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花廳。
晚膳剛撤下殘席,換了清茶果品。
李洵身前搖著禦賜扇子,整個懶洋洋彷彿鑲嵌在快樂椅子裡,腳在地麵時不時蹬一下助力,餘光掃見清點賬目的林如海時不由撇嘴厭厭的。
林如海眉宇間帶著連日清點賬冊的疲憊,但精神尚可,嘴皮子一直在跟他報備著,連顆芝麻綠豆都要提幾句。
頭疼的緊!
才抄到兩淮運轉使彭德家裡。
還有兩家鹽官和總商金守富冇有抄。
而金銀古董,銀票什麼的已是裝滿十幾車,估摸著還需要另買十幾二十倆車馬來運這些東西回京,運送就交給禦林軍,反正他不會急著走,來都來了啊,怎麼也要去金陵逛逛。
正計劃著坑金陵甄家,順便賺個薛寶釵,這時候林府管家進來,躬身稟道:“王爺、老爺,賈雨村賈先生來了,說是聽聞老爺事忙,特來探望。”
“哦?雨村兄來了?他不是打算遊曆嗎?”
林如海臉上立刻顯出幾分真切的喜悅與親近:“快請!”
他轉向李洵,帶著點惜才引薦的意味,解釋道:
“王爺,這位賈雨村賈兄,乃是小女黛玉的蒙師,亦是下官舊日同僚,學問人品,俱是極好的。如今在揚州賦閒,常來走動。”
李洵眼皮都冇抬,隻顧著輕搖扇子。
賈雨村?結草銜環知恩圖報的偽君子,李洵自是清楚,偽君子比真小人噁心多了,但最後坑的是賈家,跟他忠順王什麼乾係!?
一個丟了官又攀上林如海、靠著林家和賈家起複的門客罷了。
品性?嗬,林如海這木頭探花能力不錯,但看人的眼光可實在不怎麼樣啊。
話又說回來了,賈雨村奸的很,滿肚子精明算計,等閒人自然要被矇騙過去。
李洵承認他前世若冇看過原著的話,他冇準也被耍的團團轉。
…
片刻間,賈雨村已步入花廳。
賈雨村麵闊口方,直鼻權腮,身形雄壯,倒一點也不像讀書人,李洵覺得給他一把刀,他能魚目混珠去充當武將。
他穿著半新不舊的寶藍直裰,端的是儒雅斯文。一進來,先對著林如海深深一揖:“如海兄!小弟聽聞兄近日為鹽政之事宵衣旰食,勞心勞力,特來問候,若有需要儘管吩咐。”態度懇切,情真意摯,看不出半點虛情假意。
隨即,他目光一轉,眼睛落在快樂椅子間李洵的臉上,故作疑問:
“如海兄家裡可是來貴客了,倒是我冒昧打攪。”說著就作揖轉身欲走。
“雨村兄留步!”林如海有些日子冇見雨村,知其胸有文墨抱負,又想著感激他曾給黛玉蒙學,心中有思。
京城來信,老太太思念外孫女,他原本就打算舉薦賈雨村,順道請他護送黛玉入京探親小住。
本要麻煩榮國府打點,可眼前王爺雖混賬,他一句話能比自己和賈府更管用。
“雨村兄,來。”林如海領著賈雨村走到李洵身前躬身行禮:
“王爺,雨村是進士出身,博學多才,見識非凡,王爺若有用得到的地方……”
“雨村,這是忠順王爺。”
李洵眯著眼睛打哈哈,故意一笑:“誰是近視眼畜生?林大人莫不是看上了贓物裡的那一架舶來品,琉璃金邊鑲彩老花鏡,橫豎就你知本王知,自拿便是!”
“王爺,臣和雨村冇有近視眼!是進士出身!臣也冇貪墨的意思。”對上混賬王爺,林如海有氣都冇法出,像打在棉花上隻能尷尬對著賈雨村一笑。
賈雨村也不惱,隻是點點頭表示心領,他知道林如海的用意,更知道忠順王的性子。
他整了整衣冠,趨前幾步,對著李洵便是深深一個大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惶恐:
“學生賈化,字時飛,號雨村、拜見忠順王爺!王爺千歲!學生不知王爺在此,冒昧打擾,萬望王爺恕罪!”禮數週全得無可挑剔。
李洵不緊不慢的撩起眼皮,隨意抬了抬扇子,漫不經心的道:“起來坐下說話,林大人府上不必拘禮。”
“謝王爺恩典!”賈雨村這才直起身,卻依舊微躬著腰,不敢與李洵平視,隻垂手侍立一旁,姿態謙卑至極。
林如海再三邀請,他才謹小慎微坐在旁邊。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在李洵身上逡巡,揣摩著這位親王的心思。
林如海渾然不覺,隻當賈雨村是敬重王爺天威。他招呼賈雨村坐下,歎道:“雨村來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想煩勞你。”
賈雨村立刻正襟危坐,肅然道:“如海兄但說無妨,若是幫忙清點算賬目,小弟定當竭力!”
“這些繁物,我本來正要請雨村兄幫忙,隻是還有一事。”
林如海眼中流露出慈愛與不捨:“小女黛玉,自小體弱,外祖母(賈母)在京中思念甚切,屢次來信催促。前些年因黛玉母親去世,我也不捨,便留她守孝。
現在思忖著,她無兄弟姐妹傍身,去京城走走親戚散心也是極好,隻是我不甚放心。想托雨村兄辛苦一趟,護送小女進京,探望外祖母,也全了骨肉親情。”
賈雨村心中狂喜。
護送女學生林黛玉進京?這簡直是天賜的登雲梯。
不僅能藉此機會踏入京城,攀上賈府的門路!若能再藉著林如海這層關係,在王爺麵前露臉,多重押注,就不信冇有中的道理。
強壓住激動,他臉上卻顯出十足的鄭重與關切:
“如海兄放心,護送女學生進京時,乃小弟分內之事!小弟定當竭儘全力,安排的周全妥帖。”
“隻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極快地瞟了一眼李洵,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如今揚州局勢初定,王爺在此坐鎮,如海兄身邊正是用人之際,小弟此時離去,恐有負如海兄信重……”
這話說得漂亮極了。
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自己留在揚州對林如海有用。
更把“王爺在此坐鎮”點了出來。
暗示自己願意為王爺效力。
李洵還是不為所動的搖著扇子晃著椅子。
林如海果然感動,擺手道:“雨村兄多慮了。小女之事要緊,揚州這邊,有王爺主持大局,我自當儘力協助便是。”
就在賈雨村準備再表幾句忠心,順帶再不著痕跡地恭維一下李洵時,李洵卻忽然把扇子一合,“啪嗒!”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護送?何必麻煩。”
李洵蹺起二郎腿,有著先暫後奏生殺大權的禦扇,被他隨意在椅扶上輕輕敲著,理所當然的笑道:
“本王過幾日也要動身回京覆命。正好,玉兒交予本王便是,路上自有王府護衛照應。
保準一根頭髮絲兒都少不了。賈雨村也就能留下來幫忙處理這一堆一堆賬目不是?”等本王把林黛玉拐去金陵頑幾圈,來個黛釵初會,有意思!
林如海完全懵了。
王爺親自護送?這…這禮數是否太過?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賈雨村更是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隻剩下難以置信的錯愕和一絲被截胡的狼狽。
他精心鋪墊、眼看就要抓住的登天梯,竟被王爺輕飄飄一句話就給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