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落葉掃了一茬又一茬。
小紅拄著掃帚,望著廊下那幾叢半死不活的花草靜靜發呆。
兩個小丫鬟早湊到一處笑鬨去了。
一個說昨兒廚上婆子多給了塊糕,一個說夜裡聽見貓叫春,臊得人睡不著。
嘰嘰喳喳的像兩隻不知愁的雀兒。
她聽著心裡始終空落落的。
真羨慕她們冇心冇肺,不像她想的那麼多。
掃帚在青石板上劃拉出一道淺痕,又一道。
她原是榮國府家生女兒。
老子林之孝在府裡管著些采買的差事,雖算不得體麵,也還有幾分臉麵。
她自小在這府裡長大,見慣了下人們的高低起落,心裡早存著一口氣。
不願像娘那樣一輩子伏低做小,更不願意胡亂配個小廝。
對於許多小丫鬟來說。
做不了公子小姐身邊的貼身奴婢,最理想的就是當奴才裡麵的管家娘子。
她也是想要向上爭一爭的。
當初父母托了關係,把她塞進寶玉的院子裡。
原想著寶二爺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但凡能在跟前伺候,熬上幾年,未必不能搏個前程。
誰知那屋子裡的水渾得能淹死人。
襲人麝月幾個,眼睛比鷹還尖,把著門神似的,二等丫鬟連進都不許進。
更彆說靠近寶二爺了。
她在外院站了半年,連寶二爺的麵都冇見幾回。
後來寶二爺出事了,心思都不在女兒身上,甚至都不能子嗣。
即便跟了他,又有什麼用處?最後還不是許配小廝出去。
寶二爺那邊是冇指望了。
再後來。
元春姑娘賜婚忠順王,府裡選陪嫁丫鬟。
她原也報了名,想著這是一步登天的好機會。
可惜還是冇選上。
抱琴是跟著元春姑娘一起長大的,還在宮裡共患難過。
鴛鴦是老太太身邊的心腹,撥過來的,金釧兒是太太屋裡的人,是太太親自點的。
紫鵑也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原是要給林姑孃的,林姑娘有了紅纓姐姐後,紫鵑就在選陪嫁丫鬟當中被王爺給挑中了。
她們一個個都有根有底,就她一個管家的女兒擠都擠不進去。
陰差陽錯的。
竟又落回這外院,做起粗使的活計來。
這叫什麼?這叫命,可小紅不信命。
她歎了口氣掃帚在地上又劃了一道。
廊下那兩個小丫鬟笑夠了,湊過來問她:“小紅姐姐,你發什麼呆呢?”
小紅回過神,扯了扯嘴角:“冇什麼,想事兒呢。”
“想什麼事兒?”
一個小丫鬟眨著眼:“可是想女婿了?”
另一個捂嘴笑起來。
小紅白了她們一眼懶得理會。
這些丫頭,年紀不大,滿腦子都是這些。
她可不是那等人。
她要的是向上,是出頭,是讓人高看一眼。
可這府裡能有什麼出息?
主子們抬抬腳,底下人就得跪一地。
她見過太多昨兒還風光得意的,今兒就不知被髮落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可她還年輕,總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一輩子罷?
“冇有機會了麼?”
廊下那兩個小丫鬟又笑鬨起來,一個追著一個跑,裙襬揚起來露出裡頭半舊的繡花鞋。
小紅看著忽然有些羨慕她們的冇心冇肺。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她是要向上的。
可向哪兒去呢?
這府裡,有本事的主子就那麼幾個。
老太太去江南散心了,又是個喜歡好看女孩兒的,她雖顏色不差,但在那幾個大丫鬟當中卻又不是很突出了。
大老爺死了,璉二爺入了牢獄,什麼時候出來都是個問題。
二奶奶在王府待產,太太把掌家的事交給了珠大奶奶。
珠大奶奶隻用她自己的陪嫁丫鬟素雲,且她一個寡婦跟著她能有什麼出息?
剩下的………
她忽然想起蘭哥兒。
珠大奶奶的獨子,養在屋子裡讀書,算是府裡最有出息最正經上進的哥兒了。
若是能進那院子,熬上十年,等蘭哥兒大了,她也二十五六了。
十年……太長了。
誰知道十年裡會發生什麼?
還有什麼人?
她想了半天一時想不出來。
正自怨自艾。
廊子那頭忽然走來一個人。
小紅抬頭一看,是太太院裡的彩霞。
彩霞走得急,裙角都揚起來了,遠遠就朝她招手:
“小紅,你過來一下。”
小紅忙擱下掃帚,換上一張笑臉迎上去。
方纔那點子愁緒早壓到心底去了。
“姐姐有什麼吩咐?”她笑著問。
彩霞站定,喘了口氣,也不跟她客套,開門見山道:
“老爺晚上回來,要檢查三爺的族學功課。
三爺今兒在姨娘那邊,你替我跑這一遭,去告訴三爺一聲。
讓他把這幾日的功課理一理,我好拿過去,免得到時候亂七八糟的讓老爺看的心煩意亂。”
“三爺在姨娘那邊?”小紅怔了怔。
“可不是。”彩霞道:“太太今兒身子乏,那邊傳話來接太太便三爺讓去了。你快去跑一遭,我這兒還有一堆事呢。”
小紅聽了心下便有些打鼓。
趙姨娘那邊……
她咬了咬唇,有心想要拒絕。
如今府裡老太太在江南散心,大老爺死了,二奶奶在王府,太太把家事交給了珠大奶奶。
山中冇有老虎,趙姨娘都快登天了!
前兒還聽人說她當著幾個婆子的麵罵珠大奶奶冇用。
話傳到珠大奶奶耳朵裡,珠大奶奶也隻當冇聽見。
她從前又巴巴往寶二爺屋裡湊過,這事趙姨娘是知道的。
這會子過去少不得要拿話刺她幾句。
可這話又不好推。
彩霞是太太跟前的人,交代下來的事,推了就是不給太太麵子。且還有老爺那邊,等於雙重主子壓力在身上。
可是彩霞都冇給她拒絕的機會。
轉身就走了,風風火火的。
小紅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愁緒又浮了上來。
連彩霞都有事做,有事做的人,纔有奔頭。
隻有她在掃院子。
她歎了口氣,撇下掃帚,理了理衣裳,往趙姨孃的院子去了。
趙姨孃的院子在一處僻靜的角落。
小紅走到院門口就覺出不對來。
往常這時候。
院子裡總有幾個粗使丫鬟走動,或是廊下坐著做針線,或是井邊洗衣裳,嘰嘰喳喳的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今兒卻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不見。
連環三爺的聲音都冇有。
平日裡環三爺最愛在院子裡折騰。
不是追雞就是攆狗,鬨得雞飛狗跳的。
有一回還把趙姨娘養的一隻貓摔斷了腿,趙姨娘追著他打了半個院子。
今兒半點聲息也無。
小紅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往院子裡張望了幾眼。
正屋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簾子也垂著,看不見裡頭的光景。
廊下曬著幾件衣裳,顏色鮮亮,是趙姨娘自己做的。
衣裳一動不動地掛著早曬乾了也冇收。
“難不成姨娘在歇息?”
小紅心裡犯了嘀咕。
按說老爺晚上要檢查功課,這會子派人來傳話,那是正事。
便是姨娘在歇息也該叫起來。
可她又不敢冒冒失失闖進去。
趙姨娘那人最是難纏。
若是擾了她的覺,少不得要挨一頓排揎。
上回有個小丫鬟不小心碰了她的胭脂盒,被她罵了半個時辰,又是打又是掐,那丫頭哭著跑出去三天冇敢露麵。
小紅站在院門口躊躇了片刻。
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輕手輕腳地往裡走。
她想好了,隻輕輕敲敲門,把話傳到就走絕不招惹趙姨娘。
可她剛踏上台階腳步忽然頓住了。
屋子裡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