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陽光正好。
眼下剛入秋。
李洵從甄家回到薛家彆院。
想著待不了幾日就要回京覆命,或者回去準備麵對文武百官的舌槍唇劍了。
畢竟揚州那些朝廷官員還有欽差守將,都叫他先斬後奏了,言官、內閣、翰林院那幫官僚肯定是不會放過噴他一臉口水了。
恩,他們能把自己乾嘛了!除了噴一臉口水,也就隻剩口水。
把薛家當自己後花園一樣,李洵進去,就有大堆薛府丫鬟婆子跪拜請安,也不理會,徑直走到裡麵懶洋洋地靠在紫檀木圈椅裡。
正廳裡早有薛寶釵這主人家陪黛玉、香菱、晴雯、紅纓、雪雁、黛玉奶嬤嬤們解悶。
至於薛姨媽則在另一處宅子守著那,估計要變成薛公公的小霸王養傷。
寶釵她們見李洵回來了就要起身盈盈一拜,李洵懶懶的一擺手:“私下裡就不要講究繁文縟節了,本王最是麻煩這些,親近些最好。”
親近二字更是讓寶釵不覺粉麵生暈,睫毛垂下微微顫動,團扇也徑自提高了幾許,掩住了那清冷絕美的顏色。
李洵默默看在眼裡,想著一日怎夠親近,還是需多多“加註”感情進去啊,一屋子鶯鶯燕燕,看著晴雯、香菱、雪雁、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翻著幾本新得的金陵風物誌,妙音不斷,也是種享受。
紅纓傻愣愣瞧了瞧他,依舊如木頭般侍立在林黛玉身邊。
“還有幾日便要啟程回京了。”李洵呷了口茶,目光掃過堂內:
“這金陵城,總該帶你們出去逛逛,也不枉來一趟。”他看向坐在窗邊繡墩上、正對著窗外出神的林黛玉。
“玉兒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黛玉聞聲,收回飄遠的目光,清淩淩的眸子瞥了李洵一眼,聲音也清清冷冷的:
“金陵勝景繁多,我不曾來過,這是頭一回怎麼知道哪裡好?王爺何必問我,還不如問寶姐姐去。”話雖如此,眼底卻掠過不易察覺的嚮往。
她久居深閨,何嘗不想見識這六朝金粉地的繁華?隻是不肯輕易表露。
嘖!自打霸占了薛寶釵後,林懟懟陰陽怪氣那一麵小性子,就開始逐漸顯現初芒了。
李洵壞笑了笑,看來本王得“控住她了!”
晴雯聞言,放下書冊,靈動的眸子發出亮晶晶光芒地插嘴道:
“王爺,奴婢看金陵風物誌,裡麵圖畫棲霞山的楓葉極好,還有那燕子磯,臨江望水,景緻開闊!”她性子活潑最是愛熱鬨。
香菱也怯生生地抬頭,低眉順眼小聲道:“聽說秦淮河的燈很好看,有很多才子吟詩作賦。”說完又趕緊低下頭,眼裡都是羨慕嚮往,最近常聽寶釵和林姑娘聯詩,瞬間吸引了她。
紅纓什麼都冇說,但那雙清澈的美眸大睜,盯著李洵不停煽動,意思很明白,想去想去想去!
李洵失笑,看向安靜坐在另一側、正低頭端著團扇的薛寶釵。
她今日穿著紫色交領裙衫,通身上下樸素無華,團扇掩麵隻露出一雙杏仁大眼,波光流轉在姑娘堆裡不經意間與他眼神相交,立時低垂眼睫,心思百轉千回。
“寶釵。”
李洵直呼閨名笑道:
“你是金陵本地人,熟知風物。依你看何處景緻最佳,又適合她們幾個姑孃家遊玩?”
寶釵聞聲,抵在瓊鼻之下輕搖的團扇不可察的頓了一下。她緩緩抬頭,對上李洵那雙含笑的瑞鳳眼,心頭猛地一跳。
那夜總想從腦子裡驅趕掉的羞恥畫麵,頓時清晰如昨。
此刻再麵對他,隻覺得那目光彷彿又在從外到裡,由淺至深把人吃儘,讓她臉頰不禁微微發燙。
薛寶釵強迫壓下五味雜陳,麵上維持著沉靜從容,聲音平穩溫和:
“王爺垂詢,寶釵不敢妄言。若論景緻清雅,遊人不多,當屬城西莫愁湖。湖光瀲灩,煙波浩渺,湖畔更有勝棋樓,常有文人雅士流連在此吟詩作對,倒也不失風雅。”她娓娓道來,儘顯大家閨秀的見識。
“這名字倒好聽!”晴雯拍手笑道:“聽著就讓人愁不起來啦。”
黛玉也被勾起興趣,清冷的眉目舒展了些,忍不住轉到寶釵身邊,懶懶地坐下摟著寶釵的脖子:
“姐姐果然見多識廣,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古樂府有雲,倒是個有故事的去處。”
寶釵微微一笑,熟知林妹妹才學也不俗,竟是信手拈來,這首出自南北朝,南朝樂府的詩集,她續道:
“若論熱鬨繁華,自然是秦淮河畔夫子廟一帶。入夜後華燈初上,畫舫如織,笙歌不絕。廟市上更是百戲雜陳,小吃琳琅,遊人如織。隻是…”
她話鋒一轉,秀眉微蹙,顧慮道:
“此地魚龍混雜,喧鬨異常,且脂粉氣濃,不太適合未出閣的女孩兒家去,貿然前往恐有不便,也易招惹閒話。”心思縝密,處處考慮周全,既點出熱鬨也直言弊端。
往年去夫子廟都是父母長輩兄長一起……
黛玉一聽熱鬨繁華、百戲雜陳,眼中亮光更甚,但聽到招惹閒話,小臉又垮了下來,撇撇嘴,小聲嘀咕:
“可惜熱鬨處倒不讓去,還有什麼意思。”
寶釵搖搖頭忍不住擰了她小臉一下,又覺李洵在場有些失態,含羞垂下眼簾。
李洵將黛玉那點嚮往和小失落看在眼裡,又見寶釵一副端莊持重、實則也未必不想再去看看那點女兒心思猜了幾分,心中已是瞭然。
“這有何難?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洵搖了搖扇子不容置疑的道:
“聽本王的,你們都換上男裝便是!再把頭髮束起來,保管是幾個俊俏的小郎君,本王再帶十名禦林軍開道護行,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打趣,敢嚼一句舌根,本王給他腦袋擰下來當蹴鞠,當馬桶拉屎!”
堂堂親王,竟是說的如此粗鄙不堪,林黛玉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玉手偏扶臉頰,咬著薄唇輕啐一口。
晴雯頭個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咬了咬嘴唇,靈動道:“男兒打扮好主意!奴婢以前幫著姑舅表哥采買,就愛作那打扮。”對此躍躍欲試。
香菱則是一臉茫然,似乎還沉浸在上個莫愁湖,那話題中的詩詞歌賦裡冇有回神。
黛玉先是愕然,隨即被李洵混不吝的主意逗得嗤的一聲抿嘴笑,秋水明眸流轉,斜睨著他促狹道:
“讓十個鐵甲軍士開道,簇擁著幾個小郎君逛秦淮河?怕是還冇到夫子廟,沿路的百姓就都嚇得躲進屋裡,攤販也跑光了!這熱鬨還怎麼看?豈非更冇趣兒了?”
怕是要把好端端的遊興,攪成一場驚嚇了!”帶著嬌嗔,引得晴雯也咯咯笑起來。
寶釵聽著黛玉的調侃,看著李洵那副理所當然的霸道樣子,心中也是哭笑不得。
不過…
她心底深處,竟也因這離經叛道的提議,生出一絲期待和躍躍欲試?
李洵哈哈一笑,混不吝地挑眉:
“這是嫌本王排場大擾民?那好辦,本王讓他們都換上便服,遠遠跟著不讓人靠近便是,保證讓你們幾個俊俏小郎君玩得儘興。”
眾姑娘一聽俊俏小郎君都羞的不行。
李洵大大方方的用眼睛強侵眾美色,正所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顯然在他這裡,不夠用,正欲再說什麼忽然想起某位慘不忍睹的大腦袋,隨口問了一句寶釵:
“薛蟠那邊如何了?”
寶釵聞言,心頭一緊。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複雜情緒,含羞含情的莞爾道:
“勞王爺掛心,兄長傷勢雖重,幸得良醫診治已無性命之憂,隻是還需靜養些時日。有母親在旁照料,暫無大礙。”
李洵“嗯”了一聲,不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