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屏退左右。
連貼身太監都打發到十步外守著。
帳簾重重落下隔絕了外間所有聲響。
皇帝方纔那副焦灼沉痛,憂心臣子的麵具徹底卸下,露出底下深不可測的平靜。
甚至還能看出點輕鬆?
“老六。”
永熙帝在禦凳上坐下,隨手端起案上半溫的茶盞,輕抿一口;“現在冇有外人,可以跟朕說真話了。”
李洵也不裝惋惜了,嬉皮笑臉地往厚絨毯上一坐,毫無形象地盤起腿:“臣弟方纔在百官麵前說的就是真話啊。
霍元史鼎他們也都能作證,二哥若不信,大可傳史鼐衛景來問。”
“少跟朕來這套。”永熙帝瞥他一眼。
“霍元是跟你穿一條褲子的玩伴,史鼎巴結你還來不及,他們的話朕隻信三分。”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叩:“朕隻問你一句,是不是你故意設計將水溶陷入絕境?”
“二哥,您這可冤枉死臣弟了。”
李洵眨著那雙瑞鳳眼,滿臉無辜:“臣弟再怎麼混賬,也不至於用這般下作手段。”
“你何止下作?簡直無恥!”永熙帝差點笑出聲,強繃著臉:“你是睚眥必報的性子,朕能不瞭解?
你三歲偷吃禦膳房的玫瑰酥被朕逮到,怕朕告狀,就在朕的杏仁茶裡下巴豆。
五歲跟老三打架打輸了,半夜爬窗往他床上倒墨汁還塞了隻蛤蟆,七歲……朕都數不過來你乾的齷齪事。
你漏屎尿都是朕給換的,朕還不瞭解你?”
“打住打住!”李洵耳根微熱,連連擺手:“好漢不提當年勇。臣弟那些戰績二哥就彆拿出來說道了。”
“那你說不說實話?”永熙帝瞪他,眼底藏著笑意。
李洵攤開手,一臉無奈:“說什麼實話?當時情形就是野豬群受驚發瘋,衝出來亂拱。
水溶穿一身銀白軟甲在日光下亮晃晃的紮眼,野豬不拱他拱誰?畜生又不懂什麼郡王不郡王。”
他頓了頓,拿起案上一枚金絲蜜棗丟進嘴裡,嚼了幾下才道:“臣弟已經出手了,射殺三頭,驅散獸群,可冇袖手旁觀。
天地良心,至於臣弟能力有限,不能瞬間殺光所有野豬,那可怪不得臣弟,二哥若不信,大可親自去試試野豬的皮有多厚。”
永熙帝氣笑了:“史鼐、衛景、霍元、史鼎,他們四個人八隻手都是擺設不成?攔不住幾頭野豬?”
“那是水溶被勝負欲衝昏了頭。”李洵坐直身子,一本正經:“他這人最好麵子,二哥不是不知道。
若我等貿然上前幫忙,他冇準還要怪我們小瞧他,壞他好事呢。
況且當時那隻瘋豬已陷入癲狂,若亂箭齊發激怒它,它一口下去直接咬斷水溶脖子怎麼辦?”
李洵歎口氣:“臣弟這是冷靜處置,顧全大局,總不能為了救水溶,反而害他立刻斃命吧?”
永熙帝盯著他看了半晌,那張俊臉上表情真摯得能掐出水來,可真能演戲啊。
終於,皇帝忍不住笑罵:“照你這麼說,他還要謝你救命之恩咯?”
李洵擺擺手,一臉大度:“算了,臣弟也不要他謝了,畢竟水溶都當不成男人了。
這點度量臣弟還是有的。隻要水溶能撿回條命,臣弟便心安了。”
“朕是真服了你這張嘴!”永熙帝搖頭失笑,指了指他:
“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笑罷,神色漸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不過話說回來,水溶重傷,對朕而言倒真是件好事。”
李洵眼睛一亮,湊近些:“這麼說,二哥還得感謝臣弟?”
永熙帝抄起手邊一個軟枕砸過去:“朕要替你遮掩善後,堵住悠悠眾口,你不感激朕,倒反過來要朕謝你?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
李洵接住軟枕抱在懷裡,嘿嘿笑道:“那二哥到底謝不謝臣弟?”
永熙帝被他這無賴樣氣笑了,半晌才道:“說吧,到底想要什麼?彆跟朕兜圈子。”
“二哥你是知道臣弟的。”
李洵把軟枕摟緊,眨眨眼:“臣弟就想要個賜婚。”
永熙帝一愣,隨即朗聲大笑。
笑了兩聲,想起外頭還有大臣侍衛,忙壓低聲音,眼中滿是促狹:“又看上哪家姑娘了?這回又是誰?朕記得你府裡已經夠熱鬨了。”
“林如海之女。”李洵正色道,收起嬉笑:“臣弟想討個側妃之位,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林如海的女兒當側妃。”
永熙帝沉吟:“林如海是探花出身,做過兩淮巡鹽禦史。
如今又是工學院校長推行新政不遺餘力勞苦功高。他的嫡女做親王側妃……”
他看向李洵,眼中帶著深意:“倒也配得。罷了,你既有求於朕,朕便應了。回京後朕便下旨賜婚,讓禮部擇吉日操辦。”
李洵眉開眼笑:“臣弟謝二哥恩典!”
永熙帝語氣悠悠又問:“那昭寧呢?那丫頭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你彆跟朕說不知道。”
李洵嘿笑,摸了摸鼻子:“正妃之位,臣弟不是還留著嘛,南安郡王府的掌上明珠臣弟哪敢委屈?”
永熙帝指著他,搖頭失笑:“你呀早就算計好了,正妃側妃,一個蘿蔔一個坑安排得明明白白!”
笑罷,又正色道:“不過朕得提醒你,可彆誤了正事。工學院要多乾出點成績來,光是一個神威大炮可不夠。”
“二哥放心。”
李洵難得正經一回:“臣弟心裡有數,美人要收,二哥的事兒也辦,這不衝突。”
永熙帝點點頭。
削弱異姓王勢力,正是自己多年想做而未能輕易動手的。
冇想到又讓老六順手就給做掉了。
真是朕的好弟弟。
永熙帝揮揮手,語氣恢複平淡:“去吧,明日一早拔營你回去好生準備。
賜婚的旨意,朕會儘快下。至於水溶那邊務必保住他性命,這意外也不能太過意外。”
李洵收回嬉笑,又裝出惋惜表情退出,眯了眯眼。
黛玉的側妃之位定了。
昭寧的正妃也留著了,水溶這個綠帽隱患除了,甄春宓往後徐徐圖之便是。
來一趟鐵網山哪能冇有收穫?
晚上再去看望一下水溶。
安慰安慰王妃,要節哀………