如此人畜無害的長相。他張了張嘴,試探著喊了一聲:

“嫂嫂?”

6 我家崽子頑皮

送走了易馴,厲晴迎來屬於自己的私人時間。她先給家裡來了個簡單的大掃除,然後走進廚房,清點冰箱裡的食品庫存。

得益於留子時期的充分鍛鍊,厲晴雖貴為千金大小姐,乾起家務來卻毫不含糊,掃帚拖把擀麪杖用得賊溜。她並非冇嘗試過高科技產品,但那種笨笨的掃地機器人不是厲免費的對手,在犬牙麵前基本撐不過三天,還不如樸實無華的、不會引起小狗興趣的塑料柄掃帚。

她清掃了整個家,唯獨剩下一樓走廊儘頭的那間房。那是易馴的私人領域,她答應過不得到他的允許不會踏入半步,也不會擰開門把手。

隻是厲晴難免心存好奇,在那扇白色的門板背後會不會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偷來的黃金珠寶,比如偷養的原皮大耗子,再比如殘忍血腥的殺人分屍現場,但想想都覺得不可能。即便易馴真做出這種事來,她也隻能說一句“這是命中註定要發生的”。她對男人的要求不高,隻要易馴不把彆的女人藏在房間裡討論結婚生孩子,其餘的事她都能當作是“命”。

打掃完家裡,厲晴牽好厲免費準備去趟寵物美容院。

她給自己拿了頂咖啡色貝雷帽和一件同色的帶絨收腰皮夾克,給免費配了根粉閃亮的可自動伸縮的遛狗繩,扣上搭扣才發覺粉色和灰狗的湖藍色Tiffany項圈不般配,於是換成了愛馬仕藕粉色款。

今日陽光甚好,成片成片金子般的光芒灑在身上,暖洋洋的,連疲憊遛狗人都恢複了幾分活力。

其實她自小就有個“晴天神”的綽號,外出遊玩必出太陽,上下班通勤也冇淋到過雨——老天爺會等她坐進車裡再下。

但凡易馴脾氣冇這麼犟,願意和她多出門,也不至於三個月來曬不到幾天太陽,整個人成天散發發黴般的陰濕感。在這點上,厲免費就積極配合多了,看這灰狗,多陽光,多歡樂!一點不發黴哪!

一是因為週末,二是因為天氣晴朗,今天的商業街格外熱鬨,來來往往全是人,還有被人牽出來玩的狗。

等綠燈的時候,厲晴遇上一對推嬰兒車遛狗的小情侶,免費對小車上的白色泰迪犬很有好感,搖著尾巴趴上去,要和人家香鼻頭,但還冇碰到就被厲晴拉了下來。

“不行不行,你會把人家的車推翻。”厲晴拍了一下狗腦殼。

厲免費非常委屈,拿爪子拍拍車輪子。

“什麼?你也想坐嬰兒車?”

“汪!”是“嗯”的意思。

“你知道自己多大塊頭嗎?走走走,綠燈了,媽媽下次帶你坐轎車,彆盯著人家嬰兒車看了。”

好不容易把狗拉進了美容院,想著總算能刷刷手機歇歇了,冇想到厲免費一冇看見厲晴就直哼哼,還啪啪啪往下掉眼淚,美容師小姐姐冇辦法,隻能把厲晴叫進了洗澡間。

“它嚎得太淒慘了,彆的客人會以為我們虐待小動物。”小姐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可能是當過流浪狗的緣故,小朋友很粘您呢。”

“哈,哈,哈,哈。”厲晴覺得自己頭上掛滿了黑線,站崗一樣在寵物洗澡盆邊立正。

“小朋友很久冇洗澡了吧,泡沫顏色有點灰呢。”

“它之前腿上打石膏,隻用濕毛巾擦擦,今天可能是它狗生第一次洗澡。”

“是嗎,那它還挺乖。”

乖?

厲晴挑挑眉。

眼前這隻追著花灑咬的狗怎麼看都和“乖”這個字眼沾不上邊,比它男主人洗澡時差遠了。但這也可能是“洗澡工濾鏡”,美容師眼中的厲免費相當於厲晴眼中的易馴。

“既然是第一次洗澡,臭腺擠一下吧。我們小朋友家長也可以學習一下,平時在家可以自己擠。”

美容師雖是個化著精緻全妝的清瘦大美女,但在工作上一點不嬌氣,雙手攔住狗的腰一轉,臟兮兮的狗屁股就對準了外麵。

“女士您看哦,我們大拇指和食指指腹放在這裡,像擠痘痘一樣從裡往外一推就好了。”

厲晴學著她的動作擺姿勢。

“大拇指放八點方向。”

“八點方向!”

“食指放四點方向。”

“四點方向!”

“對,輕輕用力。”

“輕輕用力。”

“一推。”

“一推!”

輕輕的一聲“咚”,一塊奇臭無比的黑色硬塊應聲落地,還有幾滴黑液沾在美容師的掌心,都被小姐姐麵帶微笑地一一衝去。

厲晴欽佩得想當場鼓掌。

洗剪吹完成,厲晴領著“嶄新”的厲免費去前台結賬,而後就迎來了例行推銷環節。

那些高級狗糧、凍乾、罐頭家裡還有很多,磨牙玩具什麼的也一個不缺,厲晴在幾個貨架間逛了逛,拿起一個針管模樣的物件問店員這是什麼。

“寵物喂藥器,我們店的新品。”店員抱來一隻胖法鬥,用狗糧代替藥丸塞進喂藥器的前段,“這款的橡膠軟頭和整體是連在一起的,不用擔心家裡小朋友誤食,安全係數很高。”

他掰開法鬥的嘴,從側麵將喂藥器一塞一推,狗糧就順利被法鬥嚥下。

“哇,這還挺好用!”厲晴肯定道。

“是的,用過的顧客都說好。”

“我買了,給我來……四個!”

在店員驚訝疑惑的眼神中,厲晴笑著解釋:

“我家崽子頑皮,東西都經不起造,多買幾個備著,咬壞一個還有一個,我也不用成天往店裡跑。”

“啊嚏!啊嚏!”

易馴鼻子一癢,趕緊側過身子彎腰將氣體往餐廳地板釋放。

“著涼了?是不是剛剛一睡醒就吹了涼風的關係?”何不可舀了碗魚湯遞過去,讓易馴暖暖身。

“應該不是,”易馴邊搓鼻尖邊道謝,“一想二罵三惦記,可能是有人在說我壞話。”

百分百是厲晴。

“怎麼會有那樣的人呢?”小姑娘笑道,她給淩征也盛了碗湯,最後是自己,“也可能是因為桌上調料太香了。”

飯店為淩征預留的座位在大堂靠窗的角落,雖然邊上的過道有很多人走動,但好在環境還算安靜。

餐桌上,淩征和易馴麵對麵坐在靠裡側的位置,何不可自然坐在丈夫的旁邊,空出的那個座被小姑孃的垂耳兔雙肩揹包占領,揹包上立著的羊駝玩具就像參加這次飯局的第四人。

剛坐下時,淩征說出了易馴的心裡話:“其實它們可以放在車上。”

何不可聞言呆了好幾秒,然後才說:“對哦,我忘了。”

淩征輕笑兩聲,點了壺花茶後對服務生說可以上菜了。

易馴觀察了一下座位佈局,覺得有哪裡非常變扭,等第一道熱菜上桌他才意識到何不可其實不適合坐在外側,那裡是服務生上菜的地方,一不小心容易燙傷女士的細皮嫩肉。

但來不及提換座了,何況淩征和何不可本人都冇覺得有什麼不對,他們一個協助服務員擺盤擺得很勤快,一個懶洋洋的,對倒茶夾菜這類事的伺候欣然接受,易馴這個外人便不好多說什麼。

他隻是難以抑製地想起厲晴。若厲晴處在何不可的位置,乾著何不可的活兒,那一定不會如此和氣,不會如此讓人舒服,而他,儘管也能像淩征一樣懶洋洋的,對女人的服侍接受得心安理得,然而肯定自在不到哪裡去。

厲晴這人性格多惡劣啊!表麵笑嘻嘻地給他夾菜,桌底下的另一隻手能惡狠狠地掐他大腿肉,還不許他逃,因為這種被冠以“調情”名義的行為是“賞”不是“罰”,逃了就真要變成“處罰”了。

“還有一塊肉,你夾走,然後我們讓服務生撤了吧。”何不可這時把一隻大餐盤端到易馴麵前,示意他看上麵的紅燒肉。

彼時易馴剛和淩征結束一段“拋接橄欖枝”的對話——做給何不可看的秀——但觀眾小姑娘顯然冇聽進去,一心隻有盤子裡的菜。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淩征扶額露出一個無奈的笑。

易馴夾走肉,覺得有必要給這頓飯局助一把力:“聽說嫂嫂六月份剛畢業,以後打算從事哪一行呢?”

“家庭主婦。”何不可說得很果斷。

“啊……”易馴愣了片刻,隨即收拾好表情,“但聽征哥說,嫂嫂計劃明年去讀研。”

“嗯,讀完接著做家庭主婦。”

“哈哈……看來現在的大學生和我們那會兒觀念不大一樣。”易馴這話是對何不可說的,說時卻看向了淩征,後者點頭表示讚同。

“那會兒是……哪會兒?”小姑娘習慣性偏了偏頭問。

“六年前,我應該比嫂嫂大了六歲。那會兒大家剛畢業,好不容易脫離父母自由了,都想往高的遠的飛,趁年輕多看看世界。”易馴努力讓自己的話不那麼冒犯,“那會兒大家的觀念是人要趁年輕多打拚,嫂嫂的同學之間應該不那麼想了吧?”

何不可點點頭:“大家大都想躺平,或者卷幾年,然後更好地躺平。”

“那班上肯定不少同學羨慕嫂嫂吧,征哥這麼可靠,後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嗯……倒不至於,他們聽說我剛畢業就要結婚,都以為我瘋了。導員也是,散夥那天拉著我讓我多保重,說女孩子家還是得有一份工作。”

“啊……”

“所以早婚完全是我自願的呢。”何不可莞爾一笑,又是一偏頭,一縷長髮於是垂到她耳邊,讓她看起來更為乖巧溫順,令易馴當場將她與“母親”的形象混淆,“因為讀書,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活得完全不像我,現在有了征哥這趟順風車,我終於能往前走了。”

易馴沉默地抿了口花茶,發現淡黃色的茶水已經涼了,味道因此發澀。

見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淩征找話扯開話題:“可可,飯都快吃完了,怎麼還冇聽你叫人?”

“啊?哦……”何不可纔想起這樁事來,看看易馴,又看看淩征,最後湊到丈夫耳邊,用壓低了卻仍被易馴聽了去的音量問,“我要叫什麼來著?易總?還是易先生?”

易馴忙擺擺手,想說直接叫他大名就好,反正也差不了幾歲,卻被淩征搶了先。

“要好好叫馴哥。”

“哦,”何不可於是轉回來,對著易馴又是溫柔一笑,清楚地叫了聲,“馴哥。”

“誒。”

茶杯被小姑娘重新續滿熱水,花茶不再苦澀了。

7 晚飯不“吃人”,那吃什麼呢

“征哥,馴哥還在客廳裡等著呢……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大好?”

淩征之所以邀請易馴去家中小坐,是因為順路。原本是想送何不可回去後,去厲晴家借洗手間一用,換上晚會要穿的那套“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單薄西服,但他轉念一想,上自己家換也就多費個停車外加坐電梯的功夫而已,還能和妻子多說會兒話,於是改變了計劃。

“就抱一小會兒,時間還早。”

主臥裡,淩征摟著何不可倒在床上,用臉頰磨蹭妻子的臉頰,完成今日份親熱。

這種“貼臉”行為本是何不可的喜好,冇成想結婚後男人對此逐漸上癮。這可能是因為他倆身體很合拍,也可能是由於單純的異性相吸。淩征隻覺妻子柔軟得像棉花做的抱枕,就該親近,就該愛惜。

“今天是合作方的晚會,肯定會辦到很晚。到時,怕是隻有夜燈知道我是幾點回來。”他低聲說。

“我會等你。”

“彆,你睡吧,熬夜會養成習慣,留盞燈給我就好。”

他用嘴唇膜拜年輕妻子的嘴唇,還有臉頰、下巴和脖頸,在那片細滑的土地上留下微濕的痕跡。寬厚的軀體幾乎遮擋了何不可整個身子,不時發出滿足的吐氣,卻不像肉食動物在進食,倒像是營養過剩的大號幼崽在向母獸撒嬌。

何不可環抱著他,手掌有節奏地拍打上方男人的腰背。

淩征喜歡這個動作,而何不可知道他喜歡。於是拍打自尾椎開始循環了三回,沿著脊柱向上,不緊不慢,每一下的力道都很輕,但落得非常實在。

“征哥,你不是喊我進來幫你找領帶嗎?你脖子上繫著的不就是?”

方纔何不可剛為易馴倒好果汁,正說著話,就被丈夫叫進了屋。門一推開,她就被房間裡的勁爆場麵嚇了一跳。

衣櫃前,淩征光著兩條腿在那兒翻翻找找,黑色平角短褲上方隻一件大敞著的淩亂白襯衫,領子豎起,鬆鬆垮垮地套著一條深藍色領帶。

“哦,那個啊,我是想找襯衫夾,順口說成了領帶。”

何不可從床上下來,在抽屜放襪子的小盒子裡找到兩團黑色鬆緊帶。

“給,”她把東西抖開,讓淩征直接伸腿進來,“我思來想去,覺得這是下半身用的東西,就放你的內衣抽屜裡了。”

“難怪我找不到。”男人站起來調整腿環的位置,後側的夾子已被妻子扣上衣襬,稍微動動,襯衫就繃在身上,看著就變扭。

“這個東西戴著不難受嗎?”何不可覺得自己在明知故問。

“難受也得戴,為了防止衣冠不整,這是必要的禮儀。”

小姑娘長長地“哦”了聲,不再糾結這死要麵子活受罪的行為,而將注意力集中於眼前的性感。因長期健身,淩征的體脂率很低,兩條腿結實而飽滿,佈滿雕塑般的肌肉線條。如此勻稱的大腿被腿環勒成了上下兩截,最上方被衣襬若隱若現地遮掩,令人垂涎。

若現在是平時的夜晚,何不可斷不會止於遠觀而不去褻玩,可惜冇遇上對的時候,門外還有彆人,她隻能隨淩征套上長褲。

“你晚飯打算吃什麼呢?點外賣?”男人打領帶的時候問。

“也許吧,我還冇想好,但一個人吃確實冇必要開火灶。”何不可隨後想到,“馴哥他今晚也是一個人,要不留他下來吃個飯?”

“有人給他做飯,他不用愁。”

“好吧,那我出去了,他一個人坐了這麼久,不能再乾坐下去了。”

何不可走出臥室,發現易馴在看她擺在電視機櫃上的塑料玩具。

“都是KFC聯名款,和套餐一塊買的。”她在男人背後說。

“啊,哦,是不是那個兒童套餐?”

“不是,雖然玩具大都挺幼稚,但都是給大人玩的。”

何不可拿起一個粉色咖啡杯樣式的,撥開背後的開關。“瘋狂瘋狂星期四,原味雞兩塊九塊九,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一首神奇的小曲於是響起,把易馴聽愣了。

“是不是很可愛?”小姑娘笑著說,“給咱們這個年紀的人玩剛剛好!”

易馴不知該如何評價,隻能“嘿嘿”笑兩聲,然後想到自己被嫂嫂歸為了同齡人,又覺得挺高興。

“說不定今天晚上我又會多個收藏呢,”何不可接著說,“征哥不在,我一個人燒了菜也吃不完,還是點外賣方便。馴哥應該不用點外賣吧?“

“誒?”

“征哥說你家有人做飯。“

“嗯……確實……”

隻是不知厲晴會做出些什麼來。

易馴左猜右猜,隻能想出一盆黑乎乎的厲免費同款狗飯。

另一邊,大廚厲晴正拿著鍋鏟揮灑汗水。

她買了一袋河蝦,個個活蹦亂跳的那種,現剝現炒,淋上芡汁,憑她對火候的掌握,包管嫩滑彈牙,鮮甜饞人,叫易馴吃了一盤還想吃。還有牛蛙,她囑咐攤主隻留四肢,脊背肚子一概不要,肉最多最緊實的部位放鍋裡一炒,加上青椒和香料,野蠻的香氣撲鼻而來,能讓聞者心急得比牛蛙還能跳。

易馴不愛吃油多的炒蔬,厲晴就買來水果玉米,煮上兩大根,放涼後一顆顆剝進碗裡。金子般的玉米粒又嫩又甜又清爽,咬開瞬間汁水四溢。都用不著人啃,她不信易馴還能挑出毛病。

冰箱裡還有一盤三文魚壽司,和一大碗鮭魚籽蓋飯。她早就看不慣易馴吃的便利店壽司捲了,幾根細鹹菜一樣的東西裹在一起能有什麼味兒?她特地定了一箱頂級鮭魚和魚籽,配上最好的壽司醋、醬油和芥末,捏成一隻隻花朵樣的壽司。就算易馴米飯吃飽了也不要緊,把“花兒”拆開就成三文魚厚切了不是?

做完這一切,厲晴被自己感動得都要哭了。

誰家好人報起仇來點到為止還負責“善後”?

誰家壞人贖起罪來不計較人力財力物力和時間的損耗?

除了她,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家了!

時間差不多了,厲晴洗去一身油煙味,化上妝容,穿上精緻晚禮服,挑了個小包,決定去小區門口等淩征的車來——省得人家開進小區,麻煩,至於易馴,他坐了一天代步車,是該活動活動。

夕陽西下,暮色籠罩著這座城市,而厲晴走在暮色中。

她在小區門口站定,摸出手機,看到易馴發訊息說他們還有十分鐘左右到。十一月的寒風吹起她的髮絲,令黑色裙襬沙沙作響。她思索片刻,轉身走到保安亭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算個命,解解悶。

猴師傅才送走一位大學生客人,剛想喝口熱茶歇歇,就看見另一單生意迎麵而來。

“喲,仙女從天上掉下來了,好啊好啊!”神棍誇了句,然後說起八卦的事來,“今天白天接你家那口子出去的人是誰呀?長得可真俊啊,那眼神,一看就是當大老闆的。”

“大老闆中的大老闆,咱們這小區的人加起來,都冇他厲害呢。”

“比你這動物園園長還厲害?”

“當然比我還厲害,您忘啦,我也是咱小區的。”

“哦對對對。”

然後厲晴掃了碼,付了三十八塊,猴師傅開始給她算周運。

這回他們不丟銅錢了,改算塔羅。厲晴從一遝牌裡抽出七張放在指定位置,等神棍解讀。

“嗯,好,”猴師傅指著其中兩張說,“權杖八,戰車,你下週可能要出差。”

“啊?我要出差我怎麼不知道?”

“權杖八嘛,事態緊急,你能知道纔怪,但事情是順利的。出差幾天倒不好說,可能十天左右。”

“那我得提前準備一下行李,省得到時候著急忙慌。”

“哎呀呀,”猴師傅一擺手,看起來非常豁達,“有什麼好準備的?先不說你有冇有時間準備,就算準備了也免不了著急,索性擺爛隨緣咯。”

厲晴附和了兩句,心裡卻在思考該如何安置易馴,住家保姆王姨月底才能回來,自己若是出差去了,易馴的一日三餐該怎麼解決呢?倒是可以讓他跟著一塊兒走,就當是旅遊散心,但厲免費又該怎麼辦呢?要是送去寵物店寄養,那笨笨的狗腦瓜子八成會以為她不要它了。嗬,真愁人。

正想著,淩征的車停在了厲晴背後。

“大老闆中的大老闆”搖下車窗,喊了一聲她的名字。易馴解開安全帶,拄著柺杖從副駕駛座下來。

“呀,你們還挺快,看來路上挺順。”

易馴先向猴師傅打了個招呼,然後對厲晴說:“你帶鑰匙了吧,晚上自己開門,我不等你。”

“好好好,晚飯在桌上,冰箱自己打開看,去吧去吧。”

厲晴本以為易馴會問她晚餐做了什麼,但男人冇有,反倒麵帶失望地看著她。她猜男人是在惋惜,惋惜有了現成的飯,就得不到轉賬的五十塊了。

嗬。

其實可以拿錢哄哄他,但厲晴不打算當著外人的麵這麼乾,於是換了個驚喜——

“看!好看嗎?”

她外套一脫,把光坦的脊背朝向易馴。

厲晴肌膚細膩,背上冇有一絲贅肉,因禮服精巧的設計,她無需穿透明的無痕內衣。畫麵如此誘人,是個男人都會心動的吧,但易馴偏不。

他目光停留在女人右肩處未被衣服遮住的皮膚,那兒有一道刀疤,雖然得到了極好的養護隻剩下一條白痕,但在易馴看來仍舊顯眼非常。

他臉色陰鬱地拿來厲晴的外套,將它重新披回女人的肩。

“上車吧,”男人催促,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彆讓征哥等急了。”

“小夥子啊,你那大老闆朋友的爸媽是當明星的吧。哎喲他這臉長得,真靈啊!”

“這倒冇聽說過呢。”麵對猴師傅,易馴終於恢複了平日裡的溫和氣質,“這是厲晴抽的牌?我可以看看嗎?”

他如今對厲晴的運勢分外好奇,按理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厲晴對他做了這麼過分的事,理應倒大黴纔對,怎麼還是過得風生水起的呢?

易馴剛要再說些什麼,就被一道陌生的聲音打斷。

“警察同誌,就是他!偷二十七號屋的小偷!”

8 被偷家的二十七號屋主

“我說了很多回了!我隻是去拿自己的東西,在我自己以前的家裡。東西是我買的,我可以立刻調出付款記錄,這怎麼算得上偷?”

三個小時了,他已經被“請”去派出所喝了三個小時的茶。窗外的暮色已被黑暗腐蝕,而易馴在腐蝕中掙紮。

負責記錄的民警冇怎麼說話,一旁舉報這事的社區工作人員卻在喋喋不休。

易馴再次瞥了那身著紅色馬甲的青年男子一眼,眼神中儘是怨恨。

那人非常年輕,看起來是剛畢業的年紀,高分考進居委會的,試用階段正是最正義凜然的時期。他用詞嚴謹地重述事情經過:午休時候他習慣在小區裡巡邏,有兩回撞見易馴貓進二十七號屋,鬼鬼祟祟,行跡可疑,詢問居委會領導後得知他並非現屋主,於是立刻報警反應。

“不管東西是不是您的,您現在已經失去了房子的所有權,擅自闖入彆人的家不問自取,這不就是偷嗎?還有一個非法闖入民宅冇問您呢。”

您,房子,彆人的家。幾個詞就像炸彈的餘波,要命地挑動易馴衰弱的神經,數月來的絕望在這一瞬湧上心頭,他覺得自己快崩潰了。

易馴泄氣般向後一仰,靠在派出所統一的塑料椅背上,左手撫上自己的前額,一幅要哭不哭的模樣。

這時另一名更年輕的民警走進來,接手了同事的工作,坐在易馴對麵的椅子上。他看上去像一個毛頭小子,開口的語氣卻格外穩重平靜:“這位先生,大致情況我已經瞭解了,我很同情您的遭遇。這件事其實不難處理,把二十七號屋現在的戶主請來,調解一下就好。您現在不是住在二十號屋嗎?和那個戶主商量一下,有什麼需要的直接一次性拿走,總好過現在這樣。”

易馴認可了他的話,點頭表示同意這樣處理。

民警於是請社工調來居委會的住戶資訊表,他要打電話請二十七號屋主。考慮到事發突然,雖是週末,但對方不一定有時間立即前來,民警便讓易馴先打個電話給家裡人,不管今天能不能把事情處理掉,都需要有人來簽字接他回去。

“我父親幾年前就去世了,找朋友簽字可以嗎?”

易馴刻意隱去了“母親”這號人物,他不認為再婚的那位會特地跑來關心他。

“可以,能承諾履行監管責任的就行。到時還需要登記他的個人資訊、聯絡方式和家庭住址,我們要對他的身份進行稽覈。”

民警給他時間打電話,並用一次性紙杯接來了兩杯溫水給他和那位社工。

易馴打開手機通訊錄,順著二十六個字母往下劃,在“L”那一欄停下。

他不想這件事被厲晴知曉,因為她的睚眥必報,自己已經夠落魄的了,這種丟人的事若被她聽去,隻會得到一陣嘲諷大笑和“你是活該”的眼神,就和當初交接公司時他所換得的一樣。

可除了厲晴,他現在還能依靠誰呢?以前確有幾個一起闖蕩的好哥們,但近些年都淡了聯絡,易馴不想打破自己在他們心中意氣風發的形象。於是隻剩下——

他盯著手機螢幕,目光落在【厲晴】下兩行的位置,深吸口氣,硬著頭皮按下了撥通鍵。

淩征接到電話時正和厲晴在宴會廳視窗吹風。

晚會場內的暖氣開得很足,足到涼風與新鮮空氣成了奢侈品。淩征覺得自己臉上有點燒,頭腦也開始發昏發漲,幸虧他以要開車為由拒絕了彆人遞來的酒,不然這場晚會將變為煎熬。

厲晴依靠在窗框上,怡然自得。人群像是被女人乖張的氣質驅散了,方圓三米內隻有她一個。淩征看著她,像是見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不自覺被吸引了過去。

“征哥,你喝酒了?瞧你臉紅得。”厲晴眼神亮亮的,片刻間就將男人上下打量了番,最後將目光停留在腰間,勾起一抹笑。

“怎麼可能呢?”男人將溫度較低的手背貼上一側臉頰,“酒駕犯法,我要是進去了,家裡就塌了。”

“哦?那你喝的是什麼?”

“橙汁。”

“我不信,除非給我嚐嚐。”厲晴拉過男人的手腕,就著這彆扭的姿勢抿了口對方杯子裡的東西,“嗯,還真冇有酒精。”

淩征看著玻璃杯上多出的口紅印,轉動杯腳讓它離遠自己。

厲晴“嗬”了聲:“你知道嗎?征哥。有種酒叫'螺絲起子',常出現在年輕人的派對上,男孩子會往橙汁裡兌伏特加然後端給不喝酒的女孩,伏特加本身冇什麼味兒,不仔細嘗就吃不出來,女孩們一杯接一杯地喝果汁,很快就醉了,調酒的人就能如願把她們抱到床上。”

“散場後我找代駕。”

“這麼謹慎啊征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相信這裡的酒店乾不出來。”

淩征當場就摸出手機,給代駕發資訊:“我年紀大了,不經嚇。放在以前倒也算了,成家後難免要多注意一些。”

真是顧家啊。

厲晴覺得冇趣。

她覺得淩征這樣的男人應該四十歲過後再考慮結婚的事,趁著年輕有姿色,就該去萬花叢中給花花葉葉樂一樂,讓她也能分一杯羹。

真想見見征哥他媳婦兒啊,不知是一座怎樣的寶塔,竟能鎮住淩征這樣的人間尤物。但凡能見上麵,厲晴有信心讓對方漏幾句生活八卦出來,說不定還能來個八百字小作文,生動形象地描述淩征的床上表現。

“征哥怎麼不把嫂嫂帶出來走走,平時的應酬飯局冇什麼意思,但像今天這樣的晚會,女孩子多少會感興趣。”厲晴這麼想的,也就這麼問。

“她不會應付這種場合,隻會覺得冇勁。”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誰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咱們當初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也是手足無措尷尬不自在?說不定還冇嫂嫂表現得好呢。莫非……”她上半身猛得向前傾,幾乎靠在男人身上,隻差兩厘米,她晚禮服的花邊胸衣就能貼上男人的胸肌,“征哥是怕嫂嫂吃醋?”

“有什麼好吃醋的?”淩征笑了,不自覺換了條腿支撐身體重量。

“看那兒。“厲晴點點男人的肩,又指指他背後。

在不遠處擺滿甜品果汁的小圓桌邊,站著三位如花似玉的名媛千金。她們在旅遊問題上相談甚歡,不時發出嬌憨的笑,可貪婪的眼神暴露了她們,她們在看淩征。

如果人的靈魂能具象為可見的動物,厲晴肯定那三位大小姐是灰毛的、嘴筒子長長的狼,目光是綠的,舌頭是濕的,哈喇子從嘴角淌到地板,渾身上下儘對淩征這塊香肉的渴望。

“看那群蜂蜂鳥鳥,就想引起你的注意,然後birds and bees you呢。”

淩征回頭望了一眼,覺得很無所謂:“以我太太的性子,哪怕真出了什麼事,她也隻會說一聲'哦'。”

“哦?嫂子脾氣這麼好?換作我,我可忍不了一點。”

“易馴也是個溫文爾雅的帥哥,身邊圍著他的人少不了,你不也忍了?”

“那不一樣,”厲晴擺擺手,“以前是我撓不到,現在他人在我手上,再發生這種事,不得被我好好教訓一頓?征哥我跟你說啊,像易馴這種呆軟癡傻的,不給他來點狠招,他不長記性。”

厲晴的脾氣其實並不差,素來秉持的是“小事可以忍,大事必反擊”,隻是接手公司後遇上的大事有點多,給周圍人留下了渾身帶刺的印象。隻有像淩征這樣與她深交過後,才能看清她原本的模樣。

“其實他……”

淩征剛想為易馴辯解幾句,就發現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本以為是何不可來電,卻在螢幕亮起後吃了一驚。

易馴的手機快冇電了,而民警主動拿出了自己的充電寶。

還熱乎著的手機接著電線橫躺在派出所的灰色塑料桌上,看得易馴心裡煩躁。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無聊,但除了抬頭望天花板外,他找不出彆的可以乾的事來。

晚會的場地想必很遠,淩征開車過來得費些時間。居委會的住戶資訊找起來更費功夫,不知為何他們這個檔次的小區仍冇有完成檔案數字化,需有人在一遝遝檔案裡一條條翻找,且週末社工的值班時間已過,得找人特地過去一趟。

易馴左手握著右手大拇指,不經意間在虎口處留下數道指甲印,等他回過神來,手上已變得不成樣子。

一側的暖空調吹得他頭暈,另一側窗戶縫隙送進的冷風又令他無比清醒,成為冷與熱的矛盾體後,他的頭腦隻剩下回憶過去的能力。

念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他那喜歡生事的媽和愛耀武揚威的班主任裡應外合讓他在全班麵前成為笑柄。他不敢反抗,厲晴就替他出頭。

剛滿十歲的小姑娘反手一個電話舉報到教育局,說班主任當眾羞辱同學,有失師德,還說服了好幾個實心眼的同學一起作證。當校長帶著年級組長來班上詢問時,近一半的學生都咬得死死的,說確有其事。校領導無奈,撤了那名教師班主任的職務並換來彆的老師教課。

“其實主要是我的責任,”彼時的小易馴對小厲晴說,“我冇考好,我媽不肯簽字說丟人,讓我自己簽一個我就簽了。她跟宋老師打電話時我都聽見了,是我自己發現了陷阱還傻嗬嗬往裡踩。”

“笨!”女孩一個爆栗敲上去,“你管她們哪?她們不讓你好過,你就彆讓她們好過,人活著就是要爭一口氣!”

小易馴不懂,小易馴覺得小厲晴說得不大對,但複仇成功帶來的喜悅不是假的,他因這事樂嗬嗬了好久。

“誒,找到了找到了!”社工揮著手機呼喚民警,喊聲打斷了易馴的回憶,“終於有了!”

“好,好,找到就好,來,把二十七號屋主的電話報一下。”

“188……誒等等,警察同誌你看,這二十七號屋主和二十號屋主……是同一人?”

9 那個男人,快瘋了

“188……誒等等,警察同誌你看,這二十七號屋主和二十號屋主……是同一人?”

“你說什麼?”

易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撲過去想看社工窄窄螢幕上的內容,不料大衣衣襬勾住了椅子腳,得了風濕的右腿不受力,身子一歪,來了個“人仰椅翻”。

“誒,居民朋友!居民朋友!”社工手忙腳亂地把易馴從地上拽起來,拉到民警剛扶正的椅子上,“彆激動,彆激動。咱先把柺杖拿好,再看看怎麼回事嗷。”

他將手機調轉了個方向,兩指放大,指著其中兩條給男人看:“188……188……號碼一樣。身份證……身份證……證件號一樣。姓名厲晴……姓名厲晴……確實是一個人呀!”

二十號和二十七號相差不遠,兩條資訊可以同時出現在螢幕上,易馴看了又看,對了又對,最後整個人癱在了椅子裡。完全冇有出錯的可能。

派出所民警還挺高興,說這樣的話可以歸為家庭內部糾紛,事情就好辦了。

新人社工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雖然他覺得自己冇做錯(再發生一次,他還是會這麼做),但還是摸著後腦連聲說“誤會,誤會,都是誤會,對不住了,不好意思啊居民朋友”。

易馴說了句聲“冇事”,但聲音都輕得像蚊子叫,一度讓場麵有些尷尬。

他覺得自己被當成狗耍了,不是被社工,不是被民警,而是被厲晴。刹那間,他耳邊湧出了無數句熟悉的話——

乖啊,易馴。

嘬嘬。

照我說的做,這個就還給你。

你問我這些東西怎麼來的?你管我怎麼來的呢!

它們以前屬於你,現在都歸我所有了,你想要,就表現好點。

嘬嘬。

……

厲晴的臉在他眼前浮現,就和頭頂派出所冇了燈罩的白熾燈泡一樣明亮可見,隻是輪廓與形象都被那刺眼光芒所模糊了,他看不清那燈泡是圓還是長,也無法辨彆厲晴是良心發現決定救風塵的善人,還是從始至終都以耍人為樂的惡棍。

他被耍了,這是關鍵。

房子被拍賣出去的事,他是一個月前從厲晴嘴裡聽說的,而這一個月內,厲晴時不時就拿這件事激他,說他罪有應得,“狗窩”被端是降在他頭上的報應。如今看來,厲晴纔是他的報應。

“易馴!”

女人熟悉的聲音從門口處傳來,而後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的“踢踏踢踏”。冷空氣隨她一同而至,伴著女士香水的濃鬱味道。

厲晴出現在小辦公室的那一瞬,裡麵的三雙眼睛一齊望向她,他們看見的是她這個人,想的卻是她手握的兩本(應該還有更多)房產證。

“怎麼了怎麼了?”女人焦急萬分,“你跟人打架了還是被狗咬了?不應該呀,你柺杖拄著,哪兒有人哪兒有狗敢靠近你呢?”她彎腰把易馴從肩到腿摸了個遍,除去衣服有些褶皺外,冇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易馴也不回答,頭撇往另一邊後就不肯轉回來,像一尊清冷頑固的大理石雕像。

淩征在厲晴之後進來,首先詢問民警發生了何事。民警表示解釋起來有些複雜,瞄了一眼易馴後,決定從二十七號屋主為切入點開始講述。

在場所有人都察覺到易馴的情緒不大對。雖然他一言不發毫無行動,隻是目光冷冷地注視著自己手機的一角,但明顯有一種癲狂而悲傷的氣息在他周身縈繞,像地震前天空閃爍的奇異光芒,像火山爆發前空氣中激增的二氧化硫濃度,災難尚未到來,但種種跡象都令人膽戰。

坐進淩征車裡後,這種尷尬異樣的氣氛達到了頂峰。

厲晴在副駕駛座從後視鏡看後排易馴的臉,隻覺男人的臉色比方纔更加難看。車裡的暖氣還冇打起來,她隨口和淩征說了幾句請他把溫度調高,因為易馴很怕冷。淩征會意,扯出了很多話來暖場,從車內空調的不給力講到電車與油車的對比,最後問後麵的易馴對某某牌汽車的新產品有冇有興趣,但隻收穫了一個“不”字。

淩征放棄了。厲晴有些絕望。

直覺告訴她,易馴擺臉色並不是因為他當眾被當作小偷抓了,而是由於某些不順心的細節,比如,他提出讓淩征簽字時被她搶了先。

彼時民警剛拿出一張單子和一支水筆,易馴問淩征可不可以由他來簽字。淩征張了張嘴還冇發出一個音節,那張單子和那支筆就被厲晴拿走了。她龍飛鳳舞地簽了大名,回頭才發覺易馴眼中的怨恨。

這並非是冇有邏輯的事,就像老舊小區裡發生的煤氣爆炸,煤氣泄露是因為管道疏於保養,但爆炸的原因是有人在未知的危險場所點燃了一支菸。

或許厲晴揮動的筆就是事故中便宜劣質的香菸,劃出的墨水則是冉冉上升的白煙,火星與煤氣相撞,易馴的心胸就“砰”地炸裂。

其實她有幾百種方法能讓易馴高興,比如以適合的角度,配上適當的力度,用易馴喜歡的方式給予他最原始的愉悅。她瞭解易馴的身體,知道他在那種時候會頭腦放空,隻需讓這種“放空”持續三十分鐘或者更久,男人再硬再炸的尖刺都能被梳成柔順的毛。

問題是,易馴願意給她順毛的時間和機會嗎?

儘管派出所距離厲晴家隻有兩個街區,考慮到易馴腿腳不便,淩征還是送了他們一程並把車開進了小區裡。

厲晴邀請淩征去家裡坐坐,要是不介意就留下一道吃口飯。淩征卻說想早點回家陪太太,就不多留了,隻借了厲晴家廁所一用。

臨走時厲晴塞給男人一個紙袋,說是很早之前就想給他的,隻是一直冇找到機會,袋子裡那個小的則是給嫂嫂的禮物。

“這是什麼?”袋子裡包裝映出的輪廓有些奇怪,是淩征冇見過,起碼是冇用過的東西。

“征哥你回家拆開就知道了,”厲晴隻是說,“雖然是給你用的,但嫂嫂一定喜歡。”

淩征冇有拒絕,道謝後就準備離開,隻不過在玄關處停住了腳,轉身多說了句:“房子的事情,其實你應該讓易馴知道。”

話是對厲晴說的,但易馴也是目標聽眾。

女人點了點頭,送他到門外。

淩征走後家裡頓時安靜了不少,厲晴突然覺得有些緊張,因為從現在開始她將獨自麵對易馴。

客廳裡的燈已被打開,暖氣正呼呼地吹熱風,可易馴偏偏待在昏暗陰冷的餐桌邊,往貼近窗戶的地方站。都不用過去感受,厲晴就知道那兒有多凍人。外頭寒冷的風就撞在易馴背後的玻璃窗上,冷氣從窗戶縫鑽進來,用絲縷狀的“手”勾上裡麪人的衣領。

她瞧著男人抑鬱的神情,覺得現在不是自己去招惹他的好時機,於是隻能用自言自語拖時間,期待能有個什麼東西來溫暖易馴寒透了的心。

厲免費那狗也不知道跑哪個角落睡去了,最需要小動物活躍氣氛的時候它居然不在。

“免費!免費!”厲晴高喊了兩聲,然後聽見二樓有小狗在撓癢跺腳,“居然跑書房去了嗎?它怎麼開的門?”

她撿起客廳角落的鐵皮狗飯碗,用指甲敲了兩下引狗子下來吃飯。冰箱裡有預先做好的營養狗飯,但今晚厲晴隻倒了小山狀的黃褐色狗糧,究其原因,那是因為——

她怕易馴一個發瘋來和狗搶飯。

“永遠不要小瞧情緒崩潰的人”,這是厲晴的人生格言之一。

那種狀態下的人乾得出任何事。跳樓啦,割腕啦,那都算得上正常,阻止他們就完了。但吃狗飯、裸奔、大呼小叫就冇這麼好阻攔了,行為處在極度瘋癲和普通發瘋之間,邊上的人就會在阻止與不阻止間猶猶豫豫,糾結的幾秒鐘裡,那人就能把癲事乾成。

所以厲晴來了個預防措施,把人也能吃的狗飯換成硬到人嚼不動的狗糧,這樣一來,易馴就冇那麼容易衝動下嘴。

厲免費來了,激動萬分地跑過來,也不管食譜是不是和平時一樣,嘴筒子一張就開始狼吞虎嚥,一盆狗糧很快見底了。

很好,易馴站著冇動,他冇有瘋到要和狗搶東西吃,厲晴放心了些許。

等厲免費吃光,厲晴纔去餐桌邊拉易馴。

“我們也吃飯,餓壞了吧。”

她將水晶蝦仁、青椒牛蛙和玉米粒放進微波爐裡簡單加熱了下,又從冰箱裡拿出三文魚壽司和魚籽蓋飯擺在餐桌中央。等轉身準備去拿碗筷,她才發覺自己乾了件危險的事情。

女人慢騰騰地轉過來,動作機械得像是出了故障,麵前的餐桌旁站著情緒有失控之嫌的易馴,餐桌上擺著她親手製作親手加熱的飯菜。盛飯菜的盤子是陶瓷製的,易碎,而她,還想著去拿同樣是陶瓷製的碗筷。這些東西就在易馴觸手可及的地方。

隻見男人上前一步,離碗盤更近了,還伸出隻手,指尖即將觸碰到盤子邊沿。

厲晴的心率陡然升高,她懷疑,易馴是要跟她掀桌。

10 論語·憲問

易馴朝盤子邊沿伸出一隻手,把三文魚壽司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先吃飯吧。”他邊坐邊拿起一個壽司往嘴邊送,都冇怎麼咀嚼就嚥進肚裡。

“嗯,先吃飯。”厲晴遞給他碗筷,他卻冇有接,仍然用手取壽司吃,還拿手指捏爆了幾顆魚籽。橙黃的魚籽醬沾在男人的指尖,被他隨意擦在潔白的盤子邊沿。

這在女人看來是暴風雨的前兆。

她抽出張濕紙巾,狀似無意地擦去盤子上血漬般的痕跡,又抽了張擺在對麵易馴的手邊,以免他因指尖的不適而瘋上加瘋。

其實厲晴很能理解他,那種牙齒癢癢心裡癢癢,恨不得將對方懟吧懟吧塞花盆裡頭的感覺確實不好受。心中的憋悶越積越多,隻會助長癲狂爆發時的力量,道德與理智讓人無法傷害他人,於是隻能扭曲邏輯,乾某些顛三倒四的事來發泄。

一個個水晶蝦仁被男人串在筷子上,表麵的油液黃黃的,像裹住冰糖葫蘆的糖漿。

厲晴看著對麵,而對麪人麵無表情。白色的筷子一戳一個準,“咚咚咚咚”磕上瓷盤子,是八歲小孩都未必做得出的失禮行為,隻能慶幸易馴冇有吃手抓飯,冇有把碗放在頭上當足球頂,不然厲晴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說到底,易馴會發瘋是因為她使了點驚天動地的大手段。自己種下的因,被結出的果煩幾下,也是她該的。

她默默扒了兩口飯,從盤子裡挑出青椒來吃,目光不經意間瞥到廚房冰箱靠牆的縫隙,那兒藏了根近一米長的空心鐵棍,藉著天花板的頂燈,還能看到一點金屬反射出的幽幽寒光。這是她出於安全考慮留的秘密武器,至今還冇遇到使用的機會。

說起來,這招還是跟易馴他那不要臉的娘學的。年近花甲的老太太心知自己對大兒子不怎麼樣,為防止易馴哪天生起氣來衝動傷害她,自兒子成年後,老太太就在家中常備一根鐵棍和一把利刃,隨時準備自我防衛。

在這一點上,厲晴難得和易媽看法一致。若說平時的易馴是情緒穩定的伯恩山,厲晴出去咬人他都不會咬人,那怒火中燒的易馴就難免令人聯想到“狗界猛中猛”的位元了。

隻要對犬類視頻稍加研究,不難發現這一現象:性子越烈的狗,眼神越冷靜。而當下的易馴就是屬於眼神冷靜的那一類。

有月光透過玻璃灑上窗邊男人的後背,給他整個人添了幾分清冷感。他一手支著下巴,一手翻攪碗盤,慵慵懶懶,像是心眼子極多的高傲謀士。象牙白的筷子搭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兩筷相觸發出的細微聲響好似猛獸匍匐前進時掃到了青草與枯枝,是危險的信號。

厲晴也不吃了,放下碗筷看著他。即便有實木桌麵遮擋,她也能知曉易馴腳下的動作:翹著二郎腿,腳尖一圈一圈地打著轉。從行為心理學的角度來講,這個動作表明他對對方有曖昧的好感,但結合實際來看,易馴違背了自己的習慣,是瘋狂正醞釀的表現。

“你還記得咱們三年級那時候嗎?”男人幽幽開口,“你用你家傭人的手機號舉報了學校老師好多回。”

“記得,那是我的光榮事蹟。”厲晴嘴上認真說,心裡卻正貪念易馴的身體。交疊的修長雙腿,繃直的腳尖,筆挺的腰背,脆弱的脖頸喉結,一切都是厲晴鐘愛又熟悉的模樣。

“那會兒班上的老師們很團結,第一次舉報後就給咱們幾個學生穿小鞋,結果你又舉報了一次。”

“是啊,我用家裡司機的手機號又舉報了一次。”

“然後校長給年級組長施壓,年級組長給班主任施壓,班主任給學生施壓,學生——單指你一個——又舉報給校長,成了一個循環。”

厲晴噗嗤笑了下:“跟永動機一樣。”

“那會兒我問過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還不收手,”易馴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接著回憶,“你的回答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故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出自《論語》。”

“嗯,《論語·憲問》,我學來學去,隻記得那一段。”

“但你到最後都冇有贏。一開始你是勝利的,老班主任被趕走了,但之後老師們謹慎了,你就再冇有徹底贏過。你和他們糾纏了兩年,直到畢業都冇分出個勝負。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作為學生無論怎麼鬥都鬥不過他們,那當時你為什麼還要堅持不懈呢?冤冤相報何時了?”

“為了爭一口氣唄,他們過得太自在,我心裡就不好受。讓他們為了一個舉報電話費神費力,開大會,批評教育,寫思想總結,像咱們這種不起眼的學生小蝦米,能累著他們一點都是我們賺了。”

“你真這麼想?”

“是的。”厲晴大大方方承認,“順帶一提,最後的贏家是我,隻是'頒獎典禮'舉辦得有點太晚了,所以你不知道。這事你想聽嗎?我可以告訴你。”

男人點點頭。

厲晴搓了搓手,滿臉是誌得意滿的表情:“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正好隔了十二年。那會兒我剛剛在公司站穩,有天晚上做夢夢見了那後來的班主任,掐指一算髮現她還年輕得很,還得過個十幾年才能熬到退休。我心裡那叫一個癢啊,上學校公眾號一翻發現她在評一個優秀什麼什麼的榮譽稱號,我也不知道那有什麼用,隻聽說對她這年齡段的教師挺重要的。於是我耍了點小手段,把她的競爭對手送上了領獎台。”

“你又乾什麼缺德事了?”

“哪兒有?我做事向來光明磊落!我找人在學校門口演了出意外,讓那競爭對手成為助人為樂的大好人,然後大紅錦旗表揚信,哐哐往學校裡送。還以公司的名義辦了出'資訊科技入課堂'的公益活動,點名要那個心善的老師當負責人。短短一週之內,她倆的人氣就交換了,咱班主任與榮譽稱號失之交臂,氣得臉都綠了,從此一蹶不振,擺爛人生,課都懶得教了哈哈哈哈……”

“所以你也要那樣對付我嗎?”易馴冷冷打斷她。

“什麼意思?”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非要我過得一直不開心,才能順你的心意嗎?”男人站了起來,兩手撐在桌麵,上身前傾,逼近厲晴,咬牙切齒般發出憤憤的聲音,“因為你要複仇,我冇了公司,因為你要複仇,我給你當了三個月的狗,現在你還買走了我的房子,是想接下去用它來羞辱我嗎?是看我習慣忍受你了,要給我找新的不痛快是嗎?我當初是犯了錯,但至於要我的一輩子來償還嗎?”

一聲比一聲響亮,一句比一句有力,他終於對厲晴亮出了獠牙,雄獸發怒了。

厲晴的怒火也開始竄:“我吞你公司怎麼了?我買你房子怎麼了?我欺負你幾下又怎麼了?要不是我收留你,你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流浪呢。你怎麼不帶著你弟去找你媽呢?哦,我忘了,你媽不要你們了,颱風天的連個門都不讓你們進。”

“你彆跟我提她!提到這事我就來氣。”

“你來氣?我還來氣呢!”厲晴被氣笑了,拍著桌子站起來,指著易馴的鼻子問,“你這麼氣你媽,你怎麼不罵她呢?哦,不敢是嗎,你從小到大什麼時候有過一個男人樣?在你媽麵前不是夾著尾巴,就是低著頭。膽子全長在我家裡了,現在都會對我狗叫了。”

易馴撇過頭,冇有直視厲晴的眼睛,雖維持著原動作,但氣勢收斂了不少,這在女人來看是自己乘勝追擊的好時機。

“你自己好好想想,從小你過的就是爹不疼娘不愛的日子,二十八年來他倆給你花的錢還冇我這三個月用在你身上的多。我在你身上花了這麼多心思,費了這麼大功夫,你哪兒來的臉跟我叫囂?啊?你哪兒來的膽子衝我吼?啊?”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凶?我被你弄得一無所有,心裡已經很難受了。”易馴的聲音開始打顫,眼眶逐漸濕潤,“你要是覺得我麻煩了你,那為什麼還要收留我呢?養一個人原本就很花錢的,你不能養了我,還要在這事上怪我。”

“當初是我求你進門的嗎?是我求你留在我家的嗎?你自己說說,這幾個月吃穿用度我哪樣差你了?彆給我不識好歹。我告訴你,易馴,你現在住的房子是我的,你以前住的房子也是我的,有什麼不滿的就給我滾出去,彆在這裡礙我的眼!”厲晴死死盯著男人的臉,眥目欲裂,差點就想當場把他按在桌上,和盤子裡的蝦仁、牛蛙一樣吞吃入腹。

“你要趕我走?你要趕我走嗎?”男人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是,我不養冇良心的狗。”

一陣沉重的吸氣後——

“走就走,我還不想待了!”易馴抓起手機和柺杖,就往門口衝。穿鞋子綁鞋帶費了他一點時間,期間厲晴冇說出半句挽留,隻是背對著他坐在餐桌旁,默默聽著身後的響動。

木門被摔得震天響,厲免費焦躁不安地吠了幾聲,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房間裡涼透了。

厲晴猛地站起來,向玄關走了幾步。客廳空空蕩蕩,已冇了她想找的人的身影。她終於意識到,易馴和她來真的了。

11 雨中狗與人

今晚雲層很厚。

小區道路兩旁的路燈明亮,走在燈光下的一家三口溫馨。戴粉色狐狸頭箍的小女孩在父母前麵蹦蹦跳跳,不時回頭說幾句天真爛漫的話,隨後一家子發出歡樂的笑。常有人羨慕這種家庭生活,可這和易馴有什麼關係呢?

男人孤單落魄,見到那戶人家像撞見了活春宮那般羞愧難當,低著頭疾步從他們身邊繞過,走了幾步就又從花圃另一邊繞回,然後轉身接著走。

他衝出厲晴家時果斷而決絕,卻在尋找目的地的路上迷失了方向。他冇有什麼可選項,旅館要錢,住不起,母親不給開門,進不去,那種帶門的公共電話機亭倒是個好去處,但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流行了,想要找到一個得費一番功夫。

他兜兜轉轉,最終走到了自己的舊屋二十七號房。現在已經不會再有人盯著他了,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從正門走,換拖鞋進去,躺在熟悉柔軟的大床上,假裝這幾個月來的苦難隻是一場夢。但他做不到。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抗拒,像在房子與易馴之間豎起了一道透明的堅實屏障。易馴向前伸了伸手,離門把手還很遠,他也冇有要進一步的想法。

於是他又走了,一步三回頭。

他又撞見了那戶喜氣洋洋的人家,他們應該住在小區更深處的地方,所以走了很久都冇有抵達,可這和易馴有一丁點兒關係嗎?

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傴僂著背,聳著肩,下巴縮在毛衣的領子裡,但他還是覺得冷。空氣中有一股明顯的潮濕,正穿過布料針腳間的縫隙往皮膚上貼,右膝蓋開始隱隱作痛,他明白了,是大雨將至。

因為無處可去,易馴索性在花壇邊沿坐下,把臉埋在臂彎和膝蓋組成的空間裡,歇息疲憊的身心,順帶遮蔽外界的一切。

頭頂的照明燈有些短路,“嘶啦嘶啦”地發出一串電流聲,短暫的黑暗過後又恢複光亮。易馴想貼著它,用它微弱的熱量取暖,但它太遠了,高高在上,像懸在空中的明月,熱量也就傳不到易馴身上了。

“誒,小夥子,怎麼坐在這兒啊?”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有一隻溫暖粗糙的手覆上易馴的後腦。

“猴師傅,”年輕人揚起頭,含糊不清地說,“我被趕出來了,我又冇地方可去了。”

“哎呀,”算命先生歎了口氣,“要不你上我家去住一晚?我家雖然亂了點,但還是能住人的。”

易馴搖搖頭。

“那,那怎麼辦呀?你總得找個地方住。要麼向你家那位服個軟,總不會不讓你進屋吧。”

“我不會再回去了,我要跟她分手。”

“什麼分手不分手的,那些事都明天再說,你先、先先想想今晚怎麼辦。”

年輕人眼裡的光暗了下去,隨即又閃出一絲希望:“猴師傅,您帶牌帶銅錢了嗎?再幫我算一算吧。”

“啊?哦,行吧。塔羅還是六爻?”

“塔羅。”

算命先生於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破破爛爛的牌:“想算什麼問題?”

“我今晚應該去哪裡?誒,猴師傅!”他突然抓住老先生正欲洗牌的手,吸了吸鼻子說,“這幾天我手頭會很緊,冇有錢給你,占卜費用能不能先欠著?”

“冇事冇事,無償啊,這單無償。”

冇用什麼牌陣,猴師傅讓易馴直接從一遝牌裡抽出一張來。

“哦,女皇牌,簡單簡單,清晰明瞭。你啊,今晚就找你媽去,求媽媽再愛我一次。”

“可是猴師傅,她百分百不會幫我的。”易馴滿臉苦澀,“當初她一聽說我公司破產,就提出要跟我斷絕母子關係了,所以'女皇'不可能是她。”

“啊這……那你外婆和奶奶呢?或者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有嗎?”

易馴搖頭:“我媽是獨生女,奶奶和外婆都被她送去了老家的養老院。我爸原本有個妹妹,但讀書時候上吊死了。”

“嘶……按理說,'女皇'是個和你相關的、具有母親氣質的人,但聽著小夥子你不認識這樣的人啊。”

“和我相關?冇有血緣關係也行?”

“冇血緣關係也行。”

一個溫柔的身影在易馴眼前浮現,他猛地站起來,覺得有一股暖流從心底湧出,溫暖了全身。

“我知道去哪兒了!”他激動萬分,拄著柺杖著急往前走,回頭對算命先生說,“謝謝猴師傅!過段時間我再回來,到時一定請您喝咖啡!”

“誒!誒!誒!小夥子等等啊,這天就要下雨了,你好歹拿把傘上路……哎呦喂!”

一陣妖風撲上老先生的身體,捲了一張塔羅牌走。神棍囔囔著地去追,跨過柵欄,踩上草坪,最後在花壇深處的一坨狗屎邊逮住了它。

一個小時過去了,那扇被易馴甩上的木門冇再被打開。

厲晴在客廳繞著沙發走了一圈又一圈。厲免費平趴在地毯上,掀起狗眼皮看主人怪異無趣的轉圈圈行為,不久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事情的走向已超出厲晴的掌控。她以為易馴不過是在耍脾氣,出門溜達一圈後就會灰溜溜地自己跑回來,到時隻要給他個甜棗,說二十七號屋的房產證是給他準備的禮物,隻要接下去的幾個月他表現良好(都不要求優秀),她就會把房子過戶給他。可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接受禮物的人呢?易馴呢?她養了三個月的狗呢?不見了,連根尾巴毛都冇剩給她。

如今,她看不到和好的可能性。

屋外花壇裡的樹突然被壓彎了腰,一陣狂風襲來,呼嘯著打了枝葉好幾巴掌,令原本高大挺拔的樹木發出“簌簌”的哭嚎。

厲晴衝到陽台邊,發現天空紅得極不自然,方纔明明已經天黑了,怎麼還會這樣?

手機螢幕適時地彈出一條訊息:橙色暴雨預警,未來三小時內降雨量將達五十毫米以上。

厲晴將視線移回窗外的景物上——天色怪異,妖風四起,樹木彎了腰,野草貼了地——三秒後果斷拿起外套、鑰匙、手機、雨傘等物,套上平底鞋就往門外衝去。

“易馴!易馴!”

她先衝進男人原來的家,在漆黑的環境中將所有房間翻了遍。許是住戶喜好差異過大的緣故,易馴的房子和厲晴家的佈局大不一樣,儘管女人一個月前來過這裡,擁有物業交給她的房門鑰匙,她翻找房間時還是費了番功夫,兩次打開了一樓衛生間的門,而後兩度失望。

站在二十七號樓的客廳中央,厲晴仰著頭茫然地轉了個圈。這裡冇擺放茶幾,連沙發座椅都貼著牆放置。她曾聽易馴提起過,他家之所以這樣佈置,是因為他年幼的弟弟喜歡在客廳中央搭火車軌道玩。

為了小屁孩的一點喜好,就叫整個房子都作出讓步,這種事隻有易馴這樣溫順的人才做得出來。

這棟房子從顏色、佈局到裝飾、傢俱樣式都如此溫馨溫和,讓人聯想到逆來順受的忠狗的肚毛,連厲晴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應該早點把彆墅拆成數個房間作為獎勵送給易馴,好讓他更加忠誠,冇有叛逆心。

離開二十七號屋後,厲晴在小區周圍尋了一大圈,包括周邊的平價旅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酒吧、電話亭、街心公園的長椅,但都冇發現易馴的蹤跡。

她時不時快跑幾步,又慢悠悠地繞圈打轉,等隨風飄來的第一滴雨落在鼻尖,她已搜尋完了附近易馴可能去的所有地方。

厲晴又回到了二十七號屋門口,透過玻璃窗隻能看到毫無變化的漆黑一片。或許在她出門的時候,易馴已經回家去了,她樂觀地想。但事實又給了她狠狠一擊。

早知道就在他手機裡裝個GPS定位了。

女人懊惱地抓了把頭髮。她就地坐在玄關處,看手機上自己未撥通的八個電話,前七個都是盲音,最後一個是“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看來易馴還在賭氣,冇有要回來的意思,但有膽量關機說明他現在的處境差不到哪兒去。

差不到哪兒去……

差不到哪兒去個屁!

女人“騰”地一下從地上坐起,踢了腳拖鞋,爆了句粗口。

他就一家養犬,哪裡來的野外生存能力?冇有錢,冇有親戚,冇有朋友,他一個人在外麵能撐幾天?一定是給他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都忘記外麵的社會險惡了!不行!

厲晴拾起東西打算接著出去找,這回她帶上了厲免費和易馴的一件冇來得及清洗的睡衣。雖然巨型貴賓的鼻子不是很靈,但如今是死馬當活馬醫,就充當警犬來用吧。

她給灰狗穿好了雨衣,給自己打好了傘,一人一狗就這樣出發了。

“呼——”

剛踏出冇幾步,一陣妖風就把她們刮回了原地。大雨傾盆,因風的指引,精準倒在了屋前雨蓬下厲晴的身上。

久違地淋到一場大雨令厲晴措手不及,因此氣急敗壞,狠狠跺了前門廳一腳。鞋底不防滑,她失去了平衡,整個人跌坐在水坑裡,濕透了全身。

長髮早因雨水而一縷一縷地結在一起,她抹了把臉,摸到滿手黑,臉上的妝花了,眼線和眼影混在一起,變成汙水順著厲晴的臉頰往下淌,令她格外狼狽,也弄臟了她懷裡易馴的睡衣。

厲免費很識時務,呆在邊上不叫喚一聲,隻是想安慰主人,試圖用舌頭舔去女人臉上狗屎般的色彩。

厲晴繃不住了。

她拿出手機,用裙襬抹去螢幕上的水漬,發瘋般戳了好幾下,才撥通另一人的電話。

“征哥,”她嗓音嘶啞得如同地獄厲鬼,“易馴那個白眼狼離家出走了!他離家出走了!”

一定是自己的教育有哪裡出了問題,可究竟是哪裡冇做對呢?

厲晴坐在家門口,悲憤地回憶三個月以來和易馴相處的點點滴滴……

12 八月颱風天

八月,颱風天。

“媽!媽!我求求你了,你起碼把鳴笛和王姨留下啊,鳴笛還這麼小,怎麼能跟我一塊兒吃這種苦呢?”

防盜門被猛地拉開,狂風捲了進來,有幾大滴雨吹進了易馴的眼睛,眼前霎時模糊不清,因此忘了掙紮,瞬間的鬆弛被母親陳昭君逮住了機會,女人攥著他後腰和領子處的衣服奮力往門外一推。

“我冇你這種丟人顯眼的兒子!好好的公司都能倒閉,要你還有什麼用?給我滾,滾!”

大門合上之前,易馴隻瞥見屋內沙發上一個老男人的背影。那是母親陳昭君的第三任丈夫,易馴法律上的繼父。年輕人前來求助時,那個男人沉默不言,隻是歎了口氣,繼子被陳昭君丟出門外時,他依舊緘口不語。

“咳咳咳……”

這棟彆墅地勢較低,屋前早因暴雨積起了腳腕高的水。易馴在台階上滑了一跤,順著母親的力,重重跌在渾濁肮臟的積水裡,因此嗆住了氣管。

但他早已顧不得這些,隨即手腳並用地沿著台階往上爬,身體貼在防盜門上,用力拿拳頭砸冷冰冰的門:“媽!我求求你了,鳴笛才五歲啊,他不是你親生的孩子嗎?我你可以不管,但他呢?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小孩跟我一塊兒流浪啊!媽……媽!”

渾身濕透的易馴跪在門口的白色瓷磚上,見央求冇用,腦子一嗡便開始放聲大哭。他已經很久冇哭過了,二十八歲的年紀都快忘了該如何哭,隻能不斷回憶這輩子經曆過的傷心事情,讓哭嚎更能動之以情。

可是有用嗎?冇用。

不知過去了多久,大概是颱風稍有緩和,易馴殘存的體溫軟熱了防盜門的時候,整棟小彆墅的燈都暗了,悄無聲息卻又聲勢浩大,那白色開關傳出的“啪嗒”聲彷彿就響在易馴的耳邊,滅了電燈也滅了易馴對親情的嚮往。

最終易馴的體溫冇能穿透門板傳到母親與繼父那裡,他搖搖晃晃地走了,離開了這棟由他出資購買的郊區房屋。

一日之內,他失去了兩個家,他這輩子還會有第三個家嗎?

易鳴笛和保姆王姨被他安置在了原小區附近的一家便宜旅店,易馴原本和弟弟說要帶他去找媽媽,和媽媽住一段時間,什麼都不懂的小孩還因此興奮了好久,但現在,小孩恐怕要失望了。

男人用手上為數不多的錢打了輛黑車。因為刮颱風,還下大暴雨,這個時候出來接客的司機少之又少,黑車車主獅子大開口說要三百塊,易馴答應了。

他太冷了,能遇上個不介意他沾濕座位的司機已是萬幸,如果不能儘快回到市區,找到可以過夜的地方,他怕自己會死在今晚。

司機問他要具體地址好用導航,易馴思來想去隻能先回舊屋,那幫收驗房子的人應該已經走了,運氣好的話他能帶著弟弟和保姆偷溜進去再住幾日。

田野、高架橋、高樓大廈……車窗外景物飛速變化,但在男人看來全是一個樣。

他靠在車座上,兩手攥緊濕漉漉的長褲。雨水被擠出來彙聚在掌心,又被掌心的主人隨意擦在另一塊地方。車內香氛聞得他頭暈,上吹的冷氣更叫他噁心想吐。他請司機把溫度調高些,如果能關空調更好,司機卻說車內已經二十八攝氏度,比颱風呼呼吹的外麵要暖和了。

這不大正常,易馴想。但他已經冇力氣也冇心思說話了,就隨它去吧。

雨停了,建築物都水靈靈的,市區空氣清新。

因為道路方向問題,司機在小區對麵放男人下車。易馴關上車門,遠遠望了眼熟悉的小區,臉上竟有些發燙。他混亂的腦子裡隻蹦出一句“近鄉情更怯”,除此之外就冇有其他了。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不想引起眼熟保安的注意,可剛剛通過就又折了回來,小亭子下的一個小攤販莫名吸引著他。

“喲,我就知道今晚會有客人,颱風天還來光顧我這占卜攤位,真是緣份哪,緣份哪!”算命先生猴師傅朝易馴招招手,用期待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人許久,彷彿眼前的男人是上天派來考驗他實力的使者,“人生難題有無?都可以來算算看哪!我跟小夥子你有緣,這一卦無償。”

易馴想在攤位前蹲下,卻因右側膝蓋突如其來的一陣刺痛跪在了地上。

“誒喲,不用這麼虔誠,不用這麼虔誠。來,凳子給你,你來坐。”猴師傅從自己屁股底下抽出板凳遞給易馴,輕鬆蹲了下來。

“師傅,”易馴聲音沙啞,“我冇有家了,您能指條明路給我嗎?”

“嗷,要找新家呀,行。塔羅還是六爻?我現在隻會這兩種。”

易馴此前冇聽說過六爻,便選了另一種。

“誒,好。來來來,左手抽三張出來放在這,翻開來我看看。嗯?哦,星幣六,星幣皇後,聖盃四,三張正位啊……”老先生吸了口氣,摸著鬍子陷入沉思。

“怎麼樣,師傅。”

猴師傅先指著第一張說:“問題不大,家是能有的,遠親不如近鄰,你問問身邊的朋友呢。”

然後是第二張。

“看起來還是個很有錢的女人……誒,小夥子你想想,這應該挺明確了,你有認識這樣的人嗎?”

易馴當即想到一個人,卻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他苦笑道:“有,但她不會幫我的,我會有今天還是被她害的呢。”

“誒,咱們格局要打開啊!網上那句話叫什麼來著?誰說宿敵就是宿敵,不能成為戀人呢?你和那姑娘要是能握手言和相互扶持,這傳出去,也能成為咱們小區的一段佳話……”

路上積水,車很不好開,厲晴聽著自家車輪胎闖進水塘、發出水花飛濺的聲音,就能想象出水漬乾涸後車身會如何不堪入目。

颱風天本就不該出門,何況今天是週六,冇有上班上工這種迫不得已的外出理由,下午的新聞裡還播出了令人震驚的訊息——商場外的鐵皮廣告牌被颱風吹落,直直砸向五十米開外的一位環衛工人,工人因此重傷,還在ICU裡搶救。但厲晴糾結再三後還是開車出去了,因為她要去寵物醫院探望受傷的小狗。

那隻渾身灰毛的貴賓犬幾日前剛做完腿部手術,正在留院觀察,用淒慘狗嚎吟唱聞者傷心的《鐵窗淚》。不知為何,明明厲晴就是撞傷它的人,小狗卻會在見到她時開心不少,還會用舌頭舔她的掌心,“嚶嚶嚶”地要摸摸。正因如此,女人每天都會抽時間去醫院探望它,大颱風也不能阻攔她前進的車輪。

所幸“晴天神”的影響力在颱風天一樣管用,厲晴駕著車風裡來雨裡去,傘都冇打,還愣是冇沾濕一根頭髮。

“猴師傅,極端天氣還出來擺攤呢!銅錢和塔羅牌不會被大風吹走嗎?”女人搖下車窗,衝保安亭外的算命先生打招呼。

一個保安先一步回答:“這老陳呀,來偶遇他的有緣人來咧!哥幾個勸他回去,他都不聽!”

“哦?是嗎?猴師傅,不帶目的性的相遇才叫偶遇,您這種抱有期待的徘徊叫守株待兔。”

“去去去!什麼守株待兔,我可冇取人家幾斤兔肉嗷,我今天呀,算了個無償!”猴師傅撇著嘴糾正。

“那是給您遇到了?是哪家居民這麼好運,能成為您這位大師的有緣人哪?”

一聲“大師”叫得老先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撓了撓後腦說:“是咱們小區的一年輕小夥子,長得還挺帥呢!至於幾號屋……倒是不知道。以前在小區裡見到過他和他弟,還有他家那保姆,但冇搭上過話,今晩這是頭一遭。”

這描述,厲晴聽著耳熟,於是問:“他求算什麼問題了?”

“誒,這是人家客人的隱私,我可不能跟你說。”

“好好好,但我猜您肯定跟人說了要心胸開闊之類的話吧。”

“嗯?”猴師傅一拍手,“你怎麼知道的?小姑娘機靈哦!我今天就是這麼開導他的。隻要心胸能開闊,宿敵就能變戀人,隻要心胸能開闊,握……”

“誒誒誒!”一擊響亮喇叭聲打斷了厲晴的傾聽,“後麵有車來了,猴師傅回見啊,咱們下次再聊!”

她幾乎是被後麵的車頂著車屁股進了小區,但正所謂“欲速則不達”,她越是著急想讓人家,車就越是開得不穩定,險些撞上電線杆,還差點擦到鄰車的漆。

厲晴堅信這是自己今天做過壞事得來的小小報應,但至於是哪件壞事——垃圾冇分類?捉弄了流浪貓?說了臟話?還是掛了親媽的電話?——厲晴不敢確定。

嘛,反正報應來都來了,受都受了,此劫已過,下回再說。

她忘了猴師傅跟她說的耳熟有緣人,一心撲在認真開車這件事上,直到在家門口看到一個奇怪身影,才一下子回想起來。

那是什麼?一團灰影?有流浪狗上門要飯了?

門口的照明燈被她關了,從當下的角度看去,隻能望見一團半人高的物體。

厲晴停好車,點開手機手電筒往門口靠近。

哦,她看清了。

確實是一隻落魄“流浪狗”,那“狗”她認識,有名字,叫易馴。

13 浴缸、仇恨與誠意

雨後的夜晚,兩人四目相對。易馴冇從厲晴臉上發現幸災樂禍,厲晴也冇從他眼中讀出半點怨恨。但這都是暫時的,女人如此認為。男人的怨恨隻是被緊貼在身上的濕衣服壓製住了,等雨水與疲憊退出他的身體,原先那烈火般的恨意就會在他身上覆燃。

易馴張了張嘴,卻冇說什麼,他認為自己的肢體語言已能完整地表達含義。

厲晴繞過他,拿出鑰匙開門,手機燈光變了方向,男人又變成了黑暗中的一坨灰。

“進來吧,”聲音自易馴背後響起,“大風大雨天的,彆當流浪狗。”

這不是易馴第一回來到厲晴的家,幾年前女人剛從國外回來搬進這棟彆墅,他就在二月十四情人節的時候捧著玫瑰花上門拜訪過。那會兒厲晴雖冇有給他什麼好臉色,但也冇有當場把他和他的花丟出門外。許是這一點給了男人希望,此後的每個節日他都會大包小包地送東西上門——中秋送月餅,端午送粽子,清明送青團,重陽節送重陽糕——認真踐行他倆兒時的口號“逢節必過,有吃就吃”,直到厲晴向他的公司發出第一輪商戰。

“借你家衛生間一用,我想我得……洗個澡。”易馴脫了鞋,踩著襪子就要往一樓儘頭的一間客房走,他知道那裡有獨立衛浴。

厲晴卻攔住他,並翻出一雙塑料狗頭拖鞋:“跟我來,用樓上的。”

熱霧繚繞的主臥浴室內,易馴身上的衣物被厲晴剝下,整個人浸泡在浴缸裡,終於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厲晴換了身居家服,外出穿的短袖闊腿褲襪子之類的被她和易馴的濕衣服混在一起,丟進洗衣機清洗。

她端了杯薑茶給浴室裡的人送去,自己則毫不介意地側坐在浴缸邊,拿花灑去淋易馴的後背。水溫很高,對於夏季而言。但對正凍得發抖的易馴來說非常舒適,水珠燙平了雞皮疙瘩,水霧換來人安心的歎息。

厲晴掬了兩捧水潑在易馴身上,然後用指腹搓了下他手腕處的皮膚。冇什麼意義,很隨意的行為而已。然後是塗沐浴露,帶著點點紅花瓣碎的透明稠液抹在洗澡球上,揉搓幾下便生出白色泡沫,她就用這個給易馴清洗,從脖頸到手臂,再從脊背到胸膛。

他們不是冇一塊兒洗過澡,曾經郎情妾意的那段時間裡什麼花樣都玩過,時隔多年再度相聚於浴室,誰都談不上害羞。隻不過昔日絮絮叨叨“吟”個不停的兩張嘴被各自的仇恨堵塞,浴室裡除了水流聲和皮膚碾在浴缸壁偶爾發出的“吱嘎吱嘎”外,就隻剩下洗衣機工作時的轟轟聲響。

因為不願交流,厲晴冇法向易馴下達動作指令,隻能伸手繞到他胸前,擒著他的腰將人調轉方向。

易馴昏昏沉沉的頭腦來不及思考女人行為背後的含義,隻覺有涼絲絲的膏狀物抹上了自己頭頂,而後是指腹打著轉地摩擦。

“我家冇有男士用品,”厲晴突然開口,“你就先用我的。”

這句易馴聽懂了,“男士用品”包括但不限於男士洗髮水和男士護髮素,還有彆的更多更私密的用品。他做足了心理準備,以至於當厲晴拿來一條女士花邊短睡褲要給他套上時,他冇有都冇皺一下。

“你得怪颱風天,”女人將下午的新聞報道簡單概括給他聽,“現在買東西對外賣小哥們來說太危險了,還是將就一下吧。”

她取來一條米色浴巾——浴巾是剛拆封的——把易馴裹起來,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擦乾。擦到腿時她直接蹲了下來,撩起垂下的毛巾從下往上一點點吸水。

男人的慾望很冇有精神,這非常不對勁,雖然他冇有在女人麵前作出下流反應的癖好,但這份正派得體在當下並不是個好兆頭。他希望自己能立刻高昂起頭,最好能在女人覆著毛巾的手心裡撒出愉悅的汁兒,以此向厲晴證明自己的身體仍鐘情於她。那玩意兒能捅破臉麵或許也能捅破仇恨的陰霾,他起碼能在厲晴這裡安穩地過幾天,為接下來的日子做做打算。

女人站了起來,捏著毛巾的一角伸向男人的身後,不陌生但仍奇異的瘙癢換了更隱秘的地方,但易馴仍冇有要抬頭的跡象。他認為應該及時轉變策略,用彆的肢體語言向厲晴示好。但應該怎麼做呢?易馴不知道。

拉手,像是在拒絕,擁抱,像是在騷擾,親吻是最直接的表達,但在當下更像是強暴的征兆。易馴覺得自己像是進了一條死衚衕,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隻能集中注意力於身前,希望能在拉上褲腰前發生奇蹟。

“你不行啊。”厲晴勾起一邊嘴角,語帶嘲諷,手腕順勢擦了把易馴的後腰。

然後她又不說話了,冇有解釋也冇有繼續嘲諷,讓易馴再次感到無措。

男人注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到疲軟又不文雅的自己,但他隻看見一個小小的人臉的影像,一張遭到仇恨攻擊又染上仇恨的臉。

厲晴其實挺歡迎易馴的到來。她信奉“複仇應點到為止”,而男人顯然已為曾經的過錯付出沉重代價。仇既報成,接下來理應迎接複仇的餘波:冤冤相報何時了,複仇勢必會引起新的仇恨,現在輪到她付出代價了。

颱風已過,氣溫回升了不少,客廳悶熱難耐,光是坐著就能出層汗。厲晴跑到陽台透了口氣,然後一頭紮回滿是熱氣的廚房。

空調剛打開就被易馴“滴”地一聲關上,他說自己冷得厲害,像住進了冰箱,厲晴便由他去了,愛怎樣就怎樣吧。

不多時,厲晴端出兩大碗熱湯麪來,喊易馴上桌來吃。看著狼吞虎嚥的易馴,她驀地想起一件事:眼前人雖然性格溫和,但到底是個身長一米八的健壯男性,要是易馴半夜醒來越想越氣,一個衝動要掐死她,她無論如何都是逃不掉的。

厲晴對複仇素來有著近乎瘋狂的執著,是寧可自損八百,也要傷敵一分的類型,對仇人的複仇也司空見慣,但這不代表她會甘心接受傷害而不保護自己。易馴這種體型的人,打斷他雙腿前還得捱上他幾拳,厲晴不得不忌憚。

“你衣服之類的還放在家裡?”半碗麪下肚,厲晴就覺得飽了,於是邊用筷子挑蔥花玩邊隨口問易馴幾句。

“冇,”男人含糊不清地回答,“今天是搬離的最後期限,能帶走的東西都讓王姨裝行李箱裡拿出去了。”

“那王姨去哪兒了?”

“旅館,離咱們這兒不遠。”

“哦。”

“至於鳴笛……”

“和王姨在一起。”

易馴從碗後抬起頭,疑惑地看向對麪人:“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用腳趾頭想想就能猜到了。”厲晴在餐桌下翹起二郎腿,展著雙臂向椅背靠去,“你弟不跟保姆在一塊還能和誰在一塊兒?你媽?說出來誰信哪!”

易馴看了她一會兒,低頭接著吃麪。

“就你媽那人啊,她一撅屁股我就知道她要拉什麼屎。要我說,我家老太太全是被你媽帶壞了。”說起雙方的母親,厲晴就來勁,“你現在這個情況,你媽跟你斷絕關係還來不及,收留你?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當初她仗著自己冇絕經,四十九歲的高齡尋完愛情的第三春還要尋肚子的第二夏。這叫什麼行為?下作啊!生完了還非要讓孩子跟你姓,也不知道怎麼買通出生證登記員的,還真給她姓成了。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她不會管這老二,打從一開始就想讓你養易鳴笛呢!換我早跑了,也就你個蠢的給她的人生兜底。”

“我媽她……是不好,她確實不好,很不好……”易馴覺得此時此刻應該順著厲晴的意思罵母親兩句,但道德阻礙了他,想了半天隻憋出一句委婉的“不好”。

厲晴“嗬”了聲,灌了口涼茶決定不再說這事。

易馴這時候吃光了碗裡的麵,但似乎還冇有吃飽,正捧起麪碗準備喝裡麵的熱湯。厲晴便將自己吃剩的半碗推了過去。易馴說了聲“謝謝”。

“所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租房?還是旅館長住?”

易馴搖搖頭說“不知道”,但不管選擇哪條路他都得先問厲晴借一筆錢。

“問我借錢?直接說'討'不好嗎?”

“是借,我會出去找個工作,儘早還你的。”男人努力回答得不卑不亢。

這話令厲晴起了興致,她放下正準備給易馴轉賬的手機,用捉弄人的口吻道:“行,借,但問人借錢得拿出誠意,你說是不是,易總?”

易馴放下筷子,裹緊了身上的浴袍。因為冷意來得猛烈且莫名其妙,他還問厲晴要了塊披巾披在肩上。他認真思考了下女人的話,然後說:“請你借給我錢,求你了。”

“有點那意思了,但聽著還不夠。”

易馴於是放軟語氣,又說了第二第三遍。

“嗯~”女人扭扭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後吹了口氣,“穿著衣服求人,可看不出誠意啊,易總。”

“什麼?”

“彆裝傻,你懂我的意思。”厲晴朝他衣領那兒努努嘴,“脫了。”

14 金絲雀or猴or狗

“彆裝傻,你懂我的意思。”厲晴朝他衣領那兒努努嘴,“脫了。”

易馴先是一愣,隨即解開腰間的衣帶。來這裡之前他其實做過心理準備,厲晴素來玩得野,談戀愛那會兒就讓他做過各種稀奇古怪的事,脫件衣服在兩人的遊戲排行榜上得算是墊底。

這不是羞辱,隻是對視覺刺激的單純追求,厲晴喜歡看著易馴,對坦坦蕩蕩站在自己麵前的男人的喜愛程度不亞於看見自己的銀行賬戶。她勾勾手指,讓易馴繞過餐桌來到自己跟前,以便自己觸手可及。

“易總的身材真是不減當年啊,瞧這窄腰,才那麼一點點。”女人兩隻手掐上對方的腰側,不輕地揉捏幾下,隨後像安撫肌肉主人情緒那般從上到下沿著腰線撫了兩把。

易馴是天生的胯寬胸廓大,腰部則因適當的健身而結實精瘦,組合到一起就有了分外明顯的腰線,是彆人得穿束腰才能擁有的效果。簡而言之,他的身材長在厲晴審美上了!

“易總,要是那天你不想活了要去尋短見,可千萬彆忘了立遺囑,讓我來處理你的身後事。我一定先把你的腰切下來,做成年輕人都喜歡的'捏捏',就放在我房間的床頭櫃上。那樣,我就可以一邊緬懷你,一邊解壓助眠。”厲晴的手換了地方,放在男人的肚前腰後,“瞧你這腹肌,整整齊齊的八個小方塊呀!真是天選'捏捏'人。像不像那個……那個,就咱們小時候天熱吃的小雪糕,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八次方'。”

話是這麼說,但易馴知道她其實更喜歡他的腰背,用女人的話講就是“能一摸到底,痛快”。有時他覺得麵前的女人和那些喜歡三寸金蓮的古代人冇什麼兩樣,都賦予了一個尋常身體部位以彆樣的私密含義,光是瞧一眼、碰一下都能讓他們興奮無比,也不知道他們是真喜歡那塊地方,還是僅僅喜歡它所代表的私密。

厲晴的手掌在他腰窩處遊走,在腰椎處打轉,指尖時不時探進褲腰,將帶花邊的地方拱起一點點。

易馴對“脫了”指令的理解本是把自己剝個精光,連項鍊、耳釘、手錶都不留,但他身上這條被當成褲衩穿的短睡褲是女士的——粉紅色、印著可愛兔頭、褲腿和褲腰處都鑲著白色鏤空花邊——這樣的東西於男人而言本身就帶有折辱的意味。所以他留著了,“自取其辱”會令仇家更高興。

古早偶像劇裡曾有這樣的說法,“你恨她是因為你還愛她”,正是這樣的又愛又恨令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相愛相殺。這種說法是否可用於現實,易馴不知道。他所能感受到的,僅僅是自己對厲晴這個仇人愛恨交加。

他恨她,是因為她害了他,愛她,則是因為兩人過去過於密切,一段親密到腿能纏上腰的關係很難被一次傷害斬斷。於是,愛與恨這兩個看似矛盾的情感在兩人身上順利調和成和諧的存在,易馴輕易就說服了自己去取悅厲晴,他眼睛瞪著女人,手卻伸向女人的錢袋。

“摸夠了嗎?摸夠了我就要穿上衣服了。鳴笛新學期的學費就靠你了,十二萬五,月底之前交。”

“嘖,貴族幼兒園?行行行,付款方式回頭髮我,你,再給我玩會兒。”厲晴的食指突然勾住了他的褲腰,似是怕人逃跑般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你自己說說,我的睡褲,穿在你身上好看嗎?”

易馴“嗬”了一聲,冇給出回答。

“我教你,遇到這種問題呢,你要說'你覺得好看,我就覺得好看',這是標答。”見男人冇反應,她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大腿,“聽懂了嗎?這是重點,你住進我家後要學的。”

易馴:“?”

“看在你滿月之前就認識我的份上,我不打算對你趕儘殺絕,你可以帶著你弟和你家那保姆住進來,反正空房間有的是,我也養得起。但我有條件,你在我家住一天,就要給我當一天的'金絲猴'。這點要求,我相信易總能做到吧。”

厲晴邊說邊用指甲颳了刮易馴的肚臍,她莫名其妙對這個小圓洞有了興趣,更莫名其妙的,是易馴竟因她這匪夷所思的舉動紅了臉頰。

“一想到你的臍帶曾連著你媽的胎盤,我就覺得噁心。喲!洗了澡還這麼臟。”她抬起手,將食指指甲舉到男人眼前,好讓他看清她指甲縫裡屬於他的汙垢,“你實話告訴我,你是更愛你媽,還是更愛我?”

易馴冷眼瞧著她:“一個是給予我生命、養育我的人,一個是吞我公司、害我一無所有的人,厲總猜猜,我會選哪個?”

厲晴抽出一張消毒濕巾,先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和指甲縫,然後用乾淨的另一角清潔身前人的肚臍。

“誒,真臟。”她嘖嘖兩聲,然後說,“是嗎?更愛你媽呀,這可不行,我籠養的小動物怎麼能更愛彆的人呢?看來,得給你做個'家庭化訓練'。”

她邊等易馴的迴應邊低頭仔細乾“活兒”,但半天冇聽到一句話,便不悅地抬起頭。哪知,就在她看到男人表情的前一秒,易馴直直栽了下去。

易馴想自己應該是發燒了。渾身發冷而後臉頰掌心發燙,是明顯的發燒症狀。

他躺在一張床上,但這顯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家的床。他似乎睡了很久,但身體的疲憊與不適感更像是昏迷之後的甦醒。吸了吸鼻子,冇聞到任何消毒水味,好的,這兒也不是醫院病房。

一陣劈劈啪啪的鍵盤聲自不遠處響起,智慧音響播報“現在是上午十點整”,之後慣例的電子音俏皮話被女人出聲打斷。

厲晴似乎有緊急事務要處理,電腦會議聲音外放的同時,她還用手機接了個客戶電話。

易馴眼皮很沉,腦子雖然已清醒大半,但身體還不聽使喚。他聽著女人的聲音由響變輕,又由輕變響,隻覺得腦仁鈍鈍地疼。

“嗯,嗯,好,這件事我們之後會……”

厲晴邊說邊往易馴腋下塞了根體溫計,然後坐在床沿,頂住床上人的手臂,以免體溫計滑落導致測溫不準。

五分鐘後她抽出來:“38.8……人體內環境溫度還是異常。”

“誒,厲總,您說什麼數據異常?”電話那端有些著急。

“嗷,冇冇冇,不是咱們的事。我接著說啊……”

過了不知多久,房間終於安靜下來,電腦和手機裡傳出一聲聲“再見”,隨後是女人的一聲歎息。

公司高層很難有完整的休息日,他們視事業為自己人生的終極奮鬥目標,儘管很多時候心不甘情不願,他們還是會犧牲自己的私人時間積極處理公司的各種事情。易馴的公司還在時,他和他的同事們也經常這麼乾。

“易馴!醒醒,起床!吃點東西,然後我送你去醫院。”她搖著男人說,“一晚上還不退燒,再燒下去腦子就要燒壞了。”

“燒壞了好啊,燒壞了我就死了,死了做成'捏捏',不是正合你意?”易馴開口就是這麼一句。

“死了也就罷了,就怕你人傻了命還在,那樣我還得伺候你下半輩子。”

“你伺候我?療養院裡一丟不就完事了?”

“療養院不要錢啊?錢不是我出啊?要是送你去找你媽,你媽肯定二話不說把你扔大街上讓車把你撞死了。”

厲晴拽著易馴的胳膊把人拉起來,從地上打開的行李箱裡挑出一件襯衣給他穿上。

“這是故意殺人,我媽還冇你說的那麼壞。”易馴對她的服侍接受得心安理得,靠在床頭讓厲晴扣鈕釦。

“哦,那這個方法行不通,咱換一種。讓你繼父推你上馬路,你媽作為你的直係親屬開具諒解書,然後律師一請,官司一打,把故意殺人變成彆的什麼什麼判三年以下的輕罪,有個詞叫什麼來著?判三緩五,緩刑!反正他們年紀大了,不見得會在乎這'刑不刑',你卻是真被車撞冇了。”

易馴被她的話噎住了,半天接不上一句。

“行了,自己下來挑條褲子,挑雙襪子,襪子我就不幫你穿了。”

“哦。誒,等等,這些衣服你從哪兒弄來的?”他記得自己的行李都裝在一隻灰色的箱子裡讓王姨帶去旅館了,床邊這隻藍閃亮的行李箱他從冇見過。

“當然是我去找王姨拿的呀。她見你一夜冇回去急得要命,淩晨五點打你手機,我給接到了。我讓她幫忙把你的東西挑出來,我開車去拿,這就給你拿過來了。”厲晴想了想,接著說,“大致情況我已經和王姨說了,之後會接他們來這裡住。接下來一個星期,她會帶你弟去'鼠老米'遊樂園、水族館、野生動物園玩一圈,然後過來和你團聚。門票我都買好了,夥食住宿費我也給足了,不用謝。”

但易馴壓根兒冇想道謝:“為什麼要他們玩一週再過來?”

“為了你弟考慮唄。”厲晴聳聳肩,“小孩子興致勃勃出門找媽媽,結果媽媽的影子冇見著就要打道回府了,多掃興哪!反正是暑假,索性出去玩,五歲的小屁孩見到遊樂園,很快就能把媽媽忘了。”

“鳴笛纔不會這麼冇良心。”

“彆這麼自信好不好,他又冇怎麼見過自己親媽。你信不信,要是我現在跑過去說他是我生的,你弟能立刻抱著我大腿叫'媽媽媽媽媽媽'。到時,你可就低我一個輩分了。”

易馴翻了個白眼。

“反正啊,他們好好玩他們的,我們好好玩我們的。七日之後重聚於此,皆大歡喜不好嗎?”

“我們玩什麼?”

“家庭化訓練啊!你忘啦?”厲晴突然親昵地摟住他脖子,“七天之內,你得學會隻愛我一個人,好好當一隻金絲……猴?雀?狗?都一樣,都一樣啦!”

15 你生不出

“所以,你為什麼說我是金絲猴?”

“啊?”

他們來得不巧,正趕上醫院檢驗科接待參加入園體檢的小朋友和孩子家長。“小蘿蔔頭們”約莫有四十來個,每個身邊都陪有兩、三個,甚至是四、五個家長。抽血視窗前於是就很熱鬨了,小孩子“哇哇”地哭,家長們“哦哦”地哄,輕而易舉就蓋過了易馴的音量。

“為什麼要來地段醫院,三甲醫院不好嗎?大醫院不會有這麼多小孩。”男人換了個問題,並用接近於吼的方式問出來。

厲晴剛要回答,就被一孩子母親拉走了。她想請厲晴幫忙拍段視頻,記錄自家小孩踏上漫漫求學路第一步的重要瞬間。厲晴雖然很不理解這種做法——先不說哇哇大哭的場麵有什麼好記錄的,做母親的看見親骨肉哭得這麼傷心,難道不心疼嗎?怎麼還有閒心思拍視頻?——但還是助人為樂了一小下。

等她拍完視頻回來,意外發現病人等候座位上已冇了易馴的身影。

“嘿,這人發著燒呢,怎麼還有力氣亂跑?莫非灌了他太多白開水,去洗手間了?”正要一個電話撥過去,厲晴在另一抽血視窗處看見了焦頭爛額的男人。

“阿姨,這是您外孫女,您自己不按住她,怎麼能叫我來按呢?”易馴無語到了極點。

五十來歲的健壯老太太一臉無辜:“不是我不想按她,是我按不住呀!”

“孩子父母呢?難道就您一人陪孩子來?”

老太太指指牆邊一排正低頭玩著手機的人,說那是囡囡的爸爸媽媽外公爺爺。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誒誒誒!”玻璃窗裡的檢驗員突然叫起來,原來一身牛勁的小女孩已經掙脫了她的手掌,正鬼哭狼嚎地要往地上坐,“你們來個人按啊!你們來個人按住她啊!針要滑掉了!”

老太太聞言來勁了:“你是醫生,不應該你來按嗎?你怎麼能讓針滑掉呢?孩子多疼啊!”

易馴想為檢驗員辯解幾句,卻被厲晴直接拖走了。

“你多管閒事個什麼勁兒?走走走。他們讓你幫忙你就幫忙,你有這麼大能耐嗎你?”女人恨他是個老實人。

“你不看看這群家長做的叫什麼事,苦了孩子不說,還苦了醫護。”

但易馴的這句話又被周圍的噪音蓋住了,有個母親正用夾子音大聲安慰被抽血的孩子,她說的是:“醫生壞,醫生壞,醫生把我們寶寶紮痛痛了,媽媽打醫生。”然後掄起拳頭,假裝捶了玻璃窗幾下。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厲晴嘴張得好像能吃下一個人。

男人揉了揉眉心,衝她擺擺手,意思是“冇事了,我現在不想說”。

好不容易送走了熊孩子和熊家長,檢驗科霎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終於能正常驗個血、上個班了。

“所以你為什麼要帶我來地段醫院?”手按止血棉花的男人回想起這個問題,“三甲醫院不好嗎?大醫院不會有這麼多小孩。”

厲晴一邊把人往等候座位上拉,一邊回答:“附近隻有這家有退燒針,其餘的都是打吊瓶。”

“啊?”

“退燒針,以前冇打過嗎?”

“呃……這難道和吊瓶不是一個東西嗎?”

厲晴略微有些驚訝,但細想想又覺得正常,她的常識不是易馴的常識,人總有些尚未理解的尋常事情,於是多解釋了兩句:“退燒針是脫了褲子打屁股上的那個,吊瓶是紮手背血管裡的,確實有很大區彆吧。”

“哦,那為什麼不打吊瓶呢?”

這句就顯得冇頭冇腦了,可能真是燒糊塗了腦子轉不過彎來。

“打針就幾秒鐘,吊瓶起碼一小時,你說為什麼?”

為什麼呢?

易馴坐塑料凳上被紮針時都在想這個問題。

他知道自己現在腦子裡缺根弦,一加一都能算出個三,但越是這種缺乏思考能力的時候,人就越容易對某件事鑽牛角尖。他想啊想,直到聽見厲晴喊他上車回家。

“這年頭的地段醫院也是高級了,自動取藥機,上回來的時候還冇有呢。”厲晴將裝藥的塑料袋丟到後座,自言自語著發動汽車,突然想到個問題,於是對易馴說,“誒,你弟當初上幼兒園前也這麼鬨嗎?你也在他抽血時拍視頻?還是說還是說,你也那個那個,醫生壞,醫生把我們寶寶打痛痛了,哥哥打醫……”

“怎麼可能?“男人忙著給自己係安全帶,但繫了幾回都冇繫上,隻能手肘撞撞厲晴,讓車主來解決搭扣,“鳴笛上學、生病之類的事都是王姨在管,我從不過問。”

“那你也是個甩手掌櫃。說來聽聽,推卸責任的感覺爽不爽?”

“其實不會有什麼感覺,雖說長兄如父,但他畢竟不是我親生的,我不可能對他有父愛,也就不會有多大責任感。”

“那你會對誰有父愛?對我生的孩子?”

易馴扭頭看向她,淡淡地來了句:“你生不出。”

“哈哈哈哈,是。”

厲晴看了看前後左右,掛檔準備倒車出庫,車輪剛壓上線,就聽見男人一聲叫——

“誒!等等。”

一腳踩上刹車,兩人都往前一衝,厲晴吐了句臟話,著急忙慌地問他怎麼了。

“你還冇回答我,為什麼要叫我金絲猴?”

“我還以為什麼事呢。”女人冇好氣道,“金絲猴就金絲猴唄,哪兒那麼多為什麼。”

“說。”

“一般大家都說金絲雀,但我覺得這個叫法不夠時髦,所以改成了猴。”

“金、絲、猴,像話嗎?你以後下班回家,就看見我在哪裡盪來盪去、'哦哦哦哦'叫是吧?”

“原來你的關注點在這兒。其實除了金絲猴,還有金毛尋回獵犬和金絲熊。哦,順帶一提,金絲熊是倉鼠,不是真的熊,就像他的親戚荷蘭豬,也不是真的豬。”

“行了,你彆跟我說話,你一說話我就頭痛。”易馴說著閉上了眼,靠在座位上小憩。

厲晴瞄了他一眼,專心致誌地開車上高架,變完道才問他:“你先想想,咱們晚飯吃什麼?”

男人過了約莫三分鐘後才掀起眼皮:“KFC,堂食。”

“行啊,那你查查附近哪裡有,邊上最好有停車場。”

易馴裝模作樣地劃了兩下手機:“嗯,有了,離這兒不遠,在安平南路上。”

“具體在哪裡?”

“安平社區醫院旁邊,就是剛剛咱們離開的地方。”

厲晴:“……”

最終他們還是點了外賣,因為厲晴覺得無論是金絲雀金絲猴還是金毛尋回獵犬金絲熊都不能慣到如此地步。但為了病人能保持愉快心情,她另點了兩份附贈玩具的聯名套餐,並且在備註中點名要玩具猴。

她剛拆開一包退燒貼,還冇懟上易馴額頭,就接到了KFC打來的電話。

“您好女士,”店員在手機那頭說,“我看到您在備註寫了要聯名玩具猴,可是我們這次的周邊玩具裡冇有猴呀。”

“誒?就那個咖啡色的,頭上頂著兩漢堡包的。”

“那是蜜獾。”

“啊?哦,好吧……”

“那您要換彆的款嗎?還是就這個呢?”

“就這個吧,拿兩個一樣的。”

厲晴放下手機,正對上易馴毫不掩飾的嘲諷表情。

男人斜靠在沙發上,語調懶洋洋的:“原來厲總分不清猴子和蜜獾,認識你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回知道。”

厲晴裝作聽不出他話裡的諷刺意味,反手將退燒貼拍上他額頭:“是啊,我不光分不清猴子和蜜獾,我還分不清狗和易總你。”

蜜獾玩具冇什麼意思,可玩性不高,隻是兩個擺一塊兒搖頭晃腦的看著挺熱鬨。

易馴吃了兩塊黃金雞塊,咬了三分之一個漢堡包後就放下不吃了,厲晴讓他多少再來幾根薯條,他卻嫌薯條表麵的鹽分太高,味道太鹹。

“彆人生病都是嘴裡冇味道,你偏偏跟人家反著來,味蕾變敏感了。”厲晴颳了一大坨番茄醬送進嘴裡,咀嚼半天冇覺得薯條鹹。

“我冇胃口。”易馴隻是說。

“冇胃口吃東西,那有胃口喝湯嗎?來,芙蓉鮮蔬湯,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裡麵的裙帶菜。”

“真難為你記得。”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啦,誰讓我這記性比你媽好呢!”厲晴咧開嘴笑,露出八顆整齊大牙,“小時候咱倆窮,一年到頭吃不上幾次KFC。有回你嘴饞要喝這個湯,你媽就往開水裡丟了兩片菠菜葉,跟你說這就是芙蓉鮮蔬湯。你不信,然後就捱了你媽兩巴掌。這件事,我也記到現在呢。”

“行了,你彆說了。”易馴奪過女人手裡的紙碗,調羹都不用,揚起脖子喝了個乾淨。

“這纔對嘛,好好吃飯,病纔好得快。管它是不是垃圾食品呢,吃得下去就是好。”

厲晴伸手想撫平他額頭退燒貼翹起的一角,卻似乎被誤解成了要摸他臉,易馴手背輕輕一甩,就拍掉了她的手。

她“哼”了聲,冇有太大不悅,隻是站起來,居高臨下對男人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冤有頭,債有主,易總想要複仇也得找對地方纔是啊,對著我一個弱女子發狠有什麼用?”

16 家庭化訓練

退燒針幾乎是立竿見影,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易馴的體溫就降至正常。

出於心中的一點仁慈,厲晴決定讓他緩一個晚上,等自己第二天,也就是週一下班回來,再正式開啟“家庭化訓練”課程。

彼時,厲晴“迷你動物園走進養老院”的項目正在起步階段,因為她想要親力親為,所以不得不在一些空閒時間去察看工地現場。這天下午公司會議結束很早,她便得空買了些飲料零食去慰問動物園的建築工人。

儘管動物園現在還隻是一個廢墟般的小土堆,厲晴看到它仍倍有成就感,倍感親切,彷彿自己將要造的不是一座公益性建築,而是死後要在地府居住的房屋。

或許像她這樣的企業人都冇少乾虧心事,她那些家財萬貫的同行每年都要捐十幾二十萬的給寺廟或山區,求菩薩和上天保佑他們家庭平安、公司平安、錢包也平安。厲晴原本也想捐,卻又覺得世上的誠男信女太多,菩薩要庇佑的人太多,自己這種性格叛逆又喜歡睚眥必報的恐怕在菩薩那裡排不上號,於是選擇放棄。至於捐贈山區的貧困家庭,厲晴很早以前就不信任人類這個物種了,要她在這方麵花錢屬實有些昧良心,所以刪來刪去後,就隻有救助流浪小動物這個可選項。

厲晴是這麼想的,等動物園建成後就去救濟站收養幾隻年紀大的、殘疾冇人要的小貓小狗——脾氣好的那種——劃個小房間讓它們安度晚年,說不定還能和員工羊駝、員工兔子們玩到一起呢!

她曾在書上讀到過,壞事做儘的惡人會被打入畜生道,像她這種以複仇為名行惡的難保不會有這種風險。所以能幫小動物們一點就是一點吧,她希望等自己變成可憐毛孩子後,也能有個好心人救助自己。有人救當然好,冇人救那也是自己活該。

厲晴和建築工人們寒暄了幾句,就準備開車回自己家。走出養老院時看到邊上菜市場賣的大閘蟹不錯,她就買了四隻走。

“你居然會自己逛菜市場?”

易馴剛驚訝完她今天的下班時間如此之早,就接著驚訝那紅色塑料袋裡正吐著泡泡的臟兮兮生物了。

“至於這麼吃驚嗎?”女人麻利地把螃蟹丟進廚房水兜裡,戴上手套,拿起刷子,開始洗刷蟹殼上的汙泥,“我在英國那幾年不也是自己買菜自己做飯,又冇人伺候我。”

男人端著杯熱水,走進廚房看她乾活,又退到門框那裡,衝著厲晴的背影發出嘖嘖讚歎:“看不出來啊,真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我會洗螃蟹,還是看不出來我會乾家務?”

“洗螃蟹不就是家務活的一種嗎?”

“你也知道是家務活的一種啊,有的是人會乾這樣,不會乾那樣的。”

易馴喝了口水,然後說:“也是,像我,會洗魚,但不會殺魚。我看洗螃蟹也挺複雜的,你這都跟誰學的?”

“冇跟誰學,上手試過一次自然就會了。”

“嗯?你有這麼聰明?”

“再聰明哪兒有易總你聰明啊。”厲晴有點煩他了,便打算說些“好聽的”趕他走,“當年你不敢騎馬,我摁著你騎過一次後,不就會了嗎?”

說完她回頭望了一眼,發現易馴已經跑冇影了。

除去一道螃蟹,晚飯還有炒青菜、滑蛋蝦仁和外婆紅燒肉。紅燒肉當然不是厲晴做的,她冇這本事也冇這精力,隨便挑了個評價高的餐館點了外賣。

餐桌上,厲晴認真向易馴說了“家庭化訓練”的事,讓他提前做個心理準備,但也彆太緊張。

“你知道我這個人,脾氣不大好,但也差不到哪裡去,你在我手底下討生活不會太艱難的。要是和我鬨不痛快了你就忍一忍,忍不了你就再忍忍,眼睛一閉一睜就忍過一天了,一睜一閉就忍過一輩子了。”

“你想和我過一輩子?”易馴有些漫不經心地說,他正聚精會神於眼前噴香的螃蟹肉上。

厲晴用“蟹八具”把四隻螃蟹都拆了,將蟹黃、蟹鉗、蟹腿和蟹身裡的肉都塞進蟹殼裡端上桌,用勺子舀著就可以吃。模樣雖冇有外麵飯店裡拆的精緻好看,但吃著很過癮。

“養小動物嘛,領養人當然要負責它們一輩子啦!”女人笑容燦爛。

男人停下勺子,眼神晦暗了一秒,然後接著吃菜。“訓練目的是什麼呢?或者說,你想達成怎樣的效果?”他問。

“你有知道的必要?”

“我有知曉的權力。”

“行吧,”厲晴往後一靠,半眯著眼睛看他,“要怎麼描述呢?我想想……其實很簡單,一週之內,你要做到眼裡隻有我。白天依依不捨地送我出門,晚上歡天喜地地迎接我進屋,其餘時間就孤單寂寞一點,眼巴巴地等我回來。很簡單吧?和彆人家的普通小狗一樣就行。”

易馴轉筆一樣轉了下手上的筷子:“你是強調行為上的,還是更強調精神上的?”

“有區彆嗎?”

“強調行為上的,那就是要我陪你玩過家家遊戲,強調精神上的,那就是……”他頓了下,“要我愛上你。”

“聽上去是精神上的那種比較劃得來。”

“或許是吧,但顯然難度更高,你可以試試,隻要你輸得起。”

厲晴輕笑兩聲,身體突然前傾,對易馴來了個wink。很好的表情,如果不那麼有壓迫感的話,很容易令人動心。她說:“誰的勝算更大還不好說呢,說不準七天時間過去,易總你就愛我愛到甘心滿盤皆輸了呢。”

“家庭化訓練”第一課:握手。

易馴盯著手裡的貓耳髮箍盯了有足足三分鐘,冇更大的反應,隻是說自己冇戴過這種髮飾,得靠厲晴幫忙。厲晴當然說好,調整了一下男人的髮絲,將粉粉嫩嫩的劣質玩意兒箍上他的頭頂。

這東西也是厲晴在菜市場買的,就從螃蟹攤位邊上的“移動型”小販手中。不貴,才三塊五毛錢一個。可惜冇有狗耳朵,她隻能在一排貓耳、兔耳、倉鼠耳朵中選擇,最終挑中了這隻帶可愛蝴蝶結的亮粉色貓耳髮箍。

其實貓耳和狗耳的差彆不大。誰說圓圓軟軟、垂在兩側的纔是狗耳朵呢?狗市裡有的是尖耳朵的狗,比如哈士奇,比如薩摩耶,比如那矮腳的柯基,不都是三角形的嗎?再看那杜賓犬,原本是下垂的圓耳朵,人還非得給它剪成立耳呢!可見這種和貓咪類似的耳朵在狗界不在少數。

易馴倒不關心自己戴的是狗耳還是貓耳,他隻是慶幸厲晴拿出來的僅是一個髮箍,而非犬類頭套。

他在外國人的電影裡見過那種東西,皮質的,很厚實很逼真,狗嘴下麵會開一個大洞供戴的人吃喝,光是看著就覺得恐怖又難受。還好,他的青梅竹馬還冇喪心病狂到那種地步。

“誒喲喲!可愛可愛可愛,你彆動彆動啊,讓我拍一張。”厲晴舉著手機發出一陣少女尖叫,“你這張臉,要是開下海直播,肯定有不少女生給你刷禮物,為你哐哐撞大牆。”

易馴雖冇給笑臉,但也冇有躲鏡頭。時代變了,如今的男青年對粉嫩童趣的髮飾已不如以前那般抗拒,可愛髮箍對他們而言不是裝飾品,而是與女友調情、在朋友圈撒狗糧的道具。換言之,當下的易馴認為厲晴是在和自己談戀愛。

“拍完了嗎?拍完我就摘了。”男人道,髮箍有些緊,夾得他頭痛。

“等等等,”厲晴抓住他的手,“我們的課程還冇正式開始呢。”

“你還想做什麼?”

女人清了清嗓子:“咳咳……易馴聽令!左手。”

冇什麼猶豫,易馴將左手搭上厲晴的右掌心。女人握住搖了搖。

“右手!”

易馴於是換成ɯd右手。

“嗯,好乖好乖。咱們再來一遍,左手……右手……左手……右手……還是右手……”

如此重複了五六遍,易馴都快形成條件反射了,看見厲晴攤開的掌心,就像把手爪子搭上去。

“很好很好,good boy~”厲晴伸手摸摸男人的發頂,還有耳後——人耳後——的位置,輕柔的動作令易馴有些臉紅,“這就是今天的第一課,學會和我握手。以後也要像今天這樣聽話,知道嗎?”

“這是服從性訓練?”男人反問。

“可以這麼說吧。原本還有站立、坐下、躺下、趴下這種,但這麼簡單的動作,做多了多冇意思,我就給省去了。”

“哦?”易馴揚起眉,“這聽著像是哪裡的馴狗大法。”

“自信一點,把'像'去掉,這就是。”女人坦然承認。

“你就這麼喜歡狗?”

“是啊,狗多好,又乖又聽話,馴好了就不會給我闖禍。”

“可是狗很黏人的,而且如果冇有獎勵的話,馴狗大法就不管用了。”

“你想要獎勵?”

易馴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那行吧。”

厲晴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手繞至他腦後,按著他的頭將人往自己這邊帶。

易馴冇有反抗,不反抗的結果是失去平衡,上半身幾乎匍匐於茶幾麵,小腹要命地抵在茶幾邊。有什麼甜甜的東西塞進了他的嘴裡,白桃味的,不可能是女人的舌。那東西壓著舌苔前後颳了幾下,然後撞開牙齒離開口腔。同時,女人捂住他眼睛的手放下了,驟然亮起的世界和厲晴手中的棒棒糖有著一樣的白色。

受糖分刺激而產生的唾液濕噠噠地掛在糖塊上,有幾滴已落在桌麵。

“滿意嗎?我是說這個獎勵。”

易馴頭有點暈,但小區深處傳來的寵物狗叫聲在他聽來異常清晰:“要是我說不滿意呢?”

“那隻能再給一次糖了,隻不過這次得換個方式。”

17 被擺了一道的第二課

那種白桃味的糖漬不大好清洗,易馴費了些功夫才徹底洗去腿間的粘膩。許是因為心理作用,他淋了三回水都感覺冇什麼用,於是擠了泵沐浴露,往那片泛紅的地方搓。

他隱隱覺得這不大對,棒棒糖這種孩童喜愛的、再尋常不過的零食不該與成熟男女的遊戲相連,但事已發生,無法挽回,今後他再看到手持糖果的厲晴,都會動起這方麵的心思。

花灑之下,觸碰自己肌膚的易馴甚至開始暢想:昨天是女士睡褲,今天是糖,明天、後天、大後天又會是什麼呢?可以是鹽,可以是醋,也可以是某種自家醃製的大蒜蘸料。在如今這種身不由己的狀態下,隻要厲晴想,他就會在一個尋常的早晨、在鄰居紛紛出門上班的熱鬨時刻被帶進廚房,裹上蛋液,撒上鹽巴,和胡蘿蔔、裙帶菜、香菇一起被丟進鍋裡,煮成一道不可售賣的芙蓉鮮蔬湯。然後,他再也無法直視KFC了。

他在浴室磨蹭了很久,久到淋浴間內溫度過高,幾乎叫人窒息。易馴濕腳踩著拖鞋,邊擦頭髮邊往外走,木門一開,就聽見一陣並不響亮的音樂聲在臥室中迴盪,聲源是他的筆記本電腦。

I wanna be your slave,

我想做你的奴隸,

I wanna be your master,

也想做你的主人,

I wanna make your heart beat,

我想令你怦然心動,

Run like rollercoasters,

乘過山車似的忐忑,

I wanna be a good boy,

我想做個好男孩,

I wanna be a gangster,

也想做個惡棍,

'Cause you could be the beauty,

既然你美得脫俗,

And I could be the monster,

那我就做個怪物。

“你怎麼知道我筆記本密碼?”易馴跪在床上一伸手,越過大半個床麵,精準點上女人懷中電腦的靜音鍵,《I Wanna Be Your Slave》一曲便終止在了“sex toy”一詞。

“你設的密碼來來回回就那幾個,我試了兩下就成功了。”

“試成功了就隨便看彆人東西?”

“有什麼不可以?”厲晴把電腦往自己那邊一歪,但易馴壓根冇想要去搶奪,“嗯?你今天早上在投簡曆?讓我看看是哪些公司竟有幸能入易總的眼?”

“都是你聽過的名字。”

“哦,還真是。那有人回你了嗎?應該冇這麼快吧。”

“有一家發過去半小時就打電話來了,”男人掀開被子坐進去,“婉拒。”

厲晴並不感到意外,合上電腦放到兩人中間:“公司被吞算是個前科,誰都不想自己的心血被你這個有前科的乾倒。”

“關鍵在於我是被你吞掉的吧。”易馴白了她一眼,“咱倆現在也是出名了,那些老闆不想得罪你,所以都不待見我。”

“喲,腦子更清楚嘛!那你還投簡曆給他們,不是在乾無用功?”

男人平躺下來,右手墊著後腦,在燈光如晝的環境裡緩緩合上了眼:“說不定呢?”

“說不定,說不定,瞎貓出門碰運氣。”厲晴推了他一把,“我都不知道該說你積極樂觀,還是說你消極擺爛。中學時候你說說不定成績好了,你媽就喜歡你了。大學時候你說說不定等你有出息了,你媽就喜歡你了。上班時候你說說不定掙到大錢了,你媽就改了。在你媽這件事上你是這樣,現在找工作你還是這樣,冇半點長進啊!你的'說不定'總得建立在路上有死耗子的前提上吧。”

“那你說怎麼辦?”易馴扭頭瞪向她,“先把人逼絕路上,再問人你為什麼要上絕路,這就是你慣用的路數嗎?你和你媽真是一模一樣!”

“說什麼呢?你彆跟我提她!起來,彆睡了,你給我起來!”

但易馴不聽,捲了被子翻了個身,那後腦勺對著她。

厲晴氣不過。一把把人拽起來,按在床頭板上就開始親,直到易馴喘不過氣。

“看來得把咱們的第二課提前,不然你就分不清大小王了。”

“家庭化訓練”第二課——

厲晴還冇想好。

她把易馴拽了起來和自己麵對麵坐,而自己就維持著這麵對麵的動作和男人一起發呆。

“想乾什麼就直說,乾完就要睡覺了。”易馴說著打了個哈欠。

厲晴也想做些什麼事,將這由自己提出的第二課順利完成,但她現在毫無想法。

當然可以走捷徑,隨便拿個什麼東西——比如易馴的電腦——去逗他,但這既不浪漫又不刺激,電腦這一硬核的高科技物件將和休閒零食糖果冇什麼區彆,堪比拿古董花瓶醃鹹菜,是厲晴觀念裡非常粗俗的做法,她乾不出來。

於是她隨意下了道指令,要易馴在地板上爬,努力爬兩圈,爬完就算課程結束。

有時目標的設置並不是想讓人朝著這個方向前進並實現,而是存心想讓人完不成。譬如對班上倒數第一的孩子說下次考試必須全科滿分,不然就去上補習班,又譬如對剛參加工作的適婚年齡女性說年前必須結婚,否則必須上交全部工資作為家用。

目標會影響人的想法,或長或短的時間過後,目標提出者就很難說清自己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麼了——讓小孩奇蹟滿分or讓小孩順從地上補習班,讓女兒嫁人or占有他人收入。當目標達不成時,他們不會高興,但當目標奇蹟般達成後,他們還是會不開心。

厲晴正處在這種擰巴的心態裡。

她看著易馴站起身,看著易馴跪到地上,看著易馴四肢並用地從床的右邊爬到左邊,再從左邊爬到右邊,心中冇有一點“馴狗”成功的喜悅。

這很怪。她其實挺愛看小說裡人遛人的,但類似的劇情搬到現實,她隻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可能是她此前從冇想過讓彆人下跪的緣故,也可能是易馴爬得實在不好看。

男人一米八的個子蜷在地上,因對爬行動作的不熟練,不知該先邁哪條胳膊或大腿,常常出現同手同腳的情況。搭配上寬鬆的棉質條紋睡衣,活脫脫一精神病患者的形象。

厲晴驚訝,厲晴驚恐,厲晴不知所措。明明是她訓練指揮彆人,卻像是被擺了一道。

她原本以為憑易馴的驕傲和尊嚴,斷不會在這件事上向她這個仇人屈服,到時拌幾句嘴,最多放幾句狠話,事情就算過去了,萬萬想不到他竟會如此配合。

所幸兩圈並不算多,男人爬完就自己鑽回了被窩。

“我讓你爬,你就真爬了?”厲晴還是處在驚訝到合不上嘴的狀態。

易馴聽了這話隻覺得好笑:“不然呢?難道我還跟你吵架不成?”

“你就冇考慮過自己的自尊心嗎?”

“考慮過,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厲晴“哦”了聲:“所以,你是心甘情願給我當寵物狗的?”

“我可冇這麼說過,隻是努力像忠犬那樣愛上你。”

易馴隻是單純地想早點睡覺而已,那些忠犬啊愛啊什麼的,隻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結果。他的話裡究竟有多少真實性可言,其實他本人也說不清。

身體雖然已從寒熱中痊癒,但是他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非常不舒服,比如右側膝蓋和心臟正中。這或許就是網上說的“亞健康狀態”,需要人注意生活作息習慣,多加調養。男人想當然地將這一症狀歸因於前段時間憂思過多,冇休息好,現在生活安穩下來了,就該早早睡覺。

因此,當厲晴揪著他的睡衣,硬把他拉到一樓的走廊儘頭時,易馴怨氣大得能吃人。

“鏘鏘!”厲晴來了個活人音效,隨後擰開房門,打開電燈。

這是一間佈置得簡約大方的寬敞客房,有米白色的牆紙和暖黃色窗簾,因為從未有人居住過而擁有一種過分的整潔。易馴想不出厲晴大晚上帶他來這兒的目的,他眼裡隻有那張大雙人床。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私人領地了!”厲晴說這話時活像掉獎勵的NPC,還搖了個滑稽的花手,“人起碼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這兒就是屬於你的'小狗窩'了!我不會隨意進入這裡,除非你邀請我進來。你可以把自己私人的、不想被我看到的東西放在這兒,也可以根據自己喜好隨意佈置,我一概不管。當然,平時如果需要我幫忙打掃,告訴我就行,我很樂意效勞。”

“那我晚上可以睡這兒嗎?”

“不行。”厲晴回答得斬釘截鐵,並說出幾個附加條件,“心情不好可以躲在裡麵不見人,但不可以死在裡麵。發簡訊、打電話、傳紙條,隻要能證明裡麵的你還活著,什麼方式都行。然後是重點中的重點,午休、小憩、回籠覺都可以睡這屋,但晚上必須跟我一塊兒知道嗎?”

本以為易馴得了獎勵會狂喜地抱住她,然後連連說“好”,結果男人隻說了句“知道了”,轉頭就朝樓上的房間走去,並且倒頭就睡。

這多少讓厲晴生出一些挫敗感來,甚至冒出了“既然那麼不領情,不如多給他點苦頭吃”的念頭,但這一惡劣想法被她咬著牙強行摁下去了。來日方長,往後還有第三課、第四課、第五六七課,易馴總會對她心悅誠服的。

18 五二零與五萬二

直到被快遞員的門鈴聲叫醒,易馴纔想起“擁有小狗窩”這件事是值得慶祝的,他還得為此向厲晴道謝。

雖然害他失去房子的人是厲晴,“小狗窩”也冇法和三層彆墅相比,但這是兩碼事,易馴心裡很拎得清。厲晴冇有必須向他提供幫助與補償的義務,所以他得為女人的大發善心感恩戴德。

送來的東西是一個大號泡沫塑料箱,快遞員提醒易馴裡麵是生鮮,要儘快放進冷凍室。此外還有一個小紙板箱,易馴先拆了開,是幾大包帶殼花生。

誰會寄這樣的東西來呢?

易馴想不出。

他決定先拍張照給遠在城市另一邊的厲晴看看,告訴她有這麼兩樣快遞到來。

這天厲晴出門很早,說是有個在展覽中心的會議要參加,地方很遠,不能遲到,為避免堵車,她在天矇矇亮時就走了,冇有打攪易馴的美夢。

易馴向來有醒來後先看手機的習慣,但這一覺他睡得太沉了,睜眼後覺得世界都變得非常不真實,加之有快遞員的門鈴聲催促,他手機都冇摸到一下就衝向了一樓。

他回到二樓去取手機,看到最新一條訊息是厲晴發來的轉賬。

女人發給他三個微信紅包,說是給他喝咖啡吃小蛋糕用的,餘下的錢就買幾個KFC聯名玩具玩玩。

易馴將那行字默讀了三遍,慶幸給錢的人說的是買咖啡蛋糕和塑料玩具,而非買套好點的衣服再吃一頓大餐,這說明厲晴起碼比網絡上的下頭丈夫們強些。

稍一計算就能得出數額上限:不會超過六百元。他依次點開,接連看到了三張不同角度的、頭戴貓耳髮箍的自己(對於紅包封麵而言,這屬實過於獵奇)。

兩百,兩百,一百二,加在一塊五二零。果然。

男人思考半天,不知該回覆些什麼纔算得上合適得體,隻能點開表情包,發去一個【大口吃飯.jpg】。隨後說起正事——

易馴:【圖片】

易馴:【圖片】

易馴:你的快遞。

僅過了三秒鐘——

厲晴:【好的好的.jpg】

厲晴:【愛你愛你.jpg】

厲晴:【圖片】

厲晴:冇想到在這兒遇到了淩總,我約了他午飯,中午有伴兒了。你一個人乖乖在家,彆想我哦~

照片是偷拍的,靠左的位置坐著淩征,他穿著考究,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與身前身下主辦方提供的灰色塑料桌椅放在一張圖上,顯得非常突兀。說真的,易馴有些羨慕他,儘管淩征不得不彆扭地坐在塑料椅上,一雙大長腿硬塞在桌下。能參加這個會議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易馴若能親臨現場,那便說明他的公司尚緊握在自己手中且完好無損。

他又看了淩征一眼,冇回覆厲晴就放下了手機。他想自己該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既然厲晴想要他老老實實待在家,那他更不能順她的意了。

易馴將生鮮拆開,往冰櫃有空檔的地方塞,帶殼花生則被擺在餐桌上。雖然那些裝花生的塑料袋灰濛濛、臟兮兮的,但他覺得不該直接放地上,花生這種東西最容易引來蟑螂,客廳在一樓,會引進老鼠也說不定。

做完這些,他找來筆準備將快遞外的收件資訊塗抹掉,以便待會兒出門時直接扔去小區垃圾桶,卻發現哪裡有點不對勁——

花生快遞的收件單上印了一長串備註小字:

永遠愛晴姐【愛心】【愛心】【愛心】【飛吻】【飛吻】【飛吻】【玫瑰】【玫瑰】【玫瑰】

然後是一連串的“麼麼麼麼麼麼噠”。

這確實很不對勁。

“猴師傅,您有什麼法子可以占卜對象有冇有外遇嗎?”

還是那間保安亭旁,還是那隻小板凳上,隻是黑夜換白日,雨日變晴天,易馴和算命先生麵對麵坐,細細研究擺在攤位小桌上快遞單。

易馴將“證據”剪了下來,拍了照片存在手機相冊、網盤、電腦和微信檔案傳輸助手裡。之所以把實物帶出來,是因為他聽說占卜師和實物產生感應後,所得的占卜結果會更精準。

“嗯,這個嘛……”猴師傅捋了把鬍鬚,眉頭緊鎖著抿了口咖啡,“嗯!就是這個椰子糖一樣的味道,過癮!”

因為算命先生說自己和他今天也是格外有緣,怎麼都不肯收費,所以易馴去小區門口的咖啡店買了雙杯套餐,和猴師傅碰杯共飲。

“這個可以算嗎?”年輕人格外期待。

“可以,當然可以,我這兒經常有客人問這個問題,隻不過都是小姑娘來問。”

猴師傅大手一揮摸出副塔羅牌來,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洗牌。

“但我先說好哦,小夥子。“他拿出“因為咱倆有緣,所以有話直說”的做派來,“要是真算出小三來了,你可不能直接跑去跟小姑娘對峙嗷,當麵問,人家肯定說冇有,得先找著更多的證據才管用。”

那樣的求問者,猴師傅已見過四、五個,往往隻拿著他的占卜結果就敢去質問對象,得到否認的回答後又跑來質問他這個算命的,說他算的牌不準,對象說自己根本冇有外遇,搞得猴師傅那段時間照鏡子看自己就像看到了一個小醜。

“嗯,我知道了。”

算命先生於是將牌攤成扇形,讓易馴抽出感應最明顯的三張來。

逆位聖盃騎士,逆位權杖八、逆位星幣三。

“誒,可能不止有小三,還有小四、小五、小六啊。我看一共有八個!小夥子,你這對象還挺受歡迎哪。”猴師傅嘖嘖稱奇。

他說聖盃騎士是追求刺激的花花腸子,權杖八是八根棍子同時襲來的手足無措,星幣三代表小姑娘與易馴“忠貞承諾”的失敗。總而言之,神棍怎麼看都覺得對方情史豐富,外遇頗多,是個海王。

有一股涼意如鯨魚噴水般從腳底攀至易馴的後背,身體像發燒體溫升高時那樣止不住地打顫,他冇感到多少憤怒,起碼氣憤的情緒不如心中的不安來得多。

“好的,猴師傅,”他慢吞吞地說,“我知道了。”

“誒喲,要不我再給你抽個建議牌?或者問問要怎麼才能蒐集到更多的證據?”

易馴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然後握了握拳,喝空的咖啡紙杯於是被攥成了細腰狀:“不了,我知道要去哪裡找。”

厲晴這天很早就到家了,說是去公司轉了圈,冇什麼事就回來了。小高跟被她踢得左一隻右一隻,分散在玄關地毯的兩個角落,看得易馴眉頭夾緊。

雖然厲晴嘴上不停喊著疲憊,但她滿麵紅光,看上去精神亢奮得很,不像是被繁忙的工作傷了身,倒像是被工作上的鶯鶯燕燕傷了腎。

莫非是淩征?易馴下午就懷疑過他,但又想起這位淩總數月前剛和太太領完證,正處如膠似漆的恩愛時期,如果這時候對他起疑,對他和他太太都不好。

但如果真有淩征,易馴倒是輸得心服口服。那位大老闆英俊多金且心思縝密,是厲晴如何都打不贏的人物。要是厲晴如傳統女生那樣有一顆慕強的心,她會中意淩征並出手製造一段曖昧關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易馴可以理解,如果他是女人,他也會愛慕淩征的。

易馴剛替她擺放好鞋子,厲晴就催他過去,要來個“充電樁”的愛之抱抱。

“咱們今晚點外賣,”她邊啃男人的脖子邊道,“你想吃什麼,都行。”

“先把桌上的花生剝了吧。”

“嗯?你想拿花生米當下酒菜?行啊。但為什麼倒這麼多出來,咱倆吃得完嗎?”

“吃不完不要緊,可以放門外喂麻雀。到時我拿個籮筐用小木棍支在院子裡,底下放點花生米,木棍上連一根繩子,麻雀一來吃我就一抽,然後咱家就能收穫一群小野鳥了。”

厲晴不大理解男人此舉的目的,隻是說:“麻雀性子烈,籠養怕是養不活吧。”

“冇事,死了就再抓,野鳥是是抓不完的。”

兩人還算正常地一起吃了頓晚飯,飯後厲晴說自己累了,要先去泡個澡,易馴便主動攬下了收拾碗筷的活(將臟碗筷放進洗碗機而已)。

浴缸的水流聲停了,厲晴泡了進去。易馴看準時機溜進了臥室,直奔女人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而去。

他知道厲晴的解鎖密碼,是他的生日,這從他倆當年確認好關係後就冇再變過。厲晴解鎖手機從不揹著他,所以他可以確認。

空調送出的冷氣凍得他有點手抖,但更多是心慌意亂的緣故,他按錯了一個數字,輸到第二遍才成功進入主介麵。

QQ、微信、通訊錄……可能藏匿小三聯絡方式的地方都被他翻了個遍,最終在一列工作微信群聊下方,鎖定了一個頭像是“薩摩耶”的聯絡人。

易馴點進聊天框,手指往上劃了劃,在看清一段段文字內容前,先被一條轉賬資訊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真的轉賬,不是紅包,數額可見,五萬二,比他今天收到的要多兩個零。

19 健康重要,金錢也重要

“這人是誰?為什麼你管他叫'親親寶貝'?”

起初被易馴拿著“罪證”質問,厲晴還覺得非常心虛,但男人的下一句話立刻叫她安心了,這場“人狗博弈”的局勢還掌握在她手中。

“你一下轉給他五萬二,憑什麼我隻有五百二十塊?”

“哦,原來是氣這點。”她輕笑了下,先走到梳妝檯前給自己敷了張保濕麵膜,坐回床邊後,纔不急不慢地開口,“來,手機給我。”

厲晴進到易馴的聊天框,隨意點了幾下,一條新的轉賬資訊就出現在了易馴的手機螢幕上,也是五萬二。

從天而降的錢款令易馴欣喜,儘管他隱隱覺得這份喜悅並不正當,他的手指還是照大腦所想,點上了確認收款的按鍵。

這件事似乎如此就能平息了,一個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男人就該見好就收。當他放下手機,轉過身,他看見了,厲晴正一邊給大腿抹身體乳一邊笑盈盈地望著他,玫瑰的味道衝得他鼻腔發緊。

他知道,厲晴在慶幸自己大劫已過,因為他的確認收款表明“易馴”這個人和“薩摩耶頭像”處於同等地位,都是女人的秘密情夫。他清楚,從社會層麵來講,自己也應歸為“小三”那一類,是猴師傅占卜出的八人中的一員。他明白,知三當三的人冇理由和某位素未謀麵的正宮發火,要發隻能衝厲晴發,然後灰溜溜地自行離開,但他走不了。他還知道,厲晴冇拿自己的混亂私生活當回事,甚至還想詢問他對此的看法。

“怎麼了,心裡還不平衡?”她輕鬆地說,“現在你比他多拿五百二十塊了,他還比你多付出了一箱海鮮。”

“海鮮?”易馴故作驚訝,“那那箱花生是誰送的?原來你在外麵藏了不止一人。”

“怎麼能說藏呢?正大光明地投喂小野狗而已。”

“正大光明地投喂小野狗而已。”

“是啊,小野狗,難道你冇餵過路邊的野貓野狗嗎?”

“這樣的,確實冇餵過。”

厲晴吹了聲口哨:“那真可惜。”

易馴決定換個策略:“我看了那'薩摩耶'的朋友圈,是個剛畢業的十八線小演員。”

“嗯。”

“你知不知道他們這個圈子亂得很?”易馴加重了語氣,“換女朋友和換床單一樣簡單,無縫連接那是家常便飯!你到藝術類學校去看看,就市中心那個,那個什麼戲劇學院。男男女女當眾摟摟抱抱,一個兩個不管西裝革履還是短裙長裙,花壇邊上一蹲就開始煙霧繚繞,個個都岔著腿,個個都是蹲茅坑的姿勢。你說說,那種學校出來的人素質能有多高,道德感能有多強?這個'薩摩耶',就是看準你有錢,騙錢來的!”

厲晴靜靜聽他說完,而後不鹹不淡地反問一句:“那又怎麼樣呢?”

易馴噎住了。

“路邊的野狗身上不也有跳蚤、狂犬病、皮膚病的可能嗎?我是人,隻要它不發瘋亂咬,我都能抵抗得住。我一不帶'它'上家裡來,二不帶你去和'它'廝混,家狗野狗不一處養,你們誰也影響不了誰。所以,我在外麵養隻'薩摩耶'又怎麼了呢?”

易馴素來嘴笨,在厲晴這種蠻不講理的人麵前毫無優勢可言。他覺得厲晴的觀念哪哪都不對,但眼下他想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他所能回擊的、最狠最狠的話不過是“有他冇我,有我冇他”,但正如他之前所認為的那樣,厲晴可以離開他,但他離不了厲晴,在這場“出軌者與小三”的遊戲中,易馴永遠是輸家。

看在她有錢的份上,男人如此想著,說道:“在外摸了狗,回家記得先洗手。”

儘管厲晴次次回家都有洗手,“被三”的易馴還是覺得自己不乾淨了。他擔心厲晴一個不注意拿同一把鑰匙開不同的鎖,然後害他染上這個那個的病。

他又在浴缸裡磨蹭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油脂都洗冇了,才依依不捨地從熱水中走出來。事到如今他已經不關注厲晴出軌的事了,他重視身體健康有甚於正常婚戀觀,就和方纔他重視金錢甚於重視貞潔一樣,在健康與鈔票這兩樣生活大頭麵前,對象出軌一事就像小蝦米一樣微不足道,洗個澡的功夫後,易馴就把這事忘得差不多了。

洗澡前厲晴告訴他今晚要上第三課,冇說什麼內容,隻是反覆叮囑易馴要在浴缸裡好好放鬆。易馴冇心情照做,泡在水裡隻放空了自己的部分大腦。

他想起了那個叫“薩摩耶”的小演員的朋友圈,不是拍戲劇照就是健身房打卡照片,本就清秀俊朗的臉經過造型師的精心設計後顯得格外迷人,叫人看一眼就能牢牢記住,身材成熟而火辣,與稚氣未脫的眼神組合在一起,是成熟女人會喜愛的puppy dog。

易馴承認他和落魄的自己大不一樣。

走出浴室,易馴立刻就發現了綁在床腳的那東西,另一端緊纏在臥室門把手上,一共有十來個繩結。

“嘬嘬!”厲晴在床的另一邊咂了兩下嘴。

“彆發出這種聲音,我又不是你養的寵物。”男人抱怨了聲,隨後脫口而出問,“是新的嗎?冇有彆人用過?”

“當然,我很講衛生的,也會替你講衛生。”

易馴問她想怎麼做,厲晴說和當年一樣就好,男人冇有異議,在床邊先坐了下來,用腰間的毛巾重新擦了遍尚在滴水的小腿。

“給,你也抹點這個,對皮膚好。”厲晴遞過去一大瓶身體乳。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護什麼膚,平時往臉上抹點保濕已經很好了。”

“我想讓你用,你就說用不用吧?”

易馴扭過身,看著她的眼睛說:“既然是你想的,那應該由你來代勞。”

於是涼絲絲的稠液自一雙溫潤的手塗抹到男人不算粗糙的皮膚上,脖子、雙臂、前胸、後背,每一處都染上了和厲晴相同的味道。易馴的鼻腔被衝得再次發緊,但這回過後他就習慣了。

塗抹到腿時,厲晴從床上爬了下來,將易馴的一側腿擱上自己的膝頭。

“有時我真不知道你是叛逆還是傳統,”被服侍的人說,“說你叛逆吧,你又總是伺候男人,說你傳統吧,你又……”

女人的長指甲刻進他的小腿肚裡,留下一個淺淺的打叉。易馴立刻識趣地不說話了。

“上課時要認真聽講,彆總打斷老師授課,你這種行為,放到咱們小時候,早就被爸媽兩巴掌呼臉上了。”

“你不高興時總愛提他們。”易馴突然說,“有這麼恨嗎?”

“恨,恨得要命!關鍵我還要替你把你那份恨意也給發泄了,所以是恨上加恨。”

“我像是需要你幫這種忙的人?”

“是啊,是的。”厲晴抬起他的另一條腿,在相同的地方也刻上兩道指甲印,“就當是我比較正義吧,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就是我救助了這麼多年的落魄狗。行了,上去吧,老規矩,我不說停,你就不許下來。”

易馴望了眼門把手上的東西,心跳逐漸加快。

自己動手很累,厲晴向來更喜歡這種具有觀賞性的表演。繩索隻是繩索,繩結卻像山坡,易馴攀過一座又一座,厲晴的心就跟隨著他直奔山巔。

她真想知道是哪位大聰明發明瞭這項斯文敗類的遊戲,冇有實質,卻比那些有實質的遊戲更為癲狂而令人癡迷。

兒時她曾撞見過父母的含實質的交流,那並不美觀,也不美好,隻是父親因自己的十分鐘努力而喘氣連連,母親發出陣陣哭泣般的笑。昏暗的環境、發癲的兩人、難聽的音調,難聞的氣味都給那時的厲晴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但她知道,父母並不和身為女兒的她感同身受,那兩人以為自己動作唯美得如同十幾年前的文藝片,可在厲晴看來,眼前的場景遠比恐怖片還要驚悚。老天讓她看這種東西,還不如讓她去看一隻鴕鳥跳《天鵝湖》!

“行了嗎?”易馴走到了她腳邊,身上汗涔涔的,臉紅得像朝天生長的辣椒。

“嗯,可以了,你上來吧。歇一會兒,我給你一支曲子的時間休息。”

“什麼曲子?”易馴爬上床,疲憊地側臥在女人身後,大腿正好貼住厲晴的大腿。

厲晴剛打開網易雲音樂:“《高山流水》。”

“嗯?你要靜心?”

“不,是尋找禮崩樂壞的刺激。”

一曲終了。易馴換了個姿勢待在床上,等待厲晴接下來的動作。但厲晴隻是將手肘擱上他的腰背,非常閒適地說出另一樁事。

“寶貝兒,'汪'一聲給我聽聽。”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想聽,讓你叫你就叫唄。”

“不叫。”

“叫一聲,叫完了,我給你獎勵。”

“那也不行。”這個動作非常彆扭,易馴索性直起腰,把厲晴的手肘從背上抖了下去,“我說過很多遍了,我又不是你養的狗,為什麼總想讓我學狗叫?”

20 親媽是一種感覺

易馴打破了規則,因為他不夠聽話。但這實在不能怪他,任誰被彆人當成狗來捉弄都不會心情太好。

他從床上爬下,站了起來,讓自己處在厲晴達不到的高度,低頭俯視,可這並冇有讓他好受太多。他覺得自己就像隻巨型公羊兔,即便擁有體積的優勢,也冇法不忌憚小狼崽的尖牙。

“真的不叫?”厲晴問。

“不叫,給什麼獎勵都不叫。”

“那行吧,”她攤攤手,表情冇什麼變化,“那我給你另一個獎勵,嘉獎你不曾忘卻的身體記憶。”

她轉身走出臥室,朝門右邊的方向走去,應該是去書房,她習慣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那地方,而非儲物間。易馴在原地等她,冇有坐下,也冇有挪動分毫。他很想去拿衣服穿,或者將方纔使用的毛巾重新圍上,但他似乎不大敢那麼做,小小的細節也有激怒一個人的可能。

他這輩子遇見過很多那樣的人,因為一丁點兒小事就大發雷霆。小學時,由於課程需要,他從一空白作業本上撕下一頁紙,卻因紙張缺了一個小角而被老師一頓痛罵。初中時,他因為給母親倒的茶是四十五度而非六十度被潑了一身。他挨的所有批評似乎都有直接原因,但隨著年齡增長,他逐漸意識到直接原因的背後還有原因:他不夠順那些人的意,因此成了他們的情緒宣泄口。或者說,紙張缺角、茶溫不足本身算不上是一種過錯,他錯就錯在自己的行為惹那群人不開心了。

所以他不敢動,他擔心套內褲的舉動太過挑釁。在那種人麵前,削蘋果斷皮、擤鼻涕發聲音都可能是一種罪,他不敢保證厲晴和他們不是同類。

於是他赤條條地等了三分鐘,短短的三分鐘,卻因為易馴渾身赤裸的處境漫長得彷彿三個夏冬。

終於,厲晴回來了,帶著一個半人高的東西。她臉上掛著明顯的期待與得意,大步踏進了臥室,然後高聲道:

“看!我把你'親媽'帶回來了。”

那是一個有些破舊的大白熊抱枕,上麵的卡通印花圖案非常過時,是零幾年的樣式,白色的邊沿泛著黃漬,可見它曾深受主人喜愛因而時常遭到蹂躪。

“你,你,你……”易馴因驚喜而結結巴巴,“你從哪兒弄來的?從我家偷來的嗎?”

“什麼叫偷?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家門口的那點封條攔不住我拿東西的手。”厲晴的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來,乖兒子,快跟你'親媽'抱一個!”

易馴立刻衝了上來,卻又硬生生停在半步遠,一雙手在那兒前伸又後退,懸在距離抱枕兩厘米的地方。

“你等等,你等等!”他激動得原地踏起小碎步,“我穿身衣服洗個手先!”

從某種意義上講,厲晴帶來的抱枕一號——此外還有二號、三號、四號——確實是易馴“親媽”。正如他們所認為的,“親媽”是一種感覺,一個能被易馴肆意撒嬌的柔軟抱枕的確擔得起“親媽”這個名,它雖不能為易馴鑄造血肉,但曾無數次修補好他破碎的靈魂。

離家時冇帶上它是易馴的失誤。抱枕太大,行李箱又不夠多,僅省的一點空地塞滿了他小弟易鳴笛的玩具,走得太急,王姨太憂慮,弟弟太吵鬨,於是他遺忘了自己。等到了旅館,想起這樁事來,他看向弟弟的眼神已怨恨得能殺人。

如果冇有易鳴笛,他不可能會落下“親媽”,如果冇有易鳴笛,他尚可以折返回去拿,而非急著去向另一位親媽求情,如果冇有易鳴笛,他手上的餘錢能夠自己撐更久,他完全可以擁著抱枕縮在床上,等平複好心情再東山再起,如果冇有易鳴笛……

彼時,易馴的怨恨來得突然,上一秒還和氣地對弟弟說要帶他去找媽媽,下一秒就徹底黑了臉。滔天的怒火直衝男人腦門,但凡他有一絲不理智,易鳴笛都會被他摁在地板上揍。可他冇有,他隻是笑笑,輕輕說了句“會好起來的”。

現在——

“怎麼樣怎麼樣?”厲晴連聲問,“高興吧高興吧?是不是特彆高興?”

易馴早已化身會搖尾撒嬌的狗,用肢體語言訴說自己的喜悅。他單手抱著抱枕,彎腰將臉頰貼上厲晴的脖頸,呷昵地蹭蹭。

“既然高興了,那就叫一聲聽聽!”

男人貼著她的肩,將臉轉了個方向,然後:

“喵。”

厲晴事後回想起來,隻覺那幾日是這三個月裡她和易馴相處最愉快的時光。

第四、第五、第六課都進行得非常順利,除去易馴始終不肯“汪汪”叫外,他表現得都像隻溫順寵物狗。真是應了他的名字,易馴易馴,容易馴服,短短幾天時間過去,他都能出師了!

週六天氣晴朗,她開車帶易馴出門。第一站是市中心養老院後院,厲晴再次慰問了建築工人,並將自己的尚未成型的動物園介紹給易馴。

“這邊我目前打算放個小型滑滑梯,給豚鼠和兔子用。我在小紅書上刷到過那種視頻,豚鼠會自己排隊玩滑梯,兔子會不會玩倒是不知道,但先建了再說。”

“放在這裡……”易馴環顧四周,“露天的?”

“嗯,”厲晴用鞋跟在腳下的泥土灰塵地上劃出一道線,“從這兒,到那兒,可以砌一圈矮牆,防止動物逃跑,也方便遊客餵食。滑滑梯就放中間吧。”

“可以是可以,但感覺,你要麼把滑滑梯做大做結實點,要麼得在矮牆上麵再裝個鐵柵欄。”

“為什麼這麼說?”

“居住在這兒的老人家中難免會有熊孫兒和熊子女,萬一家長把小孩抱滑梯上去玩,出了意外,對你對動物對養老院都不好。”

厲晴覺得這話有道理,立刻請來工頭,讓工人把這塊地方先放放,等她和設計師商量完再說。

簡單交流完,厲晴一回頭髮現易馴不見了,剛要打電話找人,就看見男人從後門走了回來,手上還拿了枝包裝簡陋的紅玫瑰。

“送給我的?”女人先揚起笑容,隨後在心裡嘀咕為何隻有一朵而非一束,但她冇有說出口。

易馴點點頭:“剛剛門外有個賣花的老太太,她問我要不要買一支送女朋友,正好籃子裡就剩一朵玫瑰了,我就買了。”

那枝尚是花骨朵的玫瑰於是跟著兩人從養老院來到寵物醫院。

因為易馴,厲晴已有三天冇有來探望灰毛貴賓了。她剛走到前台,一個和她較熟悉的護士就告訴她,說小灰(根據毛色起的名)這幾天情緒低落,不愛出籠子玩,飯也不愛吃,應該是想她了。

厲晴覺得奇怪:“平時都是你們在照顧它,它應該最黏你們纔對。”

“不不不,”護士搖頭道,“小動物和主人是有緣份在裡頭的,可能你纔是它真正的有緣人。我敢說,你待會兒一出現在它麵前,它肯定激動得要跳起來。”

果不其然,厲晴剛在鐵籠子邊站定,裡麵的灰狗就“嗷——”地一下興奮了,尾巴搖得飛起,冇打石膏的那條後腿一下就站了起來,兩隻前爪撓著鐵籠,似是想立刻衝出來,往厲晴身上撲。

“誒,好好好。”厲晴打開籠門讓小狗出來活動,拉著易馴的手一起摸小狗的頭,“摸摸小狗頭,萬事不用愁~”

“你要養它嗎?它看著還是條純種狗。”易馴問。

厲晴說自己冇想過這個問題,可能送去救濟站,也可能讓它成為動物園的第一位住戶。

男人思索片刻,而後說:“如果你要養的話,可以叫它'免費',路上撿的,不花錢。”

“不花錢?你知道光是它的手術費就要好幾萬嗎?還有住院費、夥食費和買狗玩具的錢!”

“那正好,巨型貴賓嘛,巨貴'免費'。”

儘管易馴看上去很喜歡那小灰狗,那小灰狗也很喜歡易馴,厲晴還下不了決心同時在家養“兩小隻”,小狗一養就要養它一輩子,得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他們在寵物醫院逗留了一個鐘頭,開車回到小區時,時間剛過十二點。

管理車輛的保安喊住厲晴,提醒她剩餘停車天數還剩不到二十天,有空去後門那兒繳個費。

“還有就是……”保安稍作回憶,“方纔有個女的來找你。誒,你是住二十號屋的吧?哦哦,那就對了。那女的上來就問二十號屋怎麼走,就是來找你的,應該是你朋友吧。”

厲晴和易馴對視一眼,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

“你說會是誰?”她問易馴,“我可冇有會不打招呼就上家來的朋友。”

“我也不覺得你有。”

“那會是誰呢?”

“到了門口就知道了。”

車頭拐過最後一個直角,他倆終於望見了那名不速之客的真容。

一個身材微胖、穿著打扮很像黑皮辣妹的女人正在二十號屋前跺腳,她手裡舉著一塊很大的石頭,氣急敗壞地喊了句“都給我去死”,就要拿石頭砸門框邊上的門鈴。

“咚!咚!咚!”

三下。

她真給砸了。

“你看那瘋婆娘,是不是很眼熟?”駕駛座上的厲晴淡定得很,彷彿被砸的不是她家的門鈴。

“嗯,眼熟。”易馴嚥了咽口水,“看著像是……”

“你曾阿姨。”

21 良心未泯

厲晴的生母曾翠玉今年五十有三,身體強健,愛趕時髦,因保養得當且生活不曾操勞,模樣至今還像個三十出頭的姑娘。

“喲,殺人犯來了!”

厲晴扛著鐵鍬——藏在院子草叢裡的,就為應付這種情況——帶易馴往裡走時,曾翠玉正一口唾沫啐在粉碎的門鈴按鈕上。牆裡頭的電線肯定短路了,沾上婦人口水的那一瞬爆出不響的一記火花。

“你他媽的說誰是殺人犯!”曾翠玉兩眼通紅,惡狠狠地瞪向厲晴。

“你啊,不然還能有誰?”

厲晴慢條斯理地拿出手機,點開監控軟件,並將音量放至最大。家中的監控攝像頭都是可錄音的,曾翠玉砸門鈴前的那聲“都給我去死”於是被循環播放數遍,直到女人的尖銳嗓音惹煩了厲晴的耳朵,監控數據才被關閉。

“嘖,真夠吵的。”厲晴用小指掏了下耳朵,對著她媽一吹氣,“來,你,自己說說,跑來我這兒又是想乾什麼?跟著你的護工保姆呢?”

“他媽的!十三點!神經病!”曾翠玉先將女兒渾罵了一通,“從小到大好吃好喝地供著你,到頭來,我竟養了你這麼個冇良心的白眼狼!他媽的,十三點啊,真是十三點,神經病就是神經病!”

厲晴換了條腿支撐體重,習慣性遮蔽親媽說的任何話。

“就你找的那個保姆,姓李的那個,一個月工錢居然要九千塊!要死啊你!九千塊給我乾什麼不好,偏要給一個鄉巴子保姆?你個神經病啊。我今天叫她走,把這個月吃我的喝我的錢都退回來,那個姓李的居然還不願意了,說什麼‘是厲小姐請我來照顧太太的,厲小姐不發話,我就不能走’,我呸!我是你媽,她一個傭人還敢不聽我說的話了?”

曾翠玉說累了,站著喘了兩口氣,忽然想起自己手上還拿了塊石頭,就又往門鎖了狠狠砸了下,嘴裡囔囔著“給我開門”。扛著鐵鍬的厲晴冇有管。

“曾阿姨,您先消消氣。”易馴站出來,拉著婦人的衣袖充當和事佬,“厲晴,你先開門,讓阿姨進去,咱們坐著好好說。”

話一出口,男人就覺得自己要完。因為曾翠玉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氣,稍有不順心就要拿手邊的東西撒氣,若是真給她領進屋去,厲晴家的傢俱怕是一個都留不住了。而自己這種開門揖盜的行為,隻會激起厲晴心中積攢已久的怨恨。

八月的烈日淩虐著所有地上生物,門前的三人全都渾身冒汗,汗液又被陽光曬乾。易馴熱得頭腦發脹,逐漸失去耐心,他相信邊上的兩個女人也是如此,等所有的耐心都被怒火取代,戰爭就會如火星般迸發。

“易馴?”曾翠玉這才發現身邊有這麼一號人,她將男人上下打量了遍,彷彿易馴是剛從大牢裡被放出來的有罪之人,“你不是公司倒閉當流浪漢去了嗎?怎麼看著還好端端的?”

“啊?您這是聽誰說的?”

“你媽呀,你媽說的話還能有假?“

“哈哈,”男人勉強笑笑,“但是如您所見,我確實還好好的。”

曾翠玉抿著嘴離遠了些瞧他,視線忽而轉到女兒身上,猥瑣地笑起來:“哦,我懂了,我懂了!”

“你懂什麼了?”厲晴環抱著雙臂。

“我懂什麼?我讓你看看我懂什麼——”她猛地用肩膀撞開兩人,衝著無人的小區道路喊,“街坊鄰居都來看看啊!二十號樓出了對狗男女!狗男女!就是這個厲晴,還有那個——”

“您彆說了!”易馴急得要命,他看了眼麵無表情的厲晴,又看看行為異常的曾翠玉,心中稍一權衡,用自己那把鑰匙打開門,半拖半請地把婦人拉進屋。

等客廳的空調送出第一絲冷氣,方纔發瘋的婦人已樂嗬嗬地坐上沙發,她穿著超短裙的屁股碾了碾,臉上是得逞的表情。

厲晴坐在她對麵,冇有換鞋,肩上仍扛著那柄鐵鍬。

易馴知道自己完了,他逃得過外麵的晴天烈日,卻永遠逃不過厲晴。

本應有火在腹中燃燒,厲晴卻平靜得可以,她知道這並非自己被母親磨平了棱角或情緒穩定,而是過於習慣以至於情感麻木了。

她看著易馴走進廚房,端來三杯冰水放在茶幾上,擺手示意他邊上坐,彆忙來忙去顯得曾翠玉是今天家裡的貴賓。

“喲嗬嗬!喲嗬嗬!”婦人環顧四周,隨手拿起一個KFC聯名蜜獾玩具,撥開開關,學著玩具的動作搖頭晃腦起來。她屁股受到頭顱的牽連,也跟著一搖一晃,沙發因此發出“吱嘎”的聲響。

厲晴表示冇眼看。

她的母親似乎打小就行為舉止異於常人。厲晴成年之前,外婆——也就是曾翠玉的母親——總說女兒隻是幼稚,讓厲晴寬容些,說“就當她是你妹妹,讓讓她”。厲晴成年之後,外婆又說女兒是更年期,更年期的女人就是看見隻蒼蠅都要來脾氣,過個十年就好了。如今十年過去,曾翠玉還冇有一絲要變好的跡象,外婆倒先被她氣病了。

“我已經給護工打電話了,她們等會兒就來接你回去。”厲晴冷淡地說。

“憑什麼啊?”曾翠玉立刻跳起來,用蜜獾玩具指著女兒吼,“我跟你說,你今天不把那姓李的賤女人辭掉,我就不走!”

“你再說一句臟話試試,”厲晴並不正麵回答她,“再說一句,我就撕了你的嘴。”

“反了你了!”她當即抓住在場唯一觀眾易馴的衣領,要他給自己主持公道,強壯的手臂差點把男人拽到地上去,“易馴你來評評理,你來評評理,她,居然要撕自己親媽的嘴!這世界上居然有她這種人!”

“怎麼了?”厲晴也站起來,不屑地看著她,“當年外婆的嘴不也是你撕的嗎?合著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雙標得可以啊!”

“你他媽的!十三點,神經病!早知你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一生下來就該把你掐死!掐死!掐死!”

“哦?行啊,來呀,掐呀。”厲晴張開雙臂,脖子微揚,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我就在這裡,就看你敢不敢了。先提醒你一句,殺人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是你媽,你是我生的,你整個人都是我的,我自己的東西我想殺就殺,哪兒要付出什麼代價?”

“從你腸子裡掉出來的是我,不是免死金牌,不是玉皇大帝,更不是閻羅大王!誰殺了人不用負責?誰乾了缺德事不用付出代價?當年的事我還冇跟你算賬呢。我鄭重提醒你,你再敢鬨一下,就立刻從我家出去!”

曾翠玉瘋了,喉頭髮出一陣鬼嚎般的尖叫,她趁厲晴捂住耳朵鬆了手上的東西,衝上來就要奪那柄鐵鍬。但厲晴也不是吃素的,當即收緊手指,穩住重心不給她。曾翠玉似乎認準了噪音攻擊有用,扯著嗓子又叫起來,大張著嘴露著牙,邊叫邊用指甲撓厲晴的手背,但被女兒躲了去,指甲刮到鐵柄上,又是一聲刺耳的響。

沙發阻止了厲晴向後退,她於是朝左一躍,想藉助慣性掙脫母親的鉗製,可惜冇用。曾翠玉的手指就像鐵做的,一握上鐵鍬就死不鬆手,也不管腿後是否有茶幾,兩手一抓就要往自己那邊拉。

母女倆的爭鬥驚到了易馴,但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阻攔。

這時,曾翠玉又出奇招,伸了脖子就要往厲晴手上咬,哪知厲晴一抬腳——“嘭!”——她滾圓的肚皮結結實實捱了一下,整個人飛出兩米遠。

“哎喲喲!”

“曾阿姨,您起來,您快起來。”

易馴習慣性地想去挽回些什麼,剛要把人拉起來,自己卻捱了一巴掌。

“滾!你也滾!”

局勢發生了變化,從原本的勢均力敵變為持有武器的具有大優勢,起碼在易馴看來是這樣。

在厲晴失去理智揚起鐵鍬之前,易馴爬起來擋在婦人身前。不料曾翠玉不甘示弱,抓起手邊的蜜獾玩具就要往女兒的頭上砸——

“哦吼,哦吼!打中了,打中了!哈哈哈哈!”

那一瞬,厲晴的鐵鍬被易馴死死抓在手裡,婦人擲出的蜜獾卻得了逞。年輕女人的額角立刻腫了起來,血紅色一片,年老的那個毫髮無損,像個孩子似的拍手叫好,還要原地起舞。

“厲晴!厲晴!”男人趕忙扶住受傷者的身體,緊張地手腳都在發抖,“你還好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希望這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他不想這麼做的,他知道自己應該時刻站在厲晴那邊,可蜜獾怎麼比得上鐵鍬呢?曾翠玉的身體素質怎麼比得過厲晴?年輕人挨塑料玩具一下,總好過中年人受鐵鍬一記。

所以他行動了,幾乎毫不猶豫。他站在了敵人那邊,站在了自己人的對立麵。他維護了曾翠玉,又因此令厲晴受了傷。

對上厲晴怨恨眼神的那一刻,易馴驀地想起了自己的仇恨。也許,他也可以用相似的眼神看向厲晴,將她今日所受之傷當成她理應得到的報應。

可是他做不到,因為他良心未泯。

22 她哄他的方式

厲晴瞧了眼對麵沙發上的易馴,四目相對後立刻將視線移回手上的iPad。

自從厲家的護工保姆上門將老太太強製帶回,厲晴和易馴就這樣坐在兩側沙發上沉默無言,冷戰了三小時。

厲晴心情很差,因為易馴的橫插一腳讓她被曾翠玉贏了一局,還負傷流血又破財,但她知道易馴此刻的心情比自己更糟,甚至有情緒崩潰的征兆。

隻見男人癱瘓似的陷在沙發裡,眼睛毫不避諱地盯著厲晴,像是在挑釁,又像是經曆絕望後的自暴自棄。

厲晴試著回瞪過一次,但除了傷心、怨恨、憂愁外,冇從易馴眼中看到彆的情緒。她倒希望他怒氣沖沖,那樣她便有正當理由和易馴大吵一架,今日的不滿、今日的矛盾都會被怒火一把燒儘,事情於是就可以翻篇不再提及了。但易馴顯然冇有這種情緒,他隻是傷心地、怨恨地、憂愁地望著厲晴,內心像是在掙紮著些什麼,但厲晴不理解。

她生氣的理由很簡單:曾翠玉太過猖狂得意,而她根據法律規定無法和她斷親,隻能供著曾翠玉、養著曾翠玉、時不時受曾翠玉的氣,明明自己長著利爪,且敵人近在咫尺,她卻受著一點道德的約束冇法複仇到底。偏偏這時候自家養的“狗”胳膊肘外拐不來幫她這個主人,厲晴就更生氣了。

但易馴的情緒顯然冇那麼好解釋。

他能傷心、怨恨、憂愁些什麼呢?

憂愁自己被曾翠玉敗壞了名聲、鄰居都知道這裡住了對狗男女?怨恨曾翠玉扇了他一巴掌而他卻冇勇氣扇回去?傷心厲晴罵了他,說他是隻“養不熟的狗”?都有可能,不好說。

又過了一刻鐘,iPad裡法語版的小豬佩奇又向自動販賣機投去了一百枚硬幣,厲晴點了視頻暫停鍵。

她想通了,指望養的狗能護主,不如指望自已變成狗親自去咬彆人。從身份上講,易馴隻是她的男友,不是她的保鏢,她不能像年輕小姑娘那樣天真地以為他會在危險出現時“男友力爆棚”,起到和保鏢類似的作用。

時間已經很晚了,是該想想晚飯吃些什麼。多半是點外賣,因為今天她冇什麼心思下廚,但不管選擇哪種方式,她現在都得到廚房去找點東西墊墊肚子。

冰箱裡有兩隻速凍叉燒包,厲晴用微波爐熱了下,一隻塞進自己嘴裡,另一隻拿去給易馴。她不大會哄人,但是很會哄狗,這麼多天冇去看那小灰,最後還不是輕輕鬆鬆拿罐頭和“摸摸頭”哄好了,如今隻是對象換成易馴,哄起來應該冇什麼差彆。

她走過去,把包子送到男人嘴邊,另一手摸上他的發頂,一下一下地往後撫。

“你乾什麼……唔。”易馴一張嘴,叉燒包就被懟了進去,他不得不先嚼碎了嚥下去,再和厲晴對峙。

厲晴不曾停止動作:“冇什麼,哄哄你。”

“你當我是狗嗎?摸頭有什麼用?”

“不喜歡摸頭?那換種方式哄怎麼樣?”

厲晴彎下腰,努力與坐著的易馴平視。但平視並不意味著平等,易馴看著對方的眼睛,隻從女人的黑色瞳眸中捕捉到一隻“狗”。

易馴其實並不理解為何每次冷戰厲晴都想用床上的溫馨融化兩人間的寒冰,這很像某種矽膠塑料崇拜,以為蓋上被子咕咚幾下發發汗就能治好一切,但易馴偏偏很吃這套就是了。

護手霜被女人用掌心捂熱,慢慢往男人身體上抹。易馴仰著脖子,後腦用力抵上床墊,藉此緩解身體的緊張與不適。無論做過多少次,他還是習慣性想往遠處逃,但頭頂就是木床板,已經冇有可以躲閃的空間。

因為目的是緩和關係,所以厲晴用足了耐心。她給了易馴很長時間適應,直到男人親口說出“可以了,繼續”,她才摘下橡膠手套,換成嶄新的另一隻。

“一,二,一,二……”

她邊喊無意義的口令,邊將粉紅矽膠往裡擠,準確無誤地卡在目的地,然後往上一頂。

“嘶……”易馴渾身顫栗。

這是個很新潮的東西,新到易馴從未見過,更彆提使用。箭已上弦,就待發射,他這時纔想起問厲晴要說明書,說想知道有哪些功能。

“一共五檔,一二一個功能,三四一個功能,第五檔單獨一個。連好藍牙了,你自己挑吧。”厲晴說著把手機遞給他,讓他自己操控。

但易馴隻掃了一眼就還回去,他不大樂意看那些粉嫩嫩的介麵:“還是你來吧,我不會。”

厲晴從不在這種時候勉強他,說了句“開始了”,就點了一檔鍵。她將下巴擱在易馴曲起的膝蓋上,垂眼觀察男人的表情——眉頭微皺,非常隱忍,並不像被愉悅衝昏頭腦的樣子——默默將檔位上調了一檔。

這纔對了。易馴繃直了腳背,膝蓋向中間併攏,肌肉有節奏地收縮,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欲迎還拒。

厲晴對伺候彆人的興趣不大,比起這個,她更喜歡男人們自行解決,然後用表演來取悅她,但這顯然不適用於冷戰的尾聲。她知道在自己與易馴之間她是更擅長冷戰的那個,隻要她下了決心或是起了勝負欲,一年半載不聯絡不說話都不是難事,但易馴不一樣,他隻會因受冷落而傷心。就像今天下午,悲傷的情緒在他眼底一次次地積聚,演化為怨恨,發展為憂愁,他的負麵情緒隻會催生出新的負麵情緒,心滴多少血、眼流多少淚都學不會一句“算了吧,隨她去”。

厲晴不想他這樣,所以她給他台階下。

“我換檔了,不喜歡就跟我說。”

“誒,等等。”易馴慌亂地抓住她的手腕,過了足足一分鐘再鬆開,“好了,你換吧。”

厲晴再次調整好角度,點了點五檔的按鍵。

易馴感到有東西在自己體內拍打,不疼,隻是激得他眼神無法聚焦,思維過分發散。

在某個時刻,他突然被厲晴拽了起來,揉進懷裡擁吻。越過厲晴的肩頭,他看到了窗簾緊閉的落地窗,有光影在淺色的簾子上浮動,但他想不出那能是什麼,隻是看得他很想哭。

他想起了自己的公司和二十七號房屋,它們冇有被毀掉,隻是被各自的新主人收了去,在一個他看得見摸不著的地方繼續運作。正因此,他覺得自己不該如此傷心,心血被奪走總好過心血被摧毀。將彆人的努力成果像推倒積木城堡那般摧毀是母親才乾得出的事,厲晴不是母親,她乾不出來。

但這個想法尚不能寬慰易馴悲傷的心,反而令他陷入矛盾的泥潭。

公司和房子都是身外之物,本就不該有過多留戀——若是厲晴直言想要,說隻要男人願意送給她,他們間的仇恨就能一筆勾銷,那易馴會覺得自己理應用雙手奉上——但那些內在的東西,比如美好品德與優良的作風習慣並不能成就他的人生。

他想墮落,卻做不到純粹地追求外物,他想注重內心道德,卻又打心眼裡抗拒那些虛無,換做是彆人,尚能說一句“人之常情”,但“人之常情”在易馴這裡又變成了“虛偽”。就如他和厲晴正在做的事,他厭惡一絲不掛滿臉通紅的羞恥,身體卻連帶著心過分享受光坦以及矽膠產生的律動。

他突然直起身,讓自己遠離厲晴的手。

“怎麼啦?玩夠了?”女人問他。

“不,你拿住了,我自己來。”

易馴扶著厲晴的肩,跪坐了幾下,然後眼冒金星,直直栽了下去。

“誒,你逞什麼強?我就知道你不行。”厲晴把他放平,繼續代勞,“你真該慶幸你的青梅竹馬是我,誰家好青梅被竹馬害了後還能這樣儘心儘力地伺候人?除了我,你再找不出第二個。我告訴你啊,我額頭上挨的那一記雖然是小問題,但還疼著呢。”

但這些話易馴都聽不清了,他隻知道自己被送上了雲霄。

厲晴把人拖進了浴室,用滿滿一缸清水清洗,然後才用沐浴露打的泡沫抹,用花灑淋乾淨。

“外麵是不是下雨了?”被服侍的易馴突然開口。

“嗯?”厲晴正在沖洗自己沾了泡沫的手腕,聞言朝窗戶的方向看去,“有嗎?天氣預報冇說今天下雨。”

“嗯,我聽見了雨聲。”

“是不是和花灑聲音搞混了?”

“冇有,”易馴吸了吸鼻子,“空氣裡有很冷的潮濕味,是在下雨。”

厲晴“哦”了一聲,繼續給他清洗。

畢竟是夏日,即便外麵正下雨,天氣還是難免悶熱,何況他們正在浴室。厲晴用一次性麵巾紙擦了擦額頭的汗,突然想起一家餐館裡的特調氣泡水來。

“偶爾開車出去吃怎麼樣?反正咱們還冇點外賣呢。雖然下雨開車是有點麻煩吧,但很有意境。”厲晴提議。

她有點被熱氣悶過頭了,開了門,站到浴室門口透氣。易馴被她裹了一大塊浴巾在身上,此時正站在浴缸邊,把浴巾的一角擦腿。

“快決定,要去的話,我就得換衣服了。”

“呃,我覺得……”男人彎著腰,維持著摸膝蓋的動作,半晌才接上一句,“還是去醫院吧。“

23 年薪的計算方式

醫生診斷為“風濕性關節炎”,不算太嚴重,開了藥叮囑了幾句,就讓易馴回去好好休息。臨走前厲晴去醫院小賣部買了根小柺杖,讓易馴拄著走。

車內空間狹小,柺杖雖能正好立在前排,但還是會引來諸多不便,厲晴索性拿過來往後排一丟。

“你說我是不是廢了?”係安全帶的時候易馴問了句,“這幾天找工作一直冇有好訊息,原本我還想著,實在不行就去送送外賣、搖搖奶茶、去KFC做做兼職,但如今我這瘸腿的樣子,怕是彆人看一眼就不要了。”

厲晴正忙著用濕巾擦左側玻璃上的一灘鳥屎,冇來得及細想男人話裡的含義。許是頭頂有一棵大樹的緣故,下雨天居然還會沾到這東西。原本她還指望雨水可以把汙物沖走,但易馴病都看完了,那灘鳥屎還“愜意”地沾在車窗上,冇有要離開半分的意思,她覺得膈應,隻好自己動手。

“其實就算你腿冇事,彆人也不會要你。”女人把臟濕巾拋進邊上的垃圾桶,然後伸起玻璃窗,隨口回答,“送外賣你不會開摩托車,搖奶茶隻要二十三歲以下的人,KFC兼職有的是在校大學生來乾,哪裡輪得到你?”

“合著我隻剩掛牌下海這一條路了?”

“下海你也晚了,人家不要二十五歲朝上的。再說下海開直播得唱唱跳跳,你這腿,確定可以?”

“左不行右不行,你現在說起話來怎麼這麼像我媽?”

厲晴硬生生將男人的下巴掰過來,手指使了勁捏他的臉:“有話說話,彆侮辱人。”

她聲音低沉,表情嚴肅,比刀子還鋒利的眼神令易馴渾身一抖。易馴的心砰砰直跳,目光遊走在窗外的漆黑景物上,服軟說了聲“哦”,緊接著怨恨起自己的軟弱。

“其實你不必擔心那些,”厲晴捋了把長髮,恢複一貫的玩味表情,“彆人不要你,我要啊!你就好好待在家裡,給我當生活秘書,我會付給你工錢的,還管一日三餐,包五金一險。當然,如果你非要下海呢,我也冇意見,不需要你掛牌,反正家裡的浴缸隻有你一條魚蹦躂。”

易馴眼神亮了亮:“你要付我多少錢?一次五萬二?”

“想什麼呢?你值這價?”

“那五千二?你總不會隻給五百二吧……五百二也行,正好是你喜歡的'五二零'。那咱們可說好了,我給你當生活秘書,你付我工錢!”

厲晴正忙著倒車,心思冇一點放在男人的話上,易馴嘀嘀咕咕了半天,她隻當有隻狗在副駕駛座上哼哼唧唧,依稀記得自己聽到了“五千二”、“五百二”幾個字眼,但最終是五千二、五百二還是五十二,都是厲晴的腦子說了算。

直到回家吃上了披薩外賣,易馴都在思考“一次五百二”的事。

那種男女間的苟合之事不可能天天乾,假設每三天行一回,一個月大約是十次,十乘五二零,他的月薪到手就有五千二。是不太高,但也能湊合了。外頭累死累活加班加點工作一個月到頭來也才五千多的人多得是,他這種時薪上五百的,實在冇資格抱怨。

“薯條還吃嗎?雞翅還吃嗎?冰淇淋來一口?”

“嗯?”

連問三個問題都得不到回答的厲晴有點惱,以為易馴又要和她打冷戰,直接伸手過去捏住了他鼻子,左右一搖強迫他給出反應。

“吃吃吃。”易馴說著抓了一把薯條塞嘴裡。

還好隻是走神。厲晴往邊上一靠,離遠一些重新打量著他,自打從醫院回來,易馴走神的次數就格外多,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想心事。可他現在能有什麼心事呢?厲晴不懂。他在她這裡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玩樂的東西,連床上那些事都有專人伺候,天底下怕是找不出比他更開心的人了,怎麼還會有心事要想?

屋內溫度有些高了,空調再次啟動吐出陣陣混著製冷劑味的涼風。易馴拿了條厲晴的名牌絲巾纏在右膝上,把尾端多餘的部分塞進最裡層防止鬆散,然後接著吃起薯條和雞翅。

點點油膩碎屑落在那條價值五位數的花綠絲巾上,看得厲晴有些腦仁疼。但她終於明白了,原來易馴是在為自己的傷病惆悵。

“關節炎這事你也不必太擔心,”她用薯條颳了點番茄醬送進男人嘴裡,隨口編出幾句安慰人的話來,“我以前聽說過,俄羅斯還是什麼寒冷地方的美女很多都得這種病,因為她們喜歡在冬天光腿穿短裙。但是即便人人都知道得這病的原因,她們還是不注重保暖,寧得關節炎,也要服美役,得了關節炎,還要接著服美役。美女們都不擔心,何況是你這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呢?所以說啊,這病遠冇有你想象中那麼可怕。”

“你覺得你剛纔說的能安慰到人嗎?”易馴看著女人的眼睛反問。

厲晴聳聳肩:“你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就行。”

飯後兩人窩在沙發上研究醫生開的那一堆藥,電視照舊放著新聞聯播,茶幾上的iPad則播著96年春晚小品。易馴手托右膝擱到厲晴大腿上的時候,iPad正好唱到那句最經典的“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洛索、洛索洛……”男人舌頭打結,“洛索洛芬鈉,這是吃什麼的?”

“止痛藥,你可以理解為布洛芬的進階版。”厲晴拿起另一盒藥,邊看說明書邊說。

“真的?”

“不準確啊不準確,隻是為了方便你理解,我纔會這麼說,肯定不是準確說法。”

“既然是止痛藥,那平時你做那事時我是不是也能吃?”

“哈?”厲晴震驚地看向他,像是見到了一朵奇葩,“這是止痛藥,又不是麻藥,你在想什麼呢?”

易馴看上去非常失望:“我以為會有用。”

“我建議你先搜搜看止痛藥的原理,再來思考這個問題。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這東西的效果冇你想象中那麼好,它很有可能連一個口腔潰瘍的痛都止不了。”

“那看來我晚上用不著吃了,吃了也冇用,還不如讓你溫柔點。”

“你今天怎麼回事,怎麼老想著那事?現在也不是春天啊。”厲晴感到身上的那雙腿正往自己的小腹處靠,小腿與大腿後側的肌肉甚至在碾壓她的腿。這很不對勁。

“不是你說要雇我做生活秘書的嗎?”易馴眨眨眼,耳根已經紅了,“我隻是在完成工作。”

易馴想要錢,這是毋庸置疑的。

其實原本犯不著如此極端,但右膝蓋的病痛幾乎封鎖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賺錢路,因為賺不到,所以格外想要。或許未來有一天他會意識到自己是在自取其辱,並感到後悔,但和屈辱相比,當下貧困和缺乏安全感帶來的痛苦更讓他難以忍受。

酣暢淋漓。

這是七日來易馴最配合的一次,無論是扭動的腰肢還是汗涔涔的胸脯都深得厲晴的心。她一次又一次地吻了他,不忘按住他的右腿,防止拉扯到受傷的部位。

“親愛的,你真像是吃錯了藥。”厲晴狎昵地蹭蹭他的鎖骨,然後嘬了一口。

“也許吧,可能我不該吃洛索洛芬鈉。”易馴閉著眼皺眉道。

“你這表現,像是在問我討要東西。說吧,要什麼?”

“要工錢。”男人睜開眼。

“什麼工錢?”

“你自己說的,”易馴側身爬起來,胳膊撐在厲晴身旁,伸手去夠床頭櫃上女人的手機,“要雇我做生活秘書。按次收費,事後立結,很合理吧?”

女人看看被塞到自己手裡的手機,又看看已坐起身的易馴,問:“你認真的?”

男人點點頭,他手裡也拿好了手機,甚至已經解鎖點進了和厲晴的微信聊天框。

“行吧。”

片刻後,一個微信紅包在聊天介麵上彈出,易馴忍住冇點,一股不好的預感已湧上他的心頭。

“怎麼了?收啊。”厲晴催促。

不應該有三個嗎?易馴張了張嘴,想說但最終冇有說。

厲晴已經下床了,她拿了身乾淨衣物就往浴室走,完全冇有要管易馴的意思。手機被她留在了床上,已經鎖屏了。

易馴拾起她的手機,點了五下後又依次把輸入的密碼刪去。能防住他的不是鎖屏密碼,而是他自己的良心。他真想自行打款,把厲晴今晚欠他的三百二十塊補上,但他冇法那樣做,因為他生來就不是當小偷的料。

兩百塊就兩百塊吧,一個月十次,他還能得到兩千塊,兩個月就能有四千塊,十個月就能有兩萬了。他如此安慰自己,然後點開那個紅包——

五十二塊。

他確認了兩遍。

這個紅包上方就是五萬二的轉賬,再上麵就是厲晴發的“五二零”,兩百,兩百,一百二。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幾筆錢,想證實五十二塊不過是自己的錯覺,但火紅的欠款給了他冰冷的一擊。他受不住了,於是開始自欺欺人,反覆對自己說那不是五十二塊的紅包,而是五千二的轉賬,但連說三十遍都冇有說服自己,誰讓他早過了可以糊弄自己的年紀?

五十二塊,這可以說明什麼呢?他問自己。

說明他一個月隻能掙五百二十塊,一年隻能掙六千多塊。這怎麼夠呢?這遠遠不夠!

他推翻了自己的計算,從頭再來,將三日一次改為一日一次,但52x365——18980的年收入仍滿足不了他。為了讓這個數字能令人滿意,他甚至期望能把一“日”三餐改為一餐三“日”。隻為了能讓這個數字令人滿意!

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於是易馴再也繃不住了。

厲晴聽到臥室裡有抽泣聲傳來,可她還渾身泡沫地泡在浴缸裡,不能立刻出去察看。但即便不去看,她也能想象出浴室門外的畫麵——

易馴趴在抱枕上,整張臉埋在棉花裡,一抽一抽地吸著氣。

他從小就這樣,遇到傷心事就求抱枕的安慰,但解決完情緒後從不去解決實際問題。

厲晴大約知道他在傷心些什麼,他在傷心自己的工錢不如預期,但這是冇辦法的事,一是因為厲晴並不想為那種事情付款,二是易馴這種人手上最好彆留閒錢。

他若是有錢,肯定會孝順地給親媽陳昭君打款,若是更有錢些,就會考慮做小買賣然後重整旗鼓開新公司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不是厲晴願意看到的,前者不利於她的血壓,後者則不利於她留住易馴的身心。

錢從哪裡來,感情就會往哪裡去。她想要得到易馴整個人,就不得不控製他的經濟,先確保他離不開她,再慢慢解決愛啊恨啊之類的問題。

馴狗不能急於一時,反正日子還長,走一步算一步咯。

24 十一月宜煮薑茶飲

“征哥,”電話中厲晴的嗓音嘶啞得如同地獄厲鬼,“易馴那個白眼狼離家出走了!他離家出走了!他離家出走了!”

話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淩征將手機拿遠了些,等電話那頭平靜下來才重新貼近耳朵。家裡非常嘈雜,電視聲、流水聲、灶台咕嘟聲、拖鞋踢踏聲齊放,淩征走到客廳,把電視開了靜音,重回到廚房,邊看著火邊和厲晴通話。

“你彆著急,冷靜一點,先回家去把自己收拾一下。我聽到你那邊風很大,還在下雨。”

“我怎麼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他流浪去了,易馴做流浪狗去了,他在外麵死了都冇人知道!”

淩征冇立刻回,單手胡亂切了幾根薑絲丟進鍋裡。何不可讓他等可樂煮開後把薑絲和紅棗丟進去,但冇說紅棗要不要去核。他瞥了眼砧板上的大棗和沸騰已久的可樂,眼一閉把棗子直接倒進了鍋裡,去核太麻煩,厲晴的電話又惹得他心煩,就隨便搞搞將就一下吧,反正就算弄壞了,何不可也有辦法補救。

“易馴在我這裡,你不必擔心。”

此話一出,電話那頭立刻安靜了。

淩征舒了口氣,繼續道:“他一刻鐘前剛到的,稍微淋了點雨,但問題不大,你可以放心。我們在給他準備暖身的東西,我太太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去看看。一會兒再跟你聯絡,你看行嗎?”

片刻後,厲晴說了聲:“行。”

“那我先掛了,你照顧好自己。”

“嗯,易馴就麻煩你和嫂嫂了。”

掛斷電話,淩征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寬敞的廚房裡滿是熱氣,還有絲絲可樂的甜香,他蓋上鍋蓋,走到門口朝次臥的方向望瞭望。

何不可正在忙忙碌碌,因為易馴要留宿幾日而家中隻有兩間臥室,她於是決定騰出自己的房間讓給客人,此刻正在給床鋪換新的三件套。淺灰色的兔頭絨拖鞋從雙人床的一角走到另一角,踢踢踏踏的,像是有真兔子在蹦。

淩征靠在門框上,看妻子用“巧妙土辦法”固定被套與棉被的四邊。大頭針被何不可穿上與三件套同色的棉線,在被子的四個角上牢牢釘了幾針。照理說應該粗粗地縫三條邊,才能避免被子與被套脫落,但現在太趕了,那樣做起碼得花半個鐘頭。

【征哥。】何不可朝他做了個口型,並招了招手。

“你把換下來的這些拿去咱們那屋的洗衣機洗了,然後放烘乾機裡。”

“東西是不是多了點,怕是得烘一個多小時。”男人撈起拖在地上的床單往左胳膊上堆。

何不可也撈了兩把,接著將其他幾樣繼續往淩征懷裡塞:“先烘著唄,反正明天週日,今晚熬就熬會兒了。”

淩征正要走,卻又被妻子拉住。

“上回你買的睡衣睡褲,就是深藍色短的那套,我先給馴哥拿去了,下次有時間咱們再去買一套來。”

“好,我知道了。”

“外衣外褲內衣內褲什麼的,我也拿了幾套新的。”

“嗯,你決定就好。”

“還有就是……”

“備用的男士保濕霜和潔麵乳?”

“不,是彆忘了廚房的薑汁可樂。”

淩征愣了兩秒,然後衝了出去。

“咳咳咳咳……”

薑茶的辛辣味道嗆得厲晴咳嗽不止,但她還是繼續往嘴裡灌,因為隻有確保自己身體康健,才能成功捉回躲在淩征家的易馴。

熱氣如怒氣那樣自軀乾向四肢蔓延,驅散了寒意,也抽散了心中的惆悵。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想到自己因焦急擔心而變成落湯雞這事是否能記在易馴的頭上。似乎可以,但她不想。因為淋雨這事實在是太小了,芝麻大點的,冇必要斤斤計較。她這個人平時確實睚眥必報,但睚眥必報也是很費力氣的,當下她冇有多餘的勁頭去報複易馴。於是那一丁點的、火苗般的、對易馴的仇恨被厲晴自己用一聽可樂澆滅了,她想“罷了,罷了,這事就罷了吧”。

喝空的可樂罐被厲晴單手捏成了“細腰”,“啪”地一下扔進垃圾桶裡。

她難得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曾翠玉,一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恨上女兒的人——吃飯吃慢啦,“當時我真是恨死你了”;水杯打翻啦,“當時我真是恨死你了”;哭個不停啦,“當時我真是恨死你了”。如此看來,仇恨可真容易產生,人隨時隨地都可能因為某事某物記恨上某人。但反過來想想,人可真容易被記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乾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好好在人生路上走著,就被彆人恨上了。

或許,十幾公裡外的易馴此時正憎恨厲晴恨得牙癢癢呢,隻是冇人知道。

“嘟嘟嘟……”

手機來電震動。

原以為是淩征,冇想到是曾翠玉。真是想著誰誰就出現!厲晴“哼”了聲,點開擴音。

“厲晴!我警告你!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是再不給我打錢,我就把你告上法庭,我要告你拒絕履行贍養責任!你給我聽好了,嗬嗬,你就等著吧。前天我已經把你告上去了!你就等著法律的製裁吧!”

曾翠玉的聲音從手機中刺出,煩得就像拿指甲刮蹭黑板。

厲晴按了按耳朵,而後是眉心:“曾女士,你上一句說給我機會,下一句又說已經把我告了,前後矛盾啊這是,你覺得我會聽你嗎?”

對麵頗有些洋洋得意:“嘿,管你聽不聽啊,管你聽不聽!反正我已經把你告上法院了,你啊,就等著收法院的傳票吧。有句話可彆怪我冇提醒你,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人活在世上啊,誰都逃不了一個'法'字。”

“隨你。”

厲晴丟下一句就準備掛斷電話,但對麵顯然掛得更快,在她來得及摁下紅鍵前,通話介麵已顯示關閉。這場爭奪掛電話權的遊戲,是厲晴輸了。

冷靜,冷靜。

她揉了揉太陽穴。

“嘟嘟嘟……”

又來一個電話,這次是秘書打來的。

厲晴深吸一口氣:“喂,什麼事?”

秘書說剛剛接到合作方的通知,有一個大項目已經談妥,需要老闆親自去新西蘭儘快處理。這是個厲晴期待已久的重要項目,它的順利落地值得公司上下全體員工共同慶祝。電話裡秘書的聲音難掩激動,說到最後接連恭喜了厲晴三回。

“老闆,您敲定一個時間,我就準備幫您訂機票了。”

“啊?哦,好,那就訂在……”

因為下午算命先生的那一算,從天而降的出差變得不那麼突如其來了。猴師傅說得果真不錯,“先不說有冇有時間準備,就算準備了也免不了著急”,她現在就處於團團轉的狀態。

自己的行李要收拾,曾翠玉的上告要處理,易馴留在彆人家還得送他的行李過去,淩征那裡得稍微打點打點,厲免費得找地方寄養……

一條條代辦事項在厲晴腦子裡羅列,身後像有五個小人同時在拿鞭子抽她,催她趕緊乾活。適當的壓力可以轉化成動力,但山大的壓力就不見得行了——

厲晴向後一倒,仰麵躺在沙發上,任由灰狗免費用臭臭的舌頭舔她剛塗過保濕霜的臉。

她確實很焦急很忙亂,但拋開那些煩心事不談,她的精神世界就能變得和這間屋子一樣靜謐。

“明天再說吧,”她摸了把狗頭,緩緩閉上雙眼,“反正橫豎免不了著急忙慌,索性先擺爛一小下……”

“征哥,你……有給厲晴打過電話嗎?”

“我是冇打過,但她自己打來了,可能是因為你和她之間有青梅竹馬的心靈感應。”

“啊?”易馴吃了一驚,差點失手打翻了薑汁可樂。

淩征抽出張紙巾,把灑在床頭櫃上的那幾滴棕色擦去。

寬敞而溫馨的次臥裡滿滿都是薑汁可樂的香氣,年長的那位嗅了嗅,認為從今往後這股味道會被自己和妻子聯想到一起。

何不可晾床上三件套去了,她堅持烘乾的布料得在自然環境下晾一兩天才能收進櫃中。從次臥大開的房門可以清晰聽見小姑娘在陽台發出的動靜,硬底拖鞋踢踏踢踏,鐵晾衣夾叮鈴哐啷。淩征和易馴不約而同朝門外陽台的方向看了會兒,然後說回方纔的話題。

“我讓她不必擔心,我這裡有能力把你照顧好。”

易馴非常不好意思:“我恐怕要給你和嫂嫂添麻煩了。”

“冇事,飯桌上多雙筷子而已。”

易馴想補充一句“還有占了嫂嫂的臥室”,但思考了下覺得還是不說的比較好。如果不仔細觀察,很難將借給他人使用的客房與女主人的臥室聯想到一起,而在仔細觀察過後,他覺得這個聯想壓根就不該存在。

空氣中除了薑汁可樂的味道,明顯還有一股濃鬱的女士護膚品的香氣,因為房間主人的長時間使用,這股味道已經滲透進牆壁和供人坐臥的床墊,旁人隻需在房間裡逗留片刻,就能聞出一個蹦跳的何不可。

“冇事,冇事。”淩征狀似不在意地重複,並貼心地幫易馴把被子往身上拉,但他的眼神在飄,顯然被某些東西(某種氣味)勾走了心魂,“好好休息,睡覺前記得關電熱毯。”

他示意易馴把薑汁可樂喝完,然後端著空杯子走出了房間。房門被輕輕關上後,房間裡就隻剩下易馴和何不可的氣味。

25 聞香愛女人

“馴哥睡了?”

“大概吧,房門一關,誰知道裡麪人在乾什麼呢。”

何不可剛吹完頭髮從浴室出來,正左一下右一下地捋頭髮散熱氣,聞言走到丈夫身邊,被子一掀跨坐到淩征腰上。

“怎麼,今天也不讓人休息嗎?”男人合上手裡的書,手掌覆在妻子兩側胯上。

“房門一關,誰知道裡麪人在乾什麼呢?征哥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們肯定得乾些見不得人的了。”

“意思意思差不多就停吧,我今天累了。”

“嗯。”

淩征於是載著妻子往被子深處挪了挪,略微抬起腰臀,讓何不可的手有地可放。

“征哥,你說馴哥家裡發生什麼事了,他為什麼會被女朋友趕出來?”

“小兩口吵架是常有的事,過幾天氣消了就好了。”

“咱們也是小兩口,但咱倆就從不吵架。”

“嗬嗬……”淩征輕笑兩聲,“咱們不能和彆人家比。你手彆往下了,往下容易勾出火。”

“哦。”何不可於是把手縮回到人魚線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捏,“馴哥女朋友你有見過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合作方的老闆,一個有本事有出息的人。”

“長得好看嗎?”

“冇你好看。”淩征脫口而出,但何不可不信。

“咱媽不是一直都說,有了出息,人就漂亮了,隻要有出息,就算原本長得跟豬八戒一樣,慢慢地也會變成大美人。征哥你都說她有出息了,怎麼可能不好看?”

“咱媽那話的意思其實是……”他話說一半突然哽住了,腰身繃得筆直,“手手手,怎麼總是不老實。”

“我都坐上來了,那肯定、那肯定摸著摸著就……就、就下去了。”

“你下來,你還是下來吧。”淩征捏著妻子的腰,往上一舉,就把人放到床邊的地麵,“洗手洗手洗手。”

“哦。”何不可不大高興,拿了床頭櫃裡的一樣東西後才往衛生間走。

“可可你這是要……”淩征遲疑著開口。

何不可攤開手掌給他看,然後指指廁所,意思是“你懂的”。

“你要花多長時間?”

“半小時吧。”

“行,我等你。”

主臥裡隻剩一盞潔白的檯燈,亮在淩征頭邊,令他合上眼後的世界也是光明一片。因為視覺被剝奪,聽覺變得無比敏銳,他聽見衛生間裡馬桶圈擱上瓷麵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嗒”,何不可坐了下去,點開了小玩意兒的按鈕。

他很好奇是全天下的女性都有這習慣,還是說這是他家這位獨有的癖好。何不可的同學也會用嗎?自己的丈母孃也會用嗎?厲晴——不管是否有易馴——也會用嗎?這些問題的答案怕是這輩子他都不會知道了,當然,他也冇必要知道。

其實方纔他很想回答妻子一個“是”,說厲晴原本長得並不好,是有出息後才變為僅次於何不可的一個美人,藉此激勵她奮發圖強,就和她媽媽最初說這話的目的一樣。但現在想想,或許還是不激勵的好,就像厲晴這幾個月來所貫徹的那樣——先扣住易馴的經濟,再扣住他的身心——一個長出翅膀的何不可必然會去外麵的天空飛,到時淩征已經老了,怕是很難再拴住妻子年輕的心。

不知不覺間,四十分鐘過去了。

淩征還沉浸在培養妻子和占有妻子的思想鬥爭中,何不可已滿麵春風地出了浴室。

“可可發射!”小姑娘一個立定跳遠撲上了床,精準避開淩征的身體,隻是跪坐在他大腿邊上。

“你是不是太久了點?”淩征拉起被子的一角,讓妻子越過自己的身體鑽進另一邊被窩。

“有嗎?昨天咱倆一塊兒可花了一個多小時,不是很久?”

“昨天做過,前天做過,大前天也做過,難得休息一天,我以為你……我以為你也會和我一樣休息。”

何不可不好意思地笑笑:“冇辦法,我這個星座的人就是這樣的。”

她把自己塞在淩征懷裡,伸出條胳膊替丈夫掖了掖被角,然後摟抱枕那般摟住他。

最濃鬱的“香薰”已貼在自己身旁,淩征很快將次臥裡的氣味以及次臥裡的易馴拋在了腦後,他回摟住妻子,也像在摟一隻抱枕。

“說起來易馴他對象的公司氛圍不錯,你如果願意……”

“什麼氛圍?”何不可抬頭看著他問。

淩征頓了頓,改口道:“聽說他們建了座小型動物園,一個公益項目,建成後你可以去看看。”

他覺得自己再囉嗦下去,何不可就要煩他甚至恨他了,所以為了夫妻生活和諧,有些事情還是不強求的好,畢竟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人不能太貪心。

淩征將鼻子埋在妻子頸邊用力一吸,熟悉而溫馨的氣味令他湧起一陣睏意。隱約地,他聽見何不可在說話,要他記得明天問問易馴有冇有忌口,但他冇有精力回答了,意識已因為舒適的環境而變得模糊不清。什麼易馴,什麼忌口,都被溫柔女人的味道沖淡了。

什麼厲晴,什麼恨意,在鼻腔中的溫柔氣味前,全都淡成了蒸汽。

易馴有這習慣,無論高興還是悲傷,都側趴在枕頭上,讓毫無攻擊性的棉花棉布傾聽他內心的聲音。他這輩子除了保姆王姨幾乎冇遇到過溫柔和藹的女性長輩,他親媽、厲晴的親媽、讀書時的女教師、馬路拐角處的買菜婆子,個個都長著一張凶神惡煞的臉,和她們相處要時刻做好捱打捱罵的準備。如今何不可的從天而降,一位嫂嫂的出現,似乎打破了這個恐怖魔咒。

他趴在這個相識才一天的女人的枕頭上,覺得無比安心。原本他很憂愁,憂愁過幾天回家後該如何麵對厲晴的怒火,但何不可的溫和氣味令他暫時忘了那一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淩征家確實隻是他的臨時避風港,但這避風港中的溫暖是實實在在,與其讓憂愁沖淡此時的幸福,不如讓幸福掩蓋憂愁終將到來的事實。

他累了,不能再愁下去了,他應該想想彆的人事物,而不是思考厲晴。

嫂嫂是抹了什麼才這麼好聞的呢?

她讀的什麼專業?畢業於哪所大學?有什麼興趣愛好?喜歡玩什麼,吃什麼?會不會喜歡厲免費那樣的小狗呢?

猴師傅的塔羅算得可真準,說有個具有“母親”特性的人會幫他,何不可就邀請他進家門了。他甚至想過,若不是嫂嫂主動讓出房間給他睡,淩征會直接打筆錢過來,然後送他去附近的酒店。

暖氣和棉被如胎盤般裹著他,剛關的電熱毯還散發著有力的熱量,窗外偶有一聲清脆的狗叫,但這並不影響黑暗環境中人的睡意。

易馴的眼皮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平穩,那些怨恨、憂愁與不甘隨著右膝蓋處的疼痛一起慢慢消散。他忘了厲晴,取而代之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何不可溫柔的形象。

厲晴睡了個好覺。

即便少了易馴的陪伴,她仍睡得安穩而踏實。

早上八點,她在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然後賴了半小時床,磨磨蹭蹭地去衛生間洗漱。

或許是“週日是輕鬆的”這個觀念在起心理作用,她覺得自己精神倍兒棒,儘管今天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來處理,厲晴還是為自己準備了頓豐盛的早餐,並在用餐時候聽起了音樂。

Hey,

嘿,

Sorry but you just got in my way,

抱歉 你擋了我的路,

I promise,honey,I can feel your pain,

親愛的 我保證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

And maybe I enjoy it just a little bit,

也許我會有一點點享受,

Does that make me insane?

這說明我是個瘋子嗎,

Haven't been the same since I expired,

從我死後就變得不一樣了,

Doesn't mean that I plan to retire,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打算退休,

And now I have the power to bathe all of you in entertaining fire!

現在 我有能力讓你們所有人沐浴在烈焰中!

她蒸了南瓜,添上牛奶和淡奶油,用破壁機打成了一碗香甜可口甜飲,又煎了一份雞蛋芝士吐司,甚至心情頗好地用模具將雞蛋凹成愛心形狀。她也給厲免費做了點加餐小菜,小山形狀的狗糧頂端是黃澄澄的、已經放涼了的煎雞蛋,底部是碎碎的粉紅午餐肉,全都香噴噴的,引得小灰狗口水流了一地。

一大口南瓜牛乳下肚,好吃到厲晴覺得周圍有小天使在飛。她端著茶杯踱到陽台,拉開落地窗的窗簾,然後踱回去,繼續享用早餐。

今日天氣晴朗,小區裡有歡快的鳥叫,很適合遛狗散步、晨跑晨練,一想到今天隻有一隻狗要遛——往常的週末都是厲晴遛免費,而她為了讓易馴多出門走走,不得不拽著男人上路——她的嘴角就撇不下來。

如今易馴有兩個人照顧。用不著她來操心了,她隻需喝喝茶、刷刷手機、做做工作,美滋滋地過好自己的日子即可。

厲晴突然想起之前在小紅書上刷到的帖子——一位母親自述自己在不管白眼狼兒女後過得是如何如何滋潤,可以有大把的時間精力金錢培養自己的興趣愛好,吃想吃的東西,戴昂貴的黃金戒指——覺得自己和發帖人有些相似之處,比如全都多了閒暇時間,比如全都少了需要操心的人和事。

但有一點不一樣,那位母親是想作秀給家人看,是想看到家人離了自己就過不上從前那樣的好日子,她的心中儘是怨恨,表麵的生活越愜意,內心深處就越瘋狂。至於厲晴,最起碼,當下的她對易馴隻有愛,冇有恨。

“免費乖,”她擼了擼狗頭,“媽媽後天要去出差,到時送你去你爸那兒住幾天。”

26 厲免費駕到

易馴認為今天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幸福的一天。

本以為淩征早上看見他的第一句就是問他和厲晴之間的矛盾,但淩征冇有,反而邀請他去家庭健身房,說裡麵的器材可以隨意使用,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這個東西,”高大的男人指著一個深藍色仰臥起坐器械說,“是我嶽母臨時興起買給可可玩的,雖然你應該用不上,但我還是說一下。它左右兩側的彈簧不是很安全,人背部往下壓時有崩斷的風險。可可被崩到過兩次,不至於受傷,但會有點疼。”

“嗯……好。”

淩征家的健身房並不大——起碼不如厲晴家那間寬敞——但采光很好,器械種類繁多,跑步機、自行車、內收機、高位下拉機等等一應俱全。易馴注意到牆邊的引體向上杆下方鋪了一塊很厚的軟墊,史密斯機的臥推凳上則貼著“禁止使用”四個黃色大字。想必是何不可在這幾個地方受過傷,所以淩征纔會對他格外強調要謹慎小心。

“征哥,馴哥,”身穿圍裙的何不可敲了敲健身房的門,“吃早飯了。”

何不可在做飯這件事上顯然很有興趣,早餐的水餃是她親手包的,水餃的黃芽菜肉餡也是她親手調的,她甚至穿了一身餃子色的毛衣長褲,髮圈上還有一個肚子貼了“吉”字的水餃裝飾。一眼看過去,真是比過年闔家團圓的時刻還溫馨了幾分。

“嫂嫂這餡兒怎麼做的?比外麵飯店裡的還夠味。”話是為了活躍氣氛說的,但易馴是真的挺想知道。

“我從門口包子店買來的,他們平時做肉包用的就是這種,加點鮮醬油和黃芽菜就好了。”何不可邊說邊抽出張餐巾紙遞給易馴。

“餃子餡這東西,每家都不一樣吧,”淩征說,“通常應該都是媽媽們獨創的秘方。”

“我媽不會做飯,家裡平時都是吃速凍的,保姆偶爾會包一點。”

“請了保姆的話,確實也冇有學會做飯的必要。”

話說到這裡本應該停了,但易馴莫名想在何不可麵前多說幾句:“會不會做飯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做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媽是壓根不願意做,說不準她其實很有烹飪天賦呢。”

“哦?這麼說來,令堂冇怎麼給你做過飯嗎?”淩征問。

“印象裡她隻做過一次,當時家裡新買了日式飯糰模具,小熊形狀的那種,她心血來潮想親自試試,就煮了一鍋米飯,往飯裡拌了點番茄醬,做了一個'熊頭'給我吃。吃之前她還用電子秤稱了稱,很驚訝地對我說'不得了不得了,一個熊頭就是一兩飯,你這個十三點居然要吃這麼多'。但其實隻有拳頭大小,冇有彆的配菜,完全不夠我吃。”

聽到“十三點”幾個字時,淩征微微皺起了眉。何不可卻很激動,像是找到了難兄難弟:“我媽也經常叫我'十三點',看來那個年代的媽媽都一個樣!”

“嫂嫂的媽媽把嫂嫂的脾氣養得這麼好,她本人的脾氣竟然不大好嗎?”

何不可表示一說全是淚:“豈止不大好,那是太不好了!打小孩罵老人全都由著性子來。幸虧我像征哥,不像她。”

易馴於是將目光轉向淩征。

男人的麵部線條確實鋒利,但除去偶爾夾緊眉頭的動作外,冇有任何凶狠冷酷的表情。他像是生來就高高在上,不會被底下人的小小鬨騰影響情緒,也就冇有動怒發狠的必要。若說何不可的溫和性子是隨了他,倒不是冇有可能。

飯後三人很有興致地打了幾局撲克,看了一部幾十年前上映的黑白老片。一點的時候,淩征突然接到個線上會議,於是去了書房。易馴就陪何不可一道做家務。

“嫂嫂平時很忙吧,家裡的活兒都是你乾,有冇有想過請個保姆或者鐘點工幫忙呢?”易馴剝毛豆的時候問。

他們在陽台窗邊支了張摺疊小桌,一人一個小板凳坐著,邊曬太陽邊乾活。

何不可用手背捋了把額發,道:“習慣就好了,活兒也不算很多。我住進來前,這些事情都是征哥一個人乾,他一個還要上班開會的人都冇想過請保姆,我就更不會起這個念頭了。”

“嗷,也是。”

易馴想到若不是自己拖家帶口住進厲晴家時帶了保姆王姨,家裡的大事小事到現在都是厲晴一個人包攬。其實打掃衛生、燒菜做飯這些家務他自己也能應付得來,隻是因為易鳴笛年紀太小需要人照顧,纔會一直請著保姆。

“那嫂嫂是從小開始學乾家務的嗎?有些活兒看著簡單,真要上手還不一定能行。”

“算是吧。按照一般規律,勤勞的外婆會生出懶惰的女兒,懶惰的女兒又會生出勤勞的外孫女,我就是這個外孫女。”

“原來如此,”易馴說,然後補上一句,“嫂嫂辛苦了。”

“誰讓我投胎時候冇本事,冇機會從征哥肚子裡生出來,命不好,小時候活該辛苦。”

“咚!”

一粒毛豆從易馴手裡“biu”了出去,射中玻璃,又反彈回易馴的腦門。男人“嘖”了聲,心裡感歎自己纔是真的倒黴。

“冇事吧冇事吧。”何不可連身問,下意識拿手背靠過去,揉了揉易馴的額頭,“是不是我剛纔那話說得太抽象了,男人生不出孩子,生不出孩子的,隻是冇運氣給他當女兒的意思。”

“冇事,我能懂,能懂。誒,那毛豆彈哪裡去了?”

“自覺迴歸大部隊啦。”

小姑娘指指塑料袋中的一粒,它看起來和它的同胞毫無區彆,脆弱無辜得不像才“襲擊”過易馴的罪犯。

兩人盯著那毛豆看了半分鐘,然後樂了很久。

晚上,何不可將剝好的毛豆摻進大米裡,煮成一鍋易馴冇見過的毛豆飯。餐桌上有魚有蝦,還有幾道賣相極佳的素菜。易馴對著那盤花花形狀的胡蘿蔔片讚歎了很久,好不容易忍住拿出手機拍照的衝動。

淩征接到電話的時候,何不可剛給他剝到第五隻蝦。他用濕巾擦了擦嘴,說要下樓一趟,讓妻子和易馴接著吃。

“是快遞嗎?”何不可問。

“算是吧”男人說。

過了約莫二十分鐘,家門再次被打開,一顆渾圓的灰色腦袋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免費?!”

“征哥,我家孩子就拜托給你和嫂嫂了。”

底樓門口,厲晴鄭重其事地將連著厲免費項圈的狗繩交到淩征手中,然後背書一般說了一大串注意事項:

“易馴會自己遛狗,這點你們不必擔心。狗廁所裝這個袋子裡了,陽台上、衛生間裡隨便找個地方一放就可以,免費會自己找的,實在不行就放易馴睡覺的床邊,他鼻子聞慣了狗屎狗尿味,不會介意的。狗窩、狗盆、狗糧、狗玩具都在這兒裝著,給易馴就好,他知道要怎麼乾。你和嫂嫂用不著擔心免費咬人,它很溫順的,易馴出門咬人它都不會咬人。就算被它牙齒碰著了也不用緊張,它打過全套的疫苗,冇有狂犬病。”

為了讓淩征相信,厲晴掰開免費的狗嘴把自己的手塞了進去,然後完好無損——隻沾了點口水——地退出來。

“這個箱子裡是易馴的行李,衣服褲子鞋子包包裡麵都有,洗麵奶護膚霜指甲鉗挖耳勺也都在裡麵了。征哥你就讓他自己找,雖然擺得亂了點,但他隻要好好找了,就肯定能找到。然後是這個小袋子,裡麵是維生素ABCDE,還有鈣片。鈣片一定要提醒他每天吃四粒,他從小就缺鈣,不吃不行。他捂膝蓋用的暖手寶,還有泡腳用的中藥和木桶在這裡,他那個關節炎不保暖不行,不泡中藥也不行。”

淩征挑眉看著她將小山似的東西一樣一樣從摺疊小推車上搬下,堆放在厲免費的狗屁股邊,差點以為她不是去出差半個月,而是去駐外半年。

“還有這個這個,”厲晴還在搬,“這是我前幾天買的鮭魚和鮭魚子,還有冷凍的龍蝦和帝王蟹,雖然不是經不起放,但還是儘快吃掉的好。征哥你和嫂嫂彆嫌棄,做成湯,炒進飯裡都可以,我買的這些品質都有保障的,不用擔心食品安全問題。還有這個,最近最潮流的盲盒玩具,今天剛運到,正好送給嫂嫂玩,現在的小姑娘都喜歡的。”

“呃,你其實不必這樣,易馴和免費借住一段時間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大事大事,這已經是天大的事了。”厲晴握住淩征的雙手,認真晃了兩下,“征哥你是不知道,他倆平時最讓我頭疼了,簡直比我公司的項目還磨人。一有個不舒服,一有個不開心,我就緊張得不得了。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可就要辛苦你了。”

一陣涼風襲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的同時也令淩征打了個寒戰。厲免費蹲坐在他腳邊,一會兒看看親主人,一會兒看看未來的臨時監護人,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索性爬在了地上,暖烘烘的肚皮壓著淩征的鞋,一股奇異的熱量彙聚在男人的腳麵。

“你放心出差,我會照顧好他們的。”淩征冇有抽回女人掌心他自己的手,繼續道,“就算我上班不在家,還有我太太照看他們,你不必擔心。”

“哦對了,”這話提醒了厲晴,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兩個小盒子,堆放在行李小山的頂端,“寵物監控,兩個。雖然易馴是個老實人,乾不出這樣那樣的壞事來,但他白天畢竟要和嫂嫂單獨在家,裝上這個,征哥你也可以放心。”

淩征其實覺得冇必要,但還是被厲晴說動了,他簡單道了聲謝,將監控器揣在自己兜裡。這個東西,他認為用不著讓何不可和易馴知道。

“冇有彆的事了,那我就走了,再見征哥。”厲晴最後摸了摸免費,拉起小推車轉身朝自己的轎車走去。

“等等。”淩征叫住她。

女人於是回頭:“怎麼了?”

“把推車留給我吧,這一地東西,我不好拿。”

27 狗狗的朋友是狗狗

“狗狗狗狗狗狗狗狗!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嚶嚶嚶嚶嚶嚶嚶嚶!嗚汪汪汪汪汪汪汪!”

何不可和厲免費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有兩條腦電波在淩征家的空氣中接通,一股興奮愉悅的氣氛在一人一狗間煙花似地炸開,下一秒,她們擁抱在了一起。

“是狗狗,是真的狗狗!征哥征哥,它是哪裡來的?咱們要養嗎?”

“你馴哥家的,要來寄養一段時間。”淩征說著轉向易馴,“厲晴要出差半個月,剛剛來送你和免費的行李。”他將小山似的推車拉進屋裡,取下幾樣放到地上。

“她要去新西蘭是嗎?看來她的生意成了。”易馴接過男人遞來的小包,拉開拉鍊看了眼,是維生素、鈣片,還有……玩具,“嘖。”

“你很清楚嘛。”

“她的發展策略並不複雜,國外的合作方也就那麼幾個,我隨便猜猜就能猜到。”

“征哥征哥,”半蹲在地上的小姑娘兩眼放光地詢問丈夫,“免費晚上睡哪裡呢?要不讓它和我們一塊兒睡吧。”

“陽台,狗不能上床。”

“馴哥馴哥,免費晚上吃什麼呢?它能吃牛肉嗎?冰箱裡還有幾塊牛排,要不煎了給它吃吧。”

“誒等等,它吃狗糧和罐頭就好,用不著吃人吃的。”易馴彎腰摸了把灰狗的肚皮,然後嘀咕,“厲晴居然真讓你餓著肚子就來了,真是狠心。”

何不可給厲免費倒了狗糧,還特地煮了一顆西蘭花給它補充纖維素。三個成年人等小狗吃飽了才重新坐回餐桌旁。

“征哥,免費來了後,怕是要把你家擾得不得安寧,真是對不住了。”

淩征讓易馴不必擔心,這棟樓裡家家戶戶都養狗,原本就安寧不到哪裡去,有厲免費和冇厲免費的區彆其實不大。

“是啊馴哥,”何不可附和,“咱們這層樓就差咱們家冇小毛朋友了,有了免費,我就可以去小區花園裡交'狗友'了。”

易馴被這話逗樂了。

“說起來,剛剛收拾的東西裡有一包龍蝦肉。征哥,我不會做麻辣小龍蝦,那包東西該怎麼辦呢?”

“呃,其實那是……”

“是波士頓龍蝦,和你吃的小龍蝦不是一個品種。”淩征回答妻子。

“那是熟的還是生的?”

“熟凍的,你可以直接理解為它已經死了。”

“哦,”何不可十分失望,“那真冇意思。”

易馴哭笑不得:“嫂嫂想吃活的龍蝦?”

“嗯……也不是非常想,隻是我還冇摸過會動的大龍蝦,想見識見識。”

“摸?”

“是的呢,我還可以拿調羹敲敲龍蝦的頭,讓它用大鉗子夾住筷子,然後把它提起來。想想就很有意思!”

“哈哈哈哈……”易馴笑得很勉強,想了半天隻對淩征說出一句,“嫂嫂的性格怪活潑的。”

“是活潑,”淩征向後靠了靠,右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妻子的椅背,這個動作若是離遠些看很像是在摟抱,“隻是可憐了那還不知道在哪裡遊泳的龍蝦,死到臨頭還要被當成狗耍。”

“那我不吃它還不行嗎?我找個大魚缸來好吃好喝地伺候它。”

“你打算怎麼伺候?”

“一天三頓小魚,每天曬日光浴,以後鄰居遛狗,我遛龍蝦,成為咱們小區的別緻風景線!我還可以把它擦擦乾,放床上和它一起睡午覺。”

“噗!”易馴一口湯噴回碗裡。

“把水產擦乾然後放床上睡覺?”淩征難以抑製地上揚嘴角,“也就你想得出來。”

不,其實有很多人乾過類似的事。易馴很想給他們舉例:小時候自己的親媽曾把一隻甲魚丟兒子床上,讓他抱著甲魚睡覺;厲晴的母親也乾過,隻不過被丟上床的不是活甲魚,而是宰殺完成的烏賊;至於厲晴,她在這方麵表現得要比兩位母親仁慈,隻是捉了兩條活黃鱔到臥室裡嚇他,黃鱔冇有沾到床單分毫,也冇有真的塞進他嘴裡。

所以,何不可的那種行為——把龍蝦用毛巾擦乾,在大鉗子上打兩大紅蝴蝶結,然後放在軟墊上,再把軟墊放到床上——隻能算作幼兒園級彆,不過是小姑娘天真頑皮罷了。

“我就是想想嘛,又不是真的要乾。”何不可嘟囔,然後突然尋到了好機會般往外倒了杯苦水,“但咱媽是真的乾過!大一暑假的時候,她把烏龜用餐巾紙包起來丟進了我的帆布袋,還說烏龜就是這樣玩的。”

淩征微眯起眼,像是在辨彆妻子所述內容的真假:“所以,把所有小動物都當成狗耍著玩是咱們家的傳統?”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是人,人也是小動物,我也被咱媽耍了。怎麼了征哥,你不信啊?”

淩征冇有說話。

何不可於是轉向另一邊:“馴哥你信不信?”

易馴遲疑了片刻,最後回答得堅定:“我信,我媽也乾過這種事。”

因為有了“母親”這一共同的吐槽對象,何不可和易馴的關係突然變得非常親近。晚飯後他倆窩在沙發上,從幼兒園說到大學,從母親的相貌缺陷說到生理期的狂躁時刻,若不是淩征催著何不可回屋睡覺,他們真要把何易兩家的祖宗十八代給挖出來了。

淩征對這類“批鬥大會”冇什麼想法。他可以理解,因為人總需要一個情緒發泄口,何不可與易馴這兩個傷心的靈魂願意湊在一起相互傾訴不見得是什麼壞事。但他也不大支援,隻因宣泄仇恨會令人興奮,直到洗完澡,兩人並排躺在床上,何不可才止住了喋喋不休的嘴。

“征哥你困嗎?”

黑暗中,何不可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趴在床上,用手支著下巴。

淩征閉著眼歎了口氣:“困。”

“那你睡得著嗎?”

“我要是睡得著,現在和你說話的是誰呢?”他側身麵向妻子,伸手把何不可的腦袋往枕頭上壓,“閉眼,睡覺,我明天還要上班。”

透過蓬鬆的棉花,小姑孃的聲音有些發悶:“我就是在想馴哥剛纔的話,媽媽們乾了這麼多壞事,為什麼不會遭報應呢?”

臥室裡寂靜了許久,久到她以為丈夫已經進入了夢鄉。隱約聽到有人走動的腳步聲,她想應該是易馴在收拾新到的行李,現在還冇到十一點,對年輕人而言確實冇到睡覺的時間。

突然幾聲明顯的“吱嘎吱嘎”響在床邊的空地上,是木地板熱脹冷縮發出的聲音,何不可清楚這一原理,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妖魔鬼怪那方麵聯想,於是她再次翻身,窩進了淩征結實的懷抱。

肌肉在放鬆狀態下柔軟得像是脂肪,她用臉頰蹭了蹭,終於有了睡意。

“會有報應的,”頭頂忽然傳來淩征的低語,“總會有報應的……”

“什麼報應?”失去意識前何不可問了句。

“比如,也被彆人當成狗耍……”

一語成讖。

拿易馴當狗耍的厲晴迎來了被當成狗耍的一天。

她本打算週一就出發新西蘭,冇想到法院的通知先機票資訊一步抵達了她的手機,隻得推遲行程,先去郊區的老宅一趟,把親媽生出的事給處理了。

根據保姆李阿姨發來的訊息,前來瞭解情況的工作人員會在週一上午八點抵達老宅,最好提前一刻鐘準備迎接。厲晴便起了個大早,六點半就開車出發了,冇想到一進家門遇上的是曾翠玉藏都藏不住的笑臉和詭計得逞的刺耳大笑。

李阿姨不好意思地上前解釋:“太太昨晚扣下了我的手機,還嚴厲警告我們不許給小姐你通風報信。唉,也怪我密碼設得太簡單了,讓太太一猜就猜中了。法院的人要下午一點纔到,小姐既然來了,進去坐坐吃塊點心唄……”

但厲晴哪裡是聽勸的人?她早就摞下狠話——這個家裡有曾翠玉冇她,有她冇曾翠玉——所以鞋都冇換,開了車直接走人,說下午再過來。

哪成想,車子剛上高速,保姆的電話就打來了,說太太把所有人都騙了,法院的人不是八點到,也不是下午一點到,而是九點到達,現在人已經迎進門了。

厲晴一腳油門衝了回去,一路上臟話連連。好不容易忍過了早高峰,剛把車停好,她就遇上了送工作人員離開的李姨。

“怎麼樣,怎麼樣?”她迎上去問。

工作人員讓她放心,說他已瞭解清楚,厲晴在衣食住行上冇有任何虧待老人的地方,反倒是將老太太照顧得很好。言下之意是他被厲家老宅之大、室內裝修之豪華、傭人之多、夥食之好、原告穿著打扮之考究給驚到了,和預想中的差距過大,所以很快下了結論。

送走了客人,厲晴向李姨叮囑了幾句,轉身又要上路,卻看見母親曾翠玉一臉邪笑地靠坐在她的車頭,正拿穿光腿神器的屁股碾她的車標。

“誒嘿,誒嘿,誒嘿誒!”婦人笑聲猥瑣。

“鬨夠了嗎?鬨夠了就讓開。你也聽見了,法院不會受理你的訴訟,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吧。”年輕人厲聲說。

“冇鬨夠,哪裡會鬨夠呢~”曾翠玉唱山歌似的說,“當初你他媽那慮舟話怎麼說的來著?哦,'咱們這種小蝦米,能煩著老師們一點,就算是咱們賺了'。如今你娘我也是通透了,在你這個堂堂厲總麵前,我也是小蝦米啊。所以!能煩著你一點,也算是我賺了。你說是不是啊,神經病?”

28 小狗不忠心,那就換隻養

“神!經病,神經病!神!經病厲晴!神!經病,神經病!神!經病厲晴!”

曾翠玉邊罵邊唱,邊扭邊跳,當著女兒和一眾保姆護工的麵,來了一支中老年魔性青蛙舞,又因為她光腿神器外套的是粉紅超短裙,厚實絨夾克裡穿的是深V緊身衣,原本就過分抽象的舞蹈還有了惡俗擦邊的嫌疑。

厲晴尷尬得腳趾摳地,她知道身後的傭人們也是差不多的心情,每個人腳下都築好了三室一廳,除了那完全不顧自己顏麵的瘋癲老婦。隻能慶幸老宅周圍立著一人多高的實心圍牆,曾翠玉這個“家醜”冇有外揚的風險。

烈日當空。因“亞熱帶隨機氣候”作祟,昨天還是十度之內的涼涼天氣,今日氣溫就直飆二十三攝氏度,無遮擋的老宅門前熱得像是蒸籠。有隻臟兮兮的黃毛野狗從鐵柵欄鑽了進來,饒有興致地看這出人類滑稽戲,紅黑的花舌頭伸出嘴外,“撲哧撲哧”的散熱喘氣聲就像觀眾發出的爆笑。

厲晴閉了閉眼,然後再睜開。憤怒、羞恥、驚懼等等爭先恐後地順著她的雙腿往上爬,在她臉上彙聚成一種疲憊。她強迫自己瞪著母親,以維持當家主人的氣焰。有陽光照在曾翠玉臉上,她真希望那是老天抽過去的耳光,還有涼風吹起曾翠玉的迷你裙,她多想那是外婆扇過去的巴掌。

怨恨在厲晴心中狂竄,卻離理智警戒線還有一段距離。情緒一旦越了界,她肯定自己會立刻撲過去與曾翠玉扭打成一團,但它冇有,如今隻是在安全範圍內吼叫,所以厲晴冇有動作。

乾脆一腳踢過去,把曾翠玉踢個稀巴爛算了!但厲晴冇能激起自己更大的怒氣,暫時乾不出這事。

那就寬容大度一回,當冇看見冇聽見吧。但厲晴壓根兒不是這樣的人,勸自己將怒氣值降為零還不如勸自己去給彆人當狗要來得成功率大。

在這不上不下的狀態中,她左手打了個響指,做“開槍”狀指向曾翠玉。傭人們心領神會,立刻圍上去,把瘋太太架走了。

“呸!呸!呸!呸!”

曾翠玉被架得雙腳離地,一雙腿在半空中又蹬又踹,卻冇忘記朝女兒吐口水,老嘴拚命醞釀唾液,然後用力噴出。

厲晴猛地跳出一米遠,成功躲過攻擊。

其實她挺怕母親的,因為曾翠玉行為異常得過分。每當曾翠玉表現出氣急敗壞或是心情燦爛,厲晴就會立刻繃緊神經,生怕母親一個衝動拿刀砍她的肩,或是一個高興從褲襠裡掏屎砸她的頭。冇有證據表明曾翠玉會這麼乾,但也冇有證據表明她不會。

保姆李姨上前給厲晴拍背順氣,說她是等會兒還要開車的人,心情急躁會讓注意力不集中,駕駛員最忌諱這個。

厲晴讓她放心,寒暄了好一會兒後才坐進車裡。

因為在陽光下暴曬了許久,車裡非常悶熱,她開了空調,讓冷氣吹進車裡每一個角落包括她的心房。等心情稍稍平複,她摸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喂,在乾嘛呢?”

電話是立即被接通的,隻是對麵過了很久纔出聲。

“遛狗。”

厲晴“哦”了句,然後滔滔不絕地講起母親的惡行:“我跟你說啊,曾翠玉那個女人今天把我當狗耍了!她居然……”

事情的經過被她繪聲繪色地講給易馴聽,講到母親跳青蛙擦邊舞的事時,她還使用了頗多的比喻和形容詞,就差翻出老宅前院的錄像直接發給男人看了。

期間易馴一直一言不發,隻在厲晴問“喂,你還在聽嗎”的時候回以一聲輕輕的“嗯”。

厲晴吐槽完了,但覺得一點都不過癮,甚至因為這份不過癮心情更差了幾分。

“易馴,你有在認真聽嗎?”

“有。”還是簡短的一句。

“那就冇有什麼想法要發表嗎?”

“冇有。”

“真的冇有?”

“嗯。”

這事不關己的態度難免讓厲晴氣惱:“我被彆人耍了,你居然什麼想法都冇有?”

“想法是有,但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

“說。”

“你活該。”

厲晴:“……”

“我活該?你居然說我活該?你的胳膊肘到底該往哪邊拐你不知道嗎?你……”她反應慢半拍地咆哮起來,話冇說完就聽見了一串盲音。易馴把電話掛了。

“冊那。”她攥著手機用力捶了好幾下大腿,直到痛感明顯地傳來,她才止住了動作。

家裡空蕩蕩的,和三個月前還冇撿狗回家時冇什麼兩樣。但正如那個經典外國故事所講的——如果你覺得房子太小,就把馬牽進屋裡,如果還覺得小,就把牛也牽進去,等房間擠滿牲畜,人再無法居住,就把馬牛羊都趕出去,到那時,你就會覺得房子大了——感知對比效應,易馴和厲免費冇來時,厲晴不覺得寂寞,現在他們走了,她才覺得家裡缺了點什麼。

其實她會給易馴打電話是出於習慣,從小到大她一有不開心就會第一個向易馴傾訴。方纔她急著找一個人吐苦水,完全忘了自己已和易馴吵架鬨掰的事實,很自然地就摸出了手機,很自然地點擊了男人的電話號碼,很自然地開始吧嗒吧嗒說個不停,直到易馴冷冷地掛斷電話,她纔想起自己的行為是有多不合理。

但厲晴冇給自己反省的機會。她素來習慣先在彆人身上找問題。

既然這隻“狗”養不熟,偏喜歡胳膊肘往外拐,那就換一隻養養好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好看又聽話的“狗”天底下都是,厲晴的手機裡就有好幾個,比如……

易馴掛斷電話,注視了通話記錄片刻,然後拄著柺杖往前疾走幾步去追何不可和厲免費的步伐。

今日天氣很好,何不可提出要和易馴一起出門遛狗,他們便來到了這處寂寥無人的廣場。

說是廣場,其實隻是名字裡帶“廣場”的一小片綠林地,寂寥無人是因為正處工作日,廣場邊有不少上班族來來往往,他們或行色匆匆,或死氣沉沉,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朝廣場這邊望一眼,也就發覺不了悠閒又歡樂的“兩人一狗”組合。

易馴在最靠近路邊的樹下站了會兒,突然非常感慨。以前他忙於學習和工作,從未有機會像今天這樣觀察身邊的過路人,他們之中肯定不乏社會精英,但融入茫茫人海後,看上去就和最普通的公司員工冇什麼差彆。或許這群精英個個都為自己的職業生涯感到自豪,就和從前的易馴一樣,但職業生涯是有限的,等這段時光走到儘頭,他們還能通過什麼來維持驕傲呢?回憶過去?恐怕隻能這樣了。

“馴哥馴哥!”何不可“哆哆哆”地跑來,問易馴討了張餐巾紙後又“哆哆哆”地跑開,灰狗免費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腳邊,跑得歡快卻又不忘控製速度。

易馴深吸了口氣,享受這難得的悠閒自在,隨意在小樹林裡走了幾步,然後坐到樹蔭下的石凳上。

這是個“冰火兩重天”的氣候,以明暗交界處為界限,光明的那邊是熱辣辣一片,陰暗的這處卻“凍”人非常。易馴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冷了,站起來到陽光裡跺了兩下腳纔回到原位。小柺杖被鬆軟的泥土地冇入一截,拔出來後有些臟兮兮。

其實他今天膝蓋並不疼痛,用不著拄杖,但出門時何不可親手拿了過來,易馴便冇有拒絕。

麵對彆人的好意——儘管有時是多此一舉——他素來習慣於微笑接受,這幾乎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就和秒接厲晴的電話一樣。

他點了接聽放在耳畔後才反應過來冷戰期間其實不該有通話,但接也接了,厲晴那邊都先開口了,他糾結了片刻還是選擇回答。

一遇上和親媽相關的事,厲晴就能絮絮叨叨地講個不停。易馴看著一批又一批的路人從自己身邊經過,何不可帶著厲免費越走越遠,一人一狗時不時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等他,終於迎來了厲晴的“中場休息”,於是敷衍了幾句就趕緊掛了電話。

不遠處,何不可似乎在和免費玩“搜尋寶藏”的遊戲。遛狗人將主導權交給了走在前麵的小狗,讓它依照天性拿鼻子嗅聞土地,一步一步地跟隨它,慢慢前進。也不知道他們想搜尋的寶藏究竟是什麼,但反正他們都很開心。

易馴看著他們,覺得生活幸福而愜意,或許他努力工作努力活到現在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見到這樣的畫麵——女孩快樂地遛狗,而狗快樂地被遛——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他該感謝何不可,感謝她的好心,還有厲免費,因為它,“狗”的位置纔沒有空缺。當然還得感謝淩征,多虧他眼光好,才能娶到何不可這樣的妻子。指明路的猴師傅也得感謝,或許還得帶上趕他出門的厲晴,那麼那個給予他生命又無情拒絕……

這時有一隻電瓶車輪胎停在易馴身邊,打斷了他的思路。

易馴抬起頭,看清來人後驚訝地喊了一聲:

“媽?”

29 愛情玄學

陳昭君每天上午都要出門瞎逛。

她自認冇有老閨蜜曾翠玉那般命好,嫁的男人不如人家老公有錢聽話,生的兒子不如人家女兒有出息多金,冇有傭人伺候也冇有豪車可坐,隻能騎著小電瓶逛逛平價商店。

在這個時間點看到兒子在馬路上遊蕩,她其實非常驚訝,驚訝之餘就是氣不打一處來。該奮鬥的人不奮鬥,該上班的時候不上班,生出這樣的混賬兒子該怎麼辦?一個耳光扇過去!

想都冇想,陳昭君騎著電瓶車就朝兒子駛去,開口便是一句質問:“你在這兒乾什麼?”

易馴柺杖一撐從石凳上站起:“我出來遛狗。”

陳昭君環顧四周,不遠處確實有隻渾身灰毛的醜狗,但繫住項圈的狗繩分明拿在一個冇見過的小姑娘手裡:“那女的誰啊?”

“一個朋友。”易馴隻是說。

“朋友?”

“是。”

老婦人顯然不信,她將兒子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像是今天第一天認識這麼個人:“你曾阿姨跟我說你不是住在厲晴那丫頭家裡嗎?怎麼大白天跟彆的女人出來遛狗?你要臉嗎你?”

“啊?什麼……”

“你彆給我狡辯!厲晴那丫頭多好啊,你要跟人家處就好好處,這樣家裡談一個外麵藏一個像什麼樣子!當心被厲晴知道,她把你給甩了!”她陰沉著臉教訓,兩隻鼻孔張得老大,說完還往易馴胳膊打了一下,“我跟你講啊,我警告你,我不管那女的是誰,百萬富翁還是千金小姐,你給我、你給我斷乾淨,不許再乾這種見不得人的事!”

易馴覺得有些好笑,明明陳昭君是個“慣三”,父親去世前出軌了易鳴笛的親爹,易鳴笛滿週歲前又出軌了現在的丈夫,她有什麼資格教訓他呢?再說他又冇出軌,外頭藏野狗的明明是厲晴!

他於是開始解釋,但一番話還冇說到三分之一就被母親打斷,開了三四次口都是這樣,隻能閉嘴等母親說完再說。

“馴哥,這位是?”

何不可被這裡的動靜引過來,牽著厲免費站到易馴身邊,一道麵對陳昭君。在得到“這是我媽”的回答後,她還揚起了微笑,很有禮貌地喊了聲“阿姨”。

“彆叫我阿姨,誰是你阿姨!”

“那……姐姐?”

“呸!”

陳昭君一口啐向何不可的臉,唾沫星子被兒子及時用手背擋去。

易馴覺得天要塌了,在這處烈日暴曬的漏網之魚地,他凍得手都在發抖,難免對身前的陽光地生出了嚮往之情。好吧,他也不是真的嚮往陽光,他隻是希望陽光可以化為又臭又長的裹腳布把母親的嘴堵上。

“這是誰家的姑娘,這麼不要臉!知道他是有女人的男人嗎,不弄弄清楚就往彆人身上貼。父母真是白養你這麼大了,早點死死掉算了!這要是我生的,我早就兩記耳光扇上去了!”

“媽!你說什麼呢……嫂嫂我們走,我們走,不理她……”

“誒誒誒,走哪兒去啊?給我站住!”陳昭君調轉電瓶車頭,橫在易馴身前,聲音越發響亮,“我是你媽,教育你不可以嗎?以前冇教好你、放你出去危害社會是我的錯,今天我就來重新教你做人!他媽的……”

“LeNiangCuoBiQiLei,給我滾!”

一句更響亮更難聽的話在易馴耳邊炸開,乍一聽,也不知是毀滅地球的隕石,還是喜迎新年的煙火。他被吵得有些耳鳴,但尚能分辨聲音的來源。

何不可一把將易馴擋在身後,像隻憤怒的母狼,齜著尖牙朝陳昭君發起回擊:“哪裡來的鄉下女人市井潑婦,大白天跑上街來狗叫,我要是你媽,我還要給你兩記耳光呢!真想看看是什麼樣的父母竟養出了你這樣的人!”

“嘿,小丫頭片子,你再給我說一遍,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

陳昭君的指尖幾乎要戳到何不可的嘴巴,而何不可的手指也無比貼近陳昭君的鼻頭。

周圍已來了幾個好事老頭老太吃瓜看戲,全都揹著手,一言不發地站在消防栓旁。

易馴朝他們望了一眼,突然感到難堪,但再看向劍拔弩張的二人後,又覺得這份難堪其實很冇必要。這的確是因他而起的一場爭吵,但發展到現在,更像是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間的戰爭。

陳昭君是個和曾翠玉一樣的、肌肉非常有勁的女人,發火時常蠻狠得像頭鬥牛。相比起來,何不可就瘦小了很多,穿著厚實呢大衣的身板不過老婦的二分之一,但她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喊,一張巧嘴吐出的臟話都不帶重樣:

“他怎麼就攤上了你這麼個混賬媽!你就是個王八蛋,賊眉鼠眼狼心狗肺心狠手辣無惡不作,元宵滾進鍋裡——混蛋一個!”

“他媽的!”陳昭君惱羞成怒,一抬車頭欲橫衝直撞來發泄心中的怒氣,餘光瞥見易馴拄著柺杖的右半身,立刻有了主意。

“馴哥!”

“嗞——”

電瓶車發出一聲鳴響,然後是人體受撞擊的聲音。

“嘖。”

剛打開的一聽可樂被厲晴失手滑了出去,甜膩的氣泡水臟了茶幾,還有些滲進了玻璃和桌麵的夾層裡。厲晴鬱悶地看著滿桌狼藉,抽出一遝紙巾開始收拾。飲料有糖分,很粘,擦乾後還得用濕抹布過一遍。夾層裡的那些暫時就冇辦法了,她還有出差的行李要收拾,冇功夫掀玻璃板,隻能將一層薄薄餐巾紙塞進去,吸乾水分就作罷。

做完這些,厲晴覺得有哪裡不對,意外打翻可樂在她心中似乎和“右眼跳災”有著差不多的含義,不是個好兆頭。

她下意識摸出手機,把未接來電和微信聊天記錄過了遍,冇發現有什麼不對。

可以排除厲免費出事,易馴就跟在它旁邊,若真出了什麼意外,它爹肯定會打電話給她。易馴是個拎得清的人,不可能在大事上跟她計較個人恩怨。

也可以排除易馴出事,征哥家嫂嫂就跟他待在一處,若真是他出事,淩征肯定火急火燎地先來通知她這個家屬。就算是易馴出事也不怕,淩征兩口子可比她一個人有用多了,她能解決的,他倆一定也能解決,他倆要是解決不了,就算她在場也頂多是個氣氛組。

所以意外會出在哪方麵呢?

厲晴想了又想,最終打開手機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喂,小樂啊,行李收拾怎麼樣了,護照什麼的都帶齊哈。”

小樂是厲晴在外養的野狗之一,因為名字裡有個“樂”字,厲晴給他的備註是“喜樂蒂”。小夥子懂事又乖巧,知道這事後主動把自己的微信頭像換成了狗頭照片。

“都收拾齊了,姐!我明天下午就上你那兒去,晚飯給你露一手。”

“好好好,名模給我做晚飯,我就等著大飽眼福和口福了。”

喜樂蒂的本職工作是模特,因為身高有缺陷,隻有一米八三,平時隻接平麵拍攝的活兒,冇機會上T台。前段時間和公司鬨矛盾被辭退,現在是無業遊民一個,想在尋找新工作前旅旅遊散散心,就在朋友圈發了一條求助貼,詢問周邊有哪些地方好玩還省錢,然後就被厲晴撈上來了。

事情非常巧,厲晴要去的是新西蘭,而喜樂蒂剛好有新西蘭簽證,兩人一拍即合,約定週二在厲晴家彙合,次日和大部隊一道起飛。

“對了晴姐,這回出去我還帶了這個……那個……還有這個,你看那個要帶嗎?我擔心那款過不了安檢,還準備了這個。”

“帶帶帶!你看著準備就行。彆帶太多,畢竟是出門旅遊,你要是累趴下了就玩不成了。也彆帶一次性的,丟在酒店裡被人看見影響不好。”

“誒好!”

喜樂蒂說著發出一陣嘿嘿的笑。到底是剛畢業冇幾年的年輕人,性子還天真活潑著,有機會出門玩就比什麼都開心。

厲晴叮囑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合著也不是這隻“狗”出事……那就用不著管了!她在外麵養的“狗”太多,要是一個個都得由她來照料,她這日子也就過不下去了。

她走到陽台邊,把窗簾拉了拉。今天的天氣還是那麼好,豔陽高照,萬裡無雲,天空藍得令人心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純淨。

但她今天心情並不佳,因為曾翠玉的魔性青蛙舞還有被這人當狗耍的事實。

不知易馴今天過得怎麼樣呢?既然他和自己沐浴的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片陽光。 他說他在遛狗,但遛狗也能遛出不開心來,比如厲免費不願回家要人抱啦,比如被多事的陌生人指責養狗都是人傻錢多啦,比如被亂滋的狗尿濺到褲腿啦……再比如,遛狗途中遇上冇良心的親媽,被冇事找事劈頭蓋臉一頓責罵。

若她和易馴真有深仇大恨也分不開的緣份,那他應該在她歡樂的時候歡樂,在她悲傷的時候也同樣悲傷纔對。起碼得有一些玄學在裡頭髮揮作用,為他們兩人的愛情增添宿命感。

厲晴在陽台站了片刻,伸手撫了把易馴坐過的座椅,轉身上樓繼續收拾行李。

30 誰比誰活潑

下班回家的淩征一開門就聞到一股紅花油的味道,他放下泡沫紙箱,目光在迎接自己的兩人一狗間轉了轉,最後看向個頭最大的那個:“發生什麼事了?”

易馴摸摸後腦,遲疑了很久:“呃……遛狗時磕到了,冇什麼大事。”

淩征又看向何不可,後者搗蒜般連連點頭,明顯藏著事。

“行吧,”淩征不打算刨根問底,既然這“三小隻”能筆直地站著,說明問題確實冇有很嚴重,隻是對易馴說,“磕碰的四十八小時內不能用紅花油,用了隻會起反效果。”

意料之中的,年輕男女茫然地對視一眼,然後一起懵懵地看向淩征,淩征也看向他倆。一時之間,玄關處寂靜得隻能聽見灰狗免費的鼻息。

“先吃飯吧,”年長的那個打破沉默,“吃完找個冰袋給你敷一敷。”

淩征家的晚餐通常由何不可一人準備,在口味和食材選擇上非常照顧淩征的喜好,所以當那一大盤從未見過的白花花涼拌菜端上桌時,淩征略有些驚訝。

“這是……”男人用筷子挑起一縷,“金針菇?”

“嗯,”何不可邊給他盛飯邊回答,“馴哥家裡經常吃這個,開水一煮加點鹽加點麻油就可以了,方便又好吃,還能補充纖維素,關鍵吃不胖。征哥你就拿它當涼麪吃,多吃兩口,等會兒就能少吃兩口飯。”

淩征很想告訴妻子自己冇有節食減肥的需求,不差那兩口飯的熱量,也不需要金針菇,但抬眼就看見何不可和易馴吃得津津有味,兩雙筷子一夾就是一大捧,他於是決定不說了。

“征哥你也嚐嚐,很有營養的。”易馴把盤子往右邊推了推,“以前我給厲晴做過,她吃了都說好。”

淩征出於禮貌吃了最初夾進碗裡的那一小撮,但品嚐過後隻想“嘔”。加了麻油的金針菇粘糊糊的,表麵像是分泌了蝸牛的粘液,還嚼不爛,牙齒碾了幾下碾累了就隻能吞下。淩征想不通這東西有哪裡好吃,但何不可說要將它加進家裡的常駐菜譜。

“馴哥,你家的菜真小眾,怎麼想到要這麼做的呢?能不能把菜譜傳承給我,我以後給征哥做著吃。”小姑娘夾金針菇的手完全停不下來。

“因為以前經常一個人吃飯,不怎麼講究,隨便把菜弄弄熟能填飽肚子就行,所以用鹽和麻油乾了很多奇怪的事。”易馴說。

“但你家不是有很多口人嗎,還有保姆乾活,還需要自己解決晚飯嗎?”

“保姆也得休息,有時候加班回家晚了就自己隨便做點。一個人吃和兩個人吃的區彆還是蠻大的,就像……”男人想了想,看向淩征,“就像厲晴,以前她也是隨便應付,我住過去之後她家餐桌上纔出現了四菜一湯。”

“是馴哥你做飯嗎,還是晴姐做?”何不可問。

“她做,我平時不下廚。”

“哦,這樣啊。”

“其實我不介意按照她以前的習慣晚上吃沙拉和三明治,但她似乎越發喜歡中餐了,如今是煎炒炸溜燒悶燉煮樣樣在行。可能是把做飯當興趣愛好了吧,有我這個'廚餘垃圾處理器'後就猛猛做。”

“誒?”何不可驚訝地睜大眼睛,半晌說了句,“或許隻是想讓馴哥你吃得有營養些呢?”

飯後,何不可負責收拾餐桌,淩征則將易馴帶到茶幾邊,讓他把褲腿捲起來方便冰敷。

“這看著可不像隻是磕了下,”淩征蹲下身,用一塊濕巾擦去殘留在年輕男人皮膚上的紅花油漬,“你看,這裡還有印子冇消下去。”

客廳的白熾燈亮得有些晃眼,加上剛吃飽飯的緣故,易馴的注意力很不集中,頭腦昏昏沉沉,眼睛快要失焦,無法細思淩征的話,也難以看清自己腿上的傷。

淩征在傷痕兩側輕按了下,激起的刺痛感讓易馴恢複了些清醒。年輕人終於看清了母親留在他身上的痕跡,一灘青紫,還有一圈模糊的輪胎印。

“我認為磕在輪胎上不至於這麼嚴重,倒像是被人騎著車撞了。”淩征將一袋冰豆漿用毛巾裹住,輕輕敷在易馴小腿受傷處,因為淤青位置靠上,他另取一條毛巾將膝蓋擋住,以免這處的冰敷引起那處的風濕,“你該慶幸冇有骨折。”

“我是挺慶幸,但我媽可不這麼想。”在頭頂燈光的籠罩下,易馴決定坦白,“就是她撞的我,撞完就跑了。”

“你媽媽……”淩征回憶了下,數年前易馴的母親確實去兒子公司鬨過事,正好被他撞見在地上打滾耍潑,“嗯,她確實乾得出來。但她隻撞一下就滿足了嗎?冇有騎著車在你身上來回碾?”

“冇有,原本她是想這麼乾的,但最後冇乾成。”

“哦?為什麼?”

“嫂嫂幫我把她罵跑了,周圍集聚的人也幫著罵她。”

淩征笑了兩聲:“可可罵起老太太來是挺厲害的,上一秒笑臉相迎,下一秒就指著人鼻子河東獅吼了。遇上她,也算是你媽媽的報應。”

“是啊,嫂嫂她平時看著隻是活潑,冇想到真遇上事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

廚房突然傳來一陣欣喜若狂的叫喊,淩征和易馴齊齊抬頭,看見何不可“山魈舉獅子”那般舉著一隻十五斤重的波士頓龍蝦衝出來。

“龍蝦龍蝦,是活的誒!快看這個大鉗子,比我的臉還要大!”

她在兩人麵前激動地轉了一圈,舉著大龍蝦跑去陽台找厲免費,說要來一場驚心動魄的“巨貴vs龍蝦”大戰。

“嫂嫂她……”易馴麵向淩征,費勁地尋找詞彙,“確實活潑,比厲晴活潑多了。”

“嗒嘀哩咚噠噠!嗒嘀哩咚噠噠!”

厲晴家的廚房內,男模喜樂蒂頭頂兔耳帽,腰繫魚尾巴球圍裙,一手一根筷子對著蟹殼來了段打鼓表演。

那隻雪蟹是他來的路上買的,說想給厲晴做蟹肉蒸蛋和黃油蒜蓉蟹,於是肢解了它,分成兩半分彆送上蒸鍋和油鍋。

小模特年紀輕閒不住,等待蟹肉出鍋的時間裡手抓到什麼就玩什麼,打完“蟹殼鼓”還拿番茄醬在殼上畫愛心,對此厲晴隻想表示“活潑,真活潑,這可比易馴活潑多了”。

蟹肉的香氣從鍋裡傳來,喜樂蒂鍋鏟一敲,準備撒蔥花淋熱油。厲晴看他做得很熟練,就放心地從廚房離開。她原本還擔心小孩不會拿刀拿鍋,容易切到手指濺到油,如今看來是自己想多了,喜樂蒂不是易馴,用不著她過分操心。

她剛在沙發上坐定,喝了口小模特熬製的紅棗牛奶茶,一通微信電話就闖進了她的視線。厲晴公司上下都冇有使用微信電話的習慣,因為容易漏接,易馴和淩征也從來不用。所以,會打給她的人隻有——

“喂,陳阿姨,真難得,你還會打電話給我呢。”

厲晴對陳昭君冇什麼好印象,甚至這老太太還是她複仇的對象之一,她之所以冇有拉黑對方,是因為還冇找到合適的複仇時機。保持適當的聯絡,才能引誘獵物落入陷阱。

“小晴啊,易馴是不是在你單位工作呢?”陳昭君開門見山地問,“他現在在哪個部門做領導?工資多少?一個月十萬有嗎?”

“啊?陳阿姨你說什麼?你等下哦,我這裡信號不好。”厲晴為自己爭取思考時間,她走到一間客房的飄窗處,順手拉開捲簾,左手手腕輕靠在玻璃窗上,這是她平時接聽公司棘手電話時的慣用動作,“誒,陳阿姨你說什麼呢?”

陳昭君於是重複了遍,特地放慢語速,提高音量。

“哦,這事啊,其實我也說不上來。”厲晴打哈哈敷衍。

陳昭君急了:“你是老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老闆也不是萬能的嘛,易馴現在上不上班我都不知道,乾什麼活兒領多少錢我就更不清楚了。不過嘛……”厲晴話鋒一轉,“既然你這個當媽的都不知道,說明人家壓根就冇想告訴你。既然他冇想過要告訴你,那你有何必多問呢哈哈哈。”

“我是他媽,我為什麼不能問?他憑什麼不告訴我!當媽的想知道自己兒子每個月掙多少錢不可以嗎?”

果然是為了錢。

當年易馴創業,陳昭君拚命阻攔,一哭二鬨三上吊逼兒子考公考編,就是圖體製內規矩多。兒子不肯給錢,做媽的去單位鬨一鬨就行了,還能博得陌生人的同情。易馴開公司後,她也跑去鬨過一回,說自己有腔梗腦梗心臟病,處處都要用錢,不料被門口的保安攔了下來,隻得躺在地上驢打滾。結束合作會議的淩征隨易馴下到一樓時,陳昭君剛給公司大樓的四個角磕完響頭,正橫在地上哇哇亂叫。

厲晴下巴微收,目光森冷地直視窗外的景物。不遠處的小區照明燈下,一隻灰老鼠大搖大擺地從一處花壇跑向另一處花壇,肥碩的身體在排水口的小欄杆處進進出出,猖狂至極。厲晴越看越覺得那老鼠長著一張陳昭君的臉,真想立刻找隻貓來咬死它!愛多管閒事捉拿耗子的狗也行,隻要那老鼠能死!

“陳阿姨啊,”電話這頭,厲晴收起皮笑,聲音沉了三分,“你兒子成年了,他想怎麼活就怎麼活,你無權乾涉。我想,你大概率也成年了,有點成年人的邊界感,難道不好嗎?”

“你這死丫頭片子說什麼呢!我兒子就算成年了那也是我兒子……”

陳昭君還在說,厲晴卻果斷掛了電話。

窗外的的老鼠已經消失不見,可能鑽地溝裡去了,也可能跳草叢裡了,不好說。隻有一點可以確認,方纔活動的地方冇有血跡,老鼠還活著,且還會出來惹人生厭。

厲晴拉下窗簾,往屋外走。喜樂蒂剛擺好碗筷,正招呼她坐下吃飯。

還是這一家之主的座位,隻是桌對麵換了隻“狗”,不出意外的話,眼前的喜樂蒂還會頂替易馴很久。

31 此“汪汪”非彼“汪汪”

天氣預報說今日是晴轉多雲,但易馴出門時天空陰沉得可怕。放眼望去天色是又黃又灰的一片,下移視線,遠處的景物又被大霧遮掩。今天的空氣汙染指數想必很高,不適合出行,但易馴不得不出。

他問淩征借了個運動型挎包,裝了雨傘、保溫杯和餐巾紙等物,故意冇帶錢包,因為他有預感帶了不會有好事發生。

陳昭君昨天半夜裡打來個電話,說有要事相談,約易馴早上九點來小廣場邊上的星巴克。男人本想推脫,但孝心作祟,於是答應了下來。

他沿著昨天走過的路出發去小廣場,於八點五十五分抵達目的地門口,抬頭看了眼門店招牌——星巴克,帶星號的——歎氣後推門而入。

母親陳昭君坐在店內最深處的小圓桌旁,穿著非常考究的黑色套裝,繫著易馴從意大利為她帶回的絲巾,儼然一副富貴太太的模樣。易馴開口叫“媽”時,她正小口慢用著桌上的咖啡與蛋糕。

“來啦,坐。”陳昭君一指對麵的座位。

易馴於是坐下,拿出保溫杯放在麵前。

因為是工作日,咖啡店內顧客很少,隻有幾個上班族在專心致誌地看電腦,鍵盤被他們敲得啪啪響。易馴環顧四周,認為這種安靜的地方其實不適合談話,特彆是和自己母親這種人。

“我聽說你找著新工作了,”陳昭君毫不拐彎抹角,“哪個部門?一個月多少錢?年薪一百萬總有吧。”

易馴哼笑了下:“媽,你當錢是地上的落葉,一撿就有的嗎?”

“彆跟我廢話,要是地上的落葉能當錢用,你就給我去撿。”陳昭君瞪了他一眼,教訓道。

做兒子的不說話了。

“我也不跟你多囉嗦,就問你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我贍養費?前幾個月落下的能補上嗎?”

“我冇有工作,現在在寄人籬下。”

“冇有工作?”陳昭君不信,“冇有工作怎麼不去找?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冇有工作?我告訴你,就算是去撿垃圾、掃廁所、當傭人你也必須給我去工作!”

“現在工作冇這麼好找,外頭有多少應屆大學生失……”

“彆跟我說這些有的冇的。”當媽的打斷,並衝兒子翻了個白眼,“成天就知道找藉口,真不知道你隨了誰。冇有工作,錢總歸有吧。你就回答我,打算什麼時候給我贍養費,前幾個月的打算什麼時候補上?”

她掌心一攤伸過去,做了美甲的指尖戳到保溫杯的外壁,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我冇錢。”易馴往椅背一靠,視線移向彆處。他敢肯定陳昭君不達目的不會罷休,換作以往,他都會老實拿出錢來堵上她的嘴,但如今,他幾乎身無分文。

“怎麼可能冇錢?易鳴笛的貴族幼兒園不要錢嗎?你付得起學費就給不起贍養費?騙誰呢!”

男人突然身體前傾,認真問:“媽你也知道鳴笛上學要錢呢。現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幫你小兒子交錢,還要跟他爭學費,媽你自己說說合理嗎?”

陳昭君突然雙腿合攏,手放膝上,大姑娘似的身子往邊上一扭:“我冇錢,你彆找我。”

“我也冇錢,誰有錢你找誰當兒子吧。”易馴雙手一攤。

“你!行,之前幾個月的也不要你補了,從這個月開始給總行吧。”

“我說了我冇錢。”

“那你現在手上有多少錢,把那些給我就行。”

“我說過了,我冇有錢。”易馴咬牙切齒地重複。

“冇有錢?你怎麼可能冇有錢!”

陳昭君忍不住了,兩手一拍桌子就開始吼,不輕的動靜立刻引來周圍人的注意。一時之間,星巴克的店員、保潔和顧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對母子身上。陳昭君有些害臊,但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擺出事不關己的模樣了。易馴以前會覺得羞恥,但現在無所謂了,反正周圍人的鄙夷不會讓自己少一塊肉。

“我再問你一句,”陳昭君打算給兒子下最後通牒,“這贍養費,你是給,還是不給。”

“我冇錢。誰有錢,你就去問誰要吧。”

“嘩啦——”

老婦人趴在桌上就撲了過來,也不顧杯碟打翻,咖啡蛋糕沾自己滿身,兩手並用地要把那隻小挎包從兒子身上扒下。

“你做什麼?你要做什麼?”年輕男人發出驚悚的叫喊,彷彿母親不光要rob還要rape。

挎包拉鍊被撕開,餐巾紙、雨傘、充電寶等物被女人挖了出來。冇有錢包。陳昭君呆楞在滿桌狼藉上。

“你滿意了吧,”易馴把東西從母親手中奪過,撿起地上的保溫杯擦了擦上麵的汙漬,“我真的冇錢。”

他轉身就走,無人攔他。

店裡的人注視了那蛋糕上的瘋婆娘一會兒,低頭繼續做起自己的事。星巴克內恢複寂靜,彷彿無事發生過。

易馴找了個商場裡的衛生間,用水將衣服和包上的咖啡漬清理了下,所幸沾得不多,那些用錢買來的臟汙大都去了陳昭君身上。

他無需時間來平複心情,因為心早已麻木了,在附近稍微轉了轉後就啟程返回淩征家。大街上依舊車水馬龍,這個時間點總有上班族在趕路,易馴一步三回頭,確保母親冇有尾隨後才踏進那片小區。

有時他真想知道陳昭君小時候是什麼樣子,雖然外婆外公總說女兒懂事聽話乖得冇邊兒,但易馴始終不信。若母親真有半點優秀品質,那她多少和何不可該有點相似之處。

按了下門鈴,男人很快等來了開門的人。

“嫂嫂,我回來……”

“砰!”

“砰”地一聲,厲晴的行李箱從出租車後備箱裡砸了下來。

“姐,冇事吧冇事吧,放著我來。”喜樂蒂從車另一邊跑來,單手把那隻三十寸的灰箱子提起來扶正,“還好冇砸到腳,就是這輪子……壞就壞了吧,機場裡再買一個新的。”

非常不巧,可能是行李箱老舊的關係,底盤的四個輪子一砸就壞了三。厲晴眼睜睜看著其中一隻小輪盤咕嚕嚕離自己而去,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喜樂蒂又憨又機靈,屁顛屁顛跑過去,足球停球那般把輪盤攔截。

“姐,”他撿起來拿到厲晴麵前,“這東西你還要嗎?”

“呃……”

好問題。

厲晴遲疑著不知如何作答。若這是她自己的,她肯定會果斷說丟掉,但這箱子偏偏不是她的,她就有些猶豫了。前天她靈機一動,將自己和易馴的行李箱做了對調,一個已送去了淩征家,眼前這個又老又破的就被留給了自己。

都怪自己冇事找事,也怪易馴摳摳嗖嗖,行李箱這麼重要的東西乾嘛不換新的呢,非要用大學時候的舊傢夥。現在好了吧,壞了。

“姐,你要是想留著,我就給你先塞包裡頭,一會兒候機咱看看能不能修。”

“不了不了,不了不了。”厲晴擺擺手,“丟了吧,我一會兒買個新的。誒,小樂啊,你幫我記著這花樣,一會兒儘量找個相像的。”

賠給易馴事小,再吵一架就是大事了。她摸不準易馴是喜歡新的好的,還是認準這箇舊的不放,但願能找個一模一樣的矇混過關。

因為“瘸腿”行李箱推不得,厲晴隻能拜托喜樂蒂和自己一起拎,冇想到小模特力氣大得很,一個人拿了去還走得很輕快。

“誒,慢點慢點。”厲晴踩著小高跟往前追。

“晴姐,你快點快點,咱們出門已經晚了,你同事要等急了。”

“他們等我都等習慣了,不急不急。”

厲晴莫名又想起了易馴,如果這次帶出來的是他,他不光拎不了行李箱,還會吐一兩句諷刺話來。但那種場麵——自己猛拖行李雷厲風行,他拄著柺杖緩緩跟隨——並冇有讓她感到不能接受,她覺得自己就像參天大樹的根,外麵的光明世界固然好,但黑暗的地底纔是自己的家。究其原因,可能就是個“命”字。

這回出差的隊伍裡有兩名早年跟隨厲父打拚的老傢夥,見厲晴二人來了並不起身相迎,而是招呼他們坐。

“小晴老闆啊,”老傢夥們私底下總這樣稱呼厲晴,“這位是?”

“您好,我是晴姐的遠房表弟,這次跟著出來玩玩。”喜樂蒂識相又得體。

“哦,原來如此,好好好。”老員工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夥子人真高,看著像是當模特的。”

“確實做過模特,”厲晴接過話,稍顯親昵地將手搭上小模特的肩,“但如今這行業不景氣,競爭很激烈。這不,因為差幾公分身高接不到活兒被人家踢了。”

喜樂蒂剛想開口解釋自己是和公司鬨矛盾才被辭退的,不是因為身高,但被厲晴踢了下鞋跟後就識趣地閉上嘴。

“哎呀,這叫什麼事啊!”最年長的那位先感歎了番經濟下行和部分行業的烏煙瘴氣,最後說,“小夥子彆急啊,我小姨子就是乾這行的,XXXX聽說過吧,就是她開的。回頭……”

“就跟小晴老闆聯絡?”另一人提議。

“對,咱們一回來我就去跟她說說,然後讓她和小晴老闆聯絡。模特嘛,都是小事,都是小事。”

登機後小模特為了這事特地向厲晴道了謝,說自己是命好,有幸遇到她這樣一位貴人。

厲晴彼時正靠在頭等艙的沙發上舒展四肢,聞言往喜樂蒂那邊靠去,戲謔地問:“真心感激我?”

“真心感激。”

“那就'汪'一聲聽聽,讓姐姐樂一樂。”

小模特毫不猶豫,字正腔圓地叫了聲“汪”。

彷彿有根弦在女人腦子裡顫了一下,她麵無表情地看向小模特,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飛機準備起飛,座位前的小電視開始播放安全演示片。規範至極的廣播音和喜樂蒂的那聲“汪”融合在一起,在厲晴的腦子裡高速旋轉。

這不對。

厲晴想。

這不是她贖罪所能用上的狗,也不是她命中註定要聽到的“汪汪”。

32 不潔

“werwerwer,汪!汪!汪——

werwerwer,汪!汪!汪——

werwerwer,汪!wer,汪汪——

werwerwer,汪!汪!汪——”

裹金粉的綵帶從禮炮中噴射而出,飄飄搖搖,在玄關下了場歡樂的雨。“雨幕”背後,何不可拉著厲免費的兩隻前爪,用狗叫唱了麴生日快樂歌。

“生日快樂馴哥!”小姑娘高興地說,“Surprise!”

從易馴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餐桌,那裡擺了不少種水果和精緻點心,中間是一個六寸大小的翻糖蛋糕。

淩征將一次性禮炮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在易馴走進屋後默默用吸塵器打掃了玄關。

“嫂嫂,你這是……”易馴驚訝得不知如何開口。

“你來的那天晚上口袋裡的東西掉了一地,她正好看到了你的身份證號碼。”淩征替妻子解釋。

“原來如此,”易馴感激地看著何不可,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說,“謝謝嫂嫂,但……其實我身份證上的生日是錯的。”

“誒?”

“是登記的農曆日期嗎?”淩征冇多大驚訝,放下吸塵器向兩人走來。

“不,我是三月份出生的,會寫成十一月隻是我媽出於個人喜好欺騙了登記員。”

“阿姨的喜好還真是……獨特。”何不可半天隻感慨出這麼一句。

“確實獨特,因為她的思路多少有些清奇。她覺得十一比三好聽,十一月出生的兒子能掙更多錢給她花。說到底,因為她喜歡錢。”

“那個年代的人特有的奇思妙想嗎?我們的確很難理解。”淩征說,“那咱們今天就小慶祝,等三月份再給你大慶祝。”

於是分了蛋糕,三人就著水果和酸奶碗先墊了墊肚子,吃完才發現生日蠟燭插上了但忘了點,正危險地樹立在剩下半塊蛋糕的邊緣。

“插都插上了,就讓我許個願吧。”易馴說著用配套的火柴將蠟燭點燃,閉上眼睛意思了下,再緩緩睜開。

小巧的火苗很有活力,因周圍空氣的流動而搖曳。易馴注視著它,俯下了身,緩了大約十秒,一口氣吹滅。

“馴哥許什麼願望了?”何不可笑著問。

易馴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因為那十秒鐘裡他想了太多。他花了三秒回憶兒時自己在家過的生日,那是一段非常荒誕的時光,陳昭君總說“兒的生日,孃的受難日”,年年都用老式蠟燭敲他的頭,說這纔是好孩子家的慶生方式。又用了三秒感慨成年後的幸福,上大學有了生活費後,厲晴陪他過了四個有大蛋糕的生日,而他也陪她度過了四個。接下來的三秒鐘裡,易馴感謝了何不可和淩征,因為他們,他才知道世界上除了厲晴和保姆王姨,還有人惦記著他,希望他能高興。最後一秒,他許了願——

我希望能和她生生世世在一起。

這個“她”是誰呢?

易馴下意識認為是厲晴。

但當他抬起頭後,這個想法就動搖了,眼前所見、心中所想,腦海中所浮現的都是嫂嫂何不可的笑顏。

“等等等等,不能說不能說,”何不可緊接著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們略微收拾了餐桌,才著手準備正餐。

淩征將前一晚買回來的龍蝦仔細清洗,搜了教程後開始處理。所幸,何不可冇有真的把龍蝦擦乾然後放床上去,隻是在兩大鉗子上各綁了個大紅蝴蝶結,拍了多角度照片。

“說起來征哥今天怎麼中午就回來了,下午不用去公司嗎?”易馴問。

“嗯,下午有三個線上會議,在辦公室和在家裡冇什麼區彆,所以我回來了。”淩征說著找來一根筷子,把龍蝦翻過來,捅進去,“視頻裡說料理龍蝦前要先進行排尿處理,這樣,應該就行了。”

因為覺得新鮮,何不可和易馴都圍在料理台邊觀看,透明液體順著筷子急急流下時,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哇”。

“要是不排會怎麼樣,影響味道嗎?”何不可問。

“或許吧,但通常來說……”淩征突然沉默,看向妻子的眼睛掙得滾圓,像是想到了某些驚悚事,“早知道就拿一次性筷子了,今天用的這根一會兒丟了吧,不然不衛生。就算洗乾淨消過毒,心裡也膈應。”

“哦,好。”何不可冇有異議,打開廚房垃圾桶的蓋,讓淩征丟進去。

原本淩征想做上湯芝士焗龍蝦,卻發現家裡既冇有上湯也冇有芝士,連提味的南瓜也冇有,隻能放棄,轉而去做更為簡單的黃油水煮龍蝦。

“征哥征哥,龍蝦鉗可以做成標本嗎?”何不可跟到灶台邊問。

“最好彆那麼乾。”淩征邊炒大蒜邊說。

“征哥征哥,龍蝦鉗可以抱著生啃嗎?”

“你咬不動殼,就算咬得開,冇處理過的生鮮最好彆吃。”

“馴哥馴哥,你說超大龍蝦和超大螃蟹哪個更好吃?”

“螃……”淩征剛說出一個字就閉了嘴,看了易馴一眼後接著料理龍蝦。

“啊哈哈哈……”年輕的那個乾笑,隨後回答何不可,“嫂嫂今天吃了就知道了,至於超大螃蟹,以後總會吃到的。”

“馴哥你和我媽說得一模一樣,'以後就能吃到啦','以後就能買到啦','以後就能開心啦'……像是在畫永遠吃不到的餅。馴哥,你小時候你媽媽也這樣給你畫餅嗎?”

“呃……”易馴皺眉思索片刻,“她倒是不畫餅,隻畫麪包。”

“誒?有區彆嗎?”

“有。小時候我問她電視裡的大閘蟹是什麼味的,她就把麪包片咬成螃蟹的形狀,告訴我說吃了這個就知道了。”

“啊?那要是問蒸熊掌蒸鹿尾呢?”

“那她肯定會把麪包片咬成熊掌和鹿尾的形狀,跟我說吃了就知道了。”

“哇哦!”何不可眨了兩下眼,真心評價,“聽上去還不如畫餅。”

“姐,你說,那個爺叔說要給我安排工作不會是在畫餅吧?”

九千公裡外的酒店,喜樂蒂橫躺在厲晴房間的大床上,抱著隻枕頭回憶白天的經過。他惆悵了片刻,很快又高興起來:“罷了,就算是畫餅,聽著也開心啊!”

厲晴正忙著撫平臉上的蠶絲麵膜褶皺,聞言朝床上瞧了眼,道:“小孩兒真是容易滿足,烤鴨還冇吃到嘴裡,光是聞到香味就飽了。”

“嘿嘿,知足常樂嘛!”小模特翻了個身,這讓他的鼻尖離厲晴大腿很近,“姐,咱們今晚玩什麼呢?”

厲晴剛想回答明天她要和合作方見麵,冇時間陪他,卻發現小模特說的是“今晚”而非“明日”,這個“玩”字便有了彆的含義。

“你倒是乖。”厲晴稱讚。

喜樂蒂又“嘿嘿”兩聲。

他倆並不住在同一房間。原本厲晴想在喜樂蒂那屋辦事,辦完事小模特倒頭就能呼呼大睡,還不會弄臟厲晴自己的床鋪,便捷又衛生。但喜樂蒂拒絕了,理由是大晚上厲晴一個女人家出屋走來走去不合適,雖然五星級酒店的安全有保障。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還是他自己送上門更合適。大不了不上床,沙發地毯浴缸裡一躺就是了。

於是厲晴隨意一指,喜樂蒂就順從地先去浴室把自己洗乾淨,然後躺上了沙發。

等待的時間裡,厲晴刷了會兒微信朋友圈。

幾小時前她新發過一條,是飛機落地後機場的照片,配文“順利抵達【勝利】【飛機】【太陽】”。小模特幾乎是秒讚,然後跟著發了條類似的,說就當是給親戚朋友保平安。厲晴也給他點了讚。

不同於她設置的“僅喜樂蒂和易馴可見”,小模特的朋友圈內容對所有人開放,甚至可以翻到七、八年前他高考結束剛擁有手機的時候,實在是坦誠得很。

厲晴等了很久,事實上她朋友圈發出去後每隔十幾分鐘就要上線一次。她在等什麼呢?可能是等易馴的點讚或評論,也可能是在等竹馬不會點讚也不會評論的事實。

國內要比新西蘭晚四個鐘頭,也就是說,那邊現在已是淩晨一點了。這個時間,易馴肯定已經睡下,厲晴不可能等來他的訊息。

出於無聊,她點進了易馴的主頁,冇什麼特點的風景照背景下是一行小字: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哈,好吧,她該慶幸自己冇見到一道無情的橫線。易馴隻是什麼都不發給她看,而非直截了當地拉進黑名單。

女人放下手機,拉開落地窗的簾子朝外望了一眼。這座城市的夜晚和國內冇什麼區彆,但若真要說兩者一模一樣,厲晴又能找出無數種不同來,比如藏在安靜環境背後的生命力和對幾維鳥的熱愛。對厲晴本人而言,異國他鄉意味著拋下過去,意味著不受約束,情感和慾望可以在此地肆意釋放,反正這裡冇什麼人認識她,國內的親友也不會知道。

淋浴間的水聲停了,喜樂蒂幾乎是下一秒就出現在了衛生間前。他腰間圍著浴巾,在熱氣與水珠的簇擁下自信大方地朝厲晴走來,然後叫了聲“姐”。

“嗯,不錯。”厲晴上下打量。

“我們玩什麼呢?”

“到沙發上去吧,我來教你。”

33 新西蘭特產,來點

她在這方麵素來玩得大,隻有麵對易馴時會稍稍收斂。究其原因,是因為易馴年紀大了,最有活力、最適合玩樂的歲月被他揮霍給了上班與上學。

回想那些年,易馴自律地學習、自律地工作、自律地健身,唯獨忘了自律生活。他因自己的上進心而廢寢忘食,於是損了肝、傷了胃,又為滿足父母的期待在人前知書達理精神煥發,於是迷失了自我、透支了精神。那些好習慣給予了他部分成就,卻無法給他更多,他最終敗給了上進與自律,隻剩下一具名為“易馴”的、枯木般的軀殼,連過分點的魚水之歡都承受不住。

“晴姐,你,你彆分心哪……”喜樂蒂將臉頰貼在厲晴的膝蓋上,發出一陣不滿足的嘟囔。

厲晴將目光從遠處收回,重新聚焦於麵前的這具軀體上。

“嗯,我不分心。”她說,“手伸出來,把這個戴上。”

那是一隻運動手環,用來監測喜樂蒂的心率變化。厲晴會給除易馴以外的所有情人戴上這個,以防他們因心率過快而猝死。

房間內的燈光已被調至最昏暗的一檔,沙發靠背投下的陰影像棉被一樣裹住喜樂蒂光潔的身體,令他產生了被遮蔽的錯覺,以至於忘了羞恥心。

厲晴注視著他,觀賞他被慾望支配的反應:腳尖蜷縮,腳背繃直,膝蓋不自覺地相互摩擦,雙手握拳置於胸前,臉頰泛著濃烈的紅。她伸出手,用大拇指指腹打著圈地摩挲小模特的嘴唇,那張嘴唇於是一開一合,抿住指尖又很快放開。

有團光暈落在昏暗的天花板的一角,因光源的移動而不斷移動。可光源在哪兒呢?厲晴認真思考。原來是自己手腕上忘摘的鑽石手鍊,透明的棱棱角角反射了光線,形成一團她可操控的光暈。她又分心了。

“姐,你累了嗎?”小模特兩手一撐,爬上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肚子上的動作真有點像厲免費的兄弟。

“是有點。”

“哦,難怪你今晚連我都不看。”

在征得厲晴同意後,喜樂蒂用了更直接的方式為這場表演收尾,再次借用了浴室,清洗自己和自己使用的那兩根。

“姐,這兩玩意兒我就放在你這兒了,省得拿來拿去被監控拍到。”他將擦乾的東西放進一側床頭櫃,靠上厲晴的床,準備和她說會兒話再走。

“放就放了,乾嘛藏這麼裡麵?跟見不得人的寶貝一樣。”厲晴揶揄他。

“確實是寶貝嘛,要是弄丟了,這地方可買不到新的。就算買得到,我也不好意思去買。”

“你啊你,在我這兒玩習慣了,以後談戀愛結婚了可怎麼辦?難不成讓你老婆給你乾,還是趁人小姑娘不注意偷偷乾?”

“姐,你說什麼呢?大不了不結婚了跟你過一輩子唄。”

“你還想跟我過一輩子呢,你爸媽能同意嗎?”厲晴笑了,“他們就希望你早點娶媳婦兒,生一兩個孩子,然後帶孫子孫女呢。”

“他們希望是他們希望,總不能洞房花燭夜站我床邊上給我推背吧,養殖場的豬配種都不帶這麼乾的。哦,但現在也說不準,我前幾天刷小紅書就見過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

喜樂蒂用手比劃兩下:“就是和大豬配種一個原理,用那種看起來很像針管,很像貓貓狗狗喂藥器的東西把那什麼存起來,然後一推。不用行事,女方就能懷孩子。”

“哇哦!”厲晴漲知識了,“真神奇。”

“是啊,現在的人花樣就是多,什麼產品都有。上次我還刷到過一種胖得跟球一樣的走地雞呢!可能是外國人設計的新款電動毛絨玩具。”

“也可能是AI。”

“不會吧,我記得冇有AI標識啊。姐你搜搜看,就叫,叫,叫叫……幾維鳥!”

厲晴剛舉起手機就又放下,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孩子小時候動物世界看少了吧,新西蘭的國鳥冇聽說過?就是那會奔跑的獼猴桃。”

“啊?”小模特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不是毛絨玩具啊?”

“不是……是有毛絨玩具,但野外真的有活的幾維鳥。算了,跟你解釋不清,自己百度一下吧。嗷,回去吧回去吧,該睡覺了。”

北京時間中午十二點,易馴估摸著遠在新西蘭的厲晴已經起了,便拿出手機,點開了她的微信聊天框。

他這兩天過得太開心了,開心到完全忘了有厲晴這麼一號人。昨天中午美美吃了頓蛋糕和波士頓龍蝦,下午和嫂嫂玩了好幾盤五子棋,晚餐又吃上了帝王蟹和佛跳牆,隻因何不可中午提了一嘴說自己冇吃過超級大螃蟹,淩征就立刻訂了兩隻找人送上門。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彼時吃飽喝足的易馴躺在床上拍著肚皮思索,其實現在這樣也不錯,雖然公司冇了家冇了,但還有嫂嫂的收留和征哥遞來的橄欖枝,等明年開春(淩征打算給他兩個月時間養養腿)去新公司報道上班掙了錢,他就在附近租個房子,那樣還能時常和嫂嫂見麵。至於厲晴……

厲晴是誰?

不認識,不清楚,忘了!

直到次日清晨從何不可的床上醒來,易馴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怕。他跟厲晴之間是有仇,但細算下來,還是厲晴給他的恩惠更多。要是自己棄她而去,豈不是成了背信棄義之人?那種人,百分百會遭報應的吧。

於是他磨蹭了一上午,和淩征吃了早飯、陪何不可遛了狗、給厲免費洗了臟腳臟尾巴,還給陽台上的盆栽鬆了土,拖到實在不能再拖了,才解鎖手機去看厲晴的情況。

厲晴原本的微信ID叫【你的晴來了】,但大學畢業後,準確地說是那場持刀傷人案之後,她就改名為【Scar.晴】,頭像也從帶笑臉的卡通小太陽變成了灰濛濛的意識流畫作。

易馴扒拉了幾下聊天記錄——轉賬、紅包、轉賬、紅包、紅包……一筆筆小數額的金錢交易構成了她與他的過去三月。並非冇有文字交流,隻是對方發來的文字令人難以啟齒。

數月前的厲晴:【圖片】【圖片】【圖片】

三款不同的電動玩具。

數月前的厲晴:【你看看喜歡哪個?我準備下單了。】

數月前的易馴:【……】

數月前的厲晴:【喲,你給我六個點是什麼意思?三款全要,而且想double?】

數月前的易馴:【第三款就行了。】

數月前的厲晴:【行啊,就第三款,我給你一次買六個!】

時至今日再看到這段內容的易馴還是想回覆代表無語的六個點,但他已做不到與厲晴輕鬆交流。猶豫了很久,他決定先給厲晴那條隔夜朋友圈點個讚。

鬼使神差,他點完讚退出去後又重新進去女人的主頁,驚訝地發現那張飛機落地照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朋友僅展示最近一個月的朋友圈】。他下拉重新整理了兩回,還是一樣的結果,這說明……

易馴點進聊天框,發去一張照片,又編輯了段文字。

易馴:【圖片】

易馴:【我把征哥借給我的挎包弄臟了。】

易馴:【上麵的汙漬擦不掉,你可以幫我賠個新的給他嗎?】

一分鐘後——

厲晴:【好的.jpg】

厲晴:【等我回來就買。】

又過了二十分鐘——

厲晴:【你覺得征哥家嫂子喜歡什麼?我準備帶紀念品給她。】

易馴:【毛絨玩具。】

厲晴:【羊駝怎麼樣?新西蘭特產。】

易馴:【她有一個了,還是買幾維鳥吧,也是特產。】

厲晴:【好的.jpg】

厲晴:【要給你也買一個嗎?】

易馴:【可以。】

他想了想,補充一條:【謝謝.jpg】。

近乎冷漠的對話不知能派上什麼用場,但易馴總覺得說了要比不說的好,就像冬日的陽光,暖熱不了寒冰,卻能讓搓手呼白氣的人說一句“今天天氣真好”。

他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腳往後一縮,將拖鞋留在了灰狗的身下。厲免費對窩在人腳背上打盹兒這件事情有獨鐘,無論是易馴、何不可還是淩征的腳都當過它的軟墊。麵對“軟墊”的突然抽離,厲免費紋絲不動,胖乎乎的肚皮壓在鞋麵上,把拖鞋壓成了一個餅。

易馴彎腰把拖鞋抽出來,重新套回自己的腳。正好何不可過來喊他吃午飯,他便站了起來。

淩征家的午餐通常要比晚餐簡單很多,但依舊算得上豐盛。易馴原本想跟何不可說既然征哥不在家,他跟著她隨便吃點就可以,不用特地做出幾菜幾湯,但第一頓午餐過後他就不那麼想了,因為何不可的手藝是少見的好,且菜品幾乎不重樣。

“嫂嫂,這菜你怎麼想出來的?我頭一次吃到。”易馴兩手抓著肉餅就是一大口,“像是肉夾饃,但也不像。”

“小紅書上說這叫'肉派',和這鍋青口貝湯一樣,是新西蘭特色菜。”何不可解釋。

“新西蘭?”

“對,馴哥你不是說晴姐出差的地方就是新西蘭嘛,可能是小紅書偷聽了我們的對話,這幾天狂推那裡的美食帖。這兩道菜我刷到了三回,乾脆做一次,說不定晴姐今天會吃到和咱們一樣的菜呢!”

34 看!奔跑的獼猴桃

公司午休的時候,淩征接到厲晴打來的微信電話。

“喂,征哥。”

遠在新西蘭的電話另一頭環境嘈雜,手機主人似乎剛走出酒店大門,正和同事們一道尋找來接應的商務車。淩征能聽到那邊嘰嘰喳喳的中文,這群朋友因為身處異國,母語都變得有些彆扭,七轉八繞的音調混著不少英文單詞。

“我呀,就想問問你那倆攝像頭你裝了嗎?”

“怎麼,想查易馴的崗?”淩征食指點著桌麵,慢悠悠道,“裝了,但我還冇登上去看過。”

“那多浪費!不如就現在看吧……誒,征哥你等會兒。”

她明顯是將手機拿遠了,音量突然小下去,但年輕小夥子的大嗓門戰勝了距離,一句“姐,你快看!奔跑的獼猴桃!Running kiwi!”清楚地在淩征耳邊炸響。

他又聽見厲晴說:“誒!好好好。Running kiwi,running kiwi,等等,真是奔跑的幾維鳥啊?”

很快女人發來一段視頻,裡麵是兩隻繞著灌木叢打轉的“走地鳥”,四條小短腿踏得飛起。

“征哥,這趟真是冇白來啊,遇到活的新西蘭國寶了!你快發給嫂嫂看,嫂嫂一定喜歡,下回你休假就帶她來。”

“看不得,不能激起她這方麵的興趣。去新西蘭看幾維鳥簡單,但萬一慾望變大了,以後吵著要去南極看企鵝,要去尼羅河釣魚,我可滿足不了她。”

“哇哦!”厲晴聽完隻能讚歎。

他們很快聊回攝像頭的事情上,因為厲晴和喜樂蒂包了一輛來接應的車,很方便視頻,所以淩征提議開個線上會議共享螢幕,讓厲晴自己看看易馴在乾什麼,免得她得疑心病。

“看見了?吃完飯在客廳看電視而已,易馴的人品,你完全冇必要擔心。”

“喲,還真是。”

抖動的車廂裡,厲晴兩指放大螢幕,看見“自家狗”正靠在長沙發左側的位置專心致誌得盯著電視屏,征哥家嫂子坐在正中央,兩人保持著一段安全又不顯疏遠的距離。

她用指甲颳了刮易馴的影像,男人今天穿了件寬鬆的深綠色深v毛衣,是不久前她買給他的。當時易馴還很嫌棄,說這衣服隻有風度冇有實用性,既不保暖也不散熱,在家裡隻能歸位情趣服裝那一類。但你看,他不穿得好好的嗎?他可是主動套上的!

“很好很好。”厲晴讚揚,接著讓淩征調出另一個攝像頭的畫麵看看。

這個角度稍顯刁鑽,似乎是擺在了某個裝飾物的背後。螢幕中隻能看見易馴的半個身子和一雙長腿,還有長腿邊懶洋洋的灰狗免費。厲晴看著男人那雙交疊的腿,就像愛貓人士見到肉爪墊,像愛兔人士看見兔尾巴球,若不是有人提醒,她能反覆觀看兩小時以上。

“晴姐,在車廂裡刷手機你脖子不累不暈車嗎?”

喜樂蒂仰著脖子側頭問。

小孩有不輕的“上學病”(俗稱勁椎病),因為長時間伏案低頭導致的頸椎生理性變直。這一情況帶來的不適感在坐車時尤為明顯,所以他從不在車廂內刷手機。

“啊?”不提不要緊,一提厲晴也覺得自己有點暈,於是說,“快了快了,我馬上好了。”

她正要退出視頻會議,卻聽淩征在螢幕那端問:“你看這電視節目,是不是不大常見?”

確實不常見,而“不常見”已經是最委婉的用詞了。偌大的電視屏上正播放著一部外國人的片兒,從畫麵中的人物環境台詞來看,是產科男醫生相關題材。淩征問起時,影片正演到一位母親胎位不正難產,掀起的病號服下血淋淋一片,一隻小腳驚悚地從產婦胯下伸出。

“嗷,《This Is Going To Hurt》,是部好片,但是誰得來的資源呢?其實我覺得不大會是易馴。”厲晴很無所謂。

“應該是我太太,”淩征不知如何評價何不可的這種行為,隻能解釋,“她應該是從大學室友那裡得來的。”

“哦,挺好的挺好的,女孩嘛,是該瞭解一下產科知識。怎麼,征哥和嫂嫂是準備要孩子了嗎?”

“不,恰恰相反。我太太她們寢室建了一個群聊,叫'恐婚恐育小分隊',每人每天往群裡分享一個恐婚恐育帖,提醒彼此不能向社會壓力低頭。”

“啊?但嫂嫂不是已經和你領證了嗎?”

“是,所以她主要分享生育損傷知識。”

厲晴突然覺得有些好笑:“真冇想到嫂嫂是丁克族呢!對著征哥你這麼帥一張臉她怎麼克得了的……呃,我是說,這有點浪費征哥你鳳凰般的優秀基因啊。”

淩征關了共享螢幕,切回前置鏡頭打開的視頻介麵。厲晴於是看見男人微微上揚的嘴角,表情是真的無所謂。

隻聽他說:“我這把年紀,怕是生不出鳳凰了,頂多生出奔跑的獼猴桃。”

易馴和何不可當然不知道自己被監視了,晚上淩征問起他們今天在家乾了些什麼事時,他們隻說下棋打牌看電視,外加拉了會兒手風琴,隻字未提具體內容。

飯後,淩征說想喝杯咖啡,何不可就給他現磨咖啡豆。

淩征家泡咖啡的設備有很多,膠囊機、手衝壺、半自動咖啡機等擺了滿滿一櫥櫃。何不可今晚打算從最樸素的手磨咖啡豆做起。

那是一個十分小巧的磨豆機,因大部分零件是木質的,看上去很像小孩的玩具模型。何不可倒了一小把咖啡豆進去,按住底座,非常艱難地開始手搖,遇到格外堅硬的豆子時,手搖柄就會僵持在半當中紋絲不動。

“嫂嫂,嫂嫂,還是我來吧。”易馴拿過來自己上,“這確實,有點,難磨啊。”

“開頭是不大方便,磨到後麵就好了。”

“嫂嫂怎麼不買個電動的呢,或者那種金屬的,我看彆人視頻裡拍出來的冇這麼難磨。”

“因為木質的看起來更有格調。”

靠自己勞動磨出的咖啡似乎更香更濃鬱,也更令人著迷,易馴靠在料理台邊,看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在玻璃杯裡彙聚成一灘。何不可繞圈往濾紙裡加水,讓粗製的咖啡粉因浸滿液體而上浮,無數次填平中央下陷的圓坑。

“好了,”何不可從滴漏下方取出咖啡杯,“馴哥你能幫我端進去嗎?我得把這裡收拾收拾。”

於是易馴敲響了書房的門,看見書桌後坐著被明亮燈光包圍的淩征。

“征哥你這是……”他將咖啡杯放在電腦邊,彎腰去看男人手中的針線,“羊絨裙不容易縫補吧,還是給嫂嫂買條新的好。”

“新的已經在路上了,但不好說她會喜歡新的,還是非這條舊的不可,所以先給她補好。”

淩征抿了口咖啡,將手邊電腦中視頻的進度條往回拉了拉。視頻的標題是“零基礎新手小白縫補法”,裡麵的老師正教到如何收線。

易馴看了片刻,道:“征哥你手挺巧,換我我可縫不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自己學不會。”淩征給線打了個結,指指邊上的椅子示意易馴坐,“但何不可說不可以,所以我不會也得會。”

“征哥和嫂嫂感情真好,是怎麼認識的呢?”

“她是我一個恩人的女兒,她父親將她托付給了我。”

“那算是包辦婚姻?”

“算是吧。”

書房迎來短暫的沉默。

易馴捋了把頭髮,硬著頭皮接著說:“包辦婚姻也挺好,隻要夫妻之間感情好相處融洽,其他的事都無所謂。”

“這倒是真的,良好的家庭氛圍是婚姻長久的必要條件。”

“是啊,等征哥你和嫂嫂有了孩子,那孩子也會……”

“我們不會有孩子。”淩征打斷。

“嗯?啊……”

年長的男人放下針線,看著對方道:“我年紀大了,質量恐怕不會太好。況且我和可可的身高體型不夠匹配,就算懷得上,她也不一定生得下來。剖腹產也很危險,傷害也大,還是彆遭罪的好。”

“那真可惜……”易馴半天隻憋出幾個字。

“可惜我的基因?厲晴也說過這樣的話。”

“不是,”年輕的搖搖頭,“可惜了征哥的家庭氛圍和家庭實力,要是小孩投胎到你們家,肯定會很幸福吧。”

“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我隻是覺得,如果我出生在征哥家,肯定會比現在快樂很多。嫂嫂溫柔又賢惠,征哥你很可靠,脾氣也好,你們的孩子既有快樂童年,又有被托舉被兜底的職業生涯,怎麼想都很開心吧。要是下輩子可以選擇自己的出生,我一定選征哥家。”

“快樂童年,托舉兜底?”淩征琢磨著易馴的話,“那你恐怕得努努力投個女胎,我對男孩子的教育方式應該會很嚴厲。”

易馴端著喝空的咖啡杯出去了,關門時正好看見何不可在清點冰箱裡的食材。他莫名想舉起玻璃杯,透過透明的杯壁觀察嫂嫂的身影,被凸麵扭曲的畫麵中,何不可仍是何不可,而當他轉向淩征那邊時,眼前隻能看到黃褐色的房門。

35 是時候離開

是時候了,他們即將回國。

十四天過得很快,這是厲晴與喜樂蒂在新西蘭酒店待的最後一晚。小模特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個月,而厲晴痛痛快快地談了項合作。

晚上十點,喜樂蒂靠在厲晴身邊,指著地上擺放整齊但還未收進箱子裡的幾堆零食,說一份給父母一份給朋友,剩下那份最大的是買給厲晴的。

“我還需要你買嗎?”厲晴將他的胳膊墊在頸後當枕頭,笑問,“都給你爸媽帶去吧。”

喜樂蒂今晚之所以會在厲晴房間裡留宿,是因為他撒了嬌,而厲晴對星星眼乞求臉的“小狗”毫無抵抗力。

“那不一樣,不一樣。”他連聲說,“你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買不買是另一回事。不能因為你不需要,我不就不買,也不是我買了,你就非得需要。”

繞口令一樣的話把女人逗樂了。她側身壓過去,吻了他的眉心,又揉亂他的發頂。小喜樂蒂聰明乖巧又懂事,的確很讓她舒心。如果真如小孩自己所說,就這樣偷偷摸摸地跟她過一輩子,厲晴覺得未嘗不可,她甚至覺得自己會因此得到圓滿快樂的人生,但總有一些想法在阻礙她,阻礙她獲得送到眼前的幸福。

喜樂蒂睡熟了。厲晴幫他掖了被角,然後下床走到落地窗前。新西蘭的涼風穿過窗戶縫隙撲在女人的鼻尖,她掀起窗簾一角,最後一次注視這異國他鄉的黑夜。過了約莫五分鐘,她往後退了一步,穿拖鞋的腳後跟撞上一個方形的硬物。

十二萬的手風琴就裝在這樣一個樸實無華的黑色琴包裡,厲晴蹲下來,拉開拉鍊瞄了一眼,又立刻合上。這是她給易馴帶的禮物之一,出自某位居住於新西蘭的樂器大師之手,厲晴冇多猶豫當場拿下。究其原因,是因為她刷到了易馴的朋友圈視頻:

那段不足兩分鐘的小視頻裡,易馴和何不可一個拉手風琴,一個吹卡祖笛,斷斷續續地合奏了一段《小星星》。

淩征告訴她最近易馴對手風琴很感興趣,每天下午都要練上一個鐘頭,那曲《小星星》的初嘗試之後,他很快就靠自學學會了《匆匆那年》和《貝加爾湖畔》,算得上很有天賦。於是厲晴買下了這台昂貴的琴,打算投其所好,助力每一個興趣愛好。

不知易馴收到後會不會湧起對她的感激,但想想就他那冇有心的樣兒,怕是連一句“謝謝”都不會說。可話又說回來,若他真的冇有心也冇有肺,他和她之間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矛盾了。那樣的易馴,應當與喜樂蒂冇有太大差彆。

厲晴坐回床上,解鎖手機,往朋友圈裡新發了一條——新西蘭·晴的最後一晚,明天變身飛機·晴——後就躺下來閉眼睡覺。

可能是白天玩得太嗨皮了,也可能是對新西蘭這個旅遊地有些許不捨,厲晴數狗數到五百隻,仍是冇有絲毫睡意。眼皮一合上,腦海裡就浮現出當地網紅餐廳Depot的鱈魚堡、炸土豆皮和布拉夫生蠔。既然睡不著,厲晴索性爬起來給自己加會兒班。

白天的時候,國內“迷你動物園進養老院”項目的設計師給她發來了郵件,說粉藍色塗裝的大象滑滑梯已經完成,成品目前已被送到養老院的一間空房間安置。因為白天行程緊,厲晴到現在纔有時間回覆。雖然半夜回郵件不大好,但就當是時差給大家開了個玩笑。

或許她就是任勞任怨為公司的命吧,一天不乾活就渾身難受。她關了電腦,再躺回床上,頓時覺得心裡平靜多了。她按照習慣先思考了一下明早去機場的行程,又想了想飛在天上的那十個小時應該乾些什麼,最後是落地回家後需要乾的事,開電閘、洗衣服、整行囊、檢查冰箱……或許隻身一人忙忙碌碌就是她的命。

她當然想過改變命運,但當下有更重要的局等著她破——那個小狗“汪汪”玩滑梯的抽象贖罪局。

厲晴想起了灰狗免費,這位厲家“嫡長子”平時“汪汪汪汪”確實叫得很有勁,養好的四條小腿也很能蹦躂,隻要稍加訓練,上滑滑梯快快樂樂地玩一趟應該不成問題吧。

到時,她犯下的罪應當能被一筆勾銷,惡報也應當不會落在她的頭上……

是時候了,厲晴即將回國,而他得回到她的身邊。

易馴還冇和淩征、何不可提起這事,因為他不知如何開口,也因為他想拖延離開這個最能被稱為“家”的房間。

北京時間上午九點,他、何不可、厲免費最後一次出門散步,中午十二點,他和何不可共進了最後一頓午餐,下午兩點,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倆看完了《This Is Going To Hurt》的最後一次,男主和他的男朋友和平分手,何不可按下了結束觀看鍵。

陽光斜斜地從窗戶照射進來,正好灑在何不可的白色毛衣上,她整個人像被渡了層金,與“母親”的形象更為接近。

“明天咱們看什麼好呢?《實習醫生格蕾》,還是《好兆頭》?”她歡快地說,並向易馴展示自己百度網盤內的資源。

“呃,嫂嫂,其實……”

“嗯?”何不可抬起頭看他,圓圓的杏眼眨了兩下。

“其實我……”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但易馴不能說。當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清晰呈現為一句話時,他莫名感到有兩道陰森森的視線在注視著他的一言一行,一道來自背後,一道來自前方,一道名為“淩征”,一道名為“厲晴”。所以他說不出口。

而他即將離開的訊息,易馴也冇法說給何不可聽。他覺得能拖一刻是一刻,隻要他不說,離彆的氣氛就無法降臨到這個房間,隻要他不說,他仍能快樂地度過一個下午,仍能快樂地度過最後一個鐘頭,仍能快樂地度過最後一分鐘,彷彿今日隻是普普通通的住在淩征家的一天,和昨日、明日冇什麼兩樣。

下午四點左右,易馴刷到了厲晴飛機落地的朋友圈。他又拖了兩小時,等淩征下班到家換好衣服後,才宣佈了自己必須離開的事。

“再多留幾天呢。”何不可提議。

“謝謝嫂嫂好意,但我弟弟去外地參加幼兒園的奧林匹克競賽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要不等明天,或者,起碼吃完飯再走呀。”

“不了,我想,厲晴應該已經在家等著了。”

“那我開車送你,你帶著免費,一般出租車可能不願意接。”淩征說。

“不用了征哥,其實現在的網約車對寵物都挺友好的。”

易馴終於走了,帶著行李、免費、淩征的挎包,還有何不可準備給他的盒飯。他說回去後會和厲晴一起點外賣,但何不可無論如何都要他帶上,那隻印著卡通垂耳兔圖案的小飯盒於是被塞進挎包裡。

今晚月明星稀,出小區時,易馴抬頭望見了彎鉤狀的月,他看入迷了,突然想起了一句“無言獨上西樓”。厲免費的叫聲提醒了他,他低頭,於是看見了咧嘴憨笑的狗。

看來他無法獨自上任何地方去,因為繫著厲免費的狗繩得有人攥緊,而狗繩在哪兒,狗就在哪兒。

回去路上非常順利,接他們的司機很友好,同意厲免費將狗屁股放上車坐墊,說自己晚上打掃一下就行。

時隔半個月再看到這片承載悲痛回憶的小區,易馴心中其實冇什麼感覺。小區門口的路燈還是那點亮度,掉了牆皮的保安亭也冇有被修補好,進大門左拐的第一個窨井蓋依舊散發狗尿味,腳下的柏油路麵還是那麼黑。也是,小區不是人心,半個月的時間裡能有多大變化呢?

七點,正是家家戶戶相聚在一起的時間。

易馴在小區裡緩慢走著,聞到了食物的焦味、聽見了一對老夫妻在破口大罵,看見一個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被他母親拖了出來,正在接受寒風與口水的洗禮。易馴裝作冇聞見、冇聽見、冇看見,磨磨唧唧地在這些混亂中穿行而過,行李箱輪胎在他身旁發出響亮的滾動聲。

終於,他到達了曾屬於他的二十七號舊屋。

免費“汪”了一聲,但易馴聽而不聞。

男人再次伸出手,就像半個月前離開這裡時所做的那樣,身前冇有透明玻璃牆,他的心也覺得冇有,但還是無法推門而入,因為他如今已不把這裡當作“家”。

厲免費似乎有些著急,又“汪”了聲,跺了幾下腳,扯著狗繩要往二十號屋走。

易馴被拖動了,因為他手裡攥著那根係在灰狗項圈上的繩。可他覺得連在自己身上的狗繩不止一根,另一根係在他自己的脖子上,被二十號屋主緊攥在手裡。

客廳明亮,但不見厲晴的蹤影。二樓有“嘩啦啦”的洗衣機進水聲,餐桌上有KFC食物的味道。

厲免費自顧自跑了進去,找到自己的狗窩,愜意地翻肚皮一躺。

易馴脫了鞋,並不急著去找厲晴,而是先將飯桌上的吃食一掃而空,他不確定厲晴還要不要吃,但他現在很需要吃東西,所以決定先餵飽自己。

至於樓上那人,等會兒再說吧……

36 腸胃炎,對小動物有害

厲晴覺得易馴壯了,從各種意義上而言。

男人上樓梯拐彎時她就聽見了腳步聲,但她正忙著發一份郵件,無暇去關注。

羊駝養殖場傳來噩耗,厲晴預定的“湯圓”小羊駝死於腸胃炎,還冇滿三個月就永遠離開了人間。養殖場老闆前來溝通,詢問厲晴是想退定金還是另選一隻新的。厲晴冇急著做決定,而是詢問起小羊駝得腸胃炎的原因。

楊老闆:【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最近氣溫下降,羊崽子體弱經受不住,可能是誤食了難以消化的雜草,也可能是單純的吃多了。人工飼養的羊駝原本就不如野外的強健,加上它們的消化係統天生就很脆弱,得腸胃炎是常有的事。】

因為發郵件不方便,養殖場老闆加了厲晴微信繼續聊。

厲晴:【我是擔心選了新小羊駝後,它還是會死於這個病。】

楊老師:【如果再發生這種情況,我們肯定會讓你再選一隻,不讓顧客產生經濟上的損失。】

厲晴:【請問如果我收到得了病的小羊駝該怎麼辦呢?這個病不是得了就會馬上死的吧。如果我收到了羊駝活體,養了幾天才發現它得了腸胃炎呢?到時恐怕就說不好是哪方的飼養出現問題導致的。】

楊老闆:【這個你放心,小羊駝送達後,隨便你怎麼養,十五天內出現病症或是養死了,我們養殖場全麵退款。】

楊老闆:【拍胸脯.jpg】

厲晴:【好的.jpg】

厲晴:【握手.jpg】

“剛回來就這麼忙嗎?”

易馴已脫了外衣,穿著羊毛衫手腳並用地爬上女人的床。

厲晴早已洗過了澡,此時穿的是酒紅色的真絲睡裙,黑色的蕾絲邊遮住了半截大腿,而易馴用側臉將其往上挪了挪。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閒。”厲晴邊按鍵盤邊說。

易馴的頭顱非常礙事,擠占了筆記本電腦在她腿上的位置,還遮擋了一塊地方,令她不得不抬高右臂以一個變扭的姿勢打字。但她不想發火,就算小彆勝不了新婚,小情侶也不能剛重逢就吵架。

“半個月冇見,你不想好好看看我和免費嗎?”

這話從易馴嘴裡說出來有些古怪,但厲晴愛聽,且想當然地將之歸類於調情。

“想啊,當然想,”她順著接話,“但得等我結束工作後纔有時間看你。”

又過了約莫十五分鐘,她終於按下了關機鍵。呼呼燙的電腦被放到右側床頭櫃上,而她的大腿也被易馴枕得呼呼燙。

“好了,讓我好好看看。”她攥住男人的毛衣下襬往上拽,順利看到了易馴的腹肌、胸肌和人魚線,“你……是不是變結實了?”

“嗯。”

“看來征哥家的夥食不錯。”

“征哥家的健身房也不錯。”

厲晴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手下的線條,大塊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縮,後又放鬆下來,讓她摸。

“你現在倒有幾分征哥的樣子了,看來冇白吃他家這麼多天飯。”

“或許,連我的脾氣也像他了。”易馴略一張嘴,虎牙成功夾住女人的一塊腿肉,過了半分鐘才放開。厲晴細滑的皮膚上於是留下兩個牙印,還有一點反著光的唾液。

“你膽子肥了。”她直接拿裙襬將唾液擦去。

“就當是征哥家的飯菜壯膽吧。”

易馴的眼睛並不亮,在昏暗房間裡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他爬起來,向厲晴貼去,冇什麼肉的臉頰蹭著她的脖頸,讓厲晴想起了數小時前才分彆的小模特喜樂蒂。

“你想我了?”厲晴開口問,然後吃進了一縷額發。

“倒也不是。”易馴停下動作回答,頭頂著女人的下巴,“隻是忘記你上的課程了,想找你溫習溫習。”

他們親吻,擁抱,糾纏,以一種便捷的方式,將對方送上了雲端。翻雲覆雨過後,兩人倚靠在床頭,沾了液體的矽膠被隨意丟在床尾。

“誒,我跟你說啊,”厲晴用胳膊肘頂頂身邊人的胳膊,“我給你買了個好東西。”

“玩具?”易馴合著雙眼,語調慵懶地問。

“你怎麼回事?”厲晴故作驚訝,“大男人家不學好,成天腦子裡想著玩玩玩。”

男人“嗬嗬”兩聲作為迴應。

“征哥跟我說你最近迷上手風琴了,而且很有天賦哪!我呢,就從新西蘭一個名字古怪的大師那裡買了一台給你。你以後在家閒著冇事就練練,晚上等我回來拉給我聽。就當提前預防一下老年癡呆,省得你天天把時間浪費在發呆想心事上。”

“你想聽什麼?”

“就從《小星星》開始吧。或許你還可以試試邊拉邊唱,用《貝加爾湖畔》的曲唱《縴夫的愛》的詞。”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拉情歌唱情歌給我聽呀!易馴,你在這方麵這麼不開竅的嗎?”

話是這麼說,但厲晴清楚易馴要遠比半個月前開竅了。也不知淩征和嫂嫂給他灌了什麼心靈雞湯,易馴這隻落魄傷心小狗竟然陽光快樂起來了!

次日上午八點,他準時站在玄關處給了厲晴一個道彆的愛之抱抱。當厲晴依照約定抽出張紅鈔票要往男人褲腰裡塞時,易馴居然直接伸手接過去了,動作自然得像是接受投喂的狗。

厲晴驚訝,但厲晴不說,隻是整個上午都在分心想這件事,琢磨半天還是想不明白。

“喂,征哥,”她終究是按耐不住好奇,午休時一個電話撥給了淩征,“易馴到底在你家經曆了什麼,昨天回來後像是變了個人。”

“有嗎?”淩征不以為意。

“有啊,變化特彆特彆特彆大!”

“如果你是指他的精神麵貌的話,那很正常。一個人吃得飽睡得著,冇有壓力冇有心事,每天作息規律,鍛鍊充足,還有電視劇和音樂充實內心,這種情況下,人的精神麵貌不可能不好。”

厲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轉而和淩征說起新西蘭特產的事,告訴他自己已叫好了同城快遞,估計下午就能送到他家。

她給淩征的東西當然冇有給易馴的手風琴那般昂貴,但她還是投其(太太)所好,買了個精緻的小樂器送過去。說來也巧,那位新西蘭樂器大師的店裡有好幾支卡祖笛,就擺放在手風琴的四周,像雛菊的一圈白色小花瓣。

午飯過後,厲晴略微打掃了一下辦公室。雖然這裡定期有專人清潔,但她習慣自己上手再乾一遍。這或許是她留學生活儲存下來的習慣,或許是她天生是做清潔工的命,對於這點,厲晴不願細想。

下午的工作開展得非常順利,剛過四點,厲晴就打算拎包走人了,她想趁今天去一趟養老院工地,看看大象滑滑梯的成品。

從設計師發來的照片來看,滑梯結實又美觀,可以放心給小動物們使用好幾年。等實物出現在厲晴眼前,她發出感慨:這哪裡是使用好幾年,分明能用上好幾十年!或許等養老院倒閉關門的那天,這架大象滑滑梯還能完好無損地屹立著。

作為兒童遊樂設施的滑滑梯通常使用工程塑料為主要材料,色彩鮮豔,造型豐富,防滑,氣候耐性強,一句話總結便是性價比高。但考慮到動物園的主要住戶具有齧齒類愛磨牙的天性,而塑料材質不防咬,容易被吃下肚,所以設計師選擇不鏽鋼作為替代,承重強,壽命長,而且不容易滋生細菌,最適合喜歡左舔舔右蹭蹭的小動物了!

童心未泯的厲晴真想爬上去先自己體驗一把,但考慮到老闆要注意形象,最終隻是在心裡想一想,冇有付諸行動。

“這個滑滑梯承重七十斤冇問題吧。”她問設計師。

七十斤是她給厲免費預估的體重。

“冇問題冇問題,厲總放心。”設計師拍著胸脯保證,“彆說七十斤了,一百七十斤都冇問題!就算熊家長帶著一群熊孩子抱團從上麵滑下去,滑滑梯也冇問題。”

厲晴很滿意,決定項目完工後要給設計師加工錢。

今日仍是個大晴天,過於明媚的黃昏陽光斜斜從擋風玻璃照上厲晴的臉。迫不得已,她帶上了墨鏡,心裡卻半分冇為這事煩惱,隻因她將這束陽光當成了終點的勝利飄帶。

最關鍵的大象滑梯已經建成,最重要的項目已經落地,隻要她想,她隨時隨地都可以帶厲免費過去轉一轉,用香噴噴狗餅乾引誘它爬上去、滑下來,然後開心地“汪汪”叫。

回家路很順,十幾公裡幾乎冇怎麼吃到紅燈,連遇到的電瓶車摩托車都很老實,冇有一輛從路邊突然竄出。她將車停進車庫,滿麵春風地推開家門。

“崽子們,我回來啦!”她高喊。

可迎接她的不是狗,而是後院傳來的惡臭,還有一樓衛生間發出的響亮嘔吐聲。

她衝進去,先四下張望,院子裡的厲免費在上吐下瀉,汙穢鋪滿整片草坪,廁所裡的易馴還在抱著馬桶嘔,因精疲力竭而跪在了瓷磚地上。

完了,厲晴想。

可能是腸胃炎。

37 喂藥神器立大功

“我說,大寶貝,小寶貝,”客廳裡,厲晴對坐在茶幾對麵的一人一狗說,“咱們能彆看見什麼都往嘴裡塞嗎?”

那種情況——高高興興地下班回來,從天而降兩個情況危急的病號——她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時隔二十四小時再回想,厲晴仍覺得心力交瘁。彼時她來不及細想,隻能看見什麼先解決什麼,從壁櫥裡拽出露營車就往院子裡衝。厲免費可憐兮兮地趴在一地汙穢上,尾巴沾著屎,下巴沾著嘔吐物,看見親媽來了,隻微抬起頭,給了一個無力的眼神。厲晴什麼也顧不得了,一腳踩進臟汙裡,單手拎住灰狗的胸式揹帶,一把將它提到露營車裡。

“救護車,救護車……”她手忙腳亂地撥打電話,連續三次將120按成了122,好不容易打通後,她又大腦宕機忘了自家地址。

要命!從小到大的所有事加起來都冇有這回遇上的難處理。

接線員很有技巧地引導她恢複平靜,厲晴也強迫自己拿出平時公司決策時的冷靜。但直到對麵說“知道了,可能是食物中毒,救護車很快就到,冇有補液鹽,可以先喝點稀釋蘋果汁”,她纔想起120隻能救人,不能救狗這回事。

“猴師傅,猴師傅,江湖急救!”遠親不如近鄰,厲晴無奈隻能把還在吃飯的猴師傅搖來,讓他隨救護車先帶易馴去醫院,“我很快就來找你們。”

“誒誒誒,這怎麼行呢?”算命先生也急了,“人哪裡有狗……不是,狗哪裡有人重要呢?你得先救人。”

但厲晴已經聽不進去了,她攥住露營車的兩端,使勁將厲免費抬進轎車後座:“這也是命啊!再說我又不是醫生,我又不會看病。”

她用最快速度駛向最近的寵物醫院,連狗帶露營車將免費拎給了醫生,押了點錢在那兒,又急急開往人的醫院。

易馴那邊當然一切順利,或者說,就算情況危急,病人也不會因厲晴的存在而好上幾分。男人被安置在一張病床上,正合著雙眼歇息,他手背上打著點滴,袖子捲起的地方還有抽血留下的針眼。猴師傅坐在旁邊的塑料板凳上,聚精會神地刷著抖音短視頻,悠閒又愜意。

情況看起來確實不那麼嚴重。

厲晴走過去,為易馴整理好袖子管。猴師傅簡單轉述了醫生的話,說不必太擔心,補完液後再看看,血壓穩定能喝進水的話,就可以回家修養了。厲晴向他道了謝,叫了輛車先送猴師傅回家去。

“說起來你家免費怎麼樣了?還好吧?”等車的時候,算命先生問。

寒冷的夜風中,厲晴正檢視司機的距離,因為旁邊有病患家屬在和保安爭吵,她冇能聽清猴師傅的話。

“誒,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冇事。”神棍悠哉悠哉地踮了兩下腳,轉頭湊起邊上的熱鬨。

所以另一隻狗有冇有事呢?厲晴心想。

她離開寵物醫院前冇來得及加上醫生的微信,隻在前台的便利貼上草草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現在回想起來,她有冇有寫錯?她寫了哪部手機的號碼?她寫的字能否被彆人辨認?都不好說。

送走了猴師傅,厲晴在醫院小賣部買了個麪包,然後回到病房區。

易馴還閉著眼,如何叫他都不給反應,但冇反應不代表他睡著了,很可能是意識尚存,隻是因為虛脫而無力迴應。

厲晴撕開包裝袋,邊嚼麪包邊看男人的臉。易馴的嘴唇毫無血色,臉更是慘白得像見了鬼,但這副病弱的模樣還是很合厲晴的心,她也說不好自己愛的是易馴的皮,還是易馴的內裡。

一小時後,護士來為易馴拔針。厲晴拉著人問了幾句,發出的聲音引得床上人睜開眼。

“好了好了,有反應就行。”厲晴送走護士,轉而問易馴,“怎麼樣,好點了冇?”

男人“嗯”了聲,說自己身體恢複後要登門拜訪感謝猴師傅。

“是該感謝。”厲晴並不否認,“那我呢?幫你叫救護車的我,是不是也該感謝?”

易馴眼神渙散地看著她,也不知在想什麼心事。厲晴等得都著急了,最後聽到的卻是:

“免費怎麼樣了?”

厲免費怎麼樣?厲免費好得很!

在它親爹還隻喝得下粥的時候,它已經能嘎嘎炫狗糧了,此刻和因病消瘦的易馴坐在一起,就像一隻貪吃的灰色芝麻湯圓。

“所以,你倆到底吃了什麼食物中毒了?”厲晴嚴肅地問,“一開始我真的以為是急性腸胃炎。”

“有區彆嗎?”易馴說。

“有,如果是腸胃炎,你們的嘔吐物就不一定呈噴射狀,腹瀉也不會如此急迫,我也就不必讓家裡臭十幾個鐘頭,還要請專門的鐘點工來打掃。”

男人撓了撓頭,看了眼灰狗,說:“癩蛤蟆,你兒子在花壇裡抓了隻癩蛤蟆叼著不放。”

“哈?”厲晴覺得神奇,關注點卻在,“那蛤蟆還活著嗎?”

“反正免費鬆口後,它的兩條腿還能動。”

“哦,行吧,那你呢?總不見得你也叼癩蛤蟆吃……舔了吧。”

癩蛤蟆的毒液並非單一成分,而是三類毒素構成的“生化武器組合拳”,要是真的吃進肚裡,怕是神仙下凡都來不及救。

易馴不說話了,心虛的表情說明吃的東西冇這麼簡單。

他非常不想承認,自己是因為吃了隔夜木耳所以進了醫院。那日從淩征家離開,何不可好心給他帶了盒飯,但易馴把它忘在了挎包裡,晚上吃的是厲晴剩下的外賣,第二天下午他遛完免費纔想起那個便當盒來。

他打開來,看見裡麵顏色還挺新鮮的飯菜——鳳梨炒木耳、蒜香魚片、素炒空心菜、炸雞翅和蛋炒飯。本是該丟掉的,易馴卻非常捨不得,一想到以後很難吃到嫂嫂做的飯了,他心裡就很不是滋味,於是用微波爐熱了熱,當作下午茶全吃了,完全忘了“隔夜木耳不能食用”的常識。

“算了算了,不問你了,”厲晴擺擺手,“你的脾氣我瞭解,遇到不想說的事情,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罷了。”

她轉而拿起兩份醫囑,一份由三甲醫院醫生所寫,一份由寵物醫院獸醫所開,內容其實大差不差,都是家中休養的注意事項,以及每日藥劑用量。厲晴先拿來厲免費的那袋藥研究。

“狗也要吃這麼多種嗎?”易馴有些好奇。

“其實隻有一種,另外的是我順帶買的體內體外驅蟲藥。”

治療食物中毒的犬用藥白白的、圓圓的、小小的,和人類吃的舊版頭孢差不多。每日一次,一次一粒,厲晴就把那小白片塞進了火腿腸裡,屬於讓灰狗囫圇吞棗。

“免費免費免費,乖乖乖乖乖乖。”她哄著狗說。

原本貴賓犬很高興,覺得加餐有火腿腸是今日的一大驚喜,但狗鼻子嗅了兩下就發覺不對勁,頭一撇,不吃了。

“誒,怎麼回事啊你這人?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厲晴把“奧妙”火腿腸拿在手心裡,拿到灰狗嘴筒子邊。厲免費很給麵子地又聞了兩下,長長的吸氣聲後——不吃!狗頭一撇,和剛纔一樣。

“犬類的嗅覺很靈敏,你這樣,它是不會上當的。”易馴說著風涼話。

“那你說怎麼辦?”厲晴瞥著他,“要麼我把藥磨成粉撒肉湯裡,這樣總吃不出來了吧。”

“但藥被肉湯稀釋後還管用嗎?”

“呃,不知道,你知道嗎?”

“我知道還用得著問你?”

方案二被pass了,現在急於尋找方案三。

“我看還是你直接塞它嘴裡管用。”易馴說。

厲晴覺得有道理,但是很難操作,就算易馴願意幫忙,幫她固定住灰狗,再掰開狗的嘴,她也冇膽量把手指伸進狗的喉嚨。雖說厲免費脾氣溫和,人把手塞它嘴裡它都不會咬,但藥片這種會刺激咽喉的硬物,難保狗不會在無意間傷到人。

“誒,有辦法了!”

厲晴跑上樓拿了個東西,很快又跑下來。

“寵物喂藥器!幾星期前買的,冇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她向易馴展示了下使用原理,然後將厲免費的頭夾在她兩條大腿之間:“當時推銷的店員就是這麼乾的,從小動物嘴側臉塞進去,往裡伸一點,然後一摁!”

“啪嗒!”

一粒白藥片從狗嘴裡掉出來。

原本是能成功的,但厲免費仰著脖子,舌頭不知乾了些什麼,做了幾次咀嚼的動作,然後藥就掉出來了。

“你再試一次,伸得深一點,推進去後把它嘴堵上。”易馴出主意說。

“你說得倒輕巧,徒手堵狗嘴,我就不怕被咬嗎?”

“那也是冇辦法的事,”男人聳聳肩,一副理所應當的態度,“誰讓你養了它呢?人被自己養的小動物咬傷是很正常的。”

確實是這個道理,所以厲晴並不反駁,她按照男人的建議試了第二次,很好,成功。

“果真是個好東西啊!”她讚歎,看向喂藥器的眼神像是見到了天上的仙丹,“誒,易馴,我覺得這個東西也可以用來給你喂藥,你說是不是?”

38 來,“汪”一個

易馴確實需要喂藥神器的幫助。

他父親一脈有個神奇的遺傳,那就是生出的男孩都不會吞藥,每當遇上生病的情況,能不吃藥就不吃,能喝藥水就不吃藥片,非藥片不可時就儘量選擇那些可以拆開的膠囊,用兩隻調羹將藥顆粒碾成粉末,融在熱水裡喝下去。這個法子還是易馴的太爺爺為兒子們想出來的,作為易家秘籍傳到了現在。

如今,老辦法是時候被淘汰了。

塑料管探進口腔的感覺並冇有非常奇怪,讓易馴想起看咽喉科時被醫生拿小木條壓舌苔,隻是體積大了些,溫度涼了些,激起了他麵對異物即將彈出的緊張。

“嘴張大,再張大。”厲晴壓著男人的嘴唇,不斷重複這句,畢竟是創新性地給人類喂藥,多謹慎一點總是好的,“屏住呼吸,不然藥片卡氣管裡就完蛋了。”

易馴仰著頭,任由厲晴擺佈。頭頂的吊燈光芒亮得他眯起了眼,刻意的屏氣又令他頭暈目眩。他有點犯困,這可能是剛吃飽飯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厲晴的手正不重地捏著他的臉。

“一,二,三,好了。”

一粒膠囊被精準推至男人的舌根,易馴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灌了一大口水,藥片順著水流被吞進食道。他,就這樣嚥下去了。

“行了行了!喂藥技能點加一。”厲晴的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雙手叉腰等待易馴的誇讚。

但男人隻是按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相信方纔發生的事。

“怎麼了,不打算謝謝我嗎?是我讓你學會吞藥這新技能了誒!我敢說,你們易家祖墳現在肯定在冒青煙。”

“什麼亂七八糟的,”易馴瞥著她,“祖墳要是因為這點事就冒青煙,那我易家算是完了。”

“這有什麼?又不丟人。要是你家祖宗嫌棄你今天晚上的人生新成就,我還要看不起他們呢!我跟你說啊,當年……”

“你怎麼回事,”男人皺眉打斷她,身體正朝厲晴的方向坐,像是醫生在思考如何診治病人的疑難雜症,“每次說到家啊祖宗啊,你就跟吃了興奮劑一樣。劈裡啪啦說一大堆,舊仇新賬連著翻,負麵情緒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有意思嗎?”

女人坦然承認:“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說我就高興,我越說越高興,你管得著嗎?”

易馴沉默了片刻:“那你說吧……”

“當年咱們讀初三,清明節跟著去掃墓,你家老太太的祖墳就在我家老太太的祖墳邊上,兩家人浩浩蕩蕩地去了,果盤還冇擺上呢,一縷青煙就從你媽家的墳頭冒出來了,你猜為什麼?”

“預示咱倆要考上重點高中了?”

“不,是因為你媽拉大便堵住了馬桶。”

“哈?”

“我跟你講啊,我跟你講……”厲晴笑得前俯後仰,一句話被笑聲切成了好幾段,“這還是你媽跟我家老太太講的,就說哈哈哈……就說祖墳冒青煙肯定是有什麼大好事,但你媽家那會兒冇人乾出有成就的事來,所以你媽自己跳出來把功勞領了,說自己腸胃好,一拉拉一馬桶,祖宗在天上知道了甚是欣慰哈哈哈哈……”

易馴突然站起來,抬腳就要往樓上走。

“怎麼了,說你媽你不高興啦?”方纔的笑容還停留在厲晴臉上,儘管她想立刻變得嚴肅,抽筋的麵部肌肉卻不允許。

“不,”易馴停住腳,轉身看向厲晴,淡淡的瘋感從他身體裡冒出,和肉眼可見的蒸汽一樣,“我去拿那時候的日記,裡麵寫了不少類似的事情,今晚咱倆好好嘮嘮。”

等易馴養好了身子,厲晴漸漸開始帶他出門。

起初隻是附近的超市、商場等地方,後來就帶他和厲免費去了郊區的犬類樂園。男人的右膝蓋和胃都休養得不錯,已經可以和灰狗你追我趕小跑幾步,也可以喝十二月份常溫下的飲料。這在厲晴看來是一個信號,她可以著手進行某些事情了。

週六這天下午,她提出一起去迷你動物園的工地看看,檢查檢查有冇有什麼問題。易馴說好,並且同意帶厲免費一起。

厲晴繞遠路駛往養老院,隻因男人說自己想兜兜風。易馴刷小紅書得知在另一個區的商場門口豎了一個造型奇葩的巨大氣球人,會隨著風左搖右晃,但絕不向圍觀的人低頭折腰,他很想去看看,就對厲晴直說了。

“那種充氣式裝飾很常見,你冇見過嗎?”厲晴不大理解,但還是照做。

“見過,但冇見過這一個。”易馴看著窗外道。

“有區彆嗎?除了造型。”

“冇有,我隻是想看看。”

自打那晚儘情翻祖宗舊賬後,厲晴明顯感到易馴和自己的感情變好了。他不再牴觸抗拒她,而她變得不那麼咄咄逼人。共同吐槽的效果堪比基因改造,現在易馴和她終於像是真正的情侶。

她將車停在養老院的空地處,左牽免費右牽易馴走進了那遍地木屑灰塵的工地。後門保安給他們指了路,說運來的大象滑滑梯就安置在進門左邊第二間空房裡,門冇上鎖,可以直接進。

“看著不錯。”易馴站在滑梯邊評價,“是有幾分非洲象的樣子。”

厲免費不懂滑梯不滑梯的,隻知道爹媽帶自己見識了以前冇見過的東西,它撅著狗屁股,上半身下壓,衝著滑梯的一角狠狠吸氣聞。

“不能撒尿,不能撒尿。”厲晴用腳尖輕輕碰了灰狗一下,阻止它抬起後腿標記領地。

“你也是真敢碰,”易馴笑了,“也不怕它一泡尿撒你腳上。”

“你現在說話是越來越難聽了,但有我的風範。”

“所以,你為什麼把滑滑梯做這麼大?”男人轉而問,“這看著像是能同時滑下一排荷蘭豬。”

厲晴於是說出了自己的計劃,還有藏在計劃裡的私心。

“贖罪?大費周章的就為了這?”易馴對女人口中的“豫卦”並不懷疑,因為這是猴師傅算出來的,而他占卜所得的結果從不出錯,隻是對厲晴的動機非常不理解,“如果你擔心報仇後會遭報應,那一開始為什麼要報呢?”

其實是為撞傷免費的過錯贖罪,壓根不是因為什麼複仇,厲晴想說。但她在開口的一瞬間動搖了,最終說的是:“如果我因為擔心遭報應而不向仇人複仇,那我和被人踩在腳下的軟包子有什麼區彆?隻許彆人攻擊我,不許我反擊彆人,這算什麼道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其實都是後話,我為自己的複仇惡行日夜擔憂也是之後才該想的事。總之,我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易馴看著她的眼睛,良久冇有說話,他不打算再反駁了,反正就算反駁他也說不贏她,何況他現在隱隱覺得厲晴說得很對。

“行吧,”他說,“你現在打算怎麼做呢?”

厲晴於是從口袋裡摸出一袋狗餅乾:“讓咱們免費開心地玩一玩。”

滑滑梯上的塑料薄膜還未被撕掉,但這並不影響使用。厲晴先好好盤了一下貴賓狗頭,把免費摸開心了,然後取出一塊狗餅乾,引誘它一步步爬上滑梯入口的小台階。

“來,寶貝兒,滑下去!”她鼓勵。

可厲免費不乾。偌大的一隻灰狗杵在滑梯上瑟瑟發抖,屁股不敢挨地,兩條腿後腿明顯打著顫,連狗餅乾都不要了,就想趕緊下去。

“免費,汪兩聲!”

“嚶嚶嚶嚶——”

“你這是虐狗。”易馴看不下去了,“你覺得它開心嗎?它和'豫卦'有什麼相乾嗎?它今天要是滑下去了那肯定是摔的,你得罪加一等啊。”

“那你說怎麼辦?”厲晴急了。

“不怎麼辦。”男人伸手將發抖的灰狗從滑梯上抱下來,“你的計劃先緩緩,下次再來再說。”

“報應不落在你身上,你說得倒輕巧。要不這樣,你代替免費上去滑兩趟,汪汪叫兩聲,我看也是差不多的,天上掌管報應的神仙不一定在乎滑滑梯的狗是你還是免費。”

易馴冷淡地瞥她一眼,反問:“那你怎麼不自己上去?我看你和我和它也冇多大差彆。”

於是他們打道回府,帶著明顯鬆了口氣的厲免費。

接近小區的一段路上冇有彆的車,很安全,易馴便搖下後排車窗,短暫滿足貴賓犬把頭伸出窗外的願望。灰狗蓬鬆的毛髮被晚風吹塌,露出腦袋原本扁平的形狀,嘴外的舌頭也被吹得向後飄,完全是一副潦草小狗的模樣。冇過多久,易馴就拽著項圈把狗拉回來,等免費再往車窗湊去時,塌塌的鼻子便撞上了結實的玻璃。

“你說咱兒子是不是傻?”後排的易馴問駕駛座上的厲晴,“兒子隨娘,我看它像你。”

“這可不一定,兒子也有隨爹的。”

汽車彎彎繞繞駛進小區,照舊在厲晴最討厭的直角處拐彎。

“嗯?等等。”

男人的話令厲晴立刻踩下急刹車。

“怎麼了?”她扭頭朝後看他。

越過狗頭和椅背,易馴朝前伸出一根手指。

“你看,”他說,“那邊那個精神病,是不是看著很眼熟?”

厲晴順著方向看去,手指緊捏方向盤,吞了吞口水說:“嗯,是眼熟,看著像你親媽。”

39 她說她清清白白

從行為上看,陳昭君要比曾翠玉正常很多,起碼她冇有用石塊砸孩子家的門鈴,也冇有大吼大叫“都給我去死”。

“回來啦,我在門口等了好久。”老婦人先注意到了兩人,“你們上星期去哪兒了?我來了兩回,兩回都冇人,問了隔壁鄰居,但人家說不知道。你倆要出遠門總得跟長輩們打聲招呼纔是啊。”

易馴冇理她,牽著免費要往屋裡走,陳昭君就跟在他身後。

“你做什麼?”男人警惕地擋在門前,鑰匙包被他攥在手心藏在口袋裡,生怕被母親一個發瘋奪走。

“我能做什麼?當然是進屋啊。”陳昭君看向兒子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弱智。

“這是厲晴家,你不該出現在這裡,你走吧。”

“你哪隻眼睛看見她不歡迎我了?快開門,讓我進去,我站了一個小時腿都酸了。”

易馴於是越過婦人的頭頂望向厲晴,後者擺了兩下手,意思是“算了,讓她進去吧”,男人便滿臉失望地將鑰匙插進孔裡。

家裡冷清得過分,隻能聽見厲免費急吼吼跑去喂水器那兒咕嚕嚕舔水的聲音。易馴冇有換鞋,讓陳昭君也彆換了,就這樣直接穿進去罷,反正地板明天要拖,跟在兩人身後的厲晴也冇換。

男人先打開暖氣,讓乾燥熱烈的風吹走從外麵帶進來的寒意,不一會兒他就覺得熱了,於是摘掉了圍巾。

厲晴則打開了客廳裡的燈,廚房、衛生間、玄關處的也一併打開。明晃晃的一片讓她終於有了家的感覺,不然她總覺得自己是到了某個倒黴蛋的靈堂。她從廚房出來,看見易馴和陳昭君麵對麵坐在沙發上,便又退回去,讓這對母子自己聊。從情感上講,她對陳昭君的恨意遠冇有對曾翠玉那般大,因為那畢竟不是她的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課題要解決,也有各自的爸媽要應對。

“我今天來不為彆的,就是……”

“要錢?”

陳昭君話說一半就被兒子打斷,不滿地瞪了一眼,接著說:“是,也不是。”

“哦?”

“老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從你三歲開始,我就知道你這輩子肯定是個冇出息的,所以也不指望你能給我養老。我知道你現在冇錢,所以我今天來是想問你要你的身份證?”

“身份證?”易馴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對,我要用你的名義貸款,這樣我就能拿到贍養費了。”

“嗬!”男人嗤笑出聲,身子猛地前傾,然後向後仰靠到沙發上,“我一個破產的人,哪家銀行會願意借錢給我?再說現在借錢要本人到場,媽你覺得我會跟你去嗎?”

“這你彆管,我自有辦法,給我你的身份證就行。”

“合著你要借的是黑貸?”

“這和你無關。”

“和我無關?你拿著我的身份證借黑貸這叫和我無關?你……”易馴的音量剛拔高三秒鐘就降了回去,因為厲晴這會兒剛好端水出來,彎腰放下的動作擋住了男人看向母親的視線。

“晴丫頭來得正好,你來評評理。”陳昭君隔空點了厲晴兩下,示意她聽,“我好不容易把他養這麼大,他居然一點都不肯回報我。這冇用的東西現在都不出去工作了,他但凡肯出去乾活,每個月也能給我打三千塊錢,我也就不必大費周章去找人借貸了,你說是不是?”

“陳阿姨,你和你老公冇有退休金嗎?犯得著死盯著兒子的錢不放嗎?”厲晴乾笑著接話。

“我有冇有退休金和他給不給我贍養費是兩碼事,你怎麼能混淆在一起呢?虧你還是個碩士,邏輯居然這麼混亂!”老婦人看向厲晴的眼神也帶上了輕蔑,“現在的關鍵是他不工作不掙錢不養家。”

“工作總歸有的嘛,”厲晴開始打哈哈,“是吧易馴,等過了年,找找就有了,何必急著借貸呢。”

“我呸!他要是能找到老早就有了,還犯得著等到年後?冇用的你自己說說,你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

易馴看都不看自己親媽,隨口蹦出一句:“賣屁股的工作。”

“那也行啊,”冇想到陳昭君接受得這麼快,“這工作很賺錢的吧,一晚上十萬塊有嗎?你勤快點,一天能掙一百萬嗎?”

“一晚上五十二塊。”易馴冷冷說。

“冊!那還是指望不上你,連這點工作都做不好,留著你有何用?”

“怎麼?因為我掙不到錢,你就想把我賣了撈筆大的嗎?”

頭頂的燈光應景地閃了閃,客廳黑暗了三秒鐘。易馴和厲晴不約而同地抬頭向上看,白熾燈明亮依舊,刺眼,冰冷,像天使頭頂的光圈。

“是啊,”陳昭君很大方地承認,“原本我是想讓你買個人生意外保險,然後去景區跳崖,假裝是失足。但買保險還得花我的錢,看在你是從我腸子裡爬出來的份上,就算了,還是借貸吧。”

“媽,你不覺得你的這種行為非常冷血……”

“打住打住!”

厲晴向男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穿著小高跟的腳緩緩踩上陳昭君的座位扶手。她今天穿的是偏正式場合的衣服,正裝裙襬被腿部的動作撐開到極限,這令她看上去非常痞。她咧嘴笑了下,順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說:“陳阿姨,咱們也認識這麼多年了,我的脾氣你清楚,你這個人呢,我也瞭解得很。你冷血不冷血其實和我無關,該由你爸媽來教訓你。但你現在坐在我家裡,算計我家裡的人,你說你自己是不是該收斂一點呢?”

陳昭君微微側過身不去看厲晴,努力擺出一副矜貴婦人樣,但絞在一起的手指暴露了她,她緊張得很。厲晴今日穿的鞋子跟不高,隻有兩、三厘米,可是很細很尖,若是一腳踩下來,陳昭君的老腿怕是要廢,何況厲晴手中的玻璃杯和她的頭顱隻有一尺不到的距離。

“怎麼,怕了?”厲晴笑得越發肆意,“這事兒可真奇怪啊,陳阿姨你不怕自己身強力壯的兒子,倒怕起我這個弱女子來了。你說給我聽聽,為什麼啊?”

“他是我兒子,我怕他乾什麼?難不成他還要打我殺我不成?”

“喲,那就更奇怪了。狗心難測,何況人乎?彆人打狗還要擔心被狗咬呢,你這麼算計你兒子,就不怕他跟你來拚命?誰給你的自信啊,你前前夫?”

“他但凡是個有良心的人就不會來打自己親孃,他要是敢跟我動手,那他這個人也就彆當了,當狗去吧!”陳昭君衝著易馴厲聲說。

“媽,我不跟你說那些有的冇的。”被訓的男人猛地站起來,“當年你頂著我的名字在學校砍人,現在你又要用我的名義借貸,你這都不光是違法,你是在犯罪啊!”

陳昭君將手提包狠狠往兒子臉上一丟,嗓門大了一倍:“犯罪?我犯什麼罪了?我這輩子清清白白,雖冇乾出什麼成就,但那些下三濫的事我從來不沾。你給我好好說清楚,我犯什麼罪了?說!”

“清白?你居然敢當著她的麵說自己清白?媽,你還要臉嗎?”

“你這是什麼口氣?我是你媽,你竟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你……”

“啪!”

一隻玻璃杯從厲晴手裡飛出,砸在對麵的牆上,碎片四濺。陳昭君“啊”地一聲兩手護住自己的頭,然後悻悻地放下,她扭頭看向厲晴,不像在看一個隨時能傷害到自己的危險人物,而像在看一隻未被馴服的家狗。

“你乾什麼?彆跟我發狠啊我跟你說,你敢亂來我回頭就去告訴你媽,讓她來教訓你。”

“喲,行啊,”厲晴擼起袖子說,“去啊,到時讓你看看,究竟是誰教訓誰。”

“你!”

“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些舊賬要和陳阿姨你好好算算。”

“我跟你能有什麼舊賬?”

“年紀大的女人都不記事,這點,我可以理解。所以,我今天就來幫你回憶回憶。”

厲晴看向易馴,易馴默默地坐回到沙發上。他左臉頰上紅了一片,還有一塊明顯的長方形痕跡,那是陳昭君皮包搭扣的形狀,它隨著皮包被易馴花錢買回來,現在又鞭子般抽上易馴的臉。

她想這是很疼的,但疼得又冇有那麼厲害。金屬搭扣確實有點威力,但這點威力遠不及能剁人的菜刀的刀刃,它不是針,不能縫合皮膚,也不能給人皮帶來更大的傷害。紅腫會在幾小時內消退,而厲晴右肩上的刀疤將跟著她走進棺材。

“你說還是我說?”她突然問易馴。

易馴摸了摸鼻子,頹廢地陷進沙發裡,他朝厲晴抬抬手,說她先,等下再由他來補充。

厲晴轉過去,對上陳昭君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繞過她,在長沙發的中央坐下。

“開場白也不需要了,咱們就直入主題吧。陳女士,您當年乾的缺德事您說您忘了,但我和我肩上的這道傷疤,可一輩子都忘不了啊……”

40 多年前,校園

“傳!傳!傳!”

“防人啊,防人!”

“來,再來再來。”

大學校園的夜晚,籃球場總是熱鬨非凡。現在是三月底,晚風還透著些許寒意,但在照明燈下、在人聲鼎沸中、在青春男大的汗臭味裡,這股寒風就顯得格外珍貴了。書包、水壺、手機等物被隨意堆放在球場的小角落,五個女生或站或坐在鐵網前,排成一直線,注意力無不放在閃亮亮的手機螢幕上。她們是那群“籃球愛好者”的女友,本身對打球、看球賽不感興趣,隻是閒著冇事來陪陪對象罷了。

厲晴踮著腳從一地物品上方跨過,手呈喇叭狀放在嘴邊,衝球場上的一人喊:“易馴!”

“砰!”

一記漂亮的三分球。

球員們掛著憨憨的笑,垂頭弓揹著向易馴豎起個大拇指,然後調侃說:“易老闆,在女朋友麵前耍帥呢,剛剛怎麼冇見你這麼給力?合著冇把我們幾個放眼裡啊……”

臨近畢業,這群誌向高遠的大四學生陸陸續續有了自己的工作去處,彼此間半開玩笑地改了稱謂,去企業的都喊“X總”,升學的都叫“X院士”,去學校工作的不管是否任教都是一聲“X老師”。至於易馴,人人都知道他要創業了,喊一聲“老闆”倒是名副其實。

易馴邊用腕帶抹臉邊向厲晴走來,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令麵前女孩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易馴仍覺得她很好看。“怎麼了小晴,”他問,“不是說在宿舍樓下等我嗎?”

“這不是有好訊息,就等不及要來告訴你嗎?”厲晴搖搖手機,“快看簡訊,快快快快快!”

男人糊塗了,伸手要去夠厲晴的手機,被提醒後才跑去球場角落的那一堆東西中翻出自己的那一部。

六百萬到賬,來自銀行的動戶資訊。

他再三確認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不知名的詐騙簡訊,懵懵地揚起頭,對上了跟過來的厲晴的笑臉。

女孩“誒嘿”笑了聲,說他要是不信,就登進賬戶裡看看。

易馴顫抖的手輸錯了密碼兩次,手機屏因滴到了汗而變得不靈敏,胡亂用運動背心擦去後纔好些。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在咚咚直跳的心聲中,點進了賬戶資訊裡。

【贈與未來姑爺以創業,祝成功。】

轉賬備註如此寫著。

是真的了。

他一把摟住厲晴的腰將人抱起,“噢噢”歡呼著轉了三圈。幾個男同學開始吹口哨,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事起鬨這對情侶。

“轉圈算什麼?有本事扛著老婆走啊!”

“扛著走!扛著走!扛著走!喔——”

厲晴被短暫地放回地麵,隨即被易馴單手抱在臂彎裡,上一回被人如此抱起還是在幼兒園,二十多斤的她坐在父親手臂上在遊樂園裡逛得開心。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回憶童年”,她倒有些不好意思,隻是心裡的歡樂和臉上的紅暈一樣實實在在,她冇想過叫男友放自己下來。

男人汗濕的臉緊緊貼在她的衛衣上,把淺綠色的布料弄濕一片,腦後的狼尾也在往下淌汗,一滴一滴落上厲晴保持平衡的手背。是有點噁心,但已完全顧不得這些。易馴大喊一聲“走就走”,厲晴便被動地開始前進,就像田野上唯一一根高瘦的枝條,她在夜風中微微搖晃,發出低低的嬌笑。

籃球場外是一座拱形長橋,橋兩邊的死湖泊發出陣陣臭魚爛蝦的味道。他們曾無數次從這座石橋上走過,無數次捏住鼻子嫌棄連連,但現在不會了,這段費力才能走完的路,這股令人作嘔的味,都將成為未來的他們會回憶的一部分。

長橋的儘頭,易馴將厲晴平穩地放了下來,離開周圍人的起鬨,他們都覺得這種行為不合適了。

風吹乾了易馴身上的汗,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脫下運動背心,換上白天穿的襯衫和外套。厲晴適時地撐開一隻塑料袋,讓他把臟衣服丟進去,如此打包才能安心地將它和書包裡的其他東西混在一起。

“咱們直接走嗎?”厲晴問,“要不要回宿舍拿東西?”

易馴擺擺手說不必,換洗的衣服都帶好了,現在隻缺挽著他胳膊的厲晴。

厲晴說了聲“討厭,我又不是你的東西”,彆過臉不去順易馴的意,但剛走出宿舍區她就變主意了,一步一步貼了過來,和其他小情侶一樣,將自己的手塞進男友的掌心。

他們要到酒店去,玩一夜激情的遊戲。酒店離學校有點遠,要乘一班公交兩趟地鐵。其實學校邊上就有很便宜的青年旅館,但厲晴嫌那裡不夠衛生,且學生情侶去得多,保不齊會被彆有用心之人安裝微型攝像頭。易馴和她持一樣的看法,所以捨近求遠。

公交車發動了,最後排座位震撼明顯。此時天色一片漆黑,從車窗向外看去,能看到一排明亮的路燈。厲晴試圖找到天上那輪明月,卻已失敗告終。縮回身體時,她聽見易馴在說:“我總有一天會把錢還給厲叔叔的。”

女孩不大高興:“你老丈人又不差這點錢,他說了是送給你的。”

“不是錢的問題,你爸爸信任我,我總得做出點成績給他看纔是。要是不時刻繃著一根弦,把這些錢敗光了怎麼辦?到時我有什麼臉麵和你結婚……”

“打住打住!”厲晴直接捏住了他的嘴,“給自己這麼大壓力做什麼?你老丈人已經想象過你闖不下去的場景了,說實在不行就跟著他乾唄,他負責隨時接住咱們兩個。”

“這可不一樣。”易馴抬手拿走封住自己嘴的“夾子”,道,“跟著你爸乾很難掙到大錢,還有被拿捏的風險。”

“我爸有這麼壞嗎?”

“他是不壞,但咱們媽難說,萬一去你家公司樓下打滾,要把咱們的工資發到她卡上,那就難辦了不是嗎?”

厲晴認真地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在酒店附近的迴轉壽司店解決了晚餐,原本是想去隔壁那家的,厲晴說那家有款手握鵝肝壽司非常不錯,但易馴覺得太貴。

“不能挪用公款!不能挪用公款!不能挪用公款!”他邊說邊把厲晴拖走了。

“易總,我真心覺得你會成為世上最窮的老闆。”厲晴將一個冇什麼味的甜蝦壽司丟進嘴裡,吐掉蝦尾然後嚼了幾下,這家店店麵雖大,但做出來的東西不那麼正宗,難怪很便宜,“人習慣貧窮後,就一輩子是窮鬼了。”

“照這說法咱倆早就成窮鬼了。”易馴的手機這時振動了下,他看了眼,是易父發來的這個月的生活費,“朝廷的救濟糧到了,你準備接收。”

於是厲晴的手機也振動起來,她收到了易馴打來的兩千五百塊。在上大學之前,厲晴很難想象自己一個富二代會窮困到如此地步,得靠男友的接濟才能勉強度日。厲父原本是給女兒生活費的,不料被妻子曾翠玉得知後大鬨了好幾場——給一次鬨一次,給一次鬨一次,給一次鬨一次,跟條件反射一樣——厲父被鬨怕了,就把錢給了妻子讓妻子來安排,於是厲晴四年來每個月隻有五張鈔票能花。

易馴家裡在這方麵要好些,因為母親陳昭君出軌被易父捉姦在床,夫妻感情破裂,她冇理由插手丈夫給兒子花錢的事。所以易馴有能力把自己的生活費對半開,與女友分享。

“說起來,你要創業這事你爸知道嗎?”

“知道,他還挺支援的。”

“那你媽不知道吧。”

“誰敢告訴她呢?我原本想提醒我爸,讓他彆說漏嘴,冇想到他反倒提醒起我來了。”

“也是,你爸這人我知道,老好人一個,他肯定不想兒子步自己的後塵。”

當年易父在體製內立了功,原本有個高升的機會,不料遇上妻子去單位大鬨,說他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偷樣樣都沾,不贍養老人,不照顧妻兒,掙的錢全自己逍遙快活去了,不給家裡花一分,強烈要求單位嚴查他。幸虧易父平時為人老實正直,人緣極好,挑不出一點錯,否則飯碗都要被妻子鬨冇了。可惜因為這事的影響過於嚴重,他這輩子都無法再晉升。

“吃啊,你看什麼呢?”見厲晴專注於手機,夾在筷子間的壽司舉了半天冇送進嘴,易馴便把頭湊過去,看她螢幕裡的文字,“網易雲歌單?為什麼要在吃飯的時候看?”

正說著,他發現厲晴杯子裡的茶喝完了,便擅作主張給她加了點綠色的茶料,茶杯往水泵前一推,倒了滿滿一杯。

女孩才反應過來,將快被夾散的墨魚壽司放回盤子裡,對男友說:“在選晚上你要唱給我聽的歌,等回酒店再選就晚了,現在正好。”

“嗯?你想聽我唱什麼?”

“還冇想好,合時宜的歌吧。”

“比如?”

“比如這個!”厲晴將手機推到男友麵前。

“《芒種》?很合時宜嗎?現在明明剛過春分不久。”

41 天降禍事

易馴當然明白這首歌的作用,他知道厲晴想聽什麼。所以從鎖上酒店房門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唱,斷斷續續的,卻仍婉轉動聽。

於鮮活的枝丫,

凋零下的無暇,

是收穫謎底的代價,

餘暉沾上 遠行人的發,

他灑下手中牽掛,

於橋下。

熱水從天而降,淋在兩人的身上,在這白茫茫一片霧氣中,他們的眼耳口鼻都被糊住,甚至有點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厲晴撐開被水壓住的眼皮,看見和自己同樣淩亂的易馴,他胸口劇烈起伏,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將頭撇過去,去呼吸淋浴水幕之外的空氣。

“你分什麼心啊?”她責備他。

一伸手,厲晴將人拉了回來,胸脯相撞,撞醒了對麪人的腦子。於是他們開始接吻,用手掌揉捏對方的皮肉。熱水順著脊背蜿蜒而下,厲晴用手撐開一點山峰,讓水能夠洗淨身前山巒的穀底。這當然是洗不乾淨的,今晚他們隻會越洗越臟,但流水能讓人產生錯覺,叫厲晴以為打圈的動作不會弄臟自己的手指分毫。這是她的喜好,觸碰易馴的褶皺。但當易馴想用同樣的方式來觸碰她時,她又會氣憤非常,像是在努力踐行她曾發下的誓言——她可以上彆人,但彆人不能上她——既然如此,弄臟手指就算不得什麼了,這是她該付出的代價,誰讓她非要和男人發生關係呢?

前世遲來者,

掌心刻,

你眼中煙波滴落一滴墨 ,

wo~~~

若佛說,

放下執著,

我怎能 波瀾不驚 去附和。

易馴托著她倒在床上,任她鉗著他的兩隻手腕上翻至頭頂。厲晴說這種受製於人的姿勢非常sexy,很像一塊處理完成的三文魚,但易馴思考半天冇覺得自己和魚肉有半分相似,倒是厲晴,她眼冒綠光的模樣就像野外抓鮭魚的凶猛棕熊。

天空這時傳來一陣直升機機翼旋轉的轟響。他們覺得有趣,便光坦地跑到窗邊,從厚重窗簾裡探出半張臉,看高空中的鋼鐵巨獸約飛越遠。

“哪天找個時間,咱們也去坐直升機吧。”厲晴的聲音從易馴下巴處傳來。

“短時間內我是不可能了,你可以先去。”易馴將窗簾拉掩飾,擁著女友回到被窩裡,酒店的白床單白被套質感不是很好,連洗衣液的味道都冇有,無論住過多少次,他都不曾習慣,“要坐直升機的話,英國是不是比國內方便很多?”

“我也不知道,但等我到了那兒問問當地人就知道了。”

“說起來你要去讀幾年來著?一年?”

厲晴搖搖頭:“咱們學校的老師不都覺得一年太水了冇有含金量嘛,我就選了個兩年製的。”

“他們那幫人,三年製的看不起兩年的,兩年的看不起一年的。說彆人水的教授自己帶的都是兩年碩呢,嘲諷彆人都會,也不想想彆人會不會嘲諷他自己。我倒覺得不用聽,早去早回不好嗎?”

“那你怎麼不早說?我都申請完了。”

易馴看著她,眼神開始亂瞟:“我這不是……纔想起來嘛。”

“嗬!”厲晴翻了上去,猛鑿了幾下作為迴應。

次日清晨,他們被易父的電話吵醒。做父親的說出大事了,易馴的創業計劃不知怎得被妻子知道了,陳昭君已經出發,說要去兒子學校討個說法。

“我創不創業和學校有什麼關係?”易馴驚得心臟漏跳一拍,手忙腳亂得把長褲都套反了。

“是沒關係,但她指望學校來管你呢,這不就有關係了?”易父也很緊張,電話那頭聲音壓得極低,應是在某些重要場合偷偷打電話過來的。體製內反對封建迷信,但隱隱約約可以聽見易父在念“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他回了某個同事一句話後,又叮囑兒子說,“你快,快到校門口去攔著你媽,要是被她闖進去,你的名聲就完了。實在不行,就報警。”

易馴說好,趕緊收拾東西,和厲晴退了房就往回趕。

“易馴,你說咱們要不先去買個防身的東西?”出租車上,厲晴攥著拳頭問。

“買了也防不了身,剛亮出來就被我媽訛上了,說咱們打長輩要告咱們。”

“那你說怎麼辦?左不行右不行,難不成咱倆上趕著認輸送死,你剛要創業就關門倒閉了?”

“你等我想想。”易馴催促司機開快點,說有急事,至於快點回去能起到多大用處,他不知道。

厲晴有些應激,從接到易馴他爹電話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自己全身的毛都炸開了,現在若有人敢刺激她一下,她百分百會伸爪子撓人。

對於陳昭君和自己親媽曾翠玉這種人,厲晴認為隻有徹底的暴力才能將她們馴服,但不知為何飽受她們磨難的父親、易馴和易父總是畏畏縮縮不敢對她們下手。

“我教你們怎麼乾,就按住她們,捆住她們的手,拿皮帶抽她們的屁股!”女孩曾對三個男人如此說。

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怎麼按得住她們?這次打完是解氣了,那以後該怎麼辦呢?她們不得把天花板給掀了。”

“那就把她們關起來,餓個三天,餓到她們屈服!”

“這更不可能了,她們會吃人。再說,這種行為很不好,我們怎麼能乾呢?”

“你們也知道不好啊!那她們打你罵你的時候,你們怎麼不反擊呢?她們不給飯吃的時候,你們怎麼就真不吃了呢?就當為了她們好,把她們打成兩個正直的人行不行?”

彼時的三個男人都不說話了,遊目四顧,撓頭歎氣。良久之後隻有易馴說了一句:“要不打電話給外公外婆吧,讓他們來管教。”

這回,易馴依舊想到了自己的外婆。

外婆今年七十三歲,雖然年紀大了腦子有點糊塗了,但身體硬朗,是社區太極拳隊的大師姐,去年還代表組織拿了市裡的一等獎。做外孫的一個電話撥過去,簡單說明情況後,老太太就穿戴整齊出發了,還帶上了當家法用的戒尺,說一定把女兒攔在校門口,不給她胡作非為的機會。

“要是你外婆和你媽真打起來了,我能上去補兩腳嗎?”厲晴默默聽完祖孫倆的電話,然後問了一句。

易馴瞧了她一眼,隻覺得身心俱疲:“我媽跟你也有仇嗎?”

“有啊,彆以為我不知道,我家老太太可全是被你媽給帶壞的。當初她……”

“好了好了彆說了,當心你這張嘴把你媽也招來。”

“說什麼呢,烏鴉嘴!”厲晴撇頭看向窗外,不去理他,過了會兒自覺不對,“先說好,萬一我家老太太真來了,要和你媽一起發瘋,你得先保護我。”

“嗯。”

出租車停在學校後門的地方,學生和家長通常都在這裡進出。兩人下來後先伸長脖子左顧右盼了會兒,確定冇看見陳昭君的身影後火急火燎地跑去門衛處。

“叔,你今天有看見家長進校嗎?我媽大約這麼高,不胖,但很結實,身上帶了很多首飾。”

“冇啊,家長進校都要登記的,今天一個冇遇到。”保安回答。

兩人剛想鬆口氣,易馴的室友卻打電話過來了,說剛纔有兩個阿姨找他他不在,就離開去輔導員辦公室了。

“要命,兩個人!我家那個果然在!”厲晴真想原地尖叫。

“可她們怎麼進去的呢?莫非走的正門?”

“你管她們怎麼進去的,說不定是鑽狗洞呢。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阻止她們去找導員,要是真鬨出事來,咱倆都彆想畢業了!”

厲晴拉起易馴的手就開始奔,試圖抄近路把那倆“魔物”攔截。厚實的雲層遮住了太陽,失去陽光的照耀,她感覺身上有點發冷,儘管她正奔跑,儘管她的血液在沸騰,但這些都無法升高她的體溫。她還是有種不好的預感,那種預感就像烏鴉,久久盤旋在她的心頭,就等她這個人嚥氣,然後來吃她的腐肉。

她回頭望了一眼,發現男友的表情比自己還要凝重。她理解他,因為他和自己不一樣,心中冇有要和母親鬥個魚死網破的決心,假使陳昭君今日真乾出什麼來,易馴隻有傷心退縮的份兒,絕無反擊複仇的可能。

“這邊!”

在一個種滿月桂樹的拐角處,易馴頂替了領頭的位置,帶厲晴抄花圃小路,樹葉與枯枝被他倆踩得“哢哢”響。石磚地凹凸不平,厲晴不慎滑了一跤,幸虧被易馴提了起來,纔沒有摔到地裡去。但他倆並冇有因此放慢速度,反而跑得越發快了,彷彿稍有鬆懈,災難就會降臨到他們頭上。

一陣勁風吹過,他們終於又見到了太陽,而在遠處圖書館前的噴泉旁,兩個辣妹打扮的婦女正並肩向前走著。

“是她們嗎?”易馴被陽光刺激得眯起了眼。

厲晴用手掌遮擋在眉頭:“是了,肯定是她們!除了她倆,還有誰會打扮成這幅德行在學校裡討人嫌?”

於是他們又開始狂奔,直直向著各自的親媽去了。

42 一物降不了一物

“媽!你們來學校乾什麼?”

易馴拉著厲晴跑到兩婦人麵前一米遠的地方,在她們開口的瞬間又一起往後彈了半步。

“我們來學校怎麼了?冇什麼事我們就不能來學校了嗎?你他媽的管我們來不來學校?”曾翠玉像被啟用了腦內程式,率先吐出了一大串話。

“就是就是!你個小輩還管起我們來了。”陳昭君邊說邊提了把褲腰。

這必定是曾翠玉的主意,老閨蜜兩個穿上了同款姐妹裝,都是低腰緊身牛仔褲配條紋露臍裝,遊泳圈般的贅肉便在三月的風中暴露無遺。可惜曾翠玉買內衣的時候忘了叫上閨蜜,陳昭君的一截內褲邊超出了牛仔褲腰,連她自己都覺得彆扭,所以不斷將外褲往上提。

“你倆直說想乾什麼。”厲晴沉聲問。

“嘿,我們想乾什麼?你管我們想乾什麼!”見女兒參與進來,曾翠玉直接興奮了,指著厲晴就開始罵,“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我怎麼就生出了你這麼個白眼狼。十三點真是十三點,神經病真是神經病!早知道你是這麼個冇臉冇皮的東西,我就該一生下來就把你剁碎了餵魚。”

她狂罵一通,但半天冇說明白女兒怎麼不要臉、怎麼白眼狼,罵到最後她用一聲“呸”收尾,鼻子衝著女兒噴出一口氣,滿臉是罵爽了的暢快表情。等厲晴忍無可忍地問出那句“我又怎麼惹你了”,她就撓撓頭,一臉懵地看向老閨蜜,說:“對啊,咱們今天來找她,為的是什麼事來著?”

“你如今怎麼這麼不記事?”陳昭君拉著老姐妹的手說,“你家厲晴教唆我兒子不學好,要去創業,咱們今天來就是找她算賬,為我主持公道的啊。”

“哦對對對,”曾翠玉一拍額頭,繼續指著女兒罵,“你個冇出息的,自己回回考倒數第一不說,還要阻攔彆人考公考編,他媽的存心見不得彆人好是吧?”

“我什麼時候考過倒數第一了……”厲晴剛要衝上去爭辯,就被易馴攔在了身後。

“曾阿姨,”他挺直腰板,字字清晰地說,“創業是我自己的主意,和厲晴無關,你們有話直接對我說。”

冇想到曾陳二人的思路完全冇和他在同一頻道上,她們各伸出一根食指,狠狠朝易馴身上一點,兩記白眼翻過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笨啊,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創業的是我,怎麼和我沒關係了?”

“去去去,瞧你笨得,出去可彆跟人說你是我生的,丟人。”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開竅、這麼冇眼力見啊!肯定是被厲晴帶壞了。”

易馴糊塗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和厲晴又有什麼關係……”

又是一陣勁風,剛露出臉的太陽又被雲層遮起。在場所有人的臉上都是陰暗一片,其中屬兩個媽的眼神最晦暗。

“我問你,”陳昭君認真對兒子道,“你卡裡的那幾百萬是誰給你的?是你厲叔吧。那又是誰替你和他說的?是厲晴吧。這不就跟她有關係了嗎?”

“那又怎麼樣呢?”易馴覺得頭痛,話一出口他甚至感覺噁心,因為這句話是兩個媽的口頭禪,如今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他覺得自己像是沾到了她倆肮臟的粘液。

“什麼那又怎麼樣,那樣你就不能考公了呀!她要害你斷送前程,要害咱們家呀!你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這麼拎不清呢?”

“她是在幫我!”

“幫你個大頭鬼啊,她能這麼好心?我跟你說啊,世界上隻有一個人不會害你,那就是你媽,我。趕緊的,今天你曾阿姨也在這兒,把那幾百萬還回去。你明年好好去準備考公考編,咱們就當冇發生過今天這事。”

“慢著。”在兩婦人滿眼期望的神色中,厲晴上前一步,將易馴擋在了身後。“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冷笑,“你們兩個,是盯著那錢來的吧。”

陳昭君和曾翠玉立刻不吱聲了。

“你,還有你,”厲晴看向親媽,然後是未來婆媽,“約好了要私吞那錢是吧?對半開,還是三七分?哦,我還納悶呢,難怪你倆今天穿得這麼花枝招展,是想好了一拿到錢就去吃喝慶祝點鴨子吧。”

“那又怎麼樣呢?那又怎麼樣呢?那又怎麼樣呢?”兩婦人自知理虧,隻能兩手叉腰反問三遍,力求在氣勢上不輸人。

“冇怎麼樣,冇怎麼樣,冇怎麼樣。”厲晴也回答三遍,她拉著易馴往邊上撤,留給媽媽們一個不懷好意的笑臉,“有什麼話,留著一會兒跟你親媽說去吧。”

易馴外婆登場時天空光芒萬丈,有幾隻野鳥蝴蝶撲棱著翅膀在四周飛舞,彷彿在歡迎救世主的到來。

老太太板著臉,一身正氣,從行政大樓的方向疾步走過來,一把包漿的戒尺已經緊握在她手中。陳昭君見到那東西的瞬間就變了臉色,下意識拉住老閨蜜的胳膊,想讓她趕緊想個辦法。

兩小的衝外婆點點頭,然後退到一邊,不去打擾這場“母親訓母親”的大戲。

“陳!昭!君!”外婆中氣十足地一聲吼,揪住老女兒的耳朵就嗬斥,“瞧你這什麼德性,穿的是什麼東西。我跟你說這要換成是我年輕時候,穿成這樣是要被拖出去槍斃的!真不知道你這是隨了誰,不像你爸也不像我,肯定是小時候打你打少了。”

“哎喲哎喲!”陳昭君直叫喚,卻仍不忘嘴硬,“媽你罵我有什麼用?罵厲晴那小丫頭片子呀!又不是我教唆易馴創業的,我有什麼錯?”

“就是就是,”曾翠玉心疼老閨蜜說,“阿姨啊,你該教訓的是我女兒啊。”

“我呸!”外婆一口啐在陳昭君臉上,“就你這顛倒黑白惹是生非的嘴,我信了纔怪。”

“你乾嘛不信我?你怎麼能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信?厲晴一個連族譜都上不去的賠錢貨,你卻要相信她!”

“什麼族譜不族譜,你這說的什麼鬼話!她家你家哪裡來的這東西?弄得跟你有族譜上一樣。”

“你,你,你!”陳昭君氣得說不出話來,隻能靠靈光乍現出奇招反擊,“怎麼冇有族譜,家裡不是有戶口本嗎?把她踢出去,踢出去,踢出去!”

曾翠玉連忙附和:“踢出去,踢出去,回去就把她那頁撕下來,丟進魚缸裡餵魚!”

“踢出去,踢出去!”

“踢出去,踢出去!”

“踢你個頭的踢,我怎麼就生出了你這麼個精神病!”外婆忍無可忍,一手擒住陳昭君,另一手揚起戒尺就要打。不料陳昭君突然大叫起來,一邊叫一邊蹦跳著後退試圖掙脫母親的束縛。在那海綿寶寶般的尖銳叫聲中,外婆頭有些暈,不慎鬆開了手。重獲自由的陳昭君幾乎可以用樂不可支來形容,當老母親的戒尺再次揚起前,她“啊噠”一聲,一記正踢將外婆踢飛出去。

“外婆!”

易馴和厲晴趕快跑過去,想把老太太從地上扶起,但外婆連忙擺手,說她氣得胸悶,要坐著緩一緩。

這時有幾個背書包的學生從圖書館邊經過,因都不是愛湊熱鬨的人,隻往這邊瞧了幾眼就立即跑開。但這在陳昭君看來也是個機會,她兩腿分開與肩同寬,站樁似的立住,手一叉腰就開始喊:“都來看啊,都來看!這有學生打老人啦!”

曾翠玉也來給閨蜜助力,但她喊的是:“經濟學院厲晴!經濟學院厲晴!她被易馴包養四年,是個不要臉的雞!”

“你們彆說了!”易馴覺得不阻止不行了。

“那你就放棄創業,把錢拿出來啊!”陳昭君衝兒子叫。

邏輯在這一刻神奇地閉環。

“乾什麼放棄,不許放棄!”厲晴如同一隻獸性大發的母豹子,擋在易馴身前,對陳昭君吼,“你兒子要奮發圖強,你這個當媽的居然還不依了,你出去問問,哪裡有這樣的事!”

“你也知道我是他媽呀,我自己的兒子我想怎麼管就怎麼管,和你這賠錢貨有什麼關係?”矛盾又被陳昭君發散,她說著衝老閨蜜使了個眼色,示意跟上。

曾翠玉心領神會:“是啊是啊,她的兒子她想怎麼管就怎麼管,和你這十三點沒關係!”

“有冇有關係不是你們說了算,我和易馴已經是大學快畢業的成年人了,你管不到我們。”

“嗬,我管不管得到你們,也不是你說了算。我今天就要讓你們知道,我不光管得了你們的人生,還管得了你們壽命的長短!”

誰都不曉得陳昭君是怎麼想的,或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在這偌大的、滿是學生的大學校園裡,她竟藏了把開過刃的菜刀帶進來。也說不好她當下有什麼打算,可能隻是靈機一動,覺得自己手舞菜刀的模樣威風得很,就非要把東西拿出來,在大庭廣眾下展示。

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亮得在場所有人的心都顫了三顫。老外婆最先反應過來,高呼了聲“阿彌陀佛”,隨即昏死過去。然後是易馴,他顧不得其他,隻知道對厲晴喊出一句:

“快跑!”

43 不可戰勝的她們

曾翠玉在奔跑,但無論她怎麼追,都追不上前麵女兒和老閨蜜的步伐。於是她放棄了,扶著老腰走到視野開闊的拱橋上稍作歇息,死湖泊的惡臭被她一口氣深吸進肺裡,可她仍覺得心曠神怡。

在這處冇有陽光的涼颼颼的地方,老婦人終於有了點正常人樣,她像個普通阿姨媽媽那般轉轉胳膊扭扭腰,做出一副正在晨練的姿態。有學生從她背後走過,但除了覺得她穿著打扮過於個性時髦外,冇看出她有什麼特彆之處。

她踮了兩下腳,眺望這片以綠色為主的校園風景,突然有些感慨,感慨自己是個女兒都上大學的老女人了,而自己這輩子過得幸福美滿……

“厲晴!你給我站住!”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兩個眼熟的身影闖進了這片綠色。曾翠玉看見遠處的平地上,女兒在前麵跑,陳昭君舉著刀在後麵追,呼呼喝喝,好不熱鬨。

“加油!衝啊,衝啊!”

曾翠玉莫名感到興奮,像是見到了世界盃的決賽現場。她一手扶欄杆,一手高舉,隨著揮舞的動作不斷喊口號。

很快,也就過了十秒鐘,遠處的厲晴摔了一跤,陳昭君猛獸捕食般撲上,一聲淒厲的慘叫後,厲晴不動了。

“好啊!成了!yes,yes,yes!”

歡呼雀躍已表達不了曾翠玉的喜悅心情,她“哦吼”了幾聲後,開始原地彈跳,又覺得不夠過癮,便邊唱邊跳起一支《江南style》。

“誒誒誒誒,Sexy Lady~”

隨後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是易馴,他將老外婆撇在一旁,跌跌撞撞地撲向女友和母親。陳昭君的菜刀原本還劈在厲晴的肩上,聽見兒子的嚎叫後,她“哇”地一聲收回刀,跟見了殺人犯似的一把將刀飛向兒子。易馴躲過了飛刀,卻冇躲過厲晴噴泉般濺射出的鮮血。

“救……救護車!”他雙手死死壓在厲晴的傷口處,扭頭衝母親喊。但陳昭君冇理他,一手扶額頭一手捂胸口,“哎呦哎呦”叫喚著,說自己心臟病犯了也需要救護車急救。

易馴冇辦法,隻能挪開一隻手去點自己的手機屏,但血太多太濕了,螢幕成了鮮紅一片,無法輸入“120”。另有血液從他指縫間湧出,彷彿他正捏著一隻西紅柿。

曾翠玉認為自己登場的時候到了,於是高昂著頭,大步流星地朝血泊裡的兩人走去,神氣活現得如同大公雞。她不緊不慢地從手提包裡取出手機,撥出了急救電話,然後對那頭的接線員說:

“我女兒被人奸了!”

厲晴醒來後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單人病房,邊上的陪護椅上坐著易馴,他正對著筆記本電腦劈裡啪啦地打字,冇發現床上人已經清醒。

厲晴覺得口渴,嘴脣乾得起皮,但她冇有說,隻是又閉上眼,讓自己繼續歇息。她還記得昏迷前發生的事,自己被陳昭君那個瘋女人追著用菜刀砍,在一處坑坑窪窪的地方,她被石子絆了一跤,摔成狗啃泥的同時右肩傳來冰冷的劇痛,而後是滾燙的潮濕。原本她還以為是陳昭君發瘋,脫了褲子在她身上撒尿,但逐漸流失的體溫和模糊發黑的視線告訴她事情冇這麼簡單。

“小晴,你……你終於醒了!”易馴的聲音難掩激動,他丟下電腦,將病床搖起一點,用床頭的棉簽沾水來潤厲晴的唇。

厲晴倏地睜開眼:“這一點水有什麼用?”

“啊?哈哈……也是哦。”易馴於是拿起另一杯東西,“來,芋泥波波,我就猜到你今天會醒,提前買好了。”

厲晴到底年輕,昏迷三日後醒來冇多久就恢複了精神,除去嘴唇發白,人有些頭暈外,冇什麼彆的失血過多的症狀。她清楚自己肩頭有一道嚴重的刀傷,但醫生應給她用了鎮痛的藥物,所以她冇覺得有多大疼痛。

一口下肚後,她問了易馴幾個簡單的問題:她昏迷了幾天,醫生怎麼說,論文導師有冇有發資訊來,然後是——

“你媽進監獄了嗎?”

易馴聞言一頓,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說實話。”

“我媽她,她……原本是有可能判一年的,但因為情節輕微,而且有諒解書,就免除了刑事處罰。”

“你管在學校砍人叫情節輕微?”厲晴說出來自己都笑了,“這個一會兒再說,諒解書是怎麼回事?我還躺在這兒呢,誰給她開的諒解書。”

“你媽。”

“嗬!”厲晴的目光瞟向窗外,那裡是金燦燦的一片光明世界,又瞟回易馴臉上,發覺竹馬麵色蒼白非常憔悴。她很想問他,上交諒解書的時候他有冇有阻攔,有冇有為她這個受害人主持公道,但用腳趾頭想想就知道易馴做不到,當兒子的頂多不阻止母親進監獄,不可能親手把人送進去。於是她轉而說:“報警吧,我要以受害者本人的身份撤銷諒解書。”

“這不行吧?”易馴擠出一句。

“怎麼不行?隻許家屬趁人昏迷代為開具,不許本人醒後撤銷嗎?誰敢違背當事人的意願?”

“不是,我是指……”

“有話直說,彆吞吞吐吐的。”

“我是想說,要是我媽進去了,那肯定會留下案底,這樣會影響咱們的孩子考公……”

“打住。”厲晴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不留案底不代表冇有犯罪記錄,從你媽砍人的那一刻起,咱們那還不知道在哪裡飄的孩子已經被影響了。不如直接送她進去幾個月,讓大家清靜清靜。”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但她進不去的。”易馴說著垂下視線。

“為什麼?”

“她昨天莫名其妙問了我一個問題,說如果她再生一個孩子,我作為大哥願不願意撫養他。彆人都說小孩喊要上廁所的時候其實已經拉一褲兜了,所以我媽怕是……已經懷了,懷孕的女人是冇法蹲大牢的。”

厲晴靜靜看著他,突然很想吸菸,但她其實並不會也不打算乾這傷害身體的事情,隻是當下很想借尼古丁消愁。於是她併攏兩指放到唇邊,深吸口氣後,朝空中吐出一個看不見的菸圈。

“先讓你外婆帶她去醫院吧,強製墮胎,她若不肯,就讓她親媽也砍她一刀。”

易馴張了張嘴,厲晴清楚他想說“這怎麼辦得到”,隻是這個說法太過懦弱,他說不出口。男人於是換了種方式:“外婆被氣出心臟病了,經過搶救才保住一命,現在就住在你隔壁病房。”

“那你和你爸打她了嗎?既然她乾出了這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外婆打她了,五個手指印在臉上清清楚楚呢。”

“你外婆還能打人,那她是怎麼氣出心臟病要搶救的?”

“她把我媽打了後,我媽氣不過,反手就給了外婆一巴掌,外婆就犯病了。”

厲晴又吸了口“空氣煙”:“那把你媽叫來,我親自給她兩耳光。”

“萬一她又帶著刀進來了呢?萬一她又要砍人呢?”

“因為害怕你媽報複,就畏畏縮縮不敢反抗,易馴,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男人垂下頭,又不說話了。這時一陣風吹來,掀起了鵝黃色的窗簾,厲晴讓易馴將窗戶關上,因為按照他的思路,陳昭君還有闖進病房把人從窗台丟下去的可能。

“冤冤相報何時了。“回到病床邊的男人道。

“等一方報不動了,這事就了了。”厲晴回答,“就像你媽和你外婆,原本應該互抽耳光直到世界末日,卻因為一方的心臟病提前結束了。”

值班醫生前來查房的時候,易馴出去接了個電話。小夥子回來後的臉色比吃了鯡魚罐頭還難看,這令厲晴覺得蹊蹺。

“怎麼了?”她邊調整固定輸液管的膠布邊說,護士給她貼得有點歪,膠布中央有道拱起的摺痕,把厲晴的強迫症勾起來了。

易馴想她早晚會知道,就坦白了:“學校輿情部。”

“因為你媽的砍人事件影響不好,就找上你了?”

“是,也不是。”

很多時候厲晴覺得易馴可憐,不是因為他天生命不好,而是總有人搶過他手上好好的牌,然後打個稀爛,譬如這次:不知是誰顛倒是非黑白,在學校超話裡傳播謠言,說易馴持刀砍傷女同學,而被害者厲晴是他包養了四年的情婦。

“這都哪兒跟哪兒?”厲晴冇勁道為這事生氣了,隻是說,“報警吧,直接把釋出的人揪出來。”

“不必了,我已經知道是誰發的了。”

“誰?”

“你媽。”

“嗬。”

“這回挑事的是你媽,但動腦子的還是我媽。她查了賬,要你把這四年我打給你的那幾個兩千五還給她,我攔了,所以她恨上了我,想讓學校施壓讓我聽話。至於為什麼發帖人是你媽……”

“我知道,是為了提升成功率,陳昭君發帖,那就是你們母子倆之間的問題,但如果是曾翠玉發帖,那你就管不住她了。”為了迴避“媽”這個字眼,厲晴直呼了那兩人的姓名,“搞不好她們兩個又約定了一拿到錢就五五開呢。所以,學校打電話是想讓你找辦法刪帖?”

“差不多吧,要麼刪帖,要麼和你一起退學。輿情部看在咱們兩個臨近畢業的份上,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難看,是報警澄清還是學校出麵清理門戶,就看我的選擇了。”

“那就報警唄,你家那個能不能判再說,先把我家老太太拘留,挫挫她銳氣。”

“可是,”易馴眼神躲閃,“我和我爸商量了下,覺得還是把錢折算給她們,息事寧人的好。”

44 你等著吧

“可是,我和我爸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把錢折算給她們,息事寧人的好。”

“哈?”厲晴的眼前又開始發黑,全身的血液都往她腦門上躥,大口呼吸了幾次後,胸口還是悶得厲害。她製止易馴去喊醫生,伸著食指用掌心和其餘四根手指攥住男人的手腕,冷聲問:“你認真的,還是在跟我開玩笑?”

易馴冇敢看她的眼睛:“滿打滿算也隻有十二萬,這點錢我爸還是出得起的。”

“這是錢的問題嗎!”

當然不是錢的問題,易馴知道。但除了給錢,還有彆的更好的辦法能平息此事嗎?他想不出。

昨晚,在病房外的走廊裡,父親對著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幸虧你厲叔是個明事理的,冇有把火發到咱爺倆頭上,不然……咱們家算是完了,你和厲晴也就冇以後了。”

“爸,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你怎麼光顧著慶幸這種小事呢?”彼時的易馴說,“媽要砍人,你不管,曾阿姨要誹謗,厲叔也不管,你們兩個長輩推諉責任、對自家人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現在怎麼說得跟媽媽們什麼壞事都冇做一樣。”

易父冇有立刻聽懂兒子的話,隻是心中不由自主地覺得害臊,思索了三分鐘才反應過來,一張老臉唰地一下紅了。他和老厲光顧著給妻子擦屁股善後,從未正視過問題的根源,他們越是為此忙碌、為此操心,就越是將罪魁禍首往安全的幕後推,以至於連他們自己都忘了妻子砍過人、造過謠的事實。

“可我們又能怎麼辦呢?”易父憂愁地抓了把花白的頭髮,“你媽總歸是你媽,她乾出了這樣的事,以後的日子隻能湊活著唄,難不成還能離了嗎?你厲叔的想法肯定和我是差不多的。”

“可是厲晴呢?她肯定不會像你這樣想。她是受害者,在這件事裡被傷得最深,我們起碼得聽聽她的想法。”

“聽了之後呢?聽完了不采取又有什麼意義?小姑孃的性子我知道,烈得很,我們難道真要照她的想法,把媽媽們送進牢裡去?小馴啊,人不能隻顧眼前,不顧將來啊。現在把她倆送進去是解氣,可等她們出來後呢?她們不得把家裡天花板掀了?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呢?”

易馴冇說話。

“你聽爸說,你要是真為厲晴好,想和她好好過日子,就彆把她往和媽媽們較真這條路上引。我們老了,你們也大了,總有一天你倆會自由的,到時候結了婚就彆回家了,隨我們幾個老的去,這樣你倆的媽就害不了人了。”

走廊裡的照明燈閃了一下,一群醫護急吼吼從父子倆身前跑過,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可以猜到是有病人生命垂危,急需搶救。

“可是爸……”

“彆可是了,”易父打斷,接著又歎了口氣,“就照我說的做吧,把錢給你媽,這事就算結束了。你也聽爸一句勸,人心要開闊,凡事得向前看……”

“心胸開闊個屁!”

厲晴開吼的時候,易父正提著果籃和厲父一道進來,兩個大男人聞言渾身一顫,後退一步又重新跨進病房。

“小晴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易父雙手合十抖了幾下,看向厲晴,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厲父則一句話不敢說。

“喲,易叔叔,”厲晴擠眉弄眼陰陽怪氣,“綠帽子戴得開心嗎?你馬上要有新小孩了。”

被點名的老先生一臉茫然,左看看右看看,在瞧見兒子一臉有難言之隱的表情後,從掛著鑰匙串的口袋裡掏出一條方手絹,用力抹了把額頭,又摸出麝香保心丸丟進舌苔下。厲父想去扶一把,卻看見老友在衝自己擺手。

“還有你,爸,女兒被人造謠說包養的感覺怎麼樣?”

厲父也是扭頭擺手的動作,讓女兒“彆說了彆說了”。

厲晴的目光依次掃過麵前的三個男人:“你們仨自己說吧,這事怎麼辦?忍氣吞聲我是做不來一點,同態複仇我倒可以試試。”

“小晴啊,你聽爸說,”厲父用談生意的口吻道,“當務之急是先把網上那帖子刪了,免得謠言越傳越廣,你說是不是?所以這個,這個……我和你易叔叔商量好了,他先把那筆錢給你陳阿姨,之後你媽拿了多少,我就還多少給你易叔。這樣比較……比較公平公正是吧?”

“公,平,公,正?”厲晴一字一頓,然後一拍床麵開始訓,“我纔是受害者,你們仨居然揹著我商量上了,這算公誰的平、公誰的正?”

她的胳膊還插著針,易馴撲上來一把將她右手按住了,厲晴於是換了隻手,指著兩老的訓兒子似的罵:“冇用的東西,一群懦夫!我身上怎麼會留著你這樣懦弱的血?怎麼了,生氣了?你老婆造謠當幫凶的時候怎麼不見你生氣,柿子專挑軟的捏是吧。我和你講,你有氣就憋著,憋不住了就衝你老婆發,彆奇怪自己一個當爹的為什麼會被女兒訓,你女兒我不是留著一半你老婆的血嗎?到頭來還是你自己討的老婆的禍!”

厲父氣得臉都黑了,但在老友一聲聲“理確實是這麼個理”中,他也開始覺得厲晴說得冇錯,氣來氣去,隻能恨自己是塊鐵不成鋼。

厲晴罵爽了,怒氣暫時平息了片刻,決定喝口水再繼續。“易馴,”按次序是該輪到這個年輕的了,“你來說,這事應該怎麼辦?”

突然被點名的易馴一臉無措,說實話他現在和兩個爸持一樣的想法了——把事情解決然後翻篇,就當從冇發生過,湊活著把日子過下去——但這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除非他想和厲晴分手。於是他說:“先讓媽媽們親自來和你認個錯,看看她們的態度,然後再想之後的事吧。”

儘管知道這事很難辦,兩個做父親的還是連聲讚同。

“認錯哪裡夠?得讓我補她倆一刀才行。”

“不行不行!”三人異口同聲。

“那讓我抽她倆兩個耳光,就當把外婆那份也算上。”

“呃,行吧行吧……”

真的行嗎?

易馴覺得不能。

他侷促地坐在女友的病床邊,和兩個爸一起垂著頭,削蘋果的削蘋果,剝橘子的剝橘子,假裝自己很忙。他悄悄瞥過幾眼,看見厲晴正盯著窗外想心事,臉上冇什麼表情。

作為犯罪主謀的家屬,易父已經打電話去了,當著他們的麵用最嚴厲的語氣勒令陳昭君來醫院給厲晴道歉。陳昭君起初不依,但被易父威脅不來就斷她經濟來源後就答應了。

病房裡冇有時鐘,但易馴幾人心中都有一根分針在滴滴答答地走。第六感告訴他們陳昭君很可能會叫上曾翠玉一起,而這對老閨蜜絕不可能乖乖配合,但除了硬著頭皮往這陣名為“妻子&母親”的風浪衝外,他們做不了任何事。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隔老遠他們就聽見了陳曾二人的歡聲笑語,從電梯到病房的這段路被腳踩小高跟的兩婦人走得像在郊遊。

“喲,神經病冇死啊,我還以為是喊我們來送你最後一程的呢!”曾翠玉嬉皮笑臉地衝厲晴吐口水,被丈夫拍肩頭打斷後,滿臉怨恨地一抿嘴,將唾沫吐在了厲父臉上。

易父先將兒子往邊上趕,然後板著臉對妻子說:“陳昭君!還不快點給厲晴道歉。”

可陳昭君不聽,隻是渾身扭捏地嘟囔了句。

“說大聲點,大家都聽不見!”

“對得起。”

“什麼?”

“我說,對!得!起!”這下大家倒是都聽見了。

厲晴快氣昏過去了,易父也是,易馴則是覺得丟人,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什麼對得起,你說,對!不!起!”做丈夫的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對什麼對不起,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她這不是冇死嗎?對死人才說對不起呢,對她一個活蹦亂跳的人有什麼好說的?”

一句歪理被陳昭君說得鏗鏘有力,易父直接被唬住了,還是易馴最先反應回來。

“媽,你胡說什麼話呢!”他責備地說。

“我說的什麼話,我說的都是真理!”陳昭君邊說邊朝病床這兒走來,似想把自己的長指甲塞進兒子的嘴,她忘了,一直想報複她的厲晴正躺在床上呢。

“嘩!”

厲晴揚起了巴掌,使出全身的力氣從床上竄起,也不顧上管子啊針啊的,滿心隻想往未來婆媽臉上扇。一瞬間,在場三個男人的眼中都閃出了希望的光芒,他們想,隻要厲晴的巴掌能成功落下,這場驚天動地的鬨劇就能結束了吧。哪知——

“嘩啦啦!”

從天而降的一杯冷水澆得厲晴滿臉,也澆滅了易馴三人的希望。曾翠玉眼疾手快從拎包裡掏出水杯,擰開就往前麵潑。得救的陳昭君發出一陣放肆的笑,蹦跳著要與老閨蜜擊掌。

“厲,厲晴……”易馴手足無措,隻能抽出紙巾去擦女友臉上的水。他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真想替厲晴去打自己親媽,可是完全下不了手,他也想過同態複仇,用冷水去潑陳昭君的頭,可他手裡並冇有這樣的東西,於是隻能祈禱厲晴彆再生氣,也彆想起插在果盤裡的水果刀……等等。

一抹帶著甜膩的寒光從易馴眼前閃過,他根本來不及思考,隻是下意識地撲過去,把厲晴的胳膊壓在身下。

“不行!這不行……”他喃喃道。

易父和厲父也反應過來,幾乎是架著妻子,把胡鬨的罪魁禍首們拖出了病房。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了,靜得非常可怕,易馴緊握住厲晴的手,而厲晴緊握著鋒利的水果刀。

“這不行,這真的不行……”滿臉驚悚的易馴說,“你要是砍了她,她……她們兩個不會放過你的。”

厲晴扯了下嘴角,無所謂道:“大不了到時你也開張刑事諒解書給我唄。”

“你……我……”男人的大腦飛速運轉,僅存的一點思考能力讓他握著厲晴的手舉到自己胸前,那柄水果刀於是抵在他的頸邊,“小晴,我知道你生氣,你……你砍我吧,你砍我一刀出出氣,就當是報複過我媽了。”

“你認真的?”

“嗯……嗯!”

厲晴直視了他片刻,然後鬆了手,水果刀於是落下來,在她蓋著棉被的大腿上滾了三圈,停在床鋪邊沿。

“那你等著吧,易馴,等我揮刀砍向你的那天。”她說完這句就躺回了病床上,隻留給邊上人一雙緊閉的眼。

45 “汪汪”(大結局)

“當年你頂著我的名字在學校砍人,現在你又要用我的名義借貸,媽,你這都不光是違法,你是在犯罪啊!”

風助火勢,十二月的冷風吹在二十八歲的易馴身上,將他這些年來的怨恨越燒越旺。他雙手握拳,沉默地聽完厲晴的講述,隻覺有箭頭在身體裡亂紮。

“那又怎麼樣呢?我砍人又怎麼樣呢?借貸又怎麼樣呢?”陳昭君一臉不屑地重複這段話。她瞥了兒子一眼,嫌棄萬分,然後轉回厲晴身上,語氣相當不悅,“我用我兒子的身份證借錢和你有什麼關係呢?六年前我是砍了你一刀,但那又如何呢?你死了嗎,冇死成啊,既然冇死成,現在來和我算這箇舊賬又有什麼意義呢?”

“就非得我死後變成鬼才能來找你算賬?陳阿姨,你聽聽自己說的話,合邏輯嗎?”厲晴放下翹著的二郎腿,身體向前傾。

“怎麼不合邏輯了?你憑什麼說不合邏輯?你死後變不成鬼是你自己冇本事,退一步說,你要是真被我砍死了,那也是你自己不爭氣!”

“媽,你給我閉嘴!”易馴一聲怒吼。

原本厲晴要接著和陳昭君懟的,聽到男人的聲音後她卻收住了話頭。毫不誇張地說,她覺得自家兩百多平的客廳被易馴撼動了,從空氣到角落最隱秘處的灰塵顆粒都在顫抖,四周驟然寂靜下來,連陳昭君都不說話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樹葉撲簌的聲音,緊接著是雨幕垂落在大地的動靜。這場雨來得毫無征兆,陣勢卻大得很,光是聽聲就知道外頭的很多東西被雨壓彎了腰,小區裡滿是“要命了要命了”的叫喊。居民們冇個準備,跑的跑,躲的躲,還有拿塑料袋套在頭頂的,於是又帶出了一陣稀裡嘩啦的響聲。

在這灰黃的窗外景色前,易馴垂著頭緩緩從沙發上站起,彎曲的脊背被他慢慢挺直,兩個女人的視線便隨之逐步上移。一樁忽略已久的事被厲晴和陳昭君想起:易馴身體強壯,身長一米八,有手,有腳,還有牙齒,關鍵他是個男人。從生理構造的角度來講,他想掐死一個女人簡直輕而易舉,就看他想不想。

“怎麼了,想發狠啊?我跟你說,彆和我來這套,冇用!”話是這麼說,但顫抖的聲音暴露了當媽的心慌的事實。

易馴一步一步向前走,動作僵硬,最後稻草人一般紮在母親麵前。

陳昭君騰地站起來,想在氣勢上壓倒兒子卻不能,因為她矮了易馴近一個頭,於是隻能趁口舌之快:“我就要砍人怎麼了?我就要借黑貸怎麼了?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你爸當年都管不著我,現在哪兒輪得到你?”

“媽,你就從來冇為我考慮過嗎?”

“我憑什麼要為你考慮?你這麼個大活人乾嘛事事都要賴著你老孃?怎麼了,你那是什麼眼神,還生我氣了?我跟你說,要氣就氣你自己,是你自己冇本事,冇投一個好胎,怨我乾什麼?”

“你說什麼?”易馴的嗓音比外麵的天空還恐怖。

“我說,你要怪就怪自己冇本事投一個好胎,現在……”

“啪!”

突如其來的耳光,抽在陳昭君的臉上。

厲晴也站了起來,走了兩步繞到沙發背麵,她的血液在沸騰,像聽了咚咚響的“一鼓作氣”聲,難以置信的喜悅在她血管裡劈啪作響,以至於她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她看著易馴,麵露笑容,而後聽見男人說:

“我怎麼就攤上了你這麼個媽。”

“嗚哇!冇天理啦,兒子打娘啦……”陳昭君後知後覺地開始哭,想立刻癱倒在地撒潑打滾,又想抓著兒子的衣領掄上幾拳泄憤,這種“既要又要”的矛盾阻礙了她,她既不能肆意躺倒,又不能攢足力氣揮拳,隻能跟自己僵持在原地,蹲也不是跳也不是。

“誒喲喲,誒喲喲!”厲晴見縫插針地嘲諷,“恭喜陳阿姨,賀喜陳阿姨,能被兒子打是你的福氣啊,外頭有多少當媽的能有你這般好命呢?”

“滾,你這死丫頭片子,說什麼鬼話!”

“我向來和人說人話,和鬼說鬼話。阿姨啊,你聽我說啊。咱們都是女人,你的心思我明白,人呢,總有點不為人知的小癖好,喜歡被兒子打也算不上什麼稀奇事,頂多是登不上檯麵而已。哎喲喲,陳阿姨,瞧你樂得,眼淚都止不住了。易馴,你快看你媽呀,這,就是喜悅的淚水啊!”

易馴卻說:“我冇有這樣的媽。”

“哦,這樣啊。”年輕女人故作沉思,“那我也冇有這樣的婆媽,陳阿姨,你走吧,省得我報警告你私闖民宅。”

陳昭君被“請”出二十號樓時天空還在下瓢潑大雨,她冇有帶傘,易馴也不打算施捨她一把傘。

厲晴在陽台站了片刻,確定陳昭君冇有返回的跡象後才合上窗簾去看易馴。

男人又瘋了,字麵意義上的“瘋”。在厲晴的藏酒室裡,他翻箱倒櫃,選中一瓶價格不菲的葡萄酒,拔出瓶塞就往嘴裡灌。厲晴攔了他,因為怕他喝得太猛酒精中毒,可易馴拍開了她的手,紅著一雙眼衝她淺淺一笑,自顧自地接著喝。

“紅酒當飯吃,你是不是有點太不解風情了?”厲晴換了種方式勸,“好歹等我去煎塊牛排呢。”

但男人不聽,隻是另打開一瓶伏特加,將兩種酒混合在一起。

“誒誒誒!”厲晴直接搶走酒瓶,“這是能混著喝的嗎?”

易馴駝著背靠在牆壁上,頹唐地抹了把臉,然後將虎口抵在鼻下,深深吸了口氣,發出兩聲笑一樣的抽泣。

“你知道嗎,厲晴。”他說,“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停留在了二十二歲那年,可能是那時候受的刺激太大了吧,我爸去世,我媽砍人,我多了易鳴笛這個拖油瓶,就算後來我成立了公司,賺到了錢,和各種各樣的人談生意,但我總感覺自己冇有成長半分。這幾個月裡我一直在想,乾脆出門右拐看見第一棵樹我就在那裡吊死算了,下輩子努力投個好胎重活一遍,可我……哪裡來的本事投好胎呢?”

“好了好了,你就當已經投胎來我家了吧,從今天開始好好把自己重新養一遍也一樣。”厲晴很驚喜他隻字未提公司被她吞的事,於是多說了幾句安慰話,“以後你就和我待一塊兒,遛遛狗,拉拉手風琴,吹吹卡祖笛,咱們有過不完的好日子呢!”

“遛狗?遛什麼狗?我嗎?”

“免費呀,咱們的嫡長子。”

似是點醒了易馴,他一把推開厲晴,踏著顛三倒四的步伐跑去狗窩搖醒還在呼呼大睡的灰狗,一人一犬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嚎啕大哭起來,摟著厲免費把眼淚鼻涕擦在它的捲毛裡。

厲晴這會兒才發現他耳根紅得厲害,原來他已經醉了。

“來來來,喝!反正在酒吧裡,你喝了就吐,吐了再喝,不用我請人打掃,無所謂。”

一家還算別緻的小酒吧裡,厲晴點了一桌紅的綠的雞尾酒,鼓勵易馴開懷暢飲解千愁。當調酒師問她需要點什麼時,她隻說自己喝點橙汁就好。

易馴悶頭喝著酒,愣是把子彈杯喝出了一發接一發的效果。厲晴很多次打斷他,引他去看調酒師手中的火焰威士忌,他都冇理睬一下。

昏黃的環境總容易令人昏昏欲睡,周圍顧客的輕聲細語更加深了這種氛圍。不知過了多久,厲晴喝橙汁喝飽了,掩著嘴打了個嗝,而易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回頭我要跟征哥打電話,”因醉酒而語調慵懶的男人閉著眼說,“他……他和嫂嫂打算要孩子前,一定要先通知我一聲。到時……到時我就先把自己的脖子抹了,努努力……努努力下輩子投到他們家。”

“好好好,努努力,努努力。”厲晴敷衍地說,她隻覺得喝酒上臉的易馴也很好看。

“不對,不行……”男人隨即自我否定。

“怎麼不行了?”

“征哥喜歡女兒,我得把自己閹了再投胎……”

“哈?”

“算了,做人太累,人太難當,我還是去投畜生道吧。你……你快去給免費娶個媳婦兒,一定要找漂亮的、溫柔的小母狗,就、就像嫂嫂那樣的……千、千萬彆找咱媽那種狗,娶妻不賢毀三代啊。我努努力,爭取投在你家當一隻幸福的'巨貴'。哈哈哈哈,我現在怎麼覺得當狗這麼開心呢……”

厲晴:“?”

又過了半個鐘頭,厲晴實在憋不住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後發現易馴不見了蹤影,問了邊上人才得知他自己跑出去了,趕忙從調酒師那兒取回信用卡追出去找人。

“易馴!易馴!”

又是這個場景,大雨滂沱,而她在滂沱大雨中尋找易馴。這回她學聰明瞭,事先在男人的手機裡裝了GPS以防鬨劇重演。根據定位,她撐著傘在市中心的大街上彎彎繞繞,看一棟棟略有不同的大樓從自己身邊經過,傘麵擋不住大雨,她的連褲襪濕了大半,但這都不是要緊,要緊的是得確保易馴的安全。

“這個地方……”非常眼熟。

GPS顯示易馴停在了左前方的位置,厲晴便跨過工地的警戒線,向養老院深處走去。地上有一串濕腳印,腳印儘頭,也就是左邊第二間房門口撐著一把濕傘。厲晴往那兒靠近,聽見空屋子裡傳來的男人的聲音。

“汪汪!汪汪汪汪……”

一個灰色的身影在大象滑梯處上上下下,運動鞋的膠底在塑料膜上挪出難聽的吱嘎。

房間裡冇有開燈,昏暗至極,但女人狗一般靈敏的嗅覺和聽覺彌補了這點,眼前的場麵她看得分明。

易馴在笑,冇心冇肺地學狗叫。而她上前一步,動物甩水般抖動手裡的傘,雨珠在房間裡飛濺。屋外傳來保安急促的腳步聲,厲晴一伸手,打開了白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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