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忠順王府這頭。
賈元春手邊攤著一本育嬰書籍,念給王熙鳳和秦可卿聽。
秦可卿斜倚在對麵錦椅上,腹部已明顯隆起,像捧著個大香瓜。
王熙鳳坐不住,挺著快臨盆的肚子在屋裡踱步,因懷孕而豐滿導致石榴紅的對襟褂子繃得緊緊的,嘴裡不住唸叨:
“穩婆定了三個,都是京城最有經驗的,乳母挑了六個家世清白身體康健的,我都讓平兒細細查過三代了。
產房設在東暖閣,窗戶糊了雙層明紙,既亮堂又不會透風。
藥材單子太醫也看過,能準備的也都妥當了。”
“我的好鳳姐姐。”
秦可卿笑著打斷她:“你這般操心,把奴婢產婆的活兒都給做完了。
快坐下歇歇,仔細動了胎氣,你這肚子比我大多了看著都懸得慌。”
王熙鳳這才扶著腰坐下,接過香菱奉上的紅棗茶抿了一口,歎道:
“我能不急麼?我這可是頭胎呢,寶貴的緊,萬不能出半點岔子。
你們是不知,昨兒夜裡我夢見……”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擺擺手:“罷了罷了,不說這晦氣話。”
王熙鳳產期就在這個月底。
而秦可卿在下個月底。
如今王府裡一切以兩個孕婦為首要。
正說著。
外頭廊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鴛鴦撩簾進來,先朝三人福了福,才道:“娘娘,榮國府大太太打發人來,說送了她孃家內侄女邢姑娘來府裡給娘娘請安,順道探望姑娘們,人已到二門了。”
屋裡霎時一靜。
賈元春蹙了蹙眉卻也不好拒絕。
到底是孃家至親。
來王府探望,無論是裡子麵子,她都要留人下來小住的。
而這樣的小事兒也不必跟自家男人通報。
屬於內宅的事,李洵基本都是放任不管,由元春,秦可卿她們分擔。
王熙鳳柳眉倒豎,“啪”地撂下茶盞,那茶盞在桌上蹦了兩蹦,險些滾到地上。
“她倒是會挑時候,王爺前腳離京,她後腳就塞人進來。
打量著王府是她榮國府的後院麼?我早就說,那邢夫人眼皮子淺,見著高枝就往上攀,如今竟攀到王府來了!”
秦可卿輕撫著腹部,溫聲道:“鳳姐姐莫急,既是親戚,來了哪有不見的道理?
隻是不知這位邢姑娘品性如何,若是個安分的,留她住幾日也無妨。
若存了彆的心思,或是品性不佳……”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元春:“姐姐看呢?”
賈元春沉吟片刻。
她自然明白邢夫人的算盤。
自家男人是個什麼德行,大家清楚。
但凡模樣齊整些的女子。
不管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隻要入了他的眼,少有能逃出手掌心的。
邢夫人這是想藉著親戚名頭,把侄女塞進來攀高枝呢。
可話又說回來。
她如今是忠順王府的側妃。
孃家來人麵上總要過得去。
思及此,她緩緩開口:“鴛鴦,請邢姑娘到花廳稍坐,我們這就過去。”
又對王熙鳳道:“鳳妹妹也消消氣,究竟如何,見了人再說。
若真是個好的咱們也不好拂了親戚情麵,若是個輕狂的,住幾日打發了便是,總歸王府這麼大多一雙筷子的事。”
王熙鳳冷哼一聲,到底冇再說什麼,畢竟她隻是個客居的,又不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到底還是酸溜溜的,明明他肚子裡,也是李洵那混賬王爺骨肉,卻不能名正言順住到王府。
好在李洵也非薄情寡義。
已經答應她,會多照顧她們母子的,隻要是生了男孩兒,一定留榮國府的爵位給孩子。
三人收拾了衣裳鬢髮,在侍女攙扶下往花廳去。
王熙鳳邊走邊嘀咕:“我倒要看看,邢夫人她那內侄女是什麼樣的天仙來。”
花廳設在暖香閣東側。
邢岫煙獨自立在廳中,身上一件半舊的月白綾襖,下係藕荷色棉裙,衣裳雖樸素,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領邊連個線頭也無。
髮髻梳得整齊,隻簪一支素銀簪子,耳上墜著米粒大的珍珠耳璫,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
她微微垂著眼,姑母邢夫人送她來時說的話猶在耳邊。
“忠順王府如今是京城頭一份的富貴,王爺又得聖寵,你那些表姐妹都在府裡住著,吃穿用度比宮裡娘娘也不差什麼。
你此去好生表現,若能得了王爺青眼,哪怕隻是個侍妾也強過嫁個寒門書生苦熬一輩子。”
可她心裡並不這麼想。
自小在姑蘇老家,父親是吃酒賭錢的,母親又冇什麼持家本事,家道中落後賃了廟裡的屋子住。
一住就是十年。
那些年她跟著妙玉師父識字讀書,閒暇時幫母親持家,日子清苦,卻也自在。
如今投奔京城姑母,見識了榮國府的富貴潑天,也看儘了人情冷暖。
邢夫人雖是她親姑母,待她卻不過麵子情分,此番送她來王府分明存了拿她當籌碼的心思。
正想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
邢岫煙抬起頭,隻見三位華服麗人相攜而入。
她雖然不認得哪個是賈元春,秦可卿,王熙鳳,但觀察仔細些也能看出些。
譬如姑母說賈府二奶奶性格張揚明豔,懷有身孕在這月就會臨產。
而王府秦夫人嫵媚品貌風流,孕份比二奶奶略小一個多月,至於賈元春娘娘,還未有孕,端莊大方。
邢岫煙已經差不多猜出誰是誰了,不慌不忙,上前三步,雙手疊在腰間屈膝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
“邢岫煙,給側妃娘娘請安,給秦夫人、璉二奶奶請安。”
賈元春打量著她。
這姑娘生得眉目疏朗,膚色白皙,雖穿著寒素,舉止落落大方,行禮的姿勢標準又自然,竟比許多官家小姐還要得體。
尤其那雙眼睛,澄澈明淨,看向人時不閃不避,也冇有尋常寒門女子見到貴人時的畏縮諂媚。
倒是個好教養的姑娘。
冇曾想到,大伯母邢夫人那樣的性格,內侄女竟是這般。
“快起來。”元春虛扶一把:“既是親戚,不必這般多禮,路上可還順利,用了早飯不曾?”
“勞娘娘垂問,一切順利,在姑母家用過早飯纔來的。”
邢岫煙起身,依舊微微垂著眼,姿態恭敬卻又不卑微。
王熙鳳柳眉微挑,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口中嘖嘖兩聲,笑道:
“好個齊整姑娘,我常聽大太太誇她孃家侄女如何品貌雙全,還當是自誇,今兒見了才知竟是真的。”
她轉頭對元春道,眼睛還盯著邢岫煙:“姐姐你看,這眉眼,這身段,這通身的氣派,倒像從詩書世家出來的。
哪裡像寒門小戶的姑娘?我瞧著,竟比咱們府裡一些姑娘還強些。”
這都是客套話帶著試探。
邢岫煙神色不變,隻淺淺一笑:
“二奶奶過譽了,岫煙隻是略識得幾個字罷了,若論真正的詩書教養,豈敢與府上各位姑娘相比?便是二奶奶這般見識氣度,也是望塵莫及的。”
是個會說話的,王熙鳳聽了舒坦,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
“哎喲,這張小嘴兒也會說話,來來來,坐下說話,站著怪累的。”
秦可卿在旁靜靜看著,聞言介麵道:“邢妹妹謙虛了,快坐下彆拘束著。”
她招手讓紫鵑搬來繡墩:“妹妹挨著我坐,一路車馬勞頓,喝口熱茶歇歇。”
邢岫煙道了謝,側身坐在繡墩上,紫鵑奉上茶來,她雙手接過,揭開杯蓋輕嗅茶香,而後才小口啜飲。
賈元春心中暗暗點頭。
這邢岫煙確實不一般。
尋常女子初入王府這般顯赫之地,要麼緊張失措,要麼刻意討好,她卻如閒庭信步,不卑不亢。
那份淡定從容,倒有幾分林妹妹的風骨。
“你姑母讓你來,可說了住幾日?”元春問。
邢岫煙坦然道:“姑母隻說讓我來給娘娘請安,順道探望府裡的姐妹們,並未定歸期。
客隨主便,全憑娘娘安排,若府上不便,岫煙今日便可回去。”
王熙鳳與元春交換了個眼神。
心中那點火氣倒是消了大半。
至少這姑娘識趣。
不是那等死皮賴臉要留下的。
元春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你便在府裡住下,多與你迎春姐姐親近。
她性子悶,平日也不大愛出門,你來了正好與她做伴。”
見她衣裳破舊,又對鴛鴦道:“去庫房選幾匹時新的料子,我記得前兒進貢的那批軟煙羅和雲錦都不錯。
再拿兩匣子宮花,幾件首飾,讓繡娘給邢姑娘裁幾身新衣裳,既來了王府,便不必穿這些舊衣了。”
邢岫煙起身行禮:“謝賈娘娘厚賜,隻是岫煙粗陋怕辜負了這些好料子,這身衣裳雖舊,倒也乾淨暖和,不必麻煩的。”
“這話就見外了。”秦可卿笑道:“按照自家人來算,你要喚元春姐姐一聲表姐,咱們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給你你就收著,難不成你穿著舊衣裳在園子裡走動,倒叫彆人說我們王府待客不周?”
秦可卿頓了頓,又道:“對了,你那些姐妹們此刻都在園子裡賞荷呢。
迎春、探春、惜春,還有林姑娘、薛二姑娘、史姑娘都在。
一會兒讓侍女帶你過去,她們見了你,不知要多高興。”
王熙鳳也湊趣道:“可不是,王府園子那湖裡的荷花正盛,她們每日不是作詩就是畫畫,正愁冇人湊趣。
你來了,隻怕她們要拉著你開詩社呢,你是不知道,林丫頭和雲丫頭兩個整日較著勁,你寫一首詠荷,我便和一首歎蓮,熱鬨得很。
可惜我不懂作什麼詩(濕)啊乾的,否則也早跟她們瘋去了。”
邢岫煙眼中終於漾起真切的笑意:
“早聽聞府上各位姑娘才情非凡,若能得她們指點一二,是岫煙的福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