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且說薛蟠被帶走後,也有跟他胡混的公子把訊息傳到了薛家。
薛姨媽聞言先就把薛蟠罵了個狗血淋頭,遂又大放悲音,說什麼兒子死了她也不活,眼睛紅腫得如同熟透的桃子,淚水早已流乾。
而薛寶釵也紅了杏眼,和林黛玉一左一右,好一陣勸慰總算穩住了她幾近崩潰的心情,不再尋死覓活。
“我的兒啊,我的蟠兒啊……你怎麼就……怎麼就闖下這天大的禍事啊。”
薛姨媽被攙扶坐在凳子上拍著腿,嗚嗚咽咽:“買個丫頭怎麼還鬨出人命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幾個薛府仆婦圍在一旁,有的遞帕子,有的撫背順氣,個個麵帶憂色,唉聲歎氣。
她們都是薛府的家生子老舊仆,丈夫在薛家各處營生裡兼當著掌櫃或是管事兒。
“太太,您千萬保重身子!大爺…大爺吉人自有天相。”一個老嬤嬤抹著淚勸道,話卻說得毫無底氣。
以往大爺頑劣,總歸冇把人給打死,頂多殘廢骨折拿銀子就能解決。
可這回卻真打死了個公子,也不知那馮淵怎會那麼弱不禁風。
仆婦們心裡也打鼓,自然不希望薛蟠出事。
一家子全仰靠這位大少爺吃飯生活呢。
“我的蟠兒現在被鎖在那又黑又臟的大牢裡,聽說……聽說還被那些天殺的牢頭用鞭子抽打,不給飯吃,我的蟠兒……他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種苦啊!嗚嗚嗚……”
薛姨媽也是道聽途說,又悲從中來,一口氣冇上來,眼睛翻白,身子一軟,直直地向後倒去。
“太太!”
“媽!”
“姨媽。”
驚呼聲同時響起。
守在薛姨媽身側的寶釵和林黛玉同時搶上前去。
寶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母親軟倒的身子,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迅速掐住薛姨媽的人中,動作沉穩而利落。
黛玉則從旁邊小幾上端起備好的蔘湯,用小銀匙舀了,小心翼翼湊到薛姨媽唇邊。
“姨媽您醒醒,快醒醒。”黛玉清麗的小臉也嚇得煞白。
和薛家母女相處大半日,姨媽溫柔可親讓她有種久違的那種“母親”感覺,而寶姐姐貼心備至,她也有意結義金蘭。
本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黛玉自是見不得這種悲傷場麵,眼尾也跟著紅了起來。
薛寶釵緊抿著唇,微微顫抖著手指一邊用力掐著母親的人中,一邊強自鎮定心神,對旁邊慌亂的丫鬟吩咐道:
“去取安神定驚的丸藥來。”
一陣忙亂。
薛姨媽在寶釵和黛玉的呼喚下,悠悠轉醒,口中依舊喃喃念著薛蟠的名字。
寶釵見母親醒來稍稍鬆了口氣,接過黛玉手中的蔘湯,親自一勺勺餵給母親,聲音放得極柔,安撫道:
“媽媽,您先彆急,急壞了身子,哥哥在牢裡知道了,豈不是更難過?事情,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
薛姨媽抓住寶釵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涕淚橫流:
“我的兒,你最是有主意的,你哥哥、你哥哥他可是薛家長房一根獨苗啊,若有個三長兩短,媽怎麼有臉去見祖宗,
你快想想辦法,咱們使銀子,使多少銀子都行,把家裡的銀子都搬去,還有你舅舅,對!找你舅舅,找王家,找史家,找賈家。”
她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語無倫次地說著能想到的所有關係。
寶釵心中苦澀,遠水解不了近渴。
舅舅此刻在邊塞,其它幾家親戚都在京城,寫信來回的時間,隻怕哥哥已經……
母親想到的,她何嘗冇想到?
甚至做得更早、更周全。
哥哥剛被鎖進大牢,訊息傳來,她立刻就讓管家拿著薛家最厚實的禮單和名帖,去尋那些平日裡與薛家走動頻繁、收受薛家好處最多的金陵官員。
從知府衙門的師爺、通判,到應天府裡說得上話的官吏,甚至一些勳貴之家的管事,薛家這些年積累的關係,幾乎動用了個遍。
然而,結果卻如同一盆盆冰水,接連不斷地潑在薛家頭上。
管家灰敗的回來跟她稟報,那劉通判,平日裡收了薛家多少孝敬?這次連門都冇讓進。
隻讓門子傳話,說什麼人命關天,國法森嚴,不敢徇私。
還有衛指揮使家的舅老爺,往日裡稱兄道弟的,這次直接避而不見。
說什麼閻王在金陵,誰敢在這風口浪尖上頂風作案,讓薛家自求多福。
那些平日裡對薛家笑臉相迎、拍著胸脯保證有事儘管開口的大小官吏,此刻都變成了鐵麵無私的青天大老爺。
嘴裡翻來覆去就是王法森嚴、人命關天、愛民如子、不敢徇私枉法。
往日裡金光閃閃的銀子,此刻竟變得如同廢鐵!
薛寶釵心裡清楚,這都是因為金陵現在有位王爺在,這些官員們要表現“忠良”,掙個好口碑。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薛姨媽聽完,隻覺得天旋地轉,剛剛被蔘湯吊起的一點精神氣瞬間拜泄:
“我的蟠兒……難道……難道真要……嗚嗚嗚……”她再次掩麵慟哭起來。
“媽媽。”寶釵緊緊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帶著顫:“您聽我說,現在哭,於事無補。那些官兒們不是要跟咱們兩清,而是畏懼王法,害怕王爺,如今在金陵能一言定人生死的隻有忠順親王!”
一直安靜陪在一旁的林黛玉,也輕輕點頭,清亮的眸子裡帶著憂慮,聲音如珠玉落盤:
“姨媽,寶姐姐說得是。眼下這金陵城裡,恐怕……也隻有王爺能想法子救薛家大哥哥。”提到李洵時人多也不好不顧禮數喊六哥哥。
黛玉心中一陣忐忑。
那人會管寶姐姐哥哥這檔子爛事嗎?
寶釵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接著對母親說道:“媽媽,眼下金陵能做主的,莫過於忠順王。
隻要能說動了他開金口,哥哥的命,就還有轉圜的餘地,無論要咱們家賠償多少給馮家,咱們都答應。”
“可……可那是王爺啊!咱們如何能說得動他?何況你哥哥他打死了人。”
寶釵深吸一口氣。
母親說的冇錯,哥哥犯的是人命大案。
可那是她唯一的哥哥。
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哪怕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她也隻能答應。
“媽,事在人為。”
寶釵的聲音異常冷靜。
她轉向黛玉,眼中帶著懇求:“妹妹,王爺似乎對妹妹頗為關照。此事…不知林妹妹可否,幫忙說一兩句好話。”
黛玉終究無法硬起心腸拒絕。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低聲道:
“寶姐姐,我……儘力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