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上。
賈雨村提著燈籠腳步虛浮。
他今日喝了不少。
不是高興,而是發愁。
借酒消愁愁更愁。
投靠水溶本以為是攀上了高枝。
可水溶這人看似禮賢下士,實則疑心極重。
他在水王府待了這些日子,接觸到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真正的機密半點摸不著邊。
水溶還是不信任他啊。
如今水溶廢了。
他這師爺,怕是要失業了。
下一步該往哪兒去?
賈雨村心裡冇底。
正想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忙扶住旁邊的樹乾,彎下腰,強忍著冇吐出來。
吐在王府裡太難看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腦門,想讓腦子清醒些。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四周。
忽然定在西側角門那邊陰影裡。
剛纔……
好像有個黑影從牆頭跳下來?
賈雨村眯起眼努力分辨。
最初他以為是隻野貓。
北靜王府占地廣,常有野貓野狗溜進來。
可那黑影似乎大了些。
難道是賊?
賈雨村心裡一動。
都說那些賊是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討日子的,偷小門小戶被逮著是死。
偷王公貴族被逮著也是死。
既然如此為何不賭一把大的。
如今京城都在傳北靜王傻了,廢了,王府裡冇了主心骨,死氣沉沉亂糟糟的,守備也冇往日嚴謹。
這對於賊子來說豈不是天賜良機。
賈雨村腦補半天,提著燈籠往前走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那黑影看不真切,隻能隱約看見,似乎……隻有一個人?
賊子這麼大膽?
連個放哨的同夥都不帶?
賈雨村心裡疑竇更深。
正猶豫要不要去通知侍衛,冷不丁又走出一個人影。
這回他看清了是個女子。
雖然看不清臉,可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態,還有頭上偶爾反光的首飾。
都不像是丫鬟或者水溶那些姬妾們有的……
賈雨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這府裡。
能肆無忌憚隨意走動的女子冇幾個。
王妃甄春宓?那不可能。
王妃此刻該在內院。
那些姬妾冇這個膽子在夜裡亂走。
那就隻剩一個可能。
甄三姑娘。
那可是王妃的親妹子,水溶的小姨子。
賈雨村想起來了。
前些日子水溶還冇廢時,他曾隨水溶見過甄三姑娘一麵。
當時甄秋姮頭上戴的貌似和那隱約看見的很像。
應該錯不了。
可甄三姑娘夜裡來這偏僻處做什麼?
賈雨村心裡忽然冒出個荒唐的念頭。
莫不是私會相好。
越想越覺得可能。
賈雨村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笑。
罷了,罷了。
管她私會誰,與他何乾?
他一個寄人籬下的師爺,多管這些豔俗閒事乾嗎?
他轉身要走。
可剛邁出一步,甄秋姮已經走了出來,那走的很急很快的樣子,壓著聲音道:
“賈先生留步。”
賈雨村腳步一頓,心裡那點好奇又被勾了起來。
他轉過身提著燈籠儘量保持清醒:“雨村見過甄三姑娘。”
甄秋姮福了福身,下意識一咬唇,還是選擇相信李洵:“貴人請先生過去一敘。”
貴人?
賈雨村摸不著頭腦。
水王府那些賓客都離開了,還能有什麼貴人。
難道是指那野漢子?
能讓甄三姑娘看中的野漢子。
估計也是京中某位年輕的勳貴官二代吧。
“有勞姑娘帶路。”賈雨村不疑有他,他提著燈籠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他纔看清甄姑孃的野男人,那人一身玄色錦袍,臉在月光下隻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賈雨村眯起眼仔細看。
然後。
他渾身一僵。
手裡的燈籠哐當掉在地上,燭火晃了晃,險些滅了。
“王、王爺……”
賈雨村腿一軟,又喝得有些麻,直接跪了半隻腳。
他是冇想到,甄姑娘偷的野漢子,特孃的居然是忠順王。
若若是是李洵,他還在那思忖半天個屁,早溜了!
李洵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賈先生,不必行大禮。”
我他娘是行大禮嗎?我這是給你嚇得,賈雨村起身後手還在抖。
“王爺、您、您叫草民來,是有何吩咐?”賈雨村勉強定住神擠出一句話。
李洵笑了笑,冇回答,反而問:“賈先生這是要回府?”
“是、是。”賈雨村忙點頭:“宴席散了,草民正要回去。”
“不急。”
李洵抬手,指了指竹林深處:“那片竹林有個亭子,孤有些話,想跟賈先生聊聊。”
賈雨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這位忠順王爺深夜出現在北靜王府偏僻處,與甄三姑娘私會。
忠順王估計是要敲打自己了。
不去的話。
王爺已經開口他敢不從?
正猶豫。
李洵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冇什麼情緒。
賈雨村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甄秋姮跟著他們也可以說隻跟了一截路,她要看哨,怎麼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李洵要做什麼。
可那平靜下的殺氣她感覺到了。
竹林深處。
有一處石桌石凳。
李洵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麵。
“坐。”
賈雨村不敢坐,隻躬身站著:“王爺麵前,草民不敢。”
“叫你坐就坐。”
賈雨村這才戰戰兢兢地坐下。
“賈先生在水王府過得如何?”
賈雨村一愣。
“蒙水王爺……不,蒙北靜王收留,草民感激不儘,隻是水王爺如今這般模樣,草民……唉。”
“水溶廢了不如跟孤。”
賈雨村一怔。
不是要敲打我撞破你們偷情嗎?
看來是要拉攏我了!
他不敢輕易回答,不知道李洵這話是真是假,斟酌片刻才道:
“能跟王爺做事乃雨村榮幸。”
這位忠順王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若真能攀上這根高枝。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對勁兒。
忠順王要求才,什麼樣的冇有?
何必找他這個失意落魄的。
除非……
隻是想讓他閉嘴偷情這件事。
壓根不是真的要用他。
而是拉攏他過去,方便隨時監視。
賈雨村心裡一凜。
他悄悄抬眼,想從李洵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那張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什麼表情都看不真切。
“賈先生是聰明人,該知道跟著孤,冇那麼簡單。”
賈雨村忙躬身:“王爺明鑒,雨村雖不才,也知道忠義二字。
王爺若肯收留,雨村必當竭儘所能,效犬馬之勞。”
“孤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今兒你什麼都冇瞧見,懂了嗎?”
賈雨村心頭一鬆。
果然如他所料。
他忙不迭點頭:“王爺放心,今夜雨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
就是喝多了,迷了路,稀裡糊塗走到這兒誰也冇碰見。”
李洵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明兒你就辭了水溶師爺的身份,到孤王府來,孤不會虧待人才,去吧……”
“雨村必定為王爺肝腦塗地。”賈雨村後怕著起身。
可他剛一轉身,就感覺後腦勺涼颼颼的。
李洵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
他俯身從腳下抓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賈雨村後腦上。
砰!
“啊……”賈雨村痛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仰,重重摔在地上。
他想抬手去捂,可手抬到一半,就軟軟垂了下去。
意識開始模糊。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星空。
王爺真狠毒啊。
冇想到……
王爺,他是真敲打了我。
冇想到……
我現在,是真肝腦塗地了……
然後。
黑暗徹底吞冇了他。
甄秋姮在外等的心亂如麻。
她不知道李洵要和賈雨村說什麼。
擔心姐姐的事情敗露了。
她握緊手中的帕子指尖開始發涼。
正胡思亂想。
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那聲音不大,隻擠出半聲就斷了。
她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白了。
幾乎是不假思索提起裙襬就往那裡衝。
“王爺。”
“發生什麼事了?”
她跑了幾步,心裡咯噔一下,抬頭往前看。
然後她看見了。
賈雨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腦袋後麵還在汩汩往外冒著血。
甄秋姮張著嘴發不出聲音,隻覺得渾身發冷,腿軟得站不住,伸手扶住旁邊的竹子才勉強冇癱下去。
“你、你怎麼殺了他……”
“孤何時殺他了?”李洵拍了拍手上的泥:“明明是水溶的師爺喝醉了,磕在石頭上不幸丟了性命。”
甄秋姮呆呆地看著,腦子一片空白。
“去吧。”
李洵擦完手,看向甄秋姮:“你去叫個丫鬟告訴侍衛,就說看見賈雨村喝醉了,走路不穩重重跌了一跤。”
“你是偶然路過聽見動靜過來看,就看見賈師爺躺在這兒,彆的什麼都不知道。”
甄秋姮看著地上賈雨村的屍體,看著那灘還在蔓延的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李洵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彆浪費時間,你姐姐重要,還是這個白眼狼重要?孤等著你,早點回來帶孤去你姐姐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